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和嬰寧抵達平心觀時,雲天真人正端坐在高臺之上閉目運功。
兩人還沒靠近,雲天真人就已睜開了眼。他見這兩個小傢伙慌里慌張的,先輕舒長袖,撲過一陣水汽。他們頓覺神清氣爽,心思沉穩下來。
"棘溪那邊收拾好了?"雲天問。
"法寶、丹藥、屍骸等全部收繳完成,登記造冊。"玄穹恭敬地說道,然後把方易草廬、凝思崖與觸手呢喃的事情一一道出。雲天神色平靜,不時問幾個問題,聽完之後說:"你把手伸過來。"
玄穹乖乖把右手伸過去,雲天食指在他脈上一搭,和煦的坎水霎時流遍全身。玄穹之前享受過一次,知道不必抵抗,閉上眼睛享受。等這水在周身轉過一圈之後,他匆匆起身,去平心觀後上了一回廁所,這才回來。
雲天道:"我已盤查過你的四肢百骸,並無異樣之處,或許是你這幾日精神過於緊張所致。"
玄穹急道:"可那呢喃聲,我聽得真切。什麼叢素,什麼真芝。"
雲天打趣道:"你是不是最近動了口腹之慾?我知道桃源鎮有幾家不錯的館子,年輕人偶爾動動念頭,也可以理解。"
嬰寧哈哈大笑。玄穹道:"說正事,說正事。"
雲天真人捋髯道:"鏡湖之事姑且不論。你說煉製逍遙丹的場所,可能藏於桃花源內,可還有別的證據?"
玄穹道:"弟子沒有。不過真人可還記得那隻穿山甲?我疑心他當時不是要偷運進來,而是要偷運出去。他被我撞見的地點,與凝思崖、方易草廬恰好可以連成一線,煉製逍遙丹的丹爐,恐怕就在這條線上的某一個點!"
"可惜逍遙君身死,不然倒可以問出些端倪……"雲天真人沉思片刻,從蒲團上站起身來,"茲事體大,我立刻去你說的地點查詢一下,你們且在這裡調息。"
雲天真人有騰雲駕霧的神通,說走就走。玄穹和嬰寧稍微心定了一下,特意跑去劉子驥石碑後面待著,避免被鏡湖侵襲。
"你還跟著我幹嗎?趕緊回青丘去。"玄穹催促嬰寧。後者大為不滿:"又來?我幫了你那麼多,眼看要水落石出了,倒趕我走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是累贅?"
玄穹嚴肅道:"我一靠近鏡湖,那怪聲觸手就纏過來,哪還敢繼續深入?接下來的事,別說你,我都不敢參與!"
嬰寧臉色這才好一點,忽然又有些不甘心:"什麼叫別說你?我的力量大得很呢,只是金鎖束縛,你看不到而已。"
玄穹猶豫了一下,到底搖頭說道:"還是好好聽先賢教誨,敬而遠之吧。"
嬰寧一嘟嘴:"說了你也不信,算了!"
兩人躲了一陣,玄穹又問:"哎,對了,你說當初玄清和窮奇,就是在凝思崖附近同歸於盡的?到底是怎麼個同歸於盡法?"
嬰寧搖頭道:"我聽姑姑說,他們也沒看到發生了什麼,趕到凝思崖時,一人一獸都消失了。唯一的痕跡,是鏡湖水面出現了漣漪。"
鏡湖是被劉子驥用鎮水之法封住的,出現漣漪,就意味著封印鬆動,可不是好兆頭。
"姑姑說,當時幾個護法真人和大妖唯恐鏡湖動盪,只好停止搜尋,重新加固封印。"說到這裡,嬰寧昂起頭,把碑文又掃視了一遍,抱怨道,"這個劉子驥也真是的,鏡湖到底有什麼兇險,也不在碑文裡說清楚,雲山霧罩,還得後人來猜。"
"也許高修自有深意。"玄穹索性躺平在地上,雙手枕頭,"那就請高修來處理好啦。"
嬰寧晃了晃腦袋:"你這次就不管了?"
玄穹撇撇嘴:"我又不像青丘的狐狸有九條命。"
嬰寧一下子跳起來:"那是貓!我們狐狸沒那本事!我們講究的是九尾,九尾!"她忽又歪了一下腦袋:"不對,你怎麼老在我面前提這事,是不是十四姑跟你說什麼了?"
玄穹趕緊掩飾:"她還能跟我說什麼?肯定是說玄清的事啊。"
嬰寧雙眸星閃,語帶疑惑:"姑姑每次說起玄清,情緒都不太對勁。雖然笑嘻嘻、懶洋洋的,可我能看出來,她其實藏著很多話沒說。"
"那你問過她沒有?或者乾脆施展一下幻術,看看她內心到底在想什麼。"
"那可不行!"嬰寧嚇了一跳,"青丘有規定,幻術不得對同族使用。再說了,我自己的執念還沒化解,就去給十四姑施展幻術,那不是自取其辱嗎?很容易就反噬回來啦。"
玄穹心中一動:"為什麼這麼說?"
