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心 布林加科夫 第2頁,共2頁

門診時間忙得不可開交!今天門鈴響了八十二次。電話已經拉掉,沒有孩子的太太們真是瘋了。全往這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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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施翁德爾為首的公寓管委會全體出動。他們來幹什麼,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

一月八日晚上做了明確診斷。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作為真正的學者,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更換腦垂體並不能使機體年輕化,只會使機體完全人化(「人化」下畫了三道線,以示強調)。但他令人驚歎的發現並不因此有所遜色。

這傢伙今天第一次去各個房間兜了一圈。在走廊裡瞅著電燈發笑。隨後,由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和我陪著,走進診室。它的後腿(畫掉)……兩腳站得很穩,看上去像個矮小、醜陋的男子。

在診室裡它又笑了。它的笑聲使人不快,像是假的。隨後,它搔後腦勺,朝周圍掃了一眼。我記下了它說得清清楚楚的一個新詞「資本家」。它罵人了。不緊不慢,沒完沒了地罵,看那樣子,連它自己都不知道它在罵什麼。有點像錄音機放錄音,似乎這傢伙以前在什麼地方聽到許多罵人話,便自動地、下意識地把這些話裝進自己腦袋,現在又把這些話一串串丟擲來。不過,我不是精神病專家,見鬼。

不知為什麼,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聽到這罵聲特別沮喪。他常常無法沉著冷靜地觀察新現象,似乎失去了耐性。所以,當這傢伙亂罵時,他突然惱火道:

「住口!」

但是,一無效果。

在診室裡逛了一會兒,我們一起把沙裡克送回檢查室。

隨後,我和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商量了一次。我應當承認,我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自信而又絕頂聰明的人沒了主意。他習慣地哼著曲子,問我:「現在我們該怎麼辦?」接著自己做了這樣的回答:「莫斯科服裝公司,對……‘從塞維利亞到格瑞那達’。莫斯科服裝公司,親愛的大夫……」我沒聽明白。他解釋說:「我請你給它買套衣服,伊凡·阿諾爾多維奇,內衣、褲子和上衣。」

一月九日它的詞彙量增長極快,平均每五分鐘增加一個新詞,從今天上午起,它講了不少句子。似乎這些詞句以前冷凍在它的意識裡,現在一一融化,流了出來。所有說過的詞句,它都會用。從昨天晚上起,錄音機錄下這樣一些話:「別擠」「卑鄙的傢伙」「下去,別站在踏腳上」「看我揍你」「承認美國」「煤油爐」。

一月十日給它穿衣服。穿襯衫時它很樂意,甚至高興地笑了。但拒絕穿內褲,啞著嗓子表示抗議:「排隊,狗崽子,排隊!」衣服穿好了。襪子太大。

(筆記本里畫著一些示意圖,從種種跡象上看,畫的是狗爪變成人腳的過程)

腳掌後半部骨骼變長。腳趾延伸。爪子依舊。

反覆教它上廁所。女僕灰心喪氣。

不過,應當肯定這傢伙的理解力。事情進展順利。

一月十一日完全習慣了穿褲子。說了一句很長的俏皮話:「給我一支菸——你的褲子顏色也像煙。」

頭上的毛極軟,像絲一樣光滑。很容易和頭髮混淆。但頭頂上仍有絳黃色斑點。今天耳朵上最後一撮毛也脫落了。食慾驚人。鯡魚吃得津津有味。

下午五點發生一件大事,這傢伙第一次有了反應,說了一句不是和周圍事物無關的話。經過如下:

教授吩咐它:「別把骨頭扔在地板上。」不料它頂了一句:「去你的,混蛋。」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吃一驚,待緩過神來,說:

「你要再敢罵我,或者罵大夫,你準倒霉。」

我拿起相機,拍下了這一瞬間的沙裡克。我敢保證,它聽懂了教授的話。臉上立時蒙上憂鬱的陰影。它惡狠狠地白了教授一眼,但沒吭聲。

烏拉,它懂人話!

