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寬邊的彩繪盤子裡,盛著切成薄片的鮭魚和醋漬鰻魚。一隻沉甸甸的木盤上放著流淚的乾酪,圍著冰霜的銀罐裡盛著魚子。盤子間有幾隻纖細的高腳酒杯,還有三隻裝有不同顏色烈酒的長頸車料玻璃瓶。所有這些器皿全都放在餐櫥舒適的大理石臺面上。這是一口碩大的橡木雕花餐櫥,閃爍著玻璃和銀器的光亮。房間中央是張陵墓般沉穩的桌子,鋪著潔白的檯布,上面放著兩套餐具,兩條疊成教皇三重冠式餐巾和三隻深色酒瓶。
濟娜端來一隻帶蓋的銀盤,盤裡撲撲作響。香味飄來,狗嘴立時充滿口水。「塞米拉米達空中花園!」狗想,尾巴彷彿棍子似的在鑲木地板上得意地敲打。
「都端過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貪婪地吩咐,「博爾緬塔爾大夫,求求您,別碰魚子。要是您願意聽我的忠告,別倒英國威士忌,寧可來點普通的俄國伏特加。」
挨咬的美男子——他已經脫了白大褂,身上穿著一套講究的黑西裝——聳了聳寬闊的肩膀,謙恭地淡淡一笑,斟了杯白酒。
「上等新酒?」他問。
「瞧您說的,親愛的,」主人回答,「這是酒精,達裡婭·彼得羅夫娜自個兒能兌伏特加,兌得極好。」
「您說呢,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家都認為,伏特加最好三十度。」
「伏特加應當四十度,不是三十度,這是一;」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用教訓的口氣打斷他,「第二,上帝知道他們兌的什麼。您說說,他們能想出什麼好主意?」
「他們什麼都想得出。」挨咬的人堅定地說。
「我也是這意思,」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補充,一口乾了杯中的酒,「……嗯……博爾緬塔爾大夫……求求您,把這玩意一口乾了……要是您說這不好……那我一輩子都是您的冤家對頭。‘從塞維利亞到格瑞那達……’」
他哼著曲子,用爪形的銀叉叉了一小塊黑麵包似的東西。挨咬的人也跟著叉了一塊。菲利普·菲利利波維奇的眼睛倏地明亮了。
「味道差嗎?」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邊嚼邊問,「差嗎?您倒是說呀,尊敬的大夫。」
「味道再好沒有。」挨咬的人真誠地回答。
「就是嘛……請您注意,伊凡·阿諾爾多維奇,用冷盆和湯下酒的,只有沒被布林什維克殺掉的地主,稍稍有點自尊的人用的都是熱菜。說起來莫斯科所有的熱菜裡,就數這道最好。從前‘斯拉夫市場’做這道菜做得再好沒有。給,你也嚐嚐。」
「這狗在餐室裡喂慣了,」響起女人的聲音,「往後就是拿白麵包也甭想把它從這兒引走。」
「沒關係。可憐蟲餓壞了。」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用叉尖叉了點菜給狗,那菜立刻被狗異常靈巧地叼了去,教授隨手把叉子噹的一聲扔進洗杯盆。
端來的盤子冒著熱氣,散發出蝦的香味。狗蹲在臺布的陰影裡,儼然一副警衛火藥庫哨兵的神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把漿硬的餐巾一角塞進衣領,深有體會地說:
「吃這玩意,伊凡·阿諾爾多維奇,講究可大啦。吃得會吃,可您看——大多數人根本就不會吃。吃非但得知道吃什麼,也得知道什麼時候吃,怎麼吃。」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意味深長地晃了晃手中的湯匙。「還得知道吃的時候應該聊些什麼。對,要是您為自己的消化著想,我的忠告是,用餐時間不談什麼主義,也不談醫學。再有,用餐前,千萬別看蘇維埃報紙。」
「嗯……可您知道,沒別的報紙可看。」
「您就什麼報紙也不看。您很清楚,我在醫院裡對三十個病例做過觀察。您猜怎麼著?不看報的病人自我感覺良好,被我指定看《真理報》的病人個個體重下降。」
「嗯……」挨咬的人饒有興趣地應聲說,因為喝了熱湯和酒,臉漸漸紅了。
「這還不算。膝反射減弱,食慾不振,情緒壓抑。」
「見鬼……」
「對。不過,我這是怎麼啦?自個兒談起醫學來了。」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仰身按了電鈴。櫻桃色的厚呢門簾中出現濟娜。給狗餵了一塊厚厚的淡白色鱘魚,但它覺得味道不好,隨後又餵了它一塊帶血絲的烤牛肉。狗吃完後,突然感到睏倦,再也見不得什麼食物。「奇怪的感覺,」它想,眨巴著沉重的眼皮,「但願我的眼睛不去看什麼吃食。飯後抽菸——愚蠢。」
餐室裡充滿討厭的青煙。狗打盹了,頭枕在兩隻前爪上。
「聖朱利安確實是好酒,」狗在睡夢中聽見,「不過眼下哪兒也沒有。」
側面樓上的不知什麼地方,傳來被天花板和地毯減弱的低沉的合唱聲。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按了電鈴,濟娜進來。
「濟娜,這是怎麼啦?」
「又是開大會,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濟娜回答。
