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洞不為所動:"這一次擊斃逍遙君,功勞已是大到極致,所謂亢龍有悔,過猶不及。兩位應該好好歇歇,待有了更多證據,再來商量不遲。"說完轉身就要繼續修剪盆栽。
玄穹對這個態度忍無可忍,一拍桌案:"師叔你就是怕擔責!"
雲洞頭也不回,語氣慢條斯理:"玄穹啊,你這一次有兩位真人推薦,調職板上釘釘,能一雪紫雲山之恥了。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要徒增變數,還是要磨鍊一下心境啊。"
玄穹道:"磨鍊到和師叔您一樣,有什麼意義?"
雲洞呵呵一笑:"師侄你能這麼想,可謂是近道矣。"他修習艮土多年,心性穩如山嶽。玄穹一拳砸在滑溜溜的龜殼上,頓覺渾身無力。
雲天真人見雲洞態度堅決,只得一拂袖子:"那就勞煩師兄先提交功德吧。"老道"哦"了一聲,又沉浸在盆栽之中,彷彿那才是他唯一的世界。
雲天拽著玄穹出了明淨觀,駕雲返回,路上開口勸慰:"雲洞師兄說得也不無道理。我們沒證據,道門未必會批准用羅天大醮。"玄穹氣呼呼道:"那我就再去查查,查出證據來砸碎他老人家的烏龜殼!"
"不可。"雲天真人沉聲道,"如果逍遙丹真的在桃花源裡煉製,勢必佈置極深,不是你一個俗務道人能應付的。雲洞師兄不也提醒了,你這一次立功升遷,幾成定局,不要再節外生枝了。"
"可是……"
"安民是俗務道人的工作,保境是護法真人的職責。你做得已經夠多了,不要把我的工作也搶走。"說完他拍了拍玄穹的肩膀。玄穹頓覺肩頭一熱,一團溫潤水汽順著胳膊,不知不覺滑到手裡。掌心之中,多了一塊羊脂玉佩。
"雲天真人……"玄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回桃源鎮吧,安心等候道門的封誥,所有俗務道人裡,你說不定會打破道門升遷最快的紀錄哪。"雲天興致勃勃道。玄穹忽然好奇:"之前升遷最快的是誰?"
"我。"
玄穹差點從雲上掉下來:"師叔你……你這麼厲害?"雲天面上淡泊,可幾縷鬍髯飄動,多少透出些得意:"我可不是什麼道門世家子弟,乃是地地道道的農戶出身。家裡那年趕上災情,實在活不下去了,就把我送進道門修行。我不敢懈怠,僥倖得到道祖庇佑,在同門之中修行可排第一。"
"那可真厲害。"玄穹真心實意地稱讚。道門修行雖說取決於個人的悟性與根骨,但外物也不可或缺,所以那些高修,往往是世家出身,後頭有一個大家族支撐著。雲天能從一介寒門子弟,修到今天這個境界,真可謂是天縱奇才了。
"其實我也不是什麼天才,無非是他們休息時,我還在修煉罷了。天道酬勤,修為最終能到哪一步,還是要取決於你努力多少。須知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
玄穹深深後悔,多那一句嘴,卻勾起了雲天師叔的說教樂趣,這一路上耳根子可要不清淨了。
兩人回到桃花源,雲天馬不停蹄,繼續去鏡湖附近探查。而玄穹則徑自回了俗務衙門。
衙門裡的佈置,已和他初來時的整潔不太一樣。幾件髒道袍還沒來得及漿洗,就那麼披在椅背之上,書桌上攤著各種文書,一團墨幹凝在硯臺裡。之前玄清的嚴謹風格,逐漸被玄穹的懶散取代。這座衙門的風格,在悄然崩解中。玄清在天有靈,不知會不會被氣得顯形。
不過這種風格,應該持續不了太久。按雲洞和雲天的說法,道門很快就會下誥表彰,然後他就可以飛昇渡走。別的不說,道祿可以漲一倍不止。可玄穹的心情,始終有些鬱悶,總覺得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當然,他也明白,自己這點道行,能僥倖搗毀販丹團伙已是運氣逆天,繼續往下查,一個不慎就是玄清的下場。一個人的法力是有限的,做到這程度已問心無愧,道祿穩穩到手,還要什麼筋斗雲?
