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布林加科夫 第2頁,共2頁

這次輪到施翁德爾為難了。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憤恨而又陰鬱地和博爾緬塔爾對視了一眼:「倒霉,得聽大道理了。」博爾緬塔爾會意地點了點頭。

「我在手術時受了重傷,」沙里科夫低聲哀叫,「你瞧,他們是怎麼對我的。」他指了指自己腦袋。他的額頭上橫著一道很新的刀疤。

「您這是鬧無政府主義,鬧個人主義?」施翁德爾問,兩道眉毛高高揚起。

「我應當享受白卡。」沙里科夫回答得很乾脆。

「嗯,好吧,這暫時不重要,」深感意外的施翁德爾說,「現在的事實是,我們把教授的證明給民警局送去,那兒就可以給您發證件了。」

「我想問一聲,這……」顯然心中有事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突然打斷他,「您管的這幢樓裡有空房間嗎?我願意買一間。」

施翁德爾褐色的眼睛裡閃出淺黃的光亮。

「沒有,教授,非常遺憾。以後也不會有。」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雙唇緊閉,沒再說什麼。這時,電話鈴又發瘋似的響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也不問,默默從支架上摘下話筒,話筒轉了幾轉,吊在藍色電線上不動了。在場的人全都一怔。「老頭兒火透了。」博爾緬塔爾暗想。施翁德爾兩眼炯炯發光,躬了躬身,走了。

沙里科夫穿著吱吱直響的皮靴跟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教授和博爾緬塔爾兩人。少頃沉默,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微微搖頭,說:

「這是一場噩夢,真的。您看見嗎?我對您發誓,親愛的大夫,這兩星期我受的折磨超過以往的十四年!這狗雜種,我告訴您……」

遠處傳來低沉的打破玻璃的聲音,隨後隱約響起一聲女人的尖叫,旋即沉寂了。不知什麼鬼東西貼著走廊的牆壁竄過,朝檢查室跑去,在那兒砰的一聲打翻了什麼,一剎那,重又從走廊上跑回去。幾扇門被重重地關上。依稀可以聽見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在廚房裡的喊聲。接著,沙里科夫號叫起來。

「我的上帝,又出事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喊著朝房門衝去。

「貓,」博爾緬塔爾立刻猜到,旋即,撒腿跑了出去。他們沿著走廊直奔前室,又從前室彎到通向廁所和浴室的走廊上。廚房裡跑出濟娜,正好撞上菲利普·菲利波維奇。

「我說過多少次,千萬別讓貓進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發雷霆,「他在哪兒?!伊凡·阿諾爾多維奇,看在上帝分上,去對候診室的病人說一聲,讓他們別怕!」

「這該死的魔鬼在浴室裡,浴室裡。」濟娜氣喘吁吁地喊。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猛推浴室門,那門紋絲不動。

「馬上開門!」

沒有回答。落鎖的浴室裡有什麼東西跳到牆上,臉盆跌落,沙里科夫粗野的嗓子在門後嘶啞地喊著:

「我這就揍死你……」

水管發出咕嚕嚕的響聲,隨後自來水嘩嘩地流起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肩膀靠在門上,開始撞門。滿頭大汗的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氣歪了臉,出現在廚房門口。隨後,浴室天花板下開向廚房的氣窗玻璃破裂,從中飛出兩塊碎玻璃,接著掉下一隻皮毛上有一圈圈虎紋、脖頸上像舊警察似的繫著天藍色領結的碩大公貓。它一頭栽在桌上的魚盆裡,把魚盆砸成直的兩半,又從魚盆跳到地上,支著三條腿原地轉身,彷彿跳舞似的,抬起右腿,旋即鑽進通向後樓梯的門縫。門縫擴大,公貓消失,露出一張包頭巾的老太婆的醜臉。她白點花樣的裙子飄進廚房。老太婆用食指和拇指擦擦癟嘴,兩隻浮腫、尖利的眼睛環顧廚房,好奇地嘆道:

「噢,上帝!」

臉色發白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走進廚房,厲聲問老太婆:

「您有什麼事?」

「我想看看會說話的狗。」老太婆賠著笑臉回答,一邊畫著十字。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臉色更白了,他逼近老太婆,低聲然而嚇人地說:

「馬上從廚房裡滾出去!」

老太婆退到門口,滿臉委屈,說:

