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內,狗吃的東西足足抵得上最近它在街上捱餓的一個半月。當然,這說的僅僅是數量。至於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家的食物質量簡直甭提了。即便不算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天天花十八戈比從斯摩稜斯克集市上買來的一大堆碎肉,單說晚上七點餐室裡的正餐就足夠了。儘管高雅的濟娜極力反對,用餐時狗還是留在餐室裡。正是在這用餐的時候,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最終獲得了上帝的稱號。狗經常後腿直立,奉承地咬著他的上衣,狗還把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鈴聲琢磨透了,聽到接連兩下響亮的、有主人氣派的鈴聲,便汪汪叫著,飛一樣跑到前室去迎接主人。主人進門,玄狐皮大衣上閃耀著千萬朵晶瑩的雪花,渾身散發出橘子、香菸、香水、檸檬、汽油、花露水和毛料的氣味,他的聲音猶如通過指揮官話筒一樣,立即傳遍整套住宅。
「你這畜生,幹嗎撕壞貓頭鷹?它礙著你什麼啦?礙著你什麼啦,我問你?幹嗎打碎梅契尼科夫教授的石膏像?」
「它呀,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得用鞭子狠狠揍,哪怕一次,」濟娜氣呼呼地說,「要不,它完全給寵壞了。您瞧瞧,它把您的套鞋弄成什麼樣了?」
「揍是不行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激動了,「這你得永遠記住。人也好,動物也好,只能開導。今天給它吃過肉了?」
「上帝,它把家裡的東西全吃了。您還問呢,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我都奇怪,它怎麼沒撐死。」
「它吃得下就讓它吃……貓頭鷹礙著你什麼啦,流氓?」
「嗚——嗚!」調皮的狗哀叫,四腿撇開,肚子貼地,爬起來。
接著一陣嘈雜。狗被揪住頸脖,拖過候診室,進了診室。狗哀叫,掙扎,抓住地毯不走,屁股蹭地,拼命後退,像馬戲團的表演。診室中間的地毯上,橫著一隻玻璃眼珠的貓頭鷹,肚子撕裂,一些紅布條戳在外面,散發出一股樟腦味。桌上滿是石膏像碎片。
「我故意不收拾,讓您好好瞧瞧,」濟娜傷心地報告,「都跳上桌了,這混賬東西!抓住貓頭鷹尾巴——嚓!我還沒回過神,它已經把貓頭鷹全撕開了。您把它的臉往貓頭鷹上狠狠按幾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讓它知道,弄壞東西該怎麼著。」
狗哀號起來。儘管趴在地毯上不動,但還是被揪到貓頭鷹那兒去受罰。狗流著傷心的眼淚,暗想:「揍吧,千萬別把我趕走。」
「貓頭鷹今天就送到標本師傅那兒修一下。另外,我給你八盧布,這十六戈比是車錢,你去米爾的百貨公司,給狗買個帶鏈條的項圈。」
第二天,狗戴上寬大豪華的項圈。開始,一看鏡子,狗傷心透了,趕緊夾起尾巴躲進浴室,尋思怎麼在櫃子或者箱子上把項圈蹭斷。但狗很快明白,它簡直是傻瓜。濟娜用鏈條牽著它,在奧布霍夫巷散步。狗走著,就像囚犯,羞紅了臉。然而,沿著普列奇斯堅卡大街走到基督教堂,它徹悟了項圈在生活中究竟意味著什麼。一路上,它看到所有狗眼裡充滿瘋狂的嫉妒,在苗爾特維巷附近,一條斷尾巴細腿的看門狗,竟對它汪汪亂叫,罵它是「老爺家的走狗」「奴才」。穿過電車軌道時,民警朝項圈投來滿意和尊敬的目光。回到公寓門口,發生了它一生從未見過的奇蹟,門衛費奧多爾親自開啟大門,把沙裡克放進去,還對濟娜說:
「瞧,菲利普·菲利波維奇養了條多好的長毛狗。出奇地肥。」
「還能不肥,吃起來頂六條狗。」凍得臉色緋紅的美人濟娜解釋。
「項圈就像皮包。」狗暗暗打了個俏皮的比方,隨即老爺似的,搖頭擺尾上了二樓。
悟出項圈的價值後,狗第一次訪問了天堂中至今嚴禁它進入的福地——廚師達裡婭·彼得羅夫娜的王國。整套住宅都抵不上達裡婭王國的一個角落。砌有瓷磚的黑色爐灶裡天天爐火熊熊,烘箱裡噼啪作響。在火焰的光柱中,達裡婭·彼得羅夫娜的臉,燃燒著永恆的火辣辣的痛苦和無法抑制的情慾。這臉泛出油膩的光澤。遮住耳朵,後腦勺纏著淺色髮髻的時髦髮型上,閃耀著二十二顆晶瑩的人造鑽石。沿壁的掛鉤上掛著一溜金黃的鍋子,整個廚房充滿各種聲響和氣味,帶蓋的器皿傳出沸騰的撲撲聲和噝噝聲……
「滾!」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吼起來,「滾,你這東溜西跑的小偷!居然上這兒來了!我這就拿爐條揍你!……」
「你怎麼啦?咳,嚷嚷什麼?」狗諂媚地眯起眼睛,「我怎麼是小偷?您難道沒看見我戴著項圈?」它側身朝門口退去,掉頭走了。
說怪也怪,沙裡克具有某種征服人心的秘密稟賦。兩天後,它已經躺在煤筐邊上,悠閒地看著達裡婭·彼得羅夫娜怎麼幹活。她操著鋒利的長刀,砍下無助的榛雞頭和爪子,接著活像兇狠的劊子手,把肉從骨頭上撕下。隨後從雞肚裡掏出內臟,又把什麼東西放進絞肉機。這時,沙裡克便乘機撕食掉在地上的榛雞頭。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從盛牛奶的碗裡撈出幾片浸透的麵包,放到案板上,把它們揉進肉糜,澆上煉乳,撒上鹽,再在案板上做成一個個肉餅。爐灶裡像失火似的發出呼呼的聲音,平底鍋裡哧哧直響,泛著泡沫,跳躍著沸騰的油花。爐門不時啪的一聲彈開,露出烈火翻滾的可怕的地獄。
晚上,石頭爐口裡的火焰熄滅,下半截遮著白窗簾的窗戶裡,一片普列奇斯堅卡濃重而又威嚴的夜色,空中亮著一顆孤星。廚房的地上還沒幹。大大小小的鍋子閃出神秘、暗淡的光,桌上放著一頂消防帽。沙裡克躺在暖和的爐臺上,模樣就像大門口的銅獅。它好奇地豎起一隻耳朵,兩眼窺視著濟娜和達裡婭·彼得羅夫娜的房間,那兒,在半掩的房門後面,一個黑鬍子、系寬皮帶的人激動地摟著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後者的臉,除了脂粉抹得太厚,因而毫無生氣的鼻子,整個兒燃燒著痛苦和情慾。燈光透過門縫落在黑鬍子臉上。他的衣服上垂著一朵復活節的鮮花。
「魔鬼似的纏上了,」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在昏暗中嗔怪,「放手!濟娜馬上來了。你怎麼,也做了手術,一下子年輕啦?」
「咱們可不用這個,」黑鬍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喑啞地回答,「您簡直像一團火!」
晚上,厚重的窗簾常常遮住普列奇斯堅卡上空的孤星,如果大劇院不演《阿伊達》,全俄外科學會也不開例會,上帝便會坐進診室深深的圈椅裡。天花板上沒有燈光,只有臺上綠燈罩的檯燈亮著。沙裡克躺在陰暗的地毯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可怕的實驗。在好些裝有難聞的渾濁液體的玻璃器皿中,浸著人腦。上帝裸露到臂肘的手,戴著棕紅色橡皮手套,滑膩而又圓圓的手指在腦回裡蠕動。有時,上帝拿起鋥亮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切開富有彈性的黃色腦髓。