玄穹最終想通了之後,一下子疲勞全湧上來了。他本來還想歸攏歸攏東西,可眼皮倦得睜不開,只好連滾帶爬去後堂,道袍也顧不得換,一頭栽到床榻之上。
就在他即將墜入夢境之時,忽然耳邊傳來了一陣鏡湖的呢喃聲。聲音由遠及近,十分清晰,呼喚的竟是自家道號:"玄穹,玄穹,玄穹……"伴隨呢喃而來的,還有一個龐大的漩渦,卷著玄穹的身體來回翻動。玄穹試圖掙扎,卻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一隻觸手從漩渦中間伸出來,帶著腥臭味道撲到玄穹面前,堵住他的口鼻。玄穹再也忍不住了,猛然驚醒,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玄穹,玄穹道長!"聲音仍在繼續,但不再是含混的呢喃,而是清晰焦灼的。
玄穹睜開眼睛,發現鼻子下面擱著一塊花椒,怪不得這麼刺激。他轉過頭去,發現聲音的來源居然是徐閒。
徐閒一見玄穹醒了,趕緊道:"哎呀,道長,不好了!出事了!"玄穹一骨碌爬起來:"什麼事?"徐閒道:"是波奔兒灞家裡,是他的娃!"
玄穹對那隻頑皮的小鯰魚精有印象,一聽是他出事,頓時大驚。好在自己是和衣而眠,抄起桃木劍就出發了。在路上,徐閒急急忙忙把情況講了一遍。
原來這小娃娃平日裡,都是被撒出去自己野,到晚上就自己回家。可今天晚上,小鯰魚遲遲未歸,波奔兒灞家裡人急了,出來叫了左鄰右舍幫忙找。好在小鯰魚走過的地方,留有黏液,他們順著痕跡找來找去,找到了銀杏仙的家裡。
"等等,"玄穹停下腳步,一臉疑惑,"銀杏仙不是退形了嗎?"
徐閒一臉晦氣:"是呀,我們也納悶呢,小鯰魚去空房子裡做什麼?找過去一看,發現裡頭多了一個叫寧在天的人類。"
玄穹對這人有點印象,敖休搞聚會時他也在,應該是銀杏仙那個圈子的。當時玄穹忙著審敖休,只訓誡了他幾句就將他放了,也沒細問。
"我們進門的時候,寧在天正抱著小鯰魚要吸血。波奔兒灞當時眼睛就紅了,上前就要救孩子,誰知那小賊反應也快,掐住小鯰魚,嚷嚷說你們誰靠近,我就把他掐死。"
光是聽徐閒描述,玄穹就一陣悚然。從來只聽說妖怪吃人,哪見過人吃妖怪的?還是個小孩子,性質可以說極其惡劣。
"這是個什麼人?"
徐閒道:"他爹媽都是在桃源鎮做藥材生意的,跟我有點交情。那對夫妻常年在外面跑,剩下一個孩子在家裡讀書。這傢伙連考了幾次科舉沒過,索性自暴自棄,跟著幾隻妖怪廝混,爹媽太忙,也沒辦法管。"
"他一個人類,幹嗎非要在桃花源待著?"
"這邊不是人類少,競爭沒那麼激烈嘛———誰知這孩子,連縣試都通不過,不像我兒子徐仕林,寫起文章來花團錦……"
"別跑題!"
兩人腳步加快,很快趕到了銀杏仙的家裡。
此時她家外面,已經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好些人。除了滿臉焦慮的波奔兒灞一家,赤娘子、小紫、朱俠、老果等妖怪也在,個個面色凝重。玄穹喊了一聲"俗務道人在此",走進圈內一看,發現敖休正站在門口,趾高氣揚地衝裡面罵道:
"寧在天你個孱頭!本太子的話,你也不聽了?吭!還不趕緊出來受降?!"
屋子裡面閃過一張驚慌的人臉,他手裡緊緊掐住小鯰魚,高聲叫喊:"你先把東西拿來!不然,不然我就吃了他!"
