十六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您知道嗎,在對女人的看法上,我並不完全同意托爾斯泰的觀點……」那軍官自負地說道。

「女人就是蕩婦,這是最主要的!」伊萬諾夫回答,「在一千個男人中間,總還能找到一個能稱得上是人的人,可女人們呢……她們中間連一個也沒有!……一些赤裸的、粉色的、肥胖的、沒尾巴的猴子,僅此而已!」

「講得精彩!」封·捷伊茨滿意地指出。

「也是實話!」諾維科夫痛苦地想到。

「唉,親愛的!」伊萬諾夫在封·捷伊茨的鼻子跟前揮了揮手,說道,「您就去這樣對人們說:我告訴你們,每一個充滿慾望看著男人的女人,就已經在自己的內心裡與那男人私通了……於是,有相當多的人都會認為,他們聽到了一段非常精彩的話!……」

封·捷伊茨嘶啞地笑了起來,就像一隻公獵狗在叫,並嫉妒地看了伊萬諾夫一眼。他沒能理解這個嘲諷,他只是感到嫉妒,因為他的話講得沒這麼漂亮。

諾維科夫突然向他伸過手去。

「什麼?」封·捷伊茨吃驚地問道,好奇地、充滿期待地看著那隻遞給他的手掌。

諾維科夫沒有作答。

「去哪兒?」薩寧也問道。

諾維科夫還是不做聲。他感到,再有一分鐘,那悶在他心裡的痛哭就會噴湧而出。

「我知道你出了什麼事,別管它!」薩寧說。

諾維科夫用可憐的目光看了薩寧一眼,他的嘴唇在顫抖,然後,他揮揮手,沒有道別就走了出去。他心裡湧起一陣沉重的軟弱感覺,就像一個舉不起重物的人那樣,為了自我安慰,他想到:「那又怎樣……打了這個惡棍的臉,我又能證明什麼呢?結果只能是一場卑鄙的鬥毆……再說,還不值得弄髒雙手呢!」

然而,沒有消解的妒意和討厭的軟弱感還在繼續,於是,諾維科夫便懷著深深的憂愁回到家裡,臉對著枕頭倒了下去,就這樣幾乎睡了一整天,他感到痛苦的是,自己任何事情都做不了……

「你們想玩牌嗎?」馬林諾夫斯基問。

「來吧!」伊萬諾夫贊同道。

勤務兵鋪好了呢面牌桌,綠色的呢布在衝著大家的眼睛歡樂地微笑。一種專注的興奮控制著大家,馬林諾夫斯基堅定地抖動他那長滿汗毛的短手指,開始發牌。五顏六色的紙牌飛散在綠色的小桌子上,形成一個個規則的圓圈,銀盧布嘩啦嘩啦地響著,從一個托盤滾向另一個托盤,抓錢的手伸向四面八方,就像是一隻只貪婪的蜘蛛。只能聽見一些短促的字眼和一模一樣的感嘆,大家似乎是在習慣性地表達遺憾和滿意。扎魯丁牌運不好。他每一圈都固執地押上十五盧布,每次都被人吃光。他那張漂亮的臉上現出了無來由惱恨的不祥斑點。在最近一個月裡,他已經輸掉了七百盧布,此刻,他甚至不願去算他輸了多少。他的情緒傳染給了其他人。封·捷伊茨和馬林諾夫斯基彼此用粗話對罵著。

「我押的是邊。」封·捷伊茨氣憤地、但有節制地說道,使他感到十分驚奇的是,醉醺醺的、愚蠢的馬林諾夫斯基竟然還能和他、和既聰明又體面的封·捷伊茨進行爭論。

「您跟我胡扯些什麼啊!」馬林諾夫斯基粗魯地喊道,「見鬼!……我贏的時候,都說押的是邊,可我輸的時候……」

「是押的邊,您就讓讓吧!」封·捷伊茨火了,像往常一樣,他一激動,俄語就說得很糟糕。

「我一點也不讓……您拿回去……不,您拿回去!……」

「我在對您說話哪!」封·捷伊茨用尖細的嗓門喊道。

「先生們!鬼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扎魯丁突然火了,扔下了牌。

但是立即,自己刺耳的叫喊,這些吵鬧的醉漢,紙牌和酒瓶——這整個粗野、狂飲的場面使他感到害怕了,因為,他在門口看到了一張新面孔。

這是一位又高又瘦的先生,他穿一身寬大的白色套服,套服的領子很高,很緊,他帶著吃驚的神情站在門口,正用目光尋找扎魯丁。

「啊哈,帕維爾·裡沃維奇!……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扎魯丁滿臉通紅,喊了一聲,急忙起身去迎接。

那位先生猶猶豫豫地走進房間,眾人全都不由自主地首先發現了他那雙雪白的皮鞋,那雙白鞋踏進了由啤酒、瓶塞和踩扁的菸頭構成的沼澤。他的全身如此潔白、乾淨、芳香,如果他不那麼孤單瘦小,不那麼緊張敏捷,如果他沒長著那樣一張臉,沒有滿口的壞牙和纖細的唇髭,那麼,在煙霧之中,在這些醉得滿臉通紅的人當中,他真像是一朵沼澤中的百合。