嬰寧看向前方的鏡湖:"幻術的關鍵,是顯化對方心中最渴求的東西,但同時也容易對施法者造成反噬。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麼,最執著的心願是什麼,這都是心中軟肋,很容易在幻術中陷入迷惑。所以青丘的每一隻小狐狸,都要先去掉自家心魔,才算是真正成熟——所謂不惑者,方能惑人。"
"那你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麼嗎?"玄穹終於可以不露痕跡地問了。
"沒有啊。什麼銀錢啊、修煉資源啊、親情寵愛啊,我從來也沒缺過。我天生是修煉天才,早早就有九尾之姿,上上下下都誇獎我。我想要什麼,張嘴就有,實在不知道缺什麼。"嬰寧說著說著,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看向玄穹,"窮道士,你怎麼哭啦?"
"沒事兒,是風把沙子吹眼睛裡了。"
"喂,你覺得我缺什麼?"
"缺心眼。"
一蓬狐尾"呼"地朝他臉上狠狠掃去,玄穹已經做好被糊一鼻子軟毛的準備,那尾巴卻突然停住了。嬰寧摸了一下脖頸下的金鎖,幽幽道:"你說得也沒錯……大概就因為我之前缺心眼,所以族裡的長老才會給我套上這把金鎖。"
"嗯?"
嬰寧沮喪地吐出一絲氣息:"之前在青丘山,我第一次修煉出九尾之力時,實在太高興,到處去炫耀,誰知沒控制好力道,砸毀了一座山。我覺得這是一樁小事,沒管就走了。哪知那山頭滾下來堵在一條河上,引發了一場洪水,波及周圍十幾個人類村子和妖怪洞府,出了好大一場亂子。我爹拎著我挨家挨戶道了半個月歉。"
"這還真是……缺了點心眼啊。"玄穹眉頭一皺。他在道門也見過類似嬰寧的人。這些人本質並不壞,但因為從小沒吃過苦頭,所以完全意識不到別人和他們不同。因為"不缺",所以"不覺";因為"不覺",所以"不在意",做的事情在旁人看來全是"何不食肉糜"。
"青丘長老狠狠訓斥了我一頓,給我戴上了這把金鎖,說我何時能克服心魔,才給我取下來。"玄穹有些心虛地看了她一眼,勸慰道:"放心吧,只要心魔一去,金鎖自解。"
"我多乖啊,讓我下山就下山,讓我來這裡就來這裡。你讓我不要參與棘溪那邊的戰鬥,我委屈死啦,不也乖乖回去報信了嗎?你們怕我解決不了心魔,我就老老實實地找機緣,這還不行嗎?我要怎麼做,你們才相信我……"
嬰寧摸著金鎖,望向前方喃喃自語。玄穹見她的兩隻耳朵耷拉下來,一時有些心軟,正要開口寬慰,嬰寧卻雙手向上伸了個懶腰,語氣歡快起來:
"其實不解開也好。我一直害怕,萬一哪天解開了,我控制不住九尾的力量,再次釀成災禍可怎麼辦?到時候我爹媽、姑姑、長老還有你,肯定會說:看吧,當初就不該給你解開……"
玄穹翻翻眼皮,懶洋洋道:"你那麼在意別人幹什麼?你看我在道門姥姥不疼、舅舅不愛,不也活潑開朗地活到了現在?"
"呸!這四個字哪個跟你沾邊啦?"
"修道修的是什麼?就是一個自在通達,不為外人褒貶所擾。你得先相信自己,覺得自己做的才是正確的事。"
"按你這麼說,境界最高的應該是敖休吧!"