「朝著尼羅河神聖的堤岸。」上帝輕輕哼一句,一面咬著嘴唇,回想大劇院裡金碧輝煌的場面。
這時,暖氣管熱到最高溫度。暖氣從管子周圍升向天花板,又從天花板向整個房間擴散。藏在狗毛裡未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梳掉,但已註定要被消滅的最後一隻跳蚤,重又蠢動。地毯降低了屋裡的噪聲。隨後,遠遠響起關門聲。
「濟娜去看電影了,」狗想,「等她回來,就能用晚餐。今天應該有小牛排!」
這是可怕的一天,沙裡克一大早便有預感。它突然覺得非常苦悶,連早餐——半杯燕麥粥和昨天剩下的羊肉骨頭——也吃得沒一點滋味。它悶悶不樂地走進候診室,對著鏡子裡自己的影子輕輕叫了一聲。不過,除了中午濟娜牽它去林蔭道散步以外,情況倒也沒什麼異樣。今天沒病人,因為誰都知道,星期二停診。上帝獨自坐在診室裡,桌上攤著幾本印有彩色插圖的厚厚的書。快用午餐了。想到第二道菜是火雞——這是它從廚房裡得到的確切訊息——它稍稍快活了些。經過走廊時,狗聽見菲利普·菲利波維奇的診室裡意外地響起刺耳的電話鈴聲。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拿起話筒,聽了一會兒,突然異常興奮。
「太好了,」傳來他的聲音,「馬上送來,馬上!」
他頓時忙碌起來,按鈴,吩咐進來的濟娜立刻擺上午餐。
「用餐!用餐!用餐!」
餐室裡隨即響起盤子的叮噹聲,濟娜不停地來回奔忙,廚房裡傳出達裡婭·彼得羅夫娜的嘀咕聲,說是火雞還沒做好。狗重又感到惶恐。
「屋裡亂鬨鬨的,討厭。」它暗想……不料,它剛這麼一想,屋裡更亂了。這首先得怪被咬的博爾緬塔爾大夫。大夫帶來一隻散發藥味的箱子。進門後他甚至沒脫大衣,提著箱子穿過走廊,徑直跑進檢查室。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扔下沒喝完的咖啡——這在他從未有過——迎著博爾緬塔爾大夫跑出來——這在他同樣從未有過。
「什麼時候死的?」他喊道。
「三小時前。」博爾緬塔爾回答,沒摘沾滿雪花的帽子,拉開箱子搭扣。
「誰死了?」狗陰鬱而又不滿地想,一頭鑽到教授腳下,「亂鬨鬨的,真受不了。」
「走開,別在腳下亂轉!快,快,快!」狗似乎覺得,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朝四面喊叫,按響了所有電鈴。濟娜跑來。「濟娜!叫達裡婭·彼得羅夫娜守著電話,有事記下。我誰也不見!你留在這兒幫忙。博爾緬塔爾大夫,求求您,快,快,快!」
「討厭,真討厭。」狗生氣地皺起眉頭,顧自在其他房間裡溜達,因為亂鬨鬨的只是檢查室。濟娜突然穿上像殮衣一樣的白罩衫,不停地從檢查室跑進廚房,又從廚房回到檢查室。
「怎麼,去找點吃的?嘿,隨他們去,見鬼。」狗拿定主意,不料遇到了意外的麻煩。
「什麼也別給沙裡克吃。」檢查室裡響起一聲洪亮的命令。
「你能看得住它,真是。」
「把它關起來!」
於是,沙裡克被騙進浴室,關起來。
「野蠻,」沙裡克蹲在昏暗的浴室裡想,「簡直荒唐……」
它在浴室裡待了大約一刻鐘,情緒變化不定——忽而怨恨,忽而沮喪。一切都那麼無聊,捉摸不透……
「好吧,看您明天有套鞋穿,尊敬的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它想,「您已經買過兩雙,還得再買一雙。這樣您就不會把狗關起來。」
旋即,它那狠毒的念頭被打斷。不知為什麼,腦際突然清晰地浮現出兒時生活的一幕: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哨卡附近一座陽光明媚的大院子,空酒瓶裡太陽的碎片,破碎的磚塊,自由自在的野狗。
