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里把那些東西搬進家,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便又輕輕地出了門,來到面對花園的臺階上。
花園裡很暗,就像深淵一樣,因此,花園上方星光燦爛的天空看上去便有些奇異。
柳麗婭沉思著坐在臺階邊上,她那嬌小的身影在黑暗中隱約可見。
「是你,尤里?」她問道。
「是我。」尤里答道,並小心翼翼地走下臺階,坐在她的身旁。柳麗婭帶著幻想的神情,把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那沒披頭巾的頭髮散發出一陣新鮮、純潔、溫暖的氣息,撲向尤里的臉龐。這是一種女性的氣息,尤里懷著無意識的卻又是慌亂的快感呼吸著這氣息。
「你們打獵打得好嗎?」柳麗婭親熱地問道。沉默片刻,她又悄悄地、溫柔地添了一句:「阿納託利·帕夫羅維奇去哪兒了?……我聽見你們的馬車過來了。」
「你的阿納託利·帕夫羅維奇是一個骯髒的畜生!」尤里的心中突然湧起一陣憤恨。他想大聲喊出來,但是他沒有喊,只是不樂意地答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看病人去了。」
「看病人……」柳麗婭機械地重複了一遍,沉默起來,望著星星。
梁贊採夫沒來看她,她並不感到傷心:姑娘想一個人待著,以免他的到來妨礙她的思考,她正在思考那一充滿她年輕心靈和軀體的、她非常珍重的感覺,那一隱秘的、重要的感覺。這是某種期望的、必然的卻又是可怕的轉折之感覺,在這個轉折之後,先前所有的生活都應該成為過去,新的東西將要開始出現。新的東西非常之新,使得柳麗婭本人也應該完全變成另一個樣子。
看到一向開心、愛笑的柳麗婭如此安靜,這般沉思,尤里感到很奇怪。由於尤里自己渾身都充滿一種憂鬱、氣惱的情緒,他便覺得一切——柳麗婭也好,遙遠的星空也好,陰暗的花園也好——一切全都是憂傷和冷漠的。尤里不明白,在這無聲、靜止的沉思背後隱藏著的,並不是憂愁,而是充實的生活:在那遙遠的天空,有一種無比強大的無形力量飛馳而過;陰暗的花園裡的植物在竭盡全力地從土壤裡吸取生命的乳汁;而在靜靜的柳麗婭的胸中,則充滿了幸福,使得她竟害怕起任何一個運動,任何一個印象,因為任何一個運動和印象都可能破壞這種陶醉,都可能終止在她心中不停鳴響著的愛情和願望的音樂,那音樂像星空一樣燦爛,像陰暗的花園一樣神秘誘人。
「柳麗婭……你很愛阿納託利·帕夫羅維奇嗎?」尤里輕輕地、小心地問道,似乎害怕驚動她。
「難道能提這樣的問題嗎?」柳麗婭猛然感到這一點,但她立即清醒過來,感激地靠在哥哥身上,因為此刻哥哥和她談起的可不是別的什麼事,可不是那種不必要的、她覺得陳腐的事情,而是談到了她愛著的人。
「很愛。」她回答得那麼輕,尤里與其說是聽見的,不如說是猜到的,柳麗婭作出一種勇敢的努力,想用微笑抑制住眼中湧出的幸福的淚水。
然而,尤里卻從她的聲音中聽出一種憂愁的調子,於是,他心中便產生了對柳麗婭更多的憐憫和對梁贊採夫更多的仇恨。
「因為什麼?」他不由自主地問道,被自己的問題嚇了一跳。
柳麗婭吃驚地看了看他,但沒有看清他的臉,便輕聲地笑了起來。
「愚——蠢!……因為什麼!……因為一切……難道你自己從來沒戀愛過?……他是那麼出色,那麼善良,那麼誠實……」
「……那麼漂亮,那麼強健!」柳麗婭本想再加兩句,可她的臉在黑暗中羞得通紅,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因此就沒再說出來。
「可你非常瞭解他嗎?」尤里問。
