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的農夫和農婦也走近觀看。但是,尤里剛剛從火苗上移開的眼睛,卻看不清他們。一會兒是這張臉,一會兒是另一張臉,落入帶狀的光亮,從黑暗中明亮地閃現出來,接著又消失了。
薩寧皺著眉頭,看了一眼那些被打死的野禽,轉過身,很快地站起身來。看到這些躺在塵土和血泊中、羽毛被折斷的美麗有力的鳥兒,他感到不愉快。
尤里好奇地盯著這一切,貪婪地吃著一塊塊熟透的、多汁的西瓜,那個西瓜是庫茲馬用一把帶有黃色骨柄的折刀切開的。
「吃吧,尤里·尼古拉耶維奇,好瓜……我認識您妹妹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也認識您爸爸……隨便吃吧。」
尤里喜歡這裡的一切:像是麵包味加羊皮味的農夫的氣味,篝火那靈巧的閃動,他屁股底下坐著的南瓜;他喜歡,當庫茲馬向下看時,他的臉就能被看清,而當他抬起腦袋,那張臉就消失在了暗影中,只有眼睛在閃亮,似乎,那黑暗就懸垂在腦袋的上方,並使那被照亮的地方具有了一種愉快的舒適,當尤里舉目向上看的時候,起初什麼也看不清,後來,那高高的、莊嚴平靜的深色天空和遙遠的星辰,卻突然顯現了出來。
但與此同時,他不知為何卻有些不自在,他也不知道該和農夫們談些什麼。
而其他的人,庫茲馬也好,薩寧也好,甚至梁贊採夫,顯然都完全不用去尋找談話的題目,他們竟能如此簡單、自如地談起他們看到的一切,這使尤里驚訝不已。
「喂,你們這裡的土地情況怎麼樣啊?」在大家全都沒有言語的時刻,他問道,可他自己也感覺到,這個問題是生硬的,不合適的。
庫茲馬看了他一眼,回答說:
「我們在等,一直在等……也許會有點什麼。」
於是,又談到了瓜地、談到了西瓜的價格,還談到了其他一些自家的事情,不知為何,尤里覺得更不自在了,他更樂意坐在這裡,聽別人說話。
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隻使勁卷著白尾巴的棕紅色小狗出現在光亮中,它搖頭擺尾,聞了聞尤里和梁贊採夫,然後就在薩寧的膝蓋上蹭了起來,薩寧則在撫摩小狗身上又粗又硬的毛。在小狗之後又出現一個小老頭,周身被火光映得發白,他滿臉都是稀稀拉拉、一綹一綹的大鬍子,還生有一雙小眼睛。他手裡拿著一支棕紅色的單筒獵槍。
「咱們的更夫……一個老爹……」庫茲馬說道。
小老頭坐在地上,放下獵槍,看了看尤里和梁贊採夫。
「打獵回來的……是這樣的……」他含混地說著,露出了光禿禿的壞牙床。「喂……庫茲馬,該煮土豆了,喂……」
梁贊採夫拿起小老頭的那支獵槍,笑著,將那槍展示給尤里看。這是一支生了鏽的、沉重的、用鐵絲綁著的火槍。
「這就是燧發槍!」他說。
「大爺,用這杆槍你不害怕嗎?」
「唉……差點沒打死自己……斯捷潘·沙普卡對我說,不用雷管也能開火……唉……不用雷管……他說,只要有硫磺,不用雷管就能打……我就把槍放在膝頭上,一扣扳機……一扣扳機,指頭一動……它就砰的一聲!……差點沒打死自己!……唉,唉……一扣扳機,它就砰的一聲……差點沒打死自己……」
大家全都笑了起來,尤里甚至連眼淚都笑了出來,他覺得,這個留著一綹一綹白鬍子、說話口齒不清的小老頭,竟是這樣地感動人。小老頭也笑了起來,他那雙小眼睛也湧出了淚水。
「差點沒打死自己!……」
在光亮之外的黑暗中,傳來一陣姑娘們的笑聲和說話聲,那些姑娘見到陌生老爺就害羞。薩寧擦亮一根火柴,尤里這才發現,薩寧所在的位置完全出乎尤里的意料,就在幾步之外,當粉色的火苗燃起,尤里看到了薩寧那雙平靜、帶著溫情的眼睛和一張年輕姑娘的面孔,那位黑眉毛的姑娘正在用她那雙深色的女性的眼睛,天真、愉快地看著薩寧。
梁贊採夫衝那個方向擠了擠眼,說道:
「大爺,你可得看住孫女,啊?」
「幹嗎要看住她呢?」年邁的庫茲馬大度地擺了擺手,「這是他們年輕人的事情嘛!」
「嘿—嘿!」小老頭呼應道,赤手從篝火中取出一小塊炭來。
