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他說,「教授想和這位女士談談,咱倆就在這兒耽一會兒。」
「我不願意。」沙里科夫惡狠狠地拒絕,急於跟住滿臉羞愧的女郎和菲利普·菲利波維奇。
「不行,請原諒。」博爾緬塔爾一把抓住沙里科夫的手,兩人一起進了檢查室。
約莫有五分鐘,診室裡毫無動靜。後來,突然隱隱傳出女郎的哭聲。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站在寫字檯旁,女郎用骯髒的花邊手帕捂住臉,不住地哭泣。
「他說是打仗受的傷,這個壞蛋。」女郎痛哭。
「撒謊。」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斷然回答。他搖搖頭,又說:「我真的可憐您,總不能遇到什麼人,僅僅因為他有地位,就稀裡糊塗地……孩子,這太不像話……這樣吧……」他拉開寫字檯抽屜,取出三張票子,一共三十盧布。
「我會死的,」女郎啜泣著,「食堂裡天天都是鹹肉……他還威脅我……說他是紅軍軍官……還說跟著他,我可以住講究的房子……天天吃菠蘿……他心腸好,只恨貓。他要了我一枚戒指,說是信物……」
「這不,這不,這不,還心腸好呢……‘從塞維利亞到格瑞那達’,」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喃喃地說,「您得挺住,您還年輕……」
「難道真的是在這個門洞裡?」
「請收下,這是借給您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聲說。
隨後,房門莊嚴地開啟,博爾緬塔爾應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請求,把沙里科夫帶了進來。沙里科夫眼睛滴溜溜地轉著,頭上的毛豎得筆直,像把刷子。
「卑鄙。」女郎脫口而出,哭紅的眼睛,抹糊的眼圈和撲粉的鼻子閃著淚光。
「為什麼您頭上有疤?勞駕您給這位女士說說。」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婉轉地問。
沙里科夫孤注一擲:
「我和高爾察克部隊作戰,在前線受的傷。」他狗叫似的說。
女郎站起來,大哭著朝外走去。
「別哭!」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望著她的背影喊,「等等,請把戒指給我。」他轉而對沙里科夫說。
沙里科夫順從地從手指上取下一枚假的綠寶石戒指。
「哼,行呵,」他突然惡狠狠地說,「有你好的。我明天就裁員,把你裁掉。」
「別怕他,」博爾緬塔爾望著她的背影喊,「我不會讓他這麼幹的。」他轉過身,兩眼一瞪,嚇得沙里科夫連連倒退,後腦勺撞到玻璃櫃上。
「她姓什麼?」博爾緬塔爾問,「姓什麼?!」他吼起來,一剎那,變得野蠻而又可怕。
「瓦斯涅佐娃。」沙里科夫回答,四下張望,尋找脫身的辦法。
「我會天天向公用事業局查詢,」博爾緬塔爾抓住沙里科夫皮夾克寬大的翻領,一字一句地說,「有沒有把瓦斯涅佐娃公民裁掉。要是您敢……把她裁掉,我知道了,我就……親手在這兒斃了您。小心,沙里科夫,我可說明白了!」
沙里科夫目不轉睛地望著博爾緬塔爾的鼻子。
「我們也有手槍……」沙里科夫嘟噥著頂了一句,但聽起來有氣無力。突然,他看準機會,一溜煙地朝門口跑去。
「小心!」背後傳來博爾緬塔爾的喊聲。
這天夜裡和第二天上午,寂靜猶如雷雨前的烏雲,籠罩寓所。所有的人一言不發。但第三天,清早起來就被不祥的預感攪得心煩的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陰沉地坐著卡車去上班後,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在非門診時間接待了一位自己原先的病人,一個穿軍服的高大胖子。那人堅持要見教授,終於取得教授許可。走進診室,他兩腳啪地一併,禮貌地向教授行了軍禮。
「又疼了,親愛的?」消瘦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請坐。」
「謝謝。不,我很好,教授,」客人說著把盔形帽放在寫字檯角上,「我非常感激您……嗯……我找您,是為別的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我對您十分尊敬……嗯……所以我想讓您有所警惕。顯然是胡說。無非這傢伙是混蛋……」病人把手伸進皮包,掏出一張紙,「幸好直接送到我手裡……」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在眼鏡上又加了一副夾鼻眼鏡,念起來。他久久地輕聲念著,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他還揚言要槍斃公寓管委會主任施翁德爾同志,由此可見,他私藏槍支。他是個明目張膽的孟什維克,和不報戶口、秘密居住在他家的助手博爾緬塔爾·伊凡·阿諾爾多維奇一起發表反動言論,甚至吩咐女僕濟娜伊達·普羅高菲夫娜·布寧娜把恩格斯的著作扔進爐子燒掉。簽名:清除無主動物科科長波·波·沙里科夫。情況屬實。公寓管委會主任施翁德爾,秘書佩斯特魯欣。」
「您能讓我留下這份東西嗎?」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氣得臉無人色,「噢,對不起,也許您還需要這份東西,公事嘛,總得公辦。」
