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這裡也沒有。」嬰寧大聲嚷道。
「那你去西邊的櫃櫥裡再翻翻。」玄穹有氣無力地躺在榻上,一縷雷擊過後的青煙,嫋嫋從髮間浮起。
誰能預料,那堅不可摧的艮土圈,在紫磨石稜精面前居然比一張紙還薄弱。玄穹猝不及防,接了這件寶貝,遇財呈劫的命格當即發作,連動用脖子上的那一枚古錢都來不及,一個天雷就劈砸下來……
於是搜尋玄清秘冊的任務,只能暫時交給嬰寧。嬰寧自知理虧,只好像丫鬟一樣被玄穹吆喝著使喚。她在俗務衙門裡前前後後翻了好幾遍,卻一無所獲。
「你這裡也太亂了,衣袍靴子到處亂扔,跟我姑姑家差不多了。哎,桃木劍你怎麼倒著放?多傷劍尖啊。」嬰寧找得心浮氣躁,一臉不耐煩,「這個玄清,到底把秘冊藏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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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意思是縱然出身汙穢,心志依舊清高不改,哎,這聽著怎麼像是說我呢?」
「難道他把秘冊藏在廁所裡了?先說好啊,打死我也不去撈,要去你去!」嬰寧警惕地抖了下耳朵,一臉嫌棄。
「哎,你……你快給我拿條浸水的布巾子來,讓我再清醒清醒……」
嬰寧「哼」了一聲,到底還是轉去後堂了。玄穹雙手枕在腦後,看著天花板陷入沉思。
俗務衙門裡裡外外他都熟悉,實在不像有藏秘冊的地方。玄清說這句暗語只有繼任者能領悟,那麼一定有些資訊,只有繼任俗務道人的人才能掌握。可這些資訊是什麼呢……他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這時嬰寧從後面喊道:「布巾子倒是有幾條,全是沒洗的,泡在盆裡幾天都快臭了,你這人過日子真邋遢,怎麼不學學人家玄清,把家裡整理得清清爽爽?」
一聽這話,玄穹腦海中「轟隆」一下,彷彿被玄雷劈中一樣————對啊,玄清有潔癖和強迫症,衙門裡面文書、衣著、器物分門別類,歸置得清清楚楚。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玄穹反覆唸叨了幾下,忽然從榻上跳起來,誰知雙腿一軟,摔倒在地,疼得哎喲直叫。
嬰寧趕緊把他攙起來:「你是被雷劈傻了嗎?」玄穹齜牙咧嘴道:「快,扶我出門。」
「去哪裡?」
「你問的工夫都到了,就在門口!」
玄穹被嬰寧扶著,一瘸一拐到了門口。嬰寧正在納悶,他徑直走到告示牌前,伸出手去,把上面亂七八糟的貼紙嘩啦嘩啦都扯下來,很快露出底下的木板。玄穹敲了敲木板,似乎是空的,示意嬰寧用尾巴去砸。嬰寧一臉莫名其妙,但到底還是一甩尾巴,狠狠撞了上去。
別看她平日愛用尾巴掃玄穹,但都沒用上真力,如今用力一掃,告示牌轟然坍塌。玄穹跳著過去,在那一堆斷爛殘木之間,很快翻出一本裝幀樸實的小簿子。
「還真找到了?」嬰寧驚訝地瞪大雙眼,這也太簡單了吧?
「這要靠腦子,而不是蠻力。」玄穹用手指點了下腦袋。嬰寧的大尾巴惡狠狠地砸了過來:「哼,還不是靠我的蠻力才打破木牌?快說啦,你怎麼知道在這裡?」
「玄清說只有繼任者才能領悟,顯然是暗示秘密一定藏在與衙門相關的地方;再看那句暗語‘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秘冊藏的地方,應該是一個玄清覺得屬於‘淤泥’的地方。」
一個有潔癖加強迫症的道士,最不能忍受的是什麼?是髒亂。整個俗務衙門最髒亂的地方是哪裡?只有門口的告示牌。
桃源鎮的居民們,天天在上面亂貼東西,清不過來,玄清對此一定極為痛苦。秘冊藏在這裡,真可謂是「出淤泥而不染」。誰能想到,如此重要的秘冊,竟然就明晃晃立在衙門門口?