「又是開大會!」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傷心地高聲嘆息,「唉,這麼說,糟了,卡拉布霍夫公寓完了。只好搬家,可往哪兒搬呢,請問。往後肯定這樣,開始,天天晚上唱歌,然後廁所管道冰凍,再後鍋爐房的鍋爐破裂,等等。卡拉布霍夫公寓毀了。」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急死了。」濟娜笑著說,把一摞盤子端走。
「還能不急?!」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吼道,「這幢公寓以前多好,您想想吧!」
「您看問題太悲觀,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挨咬的美男子表示異議,「現在他們已經大變。」
「親愛的,您是瞭解我的,是嗎?我是個尊重事實的人,講究眼見為實。我反對一切沒有根據的胡說。這不僅俄國,而且整個歐洲都知道。如果我說了什麼,那就意味著,基於某種事實,我是根據事實做結論的。我這就給您指出一個事實:我們公寓的衣架和套鞋架。」
「有意思……」
「套鞋算什麼。穿不穿套鞋不能說明日子過得好不好,」狗想,「不過,這位先生確實是個人物。」
「就說套鞋架吧。我是一九〇三年住進這幢公寓的,從那時起到一九一七年三月為止,儘管公寓的門從來不鎖,但是樓下過道里一次也沒有,我要用紅筆在‘一次也沒有’底下畫上槓槓,丟失過哪怕一雙套鞋。請注意,這幢公寓有十二套住房,我是開業醫生。一九一七年三月的一天,所有的套鞋,其中兩雙是我的,三根手杖,還有門衛的一件大衣和一個茶炊,統統不見了。打那以後,套鞋架也就沒有了,親愛的!至於暖氣我就不說了。不說了。隨它去:既然是社會革命,還燒什麼暖氣。但我要問:為什麼這事一鬧起來,大家就穿著骯髒的套鞋和氈靴往大理石樓梯上踩?為什麼套鞋直到今天還得用鎖鎖起來?還得派士兵看守,防止有人順手拿走?為什麼正門樓梯上的地毯收走了?難道卡爾·馬克思禁止在樓梯上鋪地毯?難道卡爾·馬克思在哪本書裡說了,普列奇斯堅卡的卡拉布霍夫公寓的2號門應當用木板釘死,應當繞個圈子,打院子的後門走?誰讓這樣做啦?為什麼無產者不能把自己的套鞋放在樓底下,非得把大理石踩髒不可?」
「可您知道,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無產者根本沒有套鞋。」挨咬的人剛想插話。
「沒有的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回答,聲音像打雷。隨即,他倒了杯酒。「嗯……我反對飯後喝酒,這會產生飽脹感,影響肝臟……沒有的事!現在無產者有套鞋,這套鞋……就是我的!就是一九一七年春天丟失的那兩雙。請問,誰偷套鞋?我?不可能。資本家薩布林?(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指指天花板)這想法簡直可笑。糖廠老闆波洛佐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指指隔壁)絕對不會!準是這些唱歌的人乾的!對!他們哪怕在樓梯上把套鞋脫了呀!(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激動得臉都紅了)把花從梯臺上統統搬走,不也是見鬼嗎?為什麼,但願我沒記錯,過去二十年一共斷了兩次電,而現在必定每月一次?博爾緬塔爾大夫,統計資料是非常厲害的東西。您讀過我最近的論文,應當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混亂,菲利普·菲利波維奇。」
「不,」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非常自信地反駁,「不,親愛的伊凡·阿諾爾多維奇,請您首先別說這話。這是幻影,煙幕,假象,」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張開短短的手指比畫著說,於是兩個彷彿烏龜似的影子在臺布上移動起來,「您說的混亂是什麼?是拄柺棍的老妖婆?她敲碎了所有玻璃,熄滅了所有電燈?這個老妖婆根本不存在!那您說這話什麼意思?」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氣惱地問,衝著餐櫥旁倒掛的不幸的紙鴨,隨即自己做了回答,「所謂混亂,就是這麼回事:譬如說,我不再天天晚上手術,而在自己家裡跟著合唱,那我家裡便一片混亂。再譬如說,我走進廁所,對不起,我說話很粗,撒尿撒在小便池外面,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也這麼著,那廁所裡也一片混亂。所以,混亂的不是廁所,而是頭腦。說真的,一聽這些只能唱中音的人嚷嚷什麼‘制止混亂’,我只會笑。(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臉倏地扭歪了,挨咬的人嚇得張開嘴。)我向您起誓,我覺得可笑!這就是說,他們每個人都應該敲自己的後腦勺!什麼時候他們從自己頭腦裡把各種各樣的幻想敲沒了,開始打掃棚屋,儘自己本分了,什麼時候混亂也就沒了。信奉兩個神不行!不能同時既打掃電車軌道,又安排什麼西班牙窮苦百姓的命運!這誰都辦不到,大夫,況且他們幾乎落後歐洲人兩百年,直到現在連自己褲子還不大會扣呢!」