玄穹見寧在天的手腕一直在抖,顯然情緒極不穩定,眉頭一皺,衝敖休喝道:"你在這裡添什麼亂?"敖休一見是他,氣焰減了三分:"玄穹道長,這個小賊原來天天巴結我,我本想著,他也許能買我面子,把孩子放了。誰知道這小賊魚油蒙了心!我的話都不聽了。"
玄穹問敖休道:"他給你提的什麼條件?"敖休舔了舔嘴唇,壓低聲音道:"他想要逍遙丹。"
玄穹額前白毛一跳,敖休撓撓頭:"也不是不能理解。這玩意兒啊,一吃就會有幻覺,等藥勁退了,就還想再來一次,慢慢就上癮了。那幻覺啊,確實誘人,要是我能再吃一粒,不,半粒……"
"別廢話,說重點!"
敖休忙道:"逍遙丹對每一種生靈,效果都不一樣。高貴如我們龍族,吃了也就昏沉一陣;銀杏仙那種樹精,吃多了就會死。但無論妖怪還是人,吃了這個初時興奮,慢慢地就會上癮,渾身癢癢,整個人形同瘋魔,想要吸血————你看他那德行。"
玄穹朝屋子裡看過去,寧在天眼窩深陷,形容憔悴,兩隻眼睛不安分地轉動著,一看就是成癮甚深的症狀,簡直與青丘府邸裡關著的那隻沐狸沒有區別。
敖休又道:"本太子剛才問明白了。銀杏仙不是桃源鎮的發賣者嘛,她一死,本地的癮君子便無丹可服。這傢伙丹癮上頭,實在沒辦法,就摸到銀杏仙家裡,想碰碰運氣偷幾粒丹藥——沒想到波奔兒灞家的小娃娃,正好閒逛到這裡,撞見了寧在天。他怕被發現,把娃娃逮住。沒想到癮頭上來,產生各種幻覺,竟然要把人家給吃了,嘖嘖。"
"喂,寧在天,俗務道人在這裡了,你還不趕緊束手就擒?!"敖休叉著腰,又衝裡面喝道。
"快拿逍遙丹來換!沒有丹藥,天王老子的話我也不聽!"寧在天的聲音嘶啞,整個人似乎又犯起癮來,手裡用力一勒,那鯰魚娃娃扁嘴號啕大哭起來。急得波奔兒灞又要衝上去,被徐閒等人好歹攔住,他轉頭"咕咚"跪在玄穹面前,懇求仙師趕緊施法解救。
玄穹一邊安撫波奔兒灞,一邊左右看看,發現老果藏在人群裡,便打了個響指。老果"看"到響動,趕緊湊過來。玄穹道:"我批准你現出原形,偷偷飛到屋子後面,去看看虛實。"老果不敢怠慢,立刻化成一隻蝙蝠,悄無聲息地繞飛過去。
趁著這個機會,玄穹走上前去大聲道:"寧在天,我是桃花源俗務道人玄穹,我們見過面的。你有什麼要求,可以跟我說,先把孩子放開。"寧在天紅著眼,咧開一張大嘴:"別跟我廢話,不拿逍遙丹來,誰來也不管用。"說完一團口水從嘴角流下去。
玄穹向前靠了一步:"這孩子是鯰魚精,不是人參娃娃。就算你生吞了他,科舉也不加分。"寧在天猛然被戳中了痛處,破口大罵:"放屁!老子又不是為了加分!老子自己能考中!"
"那你又怎麼屢試不第呢?"又被玄穹一句戳到痛處,寧在天渾身顫動,情緒激動:"我是鄉試、會試、殿試連中三元,比徐仕林那個半人半妖的小子強多了!"
旁邊的徐閒、赤娘子齊齊變了臉色,若不是顧忌人質,恨不得直接撲上去。玄穹大概知道,他為何淪落至此了。這傢伙一定是在幻覺中金榜題名,從此沉醉在逍遙丹的美夢中,不願醒來。
"你把娃娃放了,我讓你重登一次金鑾殿。"玄穹說。
寧在天先是透出狐疑,隨後似乎聽到什麼聲音,下意識歪頭答道:"啊,我是,我是。"然後抬起頭來,眼神有些迷離:"你把丹藥拿出來,我就放人!"