「不,想到哪兒去了,什麼樣的自由都不會讓你離開這兒,幹嗎撒謊,」狗憂鬱地想,鼻子呼哧呼哧地響著,「習慣了。我是貴族家的狗,是有教養的生物,嚐到了好日子的味道。再說,自由是什麼?是煙幕,是幻想,是假象……是惹麻煩的百姓的胡話……」
隨後,浴室的昏暗變得可怕,狗一聲哀叫,撲到門上,前爪不住地在門上抓。
「嗚——嗚——嗚!」狗的哀號像在空桶中迴盪,傳遍整套住宅。
「我再撕貓頭鷹。」狗狂暴卻又無奈地想。後來,它累了,躺了一會兒,它站起來時,渾身的毛突然根根豎起——不知為什麼,它恍惚覺得浴缸裡亮著可惡的狼的眼睛。
狗嚇得半死的當口,浴室門開了。它趕緊出來,抖了抖毛,憂鬱地準備去廚房。不料濟娜抓住項圈,把它使勁往檢查室拽。一絲寒氣掠過狗的心頭。
「拉我進去幹什麼?」它覺得可疑,「傷口長好啦——莫名其妙。」
狗挺著四肢在溜滑的鑲木地板上移動,就這樣被拖進檢查室。檢查室裡從未見過的強烈燈光把狗驚呆了。天花板上一盞圓燈亮得刺眼。燦爛的白光中站著術士,嘴裡哼著歌唱尼羅河神聖堤岸的曲子,只是憑著一股隱隱約約的氣味,狗才認出,此人便是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一頂主教帽形狀的白帽,遮住了他整齊的白髮。上帝穿一身白衣,白衣外面,彷彿神甫胸前繡十字架的長巾,套著狹長的橡皮圍身。兩隻手上戴著黑手套。
挨咬的人戴著同樣的帽子。長桌已經拉開,邊上緊挨著一張光亮耀眼的獨腳小方桌。
狗在這裡最恨挨咬的人,恨他今天的眼睛。這雙通常勇敢正直的眼睛,現在東張西望,竭力避開狗的目光,顯得緊張、虛偽,眼睛深處隱藏著即便不是完整的陰謀,也是卑鄙骯髒的動機。狗朝他投去沉重而又陰鬱的一瞥,顧自走到角落裡。
「摘掉項圈,濟娜,」菲利普·菲利波維奇不大響亮地說,「別把它惹惱了。」
濟娜的眼睛一剎那變了,變得和挨咬的人一樣可惡。她走到狗的身邊,分明虛情假意地在它身上撫摸幾下。狗苦悶而又鄙夷地瞅了她一眼。
「行呵……你們有三個人。拿去吧,要是你們想拿。不過,你們應當害臊……要是我知道你們想拿我怎麼辦……」
濟娜摘掉項圈,狗甩甩頭,鼻子噴了口氣。突然,挨咬的人站到它面前,身上散發出麻藥難聞的氣味。
「呸,什麼鬼味道……我怎麼昏昏沉沉,心慌得厲害……」狗想,於是後退幾步。
「快,大夫。」菲利普·菲利波維奇急不可耐地說。
空氣中驟然出現一股甜津津的氣味。挨咬的人兩眼警覺而又陰險地盯著狗,突然從背後抽出右手,敏捷地用一團溼棉花按住狗鼻子。沙裡克嚇呆了,頭有點暈,但它及時跳開了。挨咬的人跟著一個箭步,冷不丁地又用棉花捂住它的臉。狗頓時覺得沒法喘氣,但它又一次掙脫了。「壞蛋……」這個念頭在腦際一閃,「這是幹什麼?」它的臉又被棉花捂住。一剎那,檢查室中央突然出現一泓湖水,湖面的幾條小船上坐著陰司裡興高采烈、從未見過的紅毛狗。腿沒了骨頭,彎下了。
「上手術檯!」菲利普·菲利波維奇快樂的聲音不知墜進了湖水的什麼地方,旋即在橙黃色的水流中漂散。恐懼消失,隨之而來的是喜悅。大約有兩秒光景,漸漸失去知覺的狗,覺得挨咬的人很可愛。隨後,整個世界翻了個底朝天,但下腹仍能感到一隻涼快的手的動作。再往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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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和瑪格麗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