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薩寧 阿爾志跋綏夫 第2頁,共2頁

尤里再次恐懼地看了柳麗婭一眼,正遭遇了她那呆滯、痛苦的眼神,於是,他便慌亂地對沙夫羅夫說道:

「您讀過查爾斯·布萊德洛嗎?」

「讀過。我是和杜博娃、卡爾薩維娜一起讀的。很有意思的東西。」

「是嗎……難道她倆已經回來了?」

「是的。」

「什麼時候?」尤里懷著隱秘的激動問道。

「前天。」

「真的?」尤里又問了一遍,同時在聽著柳麗婭的動靜。他感到非常羞愧,非常害怕,似乎是他欺騙了柳麗婭。

柳麗婭站了一會,摸了摸桌上的什麼東西,然後猶豫不決地向門口走去。

「我都幹了什麼啊!」懷著真誠的情感,聽著柳麗婭那反常的、凌亂的腳步,尤里想到。

柳麗婭走進客廳,覺得自己內心的一切都凝固成了緊張、屈辱的猶豫,似乎,她迷失在了雲霧瀰漫的森林中。半途中,她朝一面鏡子掃了一眼,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張暗淡的、病態的臉。

「唉,就讓……就讓他看吧!」她想。

梁贊採夫站在餐廳的中央,正用他那愉快的、老爺般自信的嗓音對尼古拉·葉戈羅維奇說:

「這個現象當然是奇怪的,可它卻完全是無害的。」

聽到他的聲音,柳麗婭的胸中有什麼東西顫抖一下,墜落了。看見柳麗婭,梁贊採夫立即打住話頭,走到她身邊,向她伸出雙手、似乎想要擁抱她,但他的這個動作做得很隱蔽,只有柳麗婭一個人能夠覺察,能夠理解。

柳麗婭抬頭看了看梁贊採夫的臉,她的嘴唇顫抖了一下。她默默地、使勁地抽回自己的手,然後走進客廳,開啟了通向陽臺的玻璃門。梁贊採夫帶著不動聲色的詫異看了看她的背影。

「我的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生氣了。」他帶著戲謔的溫情對尼古拉·葉戈羅維奇說道。

尼古拉·葉戈羅維奇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你們就去和解吧!」

「沒辦法啊!」梁贊採夫滑稽地嘆了一口氣,便追著柳麗婭來到了陽臺上。

雨一直在下,那細微的雨聲一刻不停地在空氣中響著。但是,烏雲卻越來越淡,越來越稀,已經在高天上飄散開了。

柳麗婭把面頰貼在一根潮溼、寒冷的木頭柱子上,將腦袋伸進雨中,立刻,她的頭髮就被打溼了。

「我的公主生氣了……小柳麗婭!」梁贊採夫說道,將柳麗婭攬了過來,用嘴唇吻著她潮溼、芳香的頭髮。

由於這個接觸,這如此熟悉、如此幸福的接觸,柳麗婭胸中的一切都融化了,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她的一雙手就幾乎是違背意志地摟住了梁贊採夫結實的脖子,在兩次醉人的長吻之間,柳麗婭說道:

「我恨死你了……你這個壞蛋!」

連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的是,既沒有任何可怕的事情,沉重的事情,也沒有什麼無法挽回的東西,說到底,那一切又與她有什麼相干!只要去愛,併為這個高大、漂亮、胸寬肩闊的男人所愛就行了。

但是在午飯時,她卻羞於看尤里,尤里則帶著困惑的神情看著妹妹。柳麗婭找到一個間歇,哀求地對尤里說道:

「我是一個壞女人……」

尤里苦笑了一下。一切都如此順利地結束了,這讓他在內心深處感到高興,但是,他也在竭力喚起自己對這種小市民之容忍和小市民之幸福的蔑視。他回到自己的房間,一個人坐著,幾乎一直坐到了傍晚,臨近黃昏時,純淨的天空現了出來,尤里拿起獵槍,出門打獵去了,他去的仍是昨天和梁贊採夫一起去過的地方。對於已經發生過的事情,尤里竭力不去想它。

雨後,整個沼澤都活躍了起來。傳來許多各種各樣的新聲響,四處可見的青草像能自主活動的一樣,似乎正在其內部隱藏的神秘活力的左右下不停地擺動。眾多的青蛙竭盡全力地齊聲鳴唱,一隻不知名的鳥兒發出不太複雜的,類似「吱……吱……」的樂聲,一群野鴨大膽地嘎嘎叫著,它們就在近處的一叢溼苔草裡,但沒有飛到射程之內。尤里也不想開槍。他把槍背在肩上,往家走去,一路上聽著各種水晶般清脆的聲響,看著傍晚那時明時暗的濃重色彩。

「多美,」他想,「一切都是美好的,只有人是醜惡的。」

老遠地,他就看到了瓜地裡的火光和兩個被火光映亮的身影,庫茲馬和那位薩寧正坐在火堆旁。

「他難道是住在這裡了?」尤里驚訝、好奇地想到。

庫茲馬在說著什麼,他不停地笑著,揮動著手臂。薩寧也在笑。火光還是粉色的,像支蠟燭似的,而不像在夜間那樣是通紅的,火堆的上方是一片寧靜、柔和的天空。新鮮的大地和灑滿雨水的草地散發著清新的氣息。

不知為何,尤里害怕他們看見自己,他感到憂傷的是,他無法到他們那兒去,在他們和他之間隔著一層莫名其妙的東西,它甚至像是不存在的、空洞的,但又完全是難以擺脫的,就像一方沒有空氣的空間。

他感到自己是完全孤獨的。這世界,連同它傍晚的色彩、火光、星星、人和聲響,這輕盈的、純淨的世界,與尤里是相互隔離的,尤里的內心是狹小、暗淡的,就像一個黑暗的房間,其中有什麼東西在受難,在哭泣。尤里那孤獨的憂愁感如此強烈,使得他在走過瓜地時,竟將那幾百個在暮色中泛著白光的西瓜當成了被拋棄在荒野的人的顱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