譁,譁,譁……
此時平心觀前方的鏡湖,已不復鏡面之實,湖面上漣漪陣陣,浪花起伏,可見封印已岌岌可危。瘮人的浪花聲,像一頭看不見的恐怖存在緩步爬行。附近的蜃氣濃度,已達到幾乎肉眼可見的地步。若普通人或小妖怪站在湖面,恐怕早已迷亂而死。
好在玄穹置身其中,絲毫不受影響。他給雙腿貼了一副甲馬,一口氣跑到平心觀,氣都顧不上喘,直接站到了劉子驥立的那一塊高大的青黑石碑前方。
劉子驥的殘魂仍舊反覆唸叨著「蜃氣外溢,從速鎮之」,但語速已快到近乎瘋狂,可見蜃氣的洩漏速度何等驚人。玄穹不敢耽擱,先吞了幾粒凌虛子留下來的凝神丹,然後手持羅盤,圍著石碑來回走動。
凌虛子在被窮奇吞噬之前,只來得及說出「就在鏡湖三……」,實在難以索解。直到玄穹看到雲天真人展現出來的鏡湖全景圖,才猛然意識到:這個三,不是地名,而是座標。
劉子驥在鏡湖邊緣,一共安排了三處遺蹟:神荼、鬱壘兩個桃樹陣眼,還有這塊矗立於湖畔的石碑。道家陣法,講究均衡。這三處位置的安排,必有規律可循。
如今石碑與鬱壘桃樹的位置,已然確知。玄穹根據呢喃聲的大小不斷調整位置,很快便推斷出了第三個點位:原來神荼陣眼的位置,與鬱壘陣眼、劉子驥石碑構成了鏡湖圓周的三個等分點,彼此之間距離相同,成掎角之勢,暗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之法門。
玄穹不敢耽擱,恭敬地朝石碑一稽首,輕足一點,朝著神荼陣眼的推定地點飛跑而去。甲馬不停灌注法力,迅捷如風,不一時他來到了一處滿綴著綠蘿青苔的高崖之下。
這座高崖與凝思崖、平心觀的距離一樣,玄穹一走近崖邊,呢喃聲就變得格外清晰。玄穹精神一振,看來自己的推測大體不錯。
他之前有過進湖的經驗,這一次如法炮製,放開心神,任由呢喃聲進入靈臺。果然很快那高崖隆隆前傾,如同一根指頭點入湖水。水面漩渦忽轉,露出一個空洞來。玄穹入洞之前,先轉頭看了一眼,隱約感應到遠處數股妖氣碰撞激烈,說明嬰寧暫時無恙,心中略松,便縱身跳下洞去。
他整個人順著水洞朝湖底飛速下落,眼前的湖水逐漸從純藍變成黑色,蜃氣近乎飽和,瀰漫著一種不祥的氣息。玄穹忽然好奇:當初玄清墜落湖中,看到的應該就是這樣一幅恐怖景象。他不具備明真破妄的命格,那麼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看到的是什麼呢?
過不多時,玄穹果然又落入一個與水隔絕的巖洞裡,其結構與鬱壘陣眼差不多。他小心翼翼沿著一條甬道走到底,甬道盡頭矗立著一棵和鬱壘差不多的參天桃樹,樹上桃花灼灼,樹皮之上刻著「神荼」兩個大篆。而在桃樹之下,赫然放著一尊赤銅雲紋的大丹爐。
這爐子造型樸實,沒有凌虛子用的那麼奢華,不過爐座位置的設計卻十分巧妙。上方入料口承接著一尊小鼎,造型與鬱壘桃樹下深埋的鼎一樣。鼎口汩汩流淌著一道凝練蜃氣,注入爐中。而丹爐下方則與「神荼」桃樹的根部相接。
玄穹走到丹爐跟前,一股濃濃的海腥味,從爐口徐徐飄出來,爐子裡頭,幾百粒逍遙丹的丹坯已初步成形。逍遙君的煉丹之法,至此終於一覽無餘:鬱壘取蜃氣,神荼煉丹坯,草還做精煉,棘溪重燜燒。
玄穹忍不住冷笑起來。怪不得鏡湖封印被窮奇一撞,就近乎崩潰,原來它早被這種煉製之法侵蝕得千瘡百孔。這丹爐活像一條趴在人身上吸血的水蛭,把整個鏡湖封印的蜃氣抽取出去,轉成丹坯的法力。
劉仙師當年為了封印蜃氣而傾注於此的法力,卻被後人取來煉製逍遙丹,真是諷刺十足。玄穹正要出手搗毀,一個森森的聲音從他的身後浮起:
「玄穹,且住。」