破解了玄清的暗語,玄穹躺回榻上,拿起秘冊一頁一頁翻過去。嬰寧想起還沒找到乾淨布巾,轉了一圈,在旁邊椅子上搭的衣袍裡,拎起一根布腰帶,歪了歪頭,然後去泡水了。
秘冊不長,裡面記載了玄清關於逍遙丹的調查資料。他也認為,逍遙丹很可能是在桃花源煉製的。可惜關於逍遙君的身份,大部分資訊都指向那隻飛蛾精,如今已沒什麼用了。
眼下三位真人正在緊鑼密鼓地疏散桃源鎮居民,玄穹最想要知道的訊息,是神荼陣眼的位置。只有確定它在哪裡,才能挖出逍遙丹的煉製地點——而這一點,玄清幫不上什麼忙。
玄穹也能理解,玄清沒有明真破妄的體質,憑他一個人不可能發現鏡湖真相,可不免有些失望。他一頁一頁翻過去,忽然發現末尾附了一份賬本,裡面抄錄的,居然是凌虛子丹房半年的進出。
這可有點古怪了,玄清為何無緣無故去查凌虛子的賬?玄穹細細讀過一回,發現沒什麼出奇的,上面顯示丹房每個月平均利潤是三百四十兩,相當豐厚,讓這個窮道士眼熱不已。但……玄清查這些做什麼?
嬰寧殷勤地把浸了清涼井水的腰帶疊了一疊,擱在他額頭上。玄穹覺得腦袋稍微清楚點了,翻覆看那賬本,忽然注意到背面有一行淡淡的墨跡,應該是玄清額外新增的:「三元龍涎丹每粒二十兩。」
「好貴啊!」玄穹的心臟猛地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人家吃一粒,頂他小一年的道祿。
他記得凌虛子說過,毛嘯天生多病,要每天服食三元龍涎丹,這東西凌虛子煉不了,只能從西海龍宮那裡買。這麼算的話,毛家每個月光是買三元龍涎丹,就要花費六百兩,而丹房收入只有三百多兩,虧空十分嚴重。毛嘯的年紀差不多十五六歲,凌虛子這些年虧空的銀子,可是個極大的數目。
可玄穹和凌虛子接觸了幾次,發現毛家並不窘迫。毛嘯日常在心猿書院裡,揮手就能買雪蓮蛛絲簾,天生富家子弟作風。毛家的開支與收入,明視訊記憶體在著一個巨大的缺口。再聯絡到他煉丹師的身份,不能不有某種聯想。
玄清顯然也注意到了這點,所以才特意寫在秘冊裡。可惜後面爆發了窮奇事件,他再沒機會深入調查。
想到這裡,玄穹把秘冊收起,把腰帶扯下來,從榻上晃晃悠悠站起來。嬰寧訝道:「你……你還沒恢復,這是要去幹嗎?」
玄穹道:「反正我已是待罪之身,功德肯定要被扣光的,不如搏上一搏。」嬰寧拍手笑道:「小道士口是心非,明明是要去救人,卻還把銀錢掛在嘴邊。」
「我可沒那麼高風亮節啊……」玄穹苦笑,「當初在紫雲山中,天蠶繭裡藏著胡蜂精,我不戳,大家都要死;我戳了,大家都活,我也能活,最多挨幾句罵。我為了保命,兩害相權只能選後者。如今又遇到這樣的局面,形勢逼人,我只能再去戳一次繭子。」
「那這一次,你必須帶上我!要戳一起戳。」嬰寧提前一步移到門口,神色堅定。
玄穹正要拒絕,嬰寧握住金鎖,難得露出懇求:「我在桃花源裡一直找不到機緣,也抓不著心魔,再這麼下去,可就一輩子都得戴著這個鎖頭,再也摘不下去了啦。」玄穹見她神色懨懨,拍拍狐狸腦袋道:「不至於,不至於。我不是說過嘛,心魔一去,金鎖自解。」
嬰寧低下頭去,卻突然「咦」了一聲,俯身從地上撿起一樣東西。
玄穹心中突生警兆,只見嬰寧手裡是剛才那一條浸了水的腰帶,反面彎彎繞繞,還殘留著粉紅色的符咒,只是模糊不清。她剛才只顧照看玄穹,沒留意這些,如今眼神狐疑:「這不是我們青丘的符咒嗎?為什麼會在你的腰帶上?」