薩寧在黑暗中愉快地笑了起來。但是,那位女子大概是害臊了,因為不一會兒他倆就走開了,他倆的聲音也幾乎聽不到了。
「好了,該走了。」梁贊採夫說著,站起身來。「謝謝你,庫茲馬。」
「沒啥可謝的。」庫茲馬親熱地應道,同時用衣袖抹去了白鬍子上粘著的幾粒黑瓜子。
他把手遞給了尤里和梁贊採夫。握著庫茲馬硬硬的、不能彎曲的手指,尤里再次感到不自在,也再次感到了愉快。
當他們離開火光,眼睛便能看得更清一些了。寒冷的星辰在天上閃爍,天空顯得非常美麗、靜謐,也顯得更加廣闊無垠。坐在篝火旁的人影暗淡了,馬匹和裝滿西瓜的大車的輪廓也暗淡了。尤里踩到一個圓圓的南瓜上,差點摔倒。
「小心點,這邊來……」薩寧說,「再見。」
「再見。」尤里答道,望著薩寧那高大的黑色身影,他覺得,似乎有一個身材高大、勻稱的女子依偎在薩寧身上。尤里的心緊縮起來,在甜甜地作痛。他突然想到了卡爾薩維娜,於是便嫉妒起薩寧來。
馬車的輪子又響了起來,那匹歇好的良馬又打起響鼻。篝火落在了身後,說話聲和笑聲也聽不見了。四周一片寂靜。尤里慢慢地抬起眼睛,望向天空,他看見了一張由無數鑽石般閃亮的星星構成的網。
城裡的一排排柵欄和一家家燈火展現出來,狗也叫了起來,這時,梁贊採夫說道:
「這個庫茲馬倒是個哲學家,啊?」
尤里看了看梁贊採夫黑黢黢的後腦勺,努力想理清自己各種深沉的、憂鬱的、帶有溫情的思緒,弄明白梁贊採夫的話是什麼意思。
「啊……是啊……」他遲疑地回答道。
「可我不知道,薩寧也是條好漢!」梁贊採夫笑了起來。
尤里徹底清醒了,他想到薩寧,想到他曾藉著火柴的光看到的那張非常溫柔、漂亮的女性臉龐。他不禁又嫉妒起來,他因此突然想到,薩寧對這位農家姑娘的行為應該是卑鄙的。
「我也不知道!」他諷刺地說道。
梁贊採夫沒理解他的語調,他抽了一下馬,沉默了片刻,又猶豫不決卻有滋有味地說道:
「一個漂亮姑娘,啊?……我認識她……她是那個老頭的孫女……」
尤里沉默不語。那種寬厚、愉快、沉思的迷戀在他心中迅速地消失了,先前那個尤里就已經明確、堅定地明白了,薩寧是個卑鄙的壞人。
梁贊採夫不知為何奇怪地聳了聳肩膀,擺了擺腦袋,決然地嘆了一口氣。
「唉,見鬼……多好的夜晚!……連我都給煽起來了!……喂,我們去不去,啊?」
尤里一下子沒弄明白。
「有幾個漂亮姑娘……我們去吧,啊?」梁贊採夫嬉笑著繼續說道。
尤里在黑暗中滿臉通紅。一種被禁止的情感帶著獸性的渴望在他的胸中湧動,種種可怕、好奇的想像刺激了他那發熱的大腦,但是,他竭力控制住了自己,乾巴巴地回答道:
「不,該回家了……」
接著,他又惡毒地添了一句:
「柳麗婭在等我們哪。」
梁贊採夫突然蜷縮起來,不知為何竟變得瘦削了,也更矮小了。
「是啊……不過……的確該……」他急忙嘟囔道。
尤里由於憤恨和厭惡而緊咬著牙關,充滿敵意地盯著那個裹著白上衣的寬大後背,說道:
「我完全不是此類豔遇的愛好者。」
「啊,是的……哈—哈……」梁贊採夫膽怯地、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沒有說話。
「唉,見鬼……弄得不自在了。」他想。
他倆默默無言地把車趕到了家門口,他們覺得回家的路似乎是沒有盡頭的。
「您進屋去嗎?」尤里問道,沒拿眼睛看梁贊採夫。
「不—不了,我還有一個病人,您也知道……啊?再說也晚了,啊?」梁贊採夫猶猶豫豫地反駁道。
尤里下了馬車,甚至連獵槍和野味都不想拿了。凡是屬於梁贊採夫的東西,此刻都讓他感到討厭。可是,梁贊採夫卻說道:
「槍也不拿上?」
尤里這才違心地轉過身,厭惡地拿起裝備和野禽,不自在地握了握手,就走開了。梁贊採夫駕車悄悄地走著,走了幾丈遠,便突然間急速地拐進一個衚衕,車輪軋軋響著,駛向了另一個方向。尤里聽了一會,心頭湧上一陣恨意和無意識的、隱秘的妒意。
「一個俗人!」他嘟囔了一句,可憐起柳麗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