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布林加科夫 第1頁,共2頁

「不行,絕對不行!」博爾緬塔爾堅持說,「請戴上餐巾。」

「哎,那有什麼,真的。」沙里科夫不滿地嘟噥。

「謝謝您,大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親切地說,「我都厭煩管他了。」

「不戴,別想用餐。濟娜,收掉沙里科夫的冷菜。」

「怎麼可以‘收掉’?」沙里科夫急了,「我這就戴上。」

他左手護著盤子,不讓濟娜端走,右手把餐巾胡亂塞進衣領,那模樣像是理髮店的顧客。

「請用叉子。」博爾緬塔爾又說。

沙里科夫長長地嘆了口氣,無奈地用叉子去叉澆上濃汁的魚塊。

「我能喝點伏特加嗎?」他似問非問地說。

「您還沒喝夠?」博爾緬塔爾問,「近來您伏特加喝得夠多的。」

「您捨不得?」沙里科夫反唇相譏,厭惡地白了一眼。

「蠢話……」嚴厲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說,但博爾緬塔爾打斷了他。

「不用費心,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我自己來。您這是胡說,沙里科夫,特別是您武斷和狂妄的口氣太不像話。我當然不是捨不得伏特加,何況,這伏特加不是我的,是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無非多喝沒好處,這是一;第二,您不喝伏特加,都夠胡鬧的。」

博爾緬塔爾指了指糊了紙條的餐櫥。

「濟娜,請再給我來點魚。」教授說。

沙里科夫乘機拿起長頸酒瓶,斜了一眼博爾緬塔爾,給自己倒了杯酒。

「倒酒得給別人一起倒上,」博爾緬塔爾說,「應當這樣:先給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倒上,然後給我,最後才輪到你自己。」

一絲嘲笑不易察覺地掠過沙里科夫的嘴唇。他給兩人分別倒了杯酒。

「你們呀,幹什麼都講究禮節,」他說,「餐巾得那樣戴,領帶得這樣結,又是‘對不起’,又是‘請’‘謝謝’。一點不實惠。自己折磨自己,跟沙皇時代一樣。」

「那麼‘實惠’又怎麼著?請問。」

沙里科夫沒回答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問題,舉起酒杯說:

「祝你們萬事如意。」

「也祝您萬事如意。」博爾緬塔爾不無嘲諷地回答。

沙里科夫一仰脖子,把酒灌進喉嚨,皺了皺眉頭,又拿起一小塊麵包用鼻子聞了聞,沒怎麼嚼,便嚥下了,兩眼充滿淚水。

「夠老練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突然斷斷續續地說,像在沉思。

博爾緬塔爾詫異地瞟了教授一眼。

「抱歉……」

「夠老練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重複,痛苦地搖搖頭,「有什麼辦法,就是克里姆。」

博爾緬塔爾懷著極大的興趣,盯著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眼睛問。

「您這樣想,菲利普·菲利波維奇?」

「沒什麼可想的。我堅信這一點。」

「難道……」博爾緬塔爾話到嘴邊又咽下去,朝沙里科夫斜了一眼。

沙里科夫疑心地皺著眉頭。

「später…」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輕輕說。

「gut.」助手回答。

濟娜端來火雞。博爾緬塔爾給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斟了杯紅葡萄酒,然後,想給沙里科夫斟一杯。

「我不要。我最好再喝點伏特加。」他的臉泛出油光,額頭冒汗,心情開朗起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喝過葡萄酒,也稍稍隨和了些。他的眼睛閃耀著愉悅的光,不時比較客氣地望望沙里科夫——他圍著餐巾的黑腦袋活像落在奶油上的蒼蠅。

博爾緬塔爾一杯下肚,反倒希望乾點什麼,活動活動身體。

「哎,我們兩個今天晚上做什麼?」他問沙里科夫。

沙里科夫眨巴了一陣眼睛,回答:

「看馬戲,最好。」

「天天看馬戲,我想,夠無聊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和顏悅色地說,「要是換了我,寧願上劇院看戲。」

「看戲我不去。」沙里科夫反感地說,兩手捂住嘴巴打了個飽嗝。

「餐桌上打嗝,影響別人食慾,」博爾緬塔爾機械地表示,「請原諒……說實在的,為什麼您不喜歡看戲?」

沙里科夫像看望遠鏡似的看了看空酒杯,想了想,噘起嘴唇說:

「裝腔作勢……老是說呀,說呀……說的還全是反動話。」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仰身靠在哥特式椅背上,哈哈大笑,露出閃光的金牙。博爾緬塔爾只是搖頭。

「您應當讀點書,」他提議說,「要不,您看……」

「我本來就在讀,一直在讀……」沙里科夫回答,突然兇猛、迅速地又給自己倒了半杯伏特加。

「濟娜,」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焦急地喊,「請把酒端走,親愛的。我們不喝了。您讀哪些書?」

他的腦際突然閃過一幅圖畫:荒無人煙的孤島,棕櫚樹,一個披獸皮,戴尖頂帽的人。「準是《魯濱孫漂流記》……」

「這書……叫什麼來著……恩格斯和這個……叫什麼來著,鬼東西……和考茨基的通訊。」

博爾緬塔爾叉著一塊白肉的叉子,在半空中停住,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盃子裡的酒灑了出來。沙里科夫趁機一口喝了伏特加。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兩肘支在餐桌上,直勾勾望著沙里科夫:

「請問,您讀後有什麼感想?」

沙里科夫兩肩一聳:

「我不同意。」

「不同意誰?恩格斯,還是考茨基?」

「兩個都不同意。」沙里科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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