玄穹忙道:「我們道門也有符咒啊,憑什麼說是你們青丘獨有的?」嬰寧把腰帶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這是我姑姑用的胭脂的味道。」玄穹還沒想好怎麼圓,嬰寧心思已先轉了好幾十圈,瞳孔驟然一縮:「監鎖人?姑姑讓你當我的監鎖人?這是開鎖的符咒!」
玄穹暗叫不好,他本以為這東西寫在腰帶反面,嬰寧怎麼也發現不了,可人算不如天算,自己怎麼就糊塗到讓她去找布巾擦臉呢……嬰寧渾身的火紅軟毛「唰」地全豎起來了,氣得直哆嗦:「你騙我!一直都在騙我!虧我之前跟你說了那麼多金鎖的事,你卻裝作局外人一樣!」
「我沒騙你,是辛十四娘不許我說……」玄穹試圖辯解。
可這一下,讓嬰寧更生氣了:「哼,原來你們都是一樣的!只當我是個闖禍精!從來不肯信我!」嬰寧的聲音越來越大,淚水奪眶而出。玄穹正要開口,嬰寧豎著毛,口中連珠似的喊道:「你們總怕我駕馭不了力量,不肯解開封印;可不給我解開,我怎麼證明我行不行?長老是這樣,姑姑是這樣,現在連你都是這樣!」
玄穹咳了一聲,伸手說其實吧……嬰寧後退幾步,一陣冷笑:「我就知道!你這個臭道士,從來只當我是個恃寵生嬌、只會添亂的大小姐。什麼心魔?你們才是我的心魔!」她跺了跺腳,一瞬間變回原形,「嗖」一下子跑掉了。
玄穹呆了呆,懊惱地撓了撓頭,嘟囔道:「你倒是聽我說完呀……」可眼下沒時間去哄小狐狸了,他只好嘆一口氣,披上道袍和黃冠,一瘸一拐離開俗務衙門。
此時整個桃源鎮都陷入一片混亂。三位真人釋出的疏散命令十分突然,語氣又很嚴厲,讓居民們有些措手不及,到處都是人和妖怪跑來跑去,活像個被煙燻的蜂窩。
一路上,不停地有妖怪喊住玄穹,問他怎麼回事。玄穹無心解釋,只說大家要遵從道門命令。他很快來到敖休的府上,只見一群扈從正在鬧嚷嚷地從裡往外搬東西。龍府裡的珍奇太多,裡裡外外已經堆了幾十箱。
敖休正在指揮扈從,忽然看到玄穹來了,先是一喜,左右看了兩眼,壓低聲音道:「道長,我可什麼都沒看見,你跑你的……」然後偷偷塞過一把珍珠。玄穹板起臉來:「你是讓我死,不用這麼破費。」敖休趕緊賠笑道:「吭!我忘了道長清廉,才不會被財物迷惑,等我送兩個姬妾過來伺候。」
玄穹看看府邸門口堆積如山的行李,眉頭一皺:「道門只讓疏散,你搬家做什麼?」
敖休道:「不瞞道長說,這一次我立了功勞,道門把訊息送回龍宮,我爹大喜,准許我回去啦——我爹這是第一次正眼看我,誇我表現出色,簡直都不像親生的了,這都是託了道長的福。」
敖休一對大龍眼眨巴眨巴,玄穹道:「只要你以後別碰逍遙丹,別的我也不奢求。」敖休一拍胸脯:「我已經立下重誓,以後每天只飲十壇酒,只找五位姬妾陪侍,絕不荒唐度日!」
玄穹把敖休拽到一旁:「我如今來,是問你一件事。西海龍宮,是不是出產一種三元龍涎丹?」敖休道:「對,那是我家裡特產,道長想要,我給你弄幾罈子?寄到哪裡?」
玄穹道:「我不是要這個!你們賣給凌虛子是多少銀子?」
這可把敖休問住了,他抓了抓龍鬚,把一個管家喊過來問了句,回答說:「每粒二十兩。」