玄穹"撲哧"一聲大笑起來:"可別提他了,萬一惹得他打個噴嚏,可就浪費了那麼好的龍涎。"
兩人正閒扯著,雲天真人從半空落下來:"我適才用神通掃了幾圈,並無什麼可疑之處。至於你說的海腥味和奇怪的呢喃,就不是我能探查出來的了。"
連雲天真人都探查不到,玄穹心中一涼,一瞬間信心動搖,覺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這時雲天真人道:"但你說的幾處疑點確實詭譎。若要查得更細,得佈下羅天大醮,把桃花源細細篩過一遍。"
玄穹倒吸一口涼氣。道門有普天、周天、羅天三大醮,規格至為威重。其中"羅天大醮"計有一千兩百個醮位,可以查陰陽、辨明晦、知密藏,無論什麼隱秘奧處,大醮一掃之下,皆無處遁形。
只是羅天大醮規模龐大,一次動用耗費極大。即使是雲天,也要向道門請示才成。
"這可關係到逍遙丹的源頭啊,道門肯定會重視吧?"玄穹說。
雲天真人沒有正面回答:"玄穹,你隨我去明淨觀一趟。正好我給你批的功德簿,要請雲洞師兄過目。"
玄穹又喜又憂。喜的是,得到了雲天真人的支援;憂的是,還得去跟雲洞那個老烏龜多費唇舌。雲天真人看出他的不滿,淡淡訓誡道:"我們若想要動用羅天大醮,武陵明淨觀的態度至關重要。
真人既然這麼說了,玄穹也不敢再抱怨什麼。他先讓嬰寧回家,然後跳上雲天真人的雲頭,直奔明淨觀而去。
明淨觀一如既往地安靜,雲洞一如既往地沉迷於盆栽。直到雲天和玄穹走進觀內,他才擱下剪子迎了出來。
"雲洞師兄,桃花源近日搗毀了一個販賣逍遙丹的聚會,繳獲丹藥數百粒,剿滅丹匪二十餘眾……"雲天說到這裡,明顯頓了一下,"……其中包括道門通緝已久的逍遙君,特來表功。"
"逍遙君啊?"雲洞聽到這名字,原本慵懶的神態為之一振。
當年他的弟子玄清,正是在追捕逍遙君時殉道。如今逍遙君身死,也算是間接為他的弟子報仇了。雲洞喃喃道:"好,好,好,也可以告慰英靈了。"
雲天真人把文書遞過去,雲洞接過,仔細看起來。這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雲洞抬頭問道:"一個活口都沒留?"
雲天真人有點尷尬:"雲光師弟的脾氣,你是知道的,易發難收。這夥匪徒負隅頑抗,十分囂張,為了不讓窮奇之禍重演,我們只能盡力出手。"
"確定是逍遙君嗎?"
雲天真人道:"確鑿無疑,玄穹親自查驗過。"雲洞點點頭,把文書合上,看向玄穹的眼神有些變化:"你才到桃花源做俗務道人不久,就立下這樣的功勳,實屬難得,難得。"
"多謝師叔清靜無為,我才能落下這麼大功勞。"玄穹習慣性地刻薄了一句,後腦勺忽然被一枚水滴砸中,悻悻閉嘴。
雲天開口道:"玄穹這孩子用心勤勉,敢於任事,表現得很出色。這一次他甘冒奇險,深入販丹者腹心,這才為道門創造了局面,一舉擒得頑兇。雲光師弟和我都很認可他的功績,這是聯署的功德簿。"
"哎哎,就是太弄險了。萬一逍遙君不吃你的嚇,直接動手,可怎麼辦?"雲洞絮絮叨叨。玄穹不屑道:"此人能在道門的通緝下逍遙法外這麼久,說明是個貪生怕死之徒,不會輕易跟人拼命。我推算下來,並無危險。"
"那敖休與老果呢?他們被你裹挾著前去當細作。倘若有什麼三長兩短,那西海龍宮豈會善罷甘休?到時候說我們道門強迫良民做犧牲,那就被動了。"
玄穹雙手一拱:"雲洞師叔足不出戶,能洞見百里之外的得失;身居斗室,能分辨瞬息之間的宜忌。這等神通,弟子真是開了眼界。"雲天眉頭一皺,正要出言呵斥,雲洞卻慢悠悠道:
"你在紫雲山的毛病,怎麼還是沒改?明明做的都是好事,卻留下一堆瑕疵供人指摘。你總喜歡犯險行事,就算賭對了一兩次,難道每一次都有好運氣嗎?天有道而運無常,若以此為恃,必有後患哪。"
老頭說得囉唆,玄穹本來還要再刺一句,可忽然意識到,他對風險如此牴觸,大概是因為親傳弟子玄清的陰影,於是勉強閉上了嘴。
雲洞在桌案上摸了半天,最後在魚缸後頭找到硃筆,在功德簿上批下自己的簽押:"我這就上交道門,請考功司儘快落實。"雲天道:"師兄在那邊,是不是有相熟的道友?玄穹這一次功德甚高,我和雲光師弟都覺得,他做俗務道人實在屈才了,若有合適的職位,還請多多留意。"
玄穹忙道:"不急,不急。我這命格,能做的職位也不多。"雲洞笑著點頭:"早點離開桃花源也好。我去問問,我去問問。"玄穹面色一窘,說得好像自己迫不及待要走似的。
雲天見功德的事說完了,這才轉入正題,把玄穹的猜想跟雲洞詳細說了說。雲洞聽完,默然不語。雲天道:"玄穹所提的這些疑點,雖無實據,卻有跡可循。逍遙丹是道門重視的大事,若源頭在桃花源,還須早早請動羅天大醮徹查。"
雲洞沉默半晌,起身走到盆栽前,簡單剪了剪枝葉,這才緩緩說