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布林加科夫 第2頁,共2頁

「這太妙,我敢發誓。‘誰說人家的姑娘比得上你,這樣的傢伙……’那您說怎麼辦?」

「這有什麼可說的?……兩人沒完沒了地寫信……還開什麼大會,一幫德國人……頭都脹了。拿來一切,大家分分……」

「我就知道是這樣,」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聲說,手在臺布上敲了一下,「早就料到了。」

「那您肯定知道該怎麼分?」博爾緬塔爾頗有興趣地問。

「什麼怎麼分,」沙里科夫喝過伏特加,話多起來,「問題不復雜。要不,怎麼行:一個人住七個房間,有四十條褲子;另一個人呢,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盡在垃圾箱裡撿東西吃。」

「您說一個人住七個房間,當然是指我?」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高傲地眯起眼睛。

沙里科夫縮成一團,沒敢吭聲。

「那好,我不反對大家平分。大夫,昨天您回絕了幾位病人?」

「三十九位。」博爾緬塔爾立即回答。

「嗯……一共三百九十盧布。損失由三個男人承擔,女人——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我們不算。您,沙里科夫,應當付一百三十盧布。請付錢。」

「想得倒美,」沙里科夫嚇一跳,「幹嗎得我付錢?」

「您弄壞水龍頭,抓貓。」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突然吼道,再也無法保持嘲諷和平靜的心態。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博爾緬塔爾驚恐地喊了一聲。

「別打斷我。因為您胡鬧,弄得我沒法門診。這種事誰也受不了。只有野人才在屋裡蹦來跳去,弄壞水龍頭。誰打死了波拉蘇赫爾太太的貓?誰?……」

「前天在樓梯上,您,沙里科夫,還咬了那位太太。」博爾緬塔爾責備說。

「您還處在……」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發雷霆。

「她打我嘴巴,」沙里科夫振振有詞地尖叫,「我嘴巴可不是公家的,隨便讓人打!」

「因為您在她胸脯上捏了一把,」博爾緬塔爾喊道,碰翻了酒杯,「您還處在……」

「您還處在最低階的發展階段,」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聲音蓋過大夫,「不過是個初具人形、智力低下的生物。您所有的行為都是野獸的行為,而您居然在兩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面前放肆透頂,也愚蠢透頂地提議什麼把一切平均分分……同時,又在偷吃牙粉……」

「前天。」博爾緬塔爾證明。

「所以,」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吼道,「您得記住——順便說一句,您幹嗎擦掉鼻子上的藥膏?……您應當閉嘴,聽聽人家對您說什麼,儘量學習,做個社會多少可以接受的成員。順便再說一句,是哪個混蛋給您這本書的?」

「所有的人到您嘴裡都成了混蛋。」沙里科夫惶恐地回答。兩人輪番攻擊轟得他暈頭轉向。

「不說我也猜得到。」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漲紅了臉,惡狠狠地吼道。

「這,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施翁德爾給的。他可不是混蛋……提高我的覺悟……」

「我看到了,讀考茨基,您是怎麼提高覺悟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尖叫,臉都黃了。這時,他猛地按響牆上的電鈴。「今天的事再好不過地證明了這一點。濟娜!」

「濟娜!」博爾緬塔爾喊。

「濟娜!」驚恐的沙里科夫也喊。

濟娜跑來了,臉色慘白。

「濟娜,候診室……這書在候診室?」

「在候診室,」沙里科夫服帖地回答,「綠皮的,像綠礬那種顏色。」

「有本綠封面的書……」

「啊,又是馬上燒掉,」沙里科夫絕望地喊,「這書是公家的,從圖書館借的!」

「書名叫什麼來著……恩格斯和這個傢伙……的通訊。把它扔爐子裡去!」

濟娜飛一樣走了。

「我要吊死這個施翁德爾,真的,有根樹枝就吊,」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聲說,氣呼呼地吃著火雞雞翅,「公寓裡住了這個無賴,就像膿瘡。他在報上造了各種無聊的謠言不算……」

沙里科夫一橫一橫地向教授投來兇惡和嘲諷的目光。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同樣朝他斜了一眼,住口了。