玄穹暗暗點頭,看來玄清調查得很準確。他一把抓住敖休胳膊:「你現在幫我一個忙,設法把凌虛子約出來,但不許提我。」敖休一臉莫名,但既然道長有命,也只得遵從。
凌虛子是西海龍宮給敖休找的監護人,他出面約見,一點不難。很快敖休回來,說凌虛子恰好不在家,只有他兒子毛嘯在。玄穹看看天色,覺得不能再拖延了,說我去見毛嘯也行。敖休跟毛嘯關係不錯,很快就將這隻小狼約到了一處僻靜地方,距離心猿書院不遠。
毛嘯剛剛站定,就看到那個額前飄著一縷白毛的小道士闊步從拐角走出來,臉色不由得一變。
「毛嘯,我有幾句話要跟你說。」玄穹踏前一步。毛嘯下意識地齜起牙嗚嗚了一聲,脖頸上的毛都豎起來了。旁邊的敖休喝道:「吭!道長問你話呢,好好回答!」
龍威天生可以震懾群獸,毛嘯又靠西海龍宮的丹藥吊命,他只得斂起兇性。玄穹沒時間繞圈子,直截了當道:「你父親凌虛子,可能涉嫌煉製逍遙丹,道門現在需要知道他在哪裡。」
毛嘯一愣,隨即大怒:「胡說八道!我爹是正經道門授權的丹師,你就算是道士,也不能信口汙衊!」玄穹一把抓住他的頸毛:「你每日吃的三元龍涎丹,一個月要六百兩開支,你爹煉丹一個月的收入只有三百多兩,哪裡來的那麼多銀錢填補虧空?」
毛嘯梗起脖子:「我家有祖產不成嗎?」旁邊的敖休聽到玄穹的指控,也有些駭然:「道長,道長,不是我包庇啊,凌虛子這人雖然絮叨,可人品還是不錯的。他如果偷著去煉逍遙丹,那也得先孝敬本太子這邊才……」
玄穹和毛嘯同時瞪了他一眼,敖休訕訕閉嘴。玄穹繼續道:「你自己家的事情,你自己最清楚。凌虛子日日給你服食三元龍涎丹,還供你吃喝玩樂,難道你從沒懷疑過,家裡的銀錢是從哪裡來的?」
毛嘯怔了怔,一時間不知怎麼回答。
玄穹嘆了口氣,這位大少爺真沒關心過自己爹是怎麼賺錢養家的,覺得銀子都是從地裡長出來的。他態度愈加強硬:「毛嘯,我明確告訴你,你爹為了保你的命,可是付出了太多心血,甘願為西海龍宮打雜,甘願日日煉丹煉到頭禿,甚至……」他停頓了一下,厲聲道,「不惜鋌而走險,去沾染逍遙丹這等危險的物事。」
「你又沒有證據……」毛嘯一怔。
「所以我才來問你啊。」
毛嘯氣得笑起來:「如果真如道長所說,我爹為了我做了那麼多事,我為什麼要出賣他?」
不料玄穹聲音比他還大:「這不是出賣他,而是救他。你知道逍遙丹害了多少人?前不久,波奔兒灞家的娃娃,差點被一個食丹徒吃掉,還有之前青丘的沐狸、銀杏仙……就連敖休也差點淪喪————如果這些丹藥是你爹煉的,這是多大罪過?」
毛嘯再如何兇暴,也只是只小狼而已,被玄穹這麼當頭棒喝,半天方囁嚅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沒證據。」
「你也聽到疏散的訊息了吧?我告訴你,這次疏散,可能整個桃花源秘境都保不住,其中原因,與逍遙丹關係匪淺。若你爹牽涉其中,罪過可不只是煉丹那麼簡單!潑天的禍事!如今還是俗務道人來詢問,等到護法真人來過問,你可就沒有任何機會了!你這個當兒子的,難道忍心看著自己的老爹越陷越深,最後被道門送上碟妖臺打個萬劫不復?」
毛嘯不知道眼前這位道士其實是待罪之身,被這麼一喝,身形頓時縮了下去。
玄穹語氣趁機緩了緩:「你只要說出你爹如今在哪裡就行。若他是無辜的,我當眾道歉賠罪;若他確有問題,你也算及時舉發,將來道門判罰可以酌情考慮——所以你配合道人工作,是最合算的選擇。」