玄穹額前白毛一跳,急忙回身,發現身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身材頎長的白袍男子,他就這麼負手而立,臉上戴著一張猙獰的蚩尤面具。
「逍遙君。」玄穹咬著牙,吐出三個字。
男子略點了點頭,語帶讚賞:「你竟能追查至此,算是頗有能耐的了。只是區區一個俗務道人,又能做什麼呢?」
玄穹道:「這個區區俗務道人,把你的黨羽或擒或殺,發賣者也抓了,爐子也推倒了,如今連煉丹坯的窩點也被發現了———你能不能更自信一點?」
面對挑釁,逍遙君毫無動容:「這些不過是消耗品,隨時可以恢復。如今鏡湖封印瀕臨崩潰,桃花源即將為蜃氣籠罩,道門之人和那些妖怪都要捲鋪蓋逃走了,誰還會在乎逍遙丹這點小事?」
「我在乎。」玄穹微眯眼睛,「你也在乎,逍遙君,或者我該稱呼你為————雲天師叔。」
是言一齣,整個洞窟裡的時間似乎被凍結了一瞬。逍遙君緩緩摘下蚩尤面具,露出雲天真人那一張溫潤如玉的面孔,他的語氣還是那麼和藹:
「你是何時猜出我身份的?」
玄穹知道在真人面前根本沒機會反抗,索性也不逃走,雙手抱胸:
「弟子之前深入鬱壘陣眼,誤走了窮奇,師叔您不是火速來援嗎?就是在那時我發現不對的。」
「哦?哪裡不對?」
「當時您是這麼質問弟子的:若湖面封印維持不住,整個桃花源被蜃氣籠罩,會是什麼後果?」
雲天真人奇道:「這話有什麼問題?」
「道門一直認為,鏡湖致人產生幻覺是因為三尸之氣。弟子直到聽見劉仙師的殘魂呢喃,才知道鏡湖之下是一頭噴吐蜃氣的大蜃。我剛逃到湖面,還沒顧上說出真相,您張嘴就來了一句蜃氣如何如何,請問師叔是怎麼知道的?」
雲天真人恍然,一捋長髯:
「這確實是我疏漏了。」
「唯有身具明真破妄命格之人,方能聽見劉仙師的呢喃。從那時起,我就懷疑,其實師叔你與弟子是同一種命格。」
「僅憑這個就下了結論嗎?」
「當然不是。所以弟子斗膽,後來又試探了一次。」
雲天真人不由得也笑起來:
「你這小傢伙,鬼心思還真多,何時又來試探我了?」
玄穹道:「我闖下潑天大禍,被您押回俗務衙門之後,不是被三位真人圍著罵嘛,那時我心灰意冷,把坎水玉佩拿出來上繳,您說這是私人相贈,不算在賞罰之列,讓我收著。」
「我關懷後輩,有何不妥?」
玄穹道:「我拿出那塊玉佩時,外面其實還包著一層布,那是從穿山甲精手裡收繳的迷藏布。我當時的原話,只說把這件物件繳還給道門,可沒說裡面是什麼物件。」
雲天雙眉一皺,不由得捋起長髯來。
玄穹繼續道:
「迷藏布可以幻化外形,迷惑人眼。唯獨具有明真破妄命格之人,可以看破其透明本相。所以在雲光和雲洞師叔眼中,我拿出的不過是一個普通布包;唯有您碰都沒碰,一眼就看出包裡是坎水玉佩——這不正是明真破妄的體質嗎?」
雲天真人深吸一口氣,這試探太隱晦太細緻,實在讓人防不勝防。
「回想第一次與師叔您相見的情景,那隻倒霉的穿山甲精,大概是剛與您交接完逍遙丹吧?被我不小心撞見之後,師叔當機立斷,出手將其殺死,把嫌疑撇得乾淨,真是好快的反應。」
玄穹說著說著,雲天真人的臉色漸漸沉下來。
「當我發現師叔也是明真破妄的命格時,很多疑惑便迎刃而解了。誰能自由進入鏡湖陣眼,汲取蜃氣、錘鍊丹坯?誰能在鏡湖附近一直活動,不被護法真人發現?又是誰故意偏轉了水龍,讓逍遙君和那群倒霉的發賣妖怪,被雲光電死?」
雲天嘆道:
「虧我剛才還特意留了五六個假提示在地圖上,沒想到你完全沒被誤導,徑直找到這裡。」
「弟子既然對師叔起了疑心,對這些提示,又怎麼會真的放心呢?只是我也沒想到,師叔來得這麼快。」
雲天真人輕輕拍了一下手掌,語氣中滿是激賞:
「玄穹你雖然命格寒磣、法力低微,但我不得不承認,確實低估你了。」
「您說後半句就行了。」
「可惜,可惜,這麼聰明的一個人,卻為何不能看清形勢呢?」雲天真人搖了搖頭,流露出惋惜之情,「我之前已為你留出了偌大的功勳,鋪就了晉身之階。你為何不順水推舟,偏偏還要留下來多事?」
玄穹把額前的白毛撩起來,一臉無所謂:
「道經有云,命者性也,運者情也。性情決定命運,弟子若真懂得識時務,當初就不會被髮配到桃花源來了。」
雲天真人對此深為理解:
「確實,稟性難移,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這還是玄穹第一次聽到這位師叔口出穢言。「屎」字出口的同時,雲天真人周身的水花匯成一條水龍,直直衝向玄穹。
玄穹早就在暗暗提防著,一見龍來,揚手喚出本命離火。可惜他之前透支得太過,如今也只交出一團小小的火苗,被水龍一口吞滅了。
「你面對坎水宗師,居然打出離火,你的五行相剋是和尚教的?」
水龍昂起頭顱,俯視著眼前的小螞蟻。玄穹叫道:
「等一下,師叔,難道您動手前,不該先開口招攬一下我嗎?」
「你這種命格,我招來有什麼用呢?」雲天真人呵呵一笑,「我知道你是在拖延時間,放心好了,草還坡那邊,我留下了一個水形分身。我那雲洞師兄和雲光師弟,不會起疑心。」
「還有辛十四娘呢,她們狐族精通幻術,可沒那麼容易被瞞住!」玄穹的口氣明顯有些虛。
「茫茫鏡湖,就算他們覺察到不對,也不知道神荼陣眼的真正位置;就算知道,也下不來。玄穹,你一進陣眼就是死路一條,還是不要掙扎了。」
話音剛落,雲天真人便大袖一擺,水龍咆哮著上前。就在它即將觸及玄穹時,小道士一個狼狽的後滾翻,整個人繞到了神荼桃樹後面,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紫磨石稜精?」雲天雙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這不是玄清的……你怎麼有這東西?」
「剛才承蒙雲洞仙師好意,授予我正籙用法的特權。弟子只要用它行使俗務道人的職責,便不會引動雷劫。」玄穹說完,把紫磨石稜精高高舉起,有微光流淌而出。
雲天不由得失笑:
「土克水?你的解答思路是對的,但忽略了體量強弱,區區一塊紫磨石稜精,能阻得住坎水嗎?」他大袖一抖,水龍咆哮著衝上桃樹。玄穹匆忙閃避,順手將紫磨石稜精丟去了神荼桃樹的樹根處。
那一條水龍試圖穿過桃樹,直取玄穹。卻不料桃樹劇烈地扭動起來,枝丫迅速伸展生長,如同無數隻手臂把水龍抱住,讓它動彈不得。同時枯萎的枝幹瘋狂地汲取水分,眼看水龍的體形在迅速縮小,而桃枝之上居然開始冒出綠葉來。
土可困水,又可以輔水旺木。如果雲天繼續催動水龍來攻,就會演變成土養水滋之局,讓桃樹更加旺盛。雲天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急忙把水龍召回。
「土困水而木旺無妨;金伐木而火熒何忌。雲天師叔,你是不是也嗑了逍遙丹,把最基本的常識都忘啦?」
玄穹躲在枝繁葉茂的桃樹之後,語帶譏諷。畢竟這是劉子驥親手移栽的桃樹,足可以支撐整個鏡湖封印近千年。只要玄穹不主動出來,雲天真人就奈何不了他。
雲天真人冷哼一聲:
「不過是吸了一點點水,才有了欣欣向榮的假象。數刻之後,這桃樹就會重新枯萎下去。你只多活那麼一時三刻,又是何必?」
「桃之夭夭,桃之夭夭。不試著逃一下,實在對不起這麼應景的名字。」