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越說越激動。鷹鉤鼻的鼻翼頻頻鼓起。飽餐後,他精力充沛,猶如古代的先知,聲若洪鐘,頭上的白髮閃著銀光。
他的話彷彿地下沉悶的隆隆聲,撞擊睡夢中的狗的耳膜。夢境中忽而跳出傻乎乎地瞪著一雙黃眼睛的貓頭鷹,忽而是白圓帽骯髒的炊事員的醜臉,忽而是刺眼的燈光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神氣的髭鬚,忽而又是一架無精打采的雪橇吱吱叫著,在雪地上忽隱忽現。而在狗的胃裡,嚼碎的烤牛肉在胃液裡浮動、消化。
「他簡直可以在街頭集會上掙錢,」狗迷迷糊糊地想,「一流的演說家,不過,看樣子就這樣他的錢也多得花不了。」
「警察!」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大聲說,「警察!」「嗚咕——咕——咕!」狗的腦袋裡轟地炸開……「警察!這是個辦法,也只有這個辦法。戴金屬牌牌的還是戴紅帽子的,這無關緊要。得在每個人身邊安個警察,再讓這個警察管住我們的公民,別讓他們唱歌。您說都怨混亂。我告訴您,大夫,不把這些唱歌的人管好,我們這幢公寓,對,其他任何公寓也一樣,好不起來!只要他們停辦這類音樂會,情況自然好轉。」
「您在說反動話,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挨咬的人開了個玩笑,「上帝保佑,千萬別讓人聽見。」
「沒危險,」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激烈反駁,「談不上什麼反動。順便說說,反動這個說法我也受不了。‘反動’什麼意思?莫名其妙。鬼才知道!所以我說,我剛才的話裡沒什麼反動的東西。那是常識,是生活經驗。」
這時,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從衣領裡取出潔白耀眼的餐巾,揉成一團,把它放在沒喝完的酒杯邊上。挨咬的人立刻站起來,用法語說了聲「謝謝」。
「請等一下,大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叫住他,一面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錢包。他稍稍眯起眼睛,數出幾張白色紙幣,遞給挨咬的人,說:「伊凡·阿諾爾多維奇,今天應該付您四十盧布。請收下。」
挨咬的人謙恭地道謝,紅著臉把錢塞進上衣口袋。
「今天晚上您還有事要我做嗎,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他問。
「不,謝謝您,親愛的。今天晚上我們什麼也不做。第一,兔子死了;第二,今天大劇院演《阿伊達》,我已經好久沒聽了。我很喜歡那段……您記得嗎?二重唱……嚼裡——啦——裡姆。」
「您還有時間去聽歌劇,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醫生敬佩地問。
「不東奔西跑的人,去哪兒都有時間,」主人用教訓的口氣解釋,「當然,如果我老是跳來蹦去地開會,像夜鶯一樣成天唱歌,不幹本職工作,我就哪兒都去不了,」口袋裡,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手指下的鬧錶奏起悅耳的音樂,「八點了……還能趕上第二幕……我贊成勞動分工,大劇院裡讓他們唱去,我還是做我的手術。這就很好。根本不會混亂……噢,有件事,伊凡·阿諾爾多維奇,還得請你留心,一有適當的屍體,立即把東西從解剖臺上取下,放進培養液,給我送來!」
「這您放心,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幾位病理解剖醫生已經答應我了。」
「很好。我們暫且觀察觀察這條神經質的野狗。讓它傷口長好再說。」
「在關心我呢,」狗想,「真是大好人。我知道他是誰。他是狗的童話裡的魔法師、術士、巫師……這不會是我做夢吧。可萬一是夢?(狗在夢裡打了個哆嗦)我醒了……什麼也沒有。沒有絲綢燈罩的電燈,沒有暖和的住房,沒有吃飽的感覺。仍是門洞,凜冽的寒風,上凍的柏油路,飢餓,惡人……食堂,大雪……上帝,我還得受多少罪!……」
但這一切都沒發生。恰恰相反,倒是門洞彷彿噩夢似的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
看來,混亂還不那麼可怕。儘管混亂,窗臺下灰色暖氣片一天熱了兩次,暖氣波浪似的漫向整套住宅。
明擺的事:狗抽到了一張狗的上上籤。現在它的眼睛至少一天兩次,對普列奇斯堅卡的聖賢充滿感激的淚水。況且,客廳裡,還有候診室櫃子間的所有落地鏡子,全都映照出一條幸運而又美麗的狗。
「瞧,我多美。也許,我是沒人知道的匿名狗王子,」狗尋思著,兩眼望著一臉得意、在鏡子深處漫步的咖啡色長毛狗,「不定是我奶奶和紐芬蘭潛水狗勾搭上了。就是嘛,我瞧我臉上這白星兒,它是哪兒來的,請問?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是個有品位的人,不會隨便見到一條野狗就撿回來。」
作者「布林加科夫」的其他小說
《大師和瑪格麗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