「嘿,這屋裡非出事不可。」博爾緬塔爾突然有了預感。

濟娜用圓盤端來一隻右面棕紅、左面緋紅的圓柱面包和一壺咖啡。

「我不吃麵包。」沙里科夫不快地威脅說。

「沒人請您吃。您放規矩點。大夫,請。」

在一片沉默中,晚餐結束。

沙里科夫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揉皺的煙,吸起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喝過咖啡,看了看錶,按下報時的按鈕,懷錶悅耳地報出八點一刻。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按例往後一仰,靠在哥特式椅背上,隨手從旁邊小桌上拿起一份報紙。

「大夫,勞駕您陪他去看場馬戲。不過,看在上帝分上,請先看看廣告,演出的節目裡有沒有貓?」

「怎麼會讓這種混賬東西進馬戲團?」沙里科夫板著臉,搖了搖頭。

「什麼東西都能進馬戲團,」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話中有話地說,「那兒演什麼?」

「所羅門馬戲團,」博爾緬塔爾念道,「四個節目……尤謝姆斯和空中飛人。」

「尤謝姆斯是什麼?」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懷疑地問。

「上帝知道。第一次看到節目有這麼叫的。」

「那您最好看看尼基塔馬戲團的廣告。一定得弄清所有節目。」

「尼基塔馬戲團……尼基塔馬戲團……嗯,大象表演,蹦床。」

「可以。您覺得大象怎樣,親愛的沙里科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不大放心地問。

沙里科夫生氣了。

「怎麼,我不懂,是嗎?貓是另一碼事。大象是有益動物。」沙里科夫回答。

「那好。既然是有益動物,那就去看看。得聽伊凡·阿諾爾多維奇的話。不準在小吃部跟任何人聊天!伊凡·阿諾爾多維奇,請您千萬別給沙里科夫喝啤酒。」

十分鐘後,伊凡·阿諾爾多維奇和沙里科夫(他戴頂鴨舌帽,穿一件豎領厚呢大衣)去看馬戲了。屋裡靜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走進自己診室。他開亮厚實的綠色燈罩的檯燈,寬敞的診室立刻變得十分安寧,隨後他在房裡慢慢踱步。雪茄煙頭久久地亮著淺綠的光。教授兩手插進褲袋。沉重的思慮弄皺了他光潔的學者前額。他時而咂嘴,時而哼哼「駛向尼羅河神聖的堤岸……」,時而自言自語。終於,他把雪茄扔進菸灰缸,走到一口玻璃櫃前。旋即,天花板上三盞大燈把整個診室照得雪亮。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從櫃子第三層玻璃架上取下一隻細長的玻璃罐,雙眉緊蹙,對著燈光仔細打量。透明然而難聞的藥水裡,浮著一個不沉的小小白色球體。這是從沙里科夫腦髓深處切除的垂體。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聳肩,撇嘴,嘿嘿地冷笑著,眼睛死死盯住玻璃罐中的腦垂體,似乎想從這個不沉的白色球體中,窺出把普列奇斯堅卡寓所的生活攪得底朝天的起因。

很可能,這位智力超群的學者窺出了問題的奧秘。至少,把腦垂體看夠後,他重又把玻璃罐藏在原處,鎖了櫃子。他把鑰匙放進坎肩口袋,拱背縮肩,兩手一直伸到衣袋底部,頹然坐到皮沙發上。他又點燃一支雪茄,久久吸著,把叼在口中的一端完全嚼爛。最後,映照在臺燈綠色燈光中的教授,彷彿白髮蒼蒼的浮士德,獨自高聲說:

「真的,我好像拿定主意了。」

沒人回答他的沉思。寓所裡靜悄悄的。誰都知道,奧布霍夫巷到了夜裡十一點,不再有車輛來往。只是偶爾可以聽到遠處遲歸的行人的腳步聲。腳步聲隔著窗簾,在什麼地方篤篤地響了一陣,復又消失。診室裡,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衣袋內的懷錶,在他手指下悅耳地報著時間。教授急不可耐地等著博爾緬塔爾和沙里科夫從馬戲團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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