「唉,不應該這樣講。」他憂鬱、氣惱地想到,「幹嗎呢?……她當然認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阿納託利什麼事情都不瞞著我!」柳麗婭帶著羞怯的得意回答。
「這你也敢肯定?」尤里佯笑了一下,感到自己已經不可能停下來了。
在柳麗婭回答時,她的聲音裡已經傳出了一種不安的疑慮。
「當然,怎麼,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我不過……」尤里害怕地答道。
柳麗婭沉默了片刻。此時無法弄清她心裡正在想什麼。
「也許,你知道什麼……事情?」她突然問道,她那奇異的病態的聲音使尤里感到吃驚和害怕。
「沒什麼……我隨便說說。我能知道什麼呢,何況又是阿納託利·帕夫羅維奇呢?」
「不……你不是隨便說說的!」柳麗婭高聲說道。
「我只是想說,一般地說……」尤里顛三倒四地說著,已經窘得呆住了,「我們男人們,都相當地壞……全都……」
柳麗婭沉默片刻,突然輕鬆地笑了起來。
「唉,這我知道……」
但是,尤里卻覺得她的笑聲是非常不合適的。
「這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輕鬆!」他氣惱地、帶著惡毒的諷刺反駁道,「再說,你也不可能知道一切……你還想像不出生活中所有的醜惡……對於這樣的事情來說,你還過於單純!」
「是的。」柳麗婭得意地笑了笑。可是馬上,她又將手放在哥哥的膝蓋上,嚴肅地說道:「你以為我沒想過這件事嗎?我想了很多,我也總是感到痛心,感到氣惱:為什麼,我們如此珍惜自己的純潔,珍惜自己的名聲……我們害怕邁出那一步……害怕墮落,可男人們卻幾乎把引誘女人當成功勳……這太不公平了,是嗎?」
「是的。」尤里痛苦地回答,他帶著快感鞭撻了自己的回憶,與此同時也意識到,他尤里畢竟是完全不同於其他男人的。「這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平之一……問一問我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人,他是否願娶……一個婊子,」尤里本想這樣說,可他笑了笑,說道,「一個娼妓,每個人都會做出否定的回答……可是說實話,每個男人又有什麼地方比娼妓好呢?……娼妓充其量是為金錢和麵包而賣身,可男人簡直……就是放縱的淫蕩,總是以一種最卑鄙的、變態的方式……」
柳麗婭沉默不語。
一隻看不清的蝙蝠急速地、膽怯地飛到涼臺下方,沙沙作響地用翅膀在牆壁上蹭了兩三下,又帶著輕輕的聲響立即溜走了。尤里沉默片刻,聽著這神秘的夜間生活的聲音,然後又說了起來,他越來越激動,越來越迷醉於自己的話語。
「最糟糕的是,所有的人都知道這種事情,卻默不作聲,彷彿理應如此,甚至還上演出許多複雜的悲喜劇……人們在教堂裡舉行婚禮……可以說就是在撒謊,當著上帝的面,當著眾人的面!……而且,那些最純潔、最神聖的姑娘,」他補充一句,想到了卡爾薩維娜,因她而嫉妒起什麼人來,「總是被一些最墮落、最骯髒、有時甚至是有傳染病的男人們弄到了手裡……死去的謝苗諾夫有一次說,女人越是純潔,佔有她的男人就越是骯髒。這話不假!」
「真的嗎?」柳麗婭奇怪地問道。
「唉,那還用說!」尤里笑了笑,一陣苦楚湧上心頭。
「我不知道……」柳麗婭突然說道,在她的聲音中有眼淚的顫抖。
「什麼?」尤里沒有聽清,又問了一遍。
「難道託利亞也和所有的人都一樣嗎?!」柳麗婭問道,她第一次當著哥哥的面說出梁贊採夫的愛稱,接著,她突然哭了起來。
「當然……都一樣!」她含著眼淚說了出來。
尤里恐懼地、痛心地抓起她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