「您從哪裡來?……早就離開了彼得爾?」扎魯丁說道,緊緊握住了來人的手,與此同時,他也在過於費神地、擔心地暗想,他用了「彼得爾」這個俗稱,這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我昨天才到的。」白衣先生終於答話了,他的嗓音很自信,但很尖細,就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發出的叫聲。

「這都是我的同事,」扎魯丁介紹道,「封·捷伊茨,馬林諾夫斯基,塔納羅夫,薩寧,伊萬諾夫……先生們,這位是帕維爾·裡沃維奇·沃羅申。」

沃羅申微微躬了躬身。

「我們會相互認識的。」醉醺醺的伊萬諾夫答道,這使扎魯丁感到很可怕。

「這邊來,帕維爾·裡沃維奇……您想喝點葡萄酒嗎,要不,來點啤酒?」

沃羅申小心翼翼地坐到扶手椅裡,在椅子那層粗糙的漆皮包面的襯托下,他顯得更慘白了。

「我一會兒就走……您別費神!」他環視那群人,帶著厭惡的冷漠回答。

「不,那怎麼能行……我讓人送點白葡萄酒來……您好像愛喝……」

扎魯丁向前廳衝去。

「今天可要把這個混蛋擺平!」在吩咐勤務兵去弄酒的時候,他懊惱地想到,「這個沃羅申會對彼得爾的所有熟人瞎說一通,弄得體面人家往後就再也不會接待我了!」

與此同時,沃羅申繼續打量著這夥人,他並不掩飾自己,他似乎覺得自己要遠遠高於所有這些人。他那雙玻璃球一樣的灰眼睛中射出的目光,公然是獵奇式的,似乎他看到的是一群奇怪的野獸。薩寧的身材和服裝,薩寧那骨骼粗大的肩膀所顯示出的力量,引起了沃羅申的注意。

「一個有趣的傢伙……一定很有勁!」他懷著真誠的情感想到。所有矮小、軟弱的人對高大、有力的人都懷有這樣一種情感,而且,他還想和薩寧說說話。

但是,薩寧胸口倚著窗臺,在看著花園。

沃羅申將已經開了頭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因自己那尖細的、不連貫的嗓音而氣惱。

「一群無賴!」他想到。

這時,扎魯丁回來了。

他坐到沃羅申身邊,向沃羅申打聽起彼得堡的情況,打聽起沃羅申的工廠,以便讓周圍的人明白,這位客人是一個多麼富有、多麼重要的人物。在他那張漂亮的臉上,那張強壯的大型動物才有的臉上,卻出現了一種渺小的、奇異的得意神情。

「一切都是老樣子,您也知道。」沃羅申漫不經心地說道,「您怎麼樣?」

「我能怎樣呢!……混日子唄!」扎魯丁說道,憂傷地嘆了一口氣。

沃羅申默默不語,輕蔑地看著天花板,花園的綠色反光在天花板上無聲無息地移動。

「我們這裡永遠只有這一種消遣!」扎魯丁繼續說道,他張開手臂靈巧地做了一個手勢,把酒瓶、紙牌和自己的客人都括了進去。

「是——嗎……」沃羅申含義不明地拉長聲音,在他的聲調裡,扎魯丁聽到了這樣的話:「你自己也是!」

「噢,我可得走了……我住在此地林蔭路上的那家旅館裡。我們,當然還要見面的囉?」沃羅申變換聲調說道,接著站起身來。

就在這時,勤務兵走了進來,他委靡不振地立正站著,說道:

「老爺,小姐來了……」

「什麼?」扎魯丁顫抖一下,問道。

「是的。」

「啊哈……我知道了……」扎魯丁說道,他的眼睛迅速地、不自在地四下張望,一瞬間有某種不祥的預感刺痛了他的心。

「難道是小麗達?」他吃驚地想到。

沃羅申的眼睛閃出貪婪、好奇的火光,他那孱弱的身體在寬大的白色西服中晃個不停。

「是啊……好吧,再見!」他張開嘴,富有表情地說道,「您可還是老樣子啊!……」

扎魯丁做作地、自滿地、擔憂地笑了一笑。

沃羅申由扎魯丁陪著,立刻走了出去,他閃動著那雙白色的皮鞋,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四周。

扎魯丁回到屋裡。

「喂,先生們……牌玩得怎麼樣?……塔納羅夫,替我摸兩把,我馬上……」他匆忙地、不住地閃著眼睛,說道。

「胡扯!……」已醉成一攤爛泥的、公牛一般的馬林諾夫斯基說道,「我們可要看看,那是位什麼樣的小姐!」

但是,塔納羅夫扶住他的雙肩,使勁讓他坐在了桌旁。其他的人也紛紛落座,不知為何,都竭力不去看扎魯丁。薩寧也坐了下來,正兒八經地微笑著。

他猜到,來找扎魯丁的是麗達,於是,他心裡便對漂亮的、如今顯然已遇到不幸的妹妹產生出一種朦朧的、含有嫉妒的憐憫。

從姓氏來看,封·捷伊茨可能是個德國人,故這裡說他一激動就說不好俄語。

彼得爾是彼得堡的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