見玄穹依舊那麼嘴賤,雲天真人索性面對桃樹趺坐下來,背後升起一片浪花,繚繞於神荼桃樹周圍。如此一來,玄穹再無半點逃走之隙。這兩人隔著桃樹,四目相對。雲天真人開口道:
「既然還要等一段時間,你我不妨開誠佈公,做鬼也能做個明白鬼。」
「師叔既然想做個明白鬼,但問無妨。」玄穹絕不肯輸口。
「你既然早懷疑我的身份,為何剛才不當著其他真人的面說破?」
玄穹苦笑:
「一個功勳卓著的護法真人,一個闖下潑天大禍的弟子,我的話會有人信嗎?所以我想搏一搏,看在神荼陣眼這裡,能不能找到線索……」
「你千算萬算,就沒算到隻身一人跑下鏡湖,我必會現身殺你滅口?」
「所以我一直催促你們一起去救嬰寧,以為能拖住師叔。」
雲天口氣轉緩:
「玄穹,其實我很欣賞你。哪怕你給我製造了很多麻煩,我也只是想幫你弄點功德,讓你早早調離而已,誰知道你竟執著到了這個地步——你天天說只有二兩三錢的道祿,為何又如此拼命呢?」
玄穹挺直了身軀,厲聲道:
「這個問題,我倒想先問問雲天師叔您。您貴為道門護法真人,為何還要搞這些戕害蒼生的鬼蜮營生?」
雲天真人聞言,仰天哈哈長笑:「你是遇財呈劫的命格,這輩子註定無法攀登道途,對真正的修行一無所知。我告訴你吧,修行無非四個字:法、侶、財、地。這四樣東西,歸根結底,都是一個財字。無財則難得上法參悟,難得良伴扶持,難得寶地修煉,什麼都要財。」
玄穹都快哭出來了:「這個我知道,我知道……」
雲天真人面露感慨:「我自幼天賦異稟,根骨資質俱是上佳,本以為拜入大派山門,只要日夜苦練,便可出人頭地,成就上法。誰知道,身邊率先飛昇破境的,多是那些世家子弟。那些人天生就有師長扶持,族中供著靈丹妙藥,家裡有現成的洞天福地,他們哪個也沒我資質通天,憑什麼佔盡機緣?」
「確實如此。紫雲山之事,若非我那大師兄是大族出身,我也不至於背上一口黑鍋。」玄穹深有感觸。
「我苦心修行幾十年,硬是憑著一口氣,修為超邁同道。可惜無族無勢,最後我還是被扔到桃花源來做護法,免得搶別人風頭。」
說到這裡,雲天看了玄穹一眼:「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我初到鏡湖時,就和你一樣聽見了劉子驥的呢喃。我花了數月時間,踏訪周邊,終於進入神荼與鬱壘陣眼,得以發現湖中真相。我本打算上報道門,可就在提交文書的前一瞬間,我在想,蜃氣既然能致幻,是否可以用來煉丹?若世人都愛吃這丹,可以賺得多少修行用的資糧?」
玄穹磨了磨牙齒,說不上是鄙夷還是羨慕。雲天真人有明真破妄的能力,卻沒有遇財呈劫的報應,換了他,這種事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從古籍裡尋來一個丹方,在陣眼中放置小鼎來汲取蜃氣,又找來桃花源裡容易控制的妖怪們,幫我精煉與發賣。這逍遙丹銷量實在太好,終於幫我補齊了財這一項,從此我的修行一日千里,不再為資糧所困。」
玄穹見他第一面時,就驚歎雲天真人一身奢華之物,原來背地裡竟是靠逍遙丹支撐。雲天一彈袍角:「你看那頭窮奇好不好?可要豢養這麼一頭上古兇獸,耗費足以供養一箇中等門派。自從有了逍遙丹生利,我才能拿它來做護法。」
「所以,玄清果然是被師叔您害死的。」玄穹雙眼一眯。
雲天眼神一下子變得複雜:「玄清是個好道種,無論心志、資質都強你十倍,唯獨眼界和你一樣,看不清形勢。」
「您可以不用說前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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