毛嘯腦子一時間亂成一團麻,不由得痛苦地蹲了下去:「我爹如果真牽涉逍遙丹,那也是為了給我買藥啊……我去舉報,你們把他抓了,我豈不是就要死了?」
玄穹看了一眼敖休:「我可以做主,讓西海龍宮以成本價繼續供給你,敖休?」敖休恨恨道:「本太子每次都從銀杏仙那兒辛辛苦苦拿貨,你爹就在邊上看著,可真行啊!吭!———你聽道長的話,丹藥本太子給你供!」
毛嘯還是搖頭:「為了自己的性命出賣父親,總是不對的。」
「毛嘯,玄清生前給你專門建過一份檔案,把你胎裡病的事特別做了標記,叮囑繼任者要額外關心一下。他說你性格雖然偏激敏感,卻是個明事理、知分寸的孩子,若要調解糾紛,務要問明緣由,不可隨意定性。」
「玄清」這個名字,似乎帶有一種法力。毛嘯怔怔聽著,兩隻狼眼竟開始流出淚來。玄穹道:「他正是因為逍遙丹而殉道,你……是要辜負他嗎?」
這一句話,終於打破了毛嘯的心防。小狼仰起脖子長嘯良久,方才啞著嗓子道:「我爹每隔三日,總會去鏡湖附近的草還坡,說是去採集那裡特有的地煞草。我說過幾次想去看看,他都不許,說那裡陰冷,怕我受了風寒……我……我只知道這些了。」
玄穹點點頭,拔腿就要走。毛嘯一口叼住他的袖子,乞求道:「道長,道長,若我爹,若我爹他……你可要救救他……」說完胸口起伏,喘息不定,竟像要發病似的。
玄穹嘆了口氣,衝敖休使了個眼色。敖休毫不客氣地醞釀一口龍涎,直接噴到小狼臉上。毛嘯雙目一陣迷離,四肢伏地蜷起身子,似乎好了一點。他吩咐敖休看好這隻小狼,然後轉身離去。
草還坡是桃花源北面一處陰森的所在,地陷卑溼,墳冢遍地。早年道門開發秘境時,把歷代失陷在裡面的屍骨,都收殮於此。等到妖怪們遷居至此,居民去世後也大多下葬在這裡。久而久之,這裡的氣息愈加陰沉,地煞匯聚,也滋養出了一些偏陰的草藥。
玄穹走在坡下,前方老果雙翅伸展,不時張開嗓子張望四周,一臉晦氣。這老頭本來收拾完家當,準備先跑了,不料玄穹上門二話不說抓了他的壯丁。草還坡範圍太大,有了老果的無聲聲波,可以探查很多隱蔽之處。
「您說這桃花源住得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疏散呢……」老果一邊四處打聲波,一邊絮絮叨叨。玄穹無心給他解釋,只是敷衍道:「雲天、雲光、雲洞三位真人一起做的決定,我也不知道。」
「那就應該聽真人的,趕緊離開呀,還在這種鬼地方轉悠幹嗎?」
「你一隻蝙蝠精,還怕墳地鬧鬼?」
玄穹嗤笑道。
「小老是活的,活的誰不怕死的?」老果哼唧哼唧,忽然頭一歪,「好濃的海腥味啊。」
玄穹一聽,精神一振,聞到海腥味,說明距離目標不遠了。他問老果哪裡傳來的,老果瞪著眼睛:「不是哪裡,是到處……到處都是海腥味。」
玄穹再一分辨,臉色大變。這說明雲天在鏡湖上施展的臨時封印,快要阻不住蜃氣外溢了,形勢更加緊迫。他對老果一揮手道:「算了,你就探查到這裡吧,趕緊回桃源鎮,還能趕上疏散。剩下的,我自己來。」
老果愣怔片刻,忽然開口:「道長,你這次怕是私下行動吧?」玄穹眉頭一皺:「你胡說什麼?」老果道:「小老只是瞎,可還沒聾。桃源鎮的疏散,是雲洞真人在負責————哪有真人在後方管民政,卻讓一個道人到這麼危險的地方偵察的道理?」