玄穹把手伸進懷裡,發現敖休瞪著倆大龍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龍涎都快要滴下來了,他沒好氣道:"你給我收斂點!"敖休尷尬地晃了一下腦袋,說我就是看看,又沒說吃。
玄穹的手拿出來,掌心託著一粒黃澄澄的丹藥。寧在天一看到這個,氣都喘不勻了,一手掐住鯰魚娃娃,一手探出窗戶去抓那丹藥。玄穹手疾眼快,藉著遞藥的機會,一把將鯰魚娃娃搶過來。
寧在天根本已顧不得其他,丹藥一到手,就迫不及待地往嘴裡扔,比狗見到骨頭還急切。他剛一咀嚼,立刻分辨出不太對勁。可惜這時已來不及了,敖休化為一條真龍,氣勢洶洶直撲而來,只見龍頭輕輕一擺,便把他從屋子裡甩到院子裡去了。
外頭朱俠、赤娘子、小紫幾隻妖怪一擁而上,把寧在天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他在地上一掙一掙地抽搐,正像是一條瀕死的鯰魚。與此同時,玄穹旋身落地,把鯰魚娃娃送進波奔兒灞懷裡。
老魚顧不上向道長道謝,緊緊抱住孩子,先奔去讓徐閒檢查孩子身體了。
玄穹走到寧在天身旁,冷冷道:"這一粒丹藥,乃是凌虛子為敖休煉的凝神丹,你吃下去也不虧。養足了精神,等著審判。"寧在天趴在地上兀自嘶吼,如同一頭野獸。敖休恨恨踢了他一腳:"闖了這麼大的禍,還要蹭本太子的丹藥,真是便宜你了!吭!吭!"
圍觀的居民們見這件事解決得乾淨利落,紛紛發出歡呼。敖休大為得意,晃著兩根鬚子,圍著場子拱手轉圈,居然還真有人扔錢。敖休不差錢,不過這麼賺錢還是第一次,新鮮得很,樂顛顛地俯身去撿。
玄穹羨慕地看了一眼敖休,他的命格連這樣的錢都不可以收,只好轉眼去看寧在天。
這傢伙只是個毫無志氣的廢物,為了服食逍遙丹,尚且會鬧出這樣的亂子。若是有十個、一百個像他這樣的癮君子,桃花源會變成什麼樣?若是那些大妖、大人物服食了,鬧出來的亂子又有多大?
原來玄穹一直覺得,逍遙丹再惡,也不過是戕害己身,現在看來沒有那麼簡單。這玩意兒若真的擴散開來,只怕是塌天之禍。道門對此物嚴厲禁絕,防微杜漸,是極有道理的。
這時老果也飛了回來,得意揚揚地跟玄穹表功:"小老這一嗓子,唱得可是不錯?"
原來蝙蝠精有一個神通,用無聲聲波在人背後去喊,可以入主靈臺,對人施加一點潛移默化的影響。剛才老果就是飛到寧在天身後,去暗示他接受玄穹的條件,一舉奏功。
玄穹斜眼看他:"難怪之前你詐騙了那麼多人,都是用的這個神通吧?"老果急忙分辯:"對正常人,這影響微乎其微;只有對寧在天這種神志癲狂的,才有效果。即便如此,小老也沒辦法指揮他做什麼,只能引導。比如我讓寧在天立刻自殺,那是絕做不到的;我說你去拿娃娃換丹藥,這是他本心願意的,才能被我推動。"
"對詐騙來說,也夠用了吧?"
"道長您可不能卸磨殺蝠啊!"老果嚷嚷道,"小老這神通,也不是每次都管用的。適才我在寧在天耳邊絮叨了半天,直到他答應了一聲,才能繼續。與靈臺有關的神通,講究有問有答,非得受者答應一句,開放心神,方可入主。"
玄穹初時不以為意,可心中猛然冒出一個念頭,一下子抓緊了老果,捏得後者吱吱直叫。
"你再說一遍!"
"我說這神通,也不是每次都管用的……"
"最後一句!"
"啊,呃呃……與靈臺有關的神通,講究有問有答,非得受者答應一句,開放心神,方可入主。"
老果說完感覺脖頸一鬆,呼吸重新恢復。他趴在地上咳嗽了幾聲,一抬頭,卻發現俗務道人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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