「請原諒,教授,」病人委實生氣,鼻翼鼓起,「您太小看我們了,我……」他噘起嘴,模樣活像一隻高傲的火雞。
「噢,對不起,對不起,親愛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喃喃地說,「請原諒,我確實不想得罪您。親愛的,別生氣,這傢伙太傷我的心……」
「我也這麼想,」病人消氣,「反正,是個卑鄙透頂的混蛋!真想看看這傢伙。莫斯科關於您的傳說很多,簡直像神話……」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只是絕望地揮揮手。這時,病人發現,近來教授的背駝了,甚至頭髮都似乎有點白了。
罪行成熟,就會落地,彷彿石頭。一般都這樣。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提心吊膽地乘卡車回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喚他去檢查室。驚訝的沙里科夫踏進房間,懷著朦朧的恐懼,瞧了瞧博爾緬塔爾臉上那對槍口,隨後又瞧了瞧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一團煙霧在助手周圍飄拂,他拿煙的左手在產科座椅鋥亮的扶手上微微顫抖。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十分冷靜地宣佈了一個災難性的決定:
「收拾東西,褲子、大衣,您要用的一切,馬上從家裡滾出去!」
「這是怎麼啦?」沙里科夫著實詫異。
「從家裡滾出去,今天。」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單調地重複,眯起眼睛,看著自己的手指甲。
魔鬼附到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身上。顯然,死神已經守候著他,災難就在他背後。他自己投入了無可避免的懷抱,狗叫似的惡狠狠喊道:
「這究竟是怎麼啦!難道我還治不了你們兩個?我在這兒享有十一平方的面積,我就住著。」
「您走吧。」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誠懇地輕輕說。
沙里科夫自己請出了死神。他舉起左手,散發出死貓腥臭的手指,朝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做了個侮辱的動作,隨後,右手從衣袋裡掏出手槍,對準危險的博爾緬塔爾。博爾緬塔爾手中的香菸,就像流星隕落。幾秒鐘後,驚恐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在碎玻璃上,一跳一蹦地從櫃子向長沙發跑去。長沙發上躺著四腳朝天、喘著粗氣的清除無主動物科科長,外科醫生博爾緬塔爾騎在他胸口上,用一隻小小的白色墊子堵住他的嘴巴和鼻子。
過了幾分鐘,滿臉殺氣的博爾緬塔爾大夫走到寓所門口,在門鈴邊上貼了條子:
「今日教授因病停診。請勿按鈴,以免打擾。」
他用鋥亮的小刀割斷門鈴的電線,對著鏡子照了照自己被抓破的臉和被抓傷的微微顫抖的手。隨後,他走到廚房門口,對神色緊張的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說:
「教授請你們不要出去。」
「好。」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怯生生地回答。
「請讓我鎖上後門,拿走鑰匙,」博爾緬塔爾躲在門後的陰影裡,手掌遮臉,「這是臨時措施,不是不相信你們。萬一來人,你們頂不住,會開門的,但我們不能受干擾。我們有事。」
「好。」兩個女人回答,臉唰地白了。博爾緬塔爾鎖上後門,鎖上前門,鎖上走廊通前室的門,隨後,他的腳步聲在檢查室裡消失。
寂靜籠罩寓所,漫向所有角落。暮色也瀰漫進來,令人厭惡,警覺的暮色,總之,一片昏暗。確實,後來據院子對面的街坊說,這天晚上似乎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家檢查室面朝院子的窗戶裡,所有的燈全都亮著,他們甚至看到教授本人戴著白帽子……這些都很難查證。確實,完事後,連濟娜也說,博爾緬塔爾和教授從檢查室出來,伊凡·阿諾爾多維奇把她嚇得半死:似乎他蹲在診室的壁爐前,焚燒自己從教授病人的病歷中抽出的藍皮筆記本!似乎大夫的臉色鐵青,臉上,嗯,臉上全是抓痕。那天晚上,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也像換了個人。還有……不過話說回來,也許,這位普列奇斯堅卡寓所裡的天真姑娘在胡編亂造……
但有一點可以保證:那天晚上,寓所裡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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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和瑪格麗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