玄穹還沒想好說辭,老果忽然咧開嘴,露出個難看的微笑:「當年玄清道長,也曾私下裡借調過我一次,去棘溪那邊查訪。他和你風格不同,可小老心裡清楚得很,其實你們都是一類人,都是用了心思在做事。所以道長這麼做,一定有你的道理,不必跟小老解釋。我還撐得住,咱們再往深處找找。」
玄穹沉默了一下,額前白毛飄忽:「也好,你若覺得受不住了,不要逞強。」然後把坎水玉佩掛到老果身上。
他們慢慢深入到草還坡的深處,這裡溫度陡降,陰氣瀰漫,而且海腥味越發濃郁。老果明顯飛得有些吃力了,眼神也漸漸有些迷離。坎水玉佩只能清心,卻沒有破妄之妙。玄穹正要勸他快快退去,老果卻突然張開嘴,朝著某個方向拼命吐出一團聲波:「那邊……那邊有異常……」
玄穹目光一凜,讓老果趕緊撤離,然後收回玉佩,提著桃木劍走過去。
這一帶的墳冢明顯變多,而且多是平地起一個碩大的墳包,無碑無圍,大概是早期桃花源誤入者的群葬之地。陰森的霧氣緩緩在墳包之間流動,遮蔽了墳包輪廓,看上去好似不祥的群獸匍匐在陰煞之中。每一處墳頭,都被腐黑色的劍形草葉覆蓋————這應該就是凌虛子要採的地煞草。
但老果說的「異常」,絕非這種。玄穹繼續深入,繞過不知多少處墳包之後,赫然發現裡面矗立著一座高大的丹爐。這丹爐有三丈多高,四靈通風,上有饕餮紋路,通體赤紅碎金,品級比帝流漿饗宴上用的那一尊,要高出很多。
丹爐之下,有熊熊大火燒著。可因為草還坡這裡特殊的環境,火焰被四周的陰寒約束在丹爐下方,無法外溢,而煙火也被霧氣所中和。要隱蔽煉丹,這可真是個天造地設的好地方。
而此刻站在丹爐之前正在施法的,正是那一隻謝頂的老狼。
「凌虛子!」玄穹跳到空地上,大聲喊道。
凌虛子緩緩轉頭,一看居然是俗務道人現身,狼眼陡縮,頓時什麼都明白了。不過這老狼並沒驚慌失措,兩隻爪子依舊有節奏地掐訣作法。玄穹開始以為他要反抗,再仔細一看,發現他是在徐徐把灌注在丹爐內的法力撤回來。
待得所有法力被收回之後,丹爐之下的火焰悄然熄滅。凌虛子這才從容開口道:「丹藥煉製,講究陰陽相濟,不可突然撤力,否則有爆炸之虞————這是我們丹師的臉面問題。」
玄穹道:「你都偷偷煉逍遙丹了,還說什麼臉面?貧道既然追查到了這裡,就不必多說什麼了吧?」
凌虛子平靜道:「不錯,事已至此,辯解也沒意義,不如省掉無謂的口舌。我束手就擒,但請道長容我把東西收拾一下,不可留下一堆半成品,教世人誤會我丹術不佳。」
玄穹點頭:「丹藥是證物,你別碰,其他的收拾乾淨,省得我整理了。」像凌虛子這樣的丹師,多年沉浸丹道,根本沒有鬥戰之能。玄穹也不怕他做什麼手腳。
凌虛子大袖一擺,把丹爐以及相應器具一一收起,一絲不苟,絲毫不慌亂,就像是一位給學子展示煉丹流程的老師。玄穹在旁邊看著,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這傢伙太平靜了,簡直像是一直等著道門來抓似的。
待得器具收完,凌虛子轉過身來,任憑玄穹用捆妖索捆住自己,這才淡淡問道:「不知道長是如何追查到我的?」
「是毛嘯說的。」