一月十二日它兩手插在褲袋裡。我們教育它不可罵人。它用口哨吹了《呵,小蘋果》。它能和人交談。

我不能不做幾點猜想。恢復青春的研究暫時見鬼去。另一個問題遠為重要: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非凡的實驗,揭開了人腦的一種秘密。現在腦垂體的神秘功能已經弄清。它決定人的外貌。它分泌的激素可以說是人體最重要的激素——外貌激素。科學開啟了一個新領域:不用浮士德的曲頸瓶造出了矮人。外科醫生的手術刀為生活召來一個新人。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您是下凡的上帝。(墨水跡)

不過,我扯遠了……總之,它能和人交談。按我估計,情況大致如下:移植的腦垂體開啟了狗腦的語言中樞,於是它不斷說話。我認為,我們面對的是一副剛剛復甦,然而原本已經發達的腦子,並非一副再造的腦子。噢,進化論的奇妙證明!噢,從狗到化學家門捷列夫的絕頂偉大的鎖鏈!我還有一個猜想:沙裡克的腦子,在狗的生活階段已經積累了無數概念。它一開口便是街上流行的粗話。這些話當然是它以前聽見並且儲存在腦子裡的。現在走在街上,看見迎面跑來的狗,我內心總有一種惴惴不安的感覺。上帝知道,它們腦子裡裝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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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裡克識字。識字!!!這是我猜出來的。它能倒著說出「漁業總局」,說明它能倒著識字。我甚至知道謎底:這是狗的視神經構造上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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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怎麼了?簡直莫名其妙。蘇哈列夫卡集市的七個商人,因為散佈謠言,說布林什維克招來了世界末日,已經坐牢。達裡婭·彼得羅夫娜說得活靈活現,甚至說出了世界毀滅的準確日期: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也就是聖徒斯特凡日,地球將撞向天軸……有些騙子乘機到處開講座。因為我們做了腦垂體手術,現在教授家裡又髒又亂,簡直讓人沒法待。我應普列奧布拉任斯基的請求,搬進他的寓所,和沙裡克一起睡在候診室裡。檢查室成了候診室,真的給施翁德爾說中了。公寓管委會幸災樂禍。櫃子都沒玻璃,因為這傢伙亂蹦亂跳。費了好大勁才使它改掉這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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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變得有點不可捉摸。我對他說了自己的猜想,希望把沙裡克培養成一個精神高尚的人,不料他輕蔑地哼了一聲,回答:「您是這樣想的?」他的語調使我不安。難道我錯了?老頭兒似乎悟出了什麼。我記錄沙裡克的病史時,他坐著翻閱被我們摘取腦垂體的死者的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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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記本里又夾一張紙)

克里姆·格里戈裡耶維奇·丘貢金,二十五歲,未婚。無黨派,擁護政府。曾三次收審,均被釋放;第一次因為證據不足,第二次因為考慮到他出身好,第三次判十五年苦役,緩期執行。盜竊。職業:輪流在各家小酒店裡演奏三絃琴。

矮小,醜陋,肝腫大(酒精中毒)。死亡原因:在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哨卡附近的「紅燈」啤酒店,被人用刀刺中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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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兒一動不動地研究克里姆的病史。我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他嘟噥說,應該事先想到從病理解剖的角度,全面檢視丘貢金的屍體。這又是為什麼,真叫人納悶。移植什麼人的腦垂體不都一樣?

一月十七日得了流感,幾天沒記。在這段時間裡,沙裡克的外貌已經徹底定型。

(1)身體構造和人完全一樣;

(2)體重約五十公斤;

(3)身材矮小;

(4)頭小;

(5)開始抽菸;

(6)食用人的食品;

(7)能自己穿衣;

(8)能流利交談。

移植腦垂體竟有這樣的奇效(墨水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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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史到此結束。我們面對的是一個新的機體。對它的觀察需要從頭開始。

附件:速記,錄音帶,照片。

簽名:菲·菲·普列奧布拉任斯基教授的助手博爾緬塔爾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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