「您兇什麼呀,教授先生。」

「滾,我說!」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又說,兩眼瞪得溜圓,彷彿貓頭鷹。老太婆剛一出去,他便親手碰上後門。「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我對您說過,別讓外人進來!」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達裡婭·彼得羅夫娜絕望地回答,兩隻裸露的手捏成兩隻拳頭,「我有什麼辦法?整天都有人往這兒鑽,扔了活兒也攔不住。」

浴室裡嘩嘩的流水聲低沉而又可怕,但沒有沙里科夫的聲音。這時,博爾緬塔爾大夫來了。

「伊凡·阿諾爾多維奇,我請您……嗯……那兒有多少病人?」

「十一位。」博爾緬塔爾回答。

「讓他們回去,今天我不看了。」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彎起手指,在門上敲了幾下,喊道:

「請馬上出來!您幹嗎鎖門?」

「哎——哎!」沙里科夫的聲音哀怨地回答。

「見鬼!……我聽不見,擰上水龍頭。」

「汪!汪!……」

「擰上水龍頭!他幹什麼啦,莫名其妙……」狂怒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吼叫。

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開門,從廚房裡探頭張望。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又用拳頭在浴室門上狠狠捶了一下。

「他在這兒!」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在廚房裡喊。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衝進廚房。天花板下破碎的氣窗裡露出波利格拉夫·波利格拉福維奇的腦袋,隨後,他把腦袋伸進廚房。臉扭歪了,兩眼淚汪汪的,鼻子旁給抓了一道鮮紅的口子。

「您瘋啦?」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幹嗎不出來?」

沙里科夫自己也害怕,憂傷地回頭看了看,回答:

「我把門鎖碰上了。」

「把鎖開啟。怎麼,您從沒見過鎖?」

「打不開,這該死的鎖!」波利格拉夫驚慌地回答。

「我的爺!他把保險一起碰上了!」濟娜兩手一拍,叫起來。

「門鎖上有個按鈕!」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喊,儘量蓋過水聲,「您把按鈕往下按……往下按!往下!」

沙里科夫消失,一分鐘後重又出現在氣窗裡。

「啥也看不見。」他恐懼地在氣窗裡喊。

「開燈。這傢伙嚇壞了。」

「死貓把燈泡打碎了,」沙里科夫回答,「我想抓那混蛋的腿,碰開了水龍頭,這會兒找不到。」

三人全都兩手一拍,呆住了。

過了大約五分鐘,博爾緬塔爾、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並排坐在浴室門口捲成一卷的溼地毯上,屁股壓緊地毯堵住門縫。門衛費奧多爾舉著點燃的蠟燭——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婚禮上的蠟燭——沿著木梯,朝氣窗爬去。他穿灰色大方格褲子的屁股在空中一閃,消失在窟窿裡。

「嘟……哎——哎!」透過嘩嘩的水聲,沙里科夫不知在喊什麼。

響起費奧多爾的聲音: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反正得開門,讓水流出去,我們可以從廚房裡把水吸乾。」

「開門!」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氣呼呼地喊。

三人一起從地毯上站起來,浴室的門開了,水立刻湧到走廊上。水在這兒分成三股:一股筆直流向對門廁所,一股右拐,流向廚房,一股左拐,流向前室。濟娜一蹦一跳地跑過去,關上通往前室的門。費奧多爾踩著齊踝的水從浴室裡出來,莫名其妙地笑著。他像是穿著一身漆布衣服——渾身溼透。

「勉強堵住,壓力真大。」他解釋說。

「這傢伙在哪兒?」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邊罵邊抬起一條腿。

「不敢出來。」費奧多爾冷笑著說。

「要打我嗎,老爹?」浴室裡傳出沙里科夫的哭聲。

「笨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簡短地回了一句。

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把裙子挽到膝蓋處,赤腳,沙里科夫和門衛同樣赤腳,把褲腿卷得高高的,一起用溼抹布在廚房的地上吸水,把水擰進汙水桶和水池。無人照看的爐子呼呼作響。水穿過房門流到回聲很響的樓梯上,漫出欄杆,一直漏進地下室。

博爾緬塔爾踮著腳尖,站在前室地板上的積水中,通過稍稍開啟、仍用鐵鏈鎖著的門和外面說話。

「今天不看了,教授不舒服。請朝後退一退,我們的水管裂了……」

「那得什麼時候看?」門外的聲音堅持著,「我只要一分鐘……」

「不行,」博爾緬塔爾改用鞋跟著地,「教授躺在床上,水管裂了。請明天來。濟娜!親愛的!先來這兒擦,要不水流到正門樓梯上去了。」

「抹布不頂用。」

「我們這就用茶缸舀,」費奧多爾應聲說,「這就用茶缸舀。」

門鈴聲一次接著一次,博爾緬塔爾的鞋已經全部浸在水裡。

「那什麼時候手術?」門外的人纏著不放,還想把頭伸進門縫。

「水管裂了……」

「我可以穿套鞋……」

青色的人影不斷出現在門外。

「不行,請明天來。」

「我是預約的。」

「明天吧。水管裂了,裡面全是水。」

費奧多爾忙不迭地在教授腳邊用茶缸舀水。破相的沙里科夫另想辦法。他把一塊大抹布捲成一卷,身體趴在水裡,用抹布卷把水從前室推回廁所。

「你幹什麼,鬼東西,要讓所有的房間都進水?」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氣呼呼地說,「把水擰到水池裡去。」

「還擰到水池裡去,」沙里科夫回答,兩手划著混濁的水,「都流到大門口了。」

從走廊裡吱吱地推出一張長椅。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穿著藍條子短襪,搖搖晃晃地站直了。

「伊凡·阿諾爾多維奇,別回答了。您去臥室休息一下,我把鞋給您。」

「沒關係,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您別在意。」

「您得穿上套鞋。」

「沒關係,反正腳已經溼了。」

「哎呀,我的上帝!」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過意不去。

「這傢伙太壞!」沙里科夫突然應聲說。他蹲著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湯碗。

博爾緬塔爾碰上門,忍不住笑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鼻翼鼓起,眼睛閃出光亮。

「您說誰?」他居高臨下地問沙里科夫,「請問。」

「我說貓。簡直壞透了。」沙里科夫回答,眼睛滴溜溜亂轉。

「我說,沙里科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喘了口氣說,「我還從沒見過比您更無恥的傢伙。」

博爾緬塔爾嘻嘻一笑。

「您簡直是無賴,」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繼續說,「您怎麼敢說這種話?這都是您乾的,可您居然……不!鬼知道這算什麼!」

「沙里科夫,您倒說說,」博爾緬塔爾插話,「您抓貓還要抓多久?真不害臊!要知道,這不成體統!野人!」

「我怎麼是野人?」沙里科夫板著臉說,「我根本不是野人。貓待在屋裡,叫人受不了,東鑽西跑,偷吃東西。達裡婭做的餡兒,就是讓它報銷了。我想教訓教訓它。」

「該教訓的是您自己!」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回答,「您到鏡子前照照您那副尊容。」

「險些把我眼睛抓瞎了。」沙里科夫陰沉地說,舉起一隻又髒又溼的手摸摸眼睛。

被水泡得發黑的鑲木地板有點幹了,所有的鏡子都像浴室裡似的蒙上一層水汽。門鈴聲停止。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穿著大紅的山羊皮便鞋站在前室裡。

「這是您的工錢,費奧多爾。」

「太謝謝了。」

「您這就去換一身衣服。對,再上達裡婭·彼得羅夫娜那兒喝點伏特加。」

「太謝謝了,」費奧多爾猶豫片刻,隨後說,「還有件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我很抱歉,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得賠七號裡一塊玻璃……沙里科夫公民扔的石頭……」

「打貓?」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問,臉上頓時起了愁雲。

「哪裡,打七號裡當家的。他已經說了,要去法院控告。」

「見鬼!」

「沙里科夫抱住他家的廚娘不放,當家的趕他走。喏,兩人吵架了。」

「看在上帝分上,以後再有這種事,請您馬上告訴我!得多少錢?」

「一個半盧布。」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掏出三個鋥亮的半盧布硬幣,交給費奧多爾。

「還賠那壞蛋一個半盧布,」門口傳來沙里科夫喑啞的聲音,「他自個兒……」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轉過身,咬緊嘴唇,默默抓住沙里科夫,一直把他推進候診室,用鑰匙鎖了門。沙里科夫立即掄起拳頭打門。

「不許打門!」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有氣無力地喊。

「咳,說真的,」費奧多爾意味深長地說,「這種無賴,我一輩子都沒見過。」

博爾緬塔爾像從地底下鑽出來似的。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請別激動。」

精力充沛的醫生開啟候診室的門,旋即從那兒傳來他的聲音:

「您怎麼?在小酒店裡?」

「就該這樣……」費奧多爾果斷地說,「就該這樣……再打他兩個耳光……」

「瞧您說的,費奧多爾。」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憂傷地嘟噥。

「那還不是,您太受罪,菲利普·菲利波維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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