凌虛子先是一怔,這個答案完全出乎意料,可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絲欣慰:「也好,也好。至少可以保住他自己。」玄穹見他誤會,替毛嘯多解釋了一句:「你兒子是擔心你越陷越深,最後萬劫不復。他不是出賣你,而是希望我來救你。」
「甚好,甚好。我自己勘不破這個迷障,倒要讓毛嘯那小子來棒喝,真是造化使然。只是這孩子接下來的路,可怎麼走才好……」凌虛子苦笑一陣,忽又露出憂色。玄穹知道他擔心什麼:「我已經跟敖休打過招呼。三元龍涎丹,他會以成本價,繼續供給毛嘯,你不必有後顧之憂了。」
凌虛子聞言,頓時有些失態,喃喃道:「敖休居然肯幫忙?」玄穹道:「那傢伙和從前不太一樣了,何況還有我盯著呢。」
一聽這話,凌虛子整個身體驟然鬆弛下來,鬃毛根根趴伏,彷彿肩上卸去了一座山峰。
「自從那日你問我煉丹之法,我就有些心驚肉跳,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自從開始幹這個營生,我就知道不是正道,可為了犬子的性命,實在沒有別的法子,只能硬熬著。這哪是我熬煉逍遙丹啊,分明是逍遙丹熬煉我,我沒有一刻可以弛然而臥,永遠心驚肉跳,連狼毛都掉得精光……如今至少……至少犬子無恙,我也得了解脫,多謝道長成全,多謝。」
凌虛子雙目通紅,也不知是熬夜煙燻的還是被蜃氣影響的,說著說著,垂下頭去哽咽起來。這隻謝頂老狼,這麼多年來,終於獲得一刻的心神放鬆。
玄穹心中暗暗感嘆,本因執念,一成心魔。凌虛子一心為了兒子性命,當初失足是緣於此,如今認罪也是緣於此。不知為何,他心中忽地想起那隻小狐狸來……如果她還在身旁,大概也會有一番議論吧。
他定了定神,對凌虛子道:"你若真感激我,就老老實實說出真相。蜃氣深藏在湖底,你一隻狼妖,沒有明真破妄的體質,沒法下去採集,是不是還有個合作者?"
凌虛子一時很是驚訝:"道長果然查得仔細,不過我與他並非合作關係,而是被他脅迫,參與其中……"
玄穹道:"那個人,有明真破妄的體質,所以可以去鏡湖裡面收集蜃氣,對不對?"
凌虛子老老實實道:"鏡湖之下,有兩處陣眼,分別被神荼和鬱壘兩棵桃樹鎮壓。鬱壘陣眼的位置,最宜採蜃氣。但蜃氣極易消散,無法遠運,所以要把蒐集起來的蜃氣,運至神荼陣眼,先凝鍊成丹坯,再運出鏡湖,送到草還坡這裡,我再做進一步煉製,最後交給逍遙君,在棘溪開爐燜燒,直接發賣出去。"
"這個採氣之人,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逍遙君吧?"
"不錯。但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總戴著一副蚩尤面具。當年我來草還坡采地煞草,他出現在我面前,許下重利,那時毛嘯這孩子病情反覆,我急於賺錢,便只好答應合作……"
"所以神荼陣眼到底在哪裡?"這是玄穹最急於知道的。不盡快將陣眼修復,鏡湖封印就要崩塌,桃花源秘境就要完蛋。
"就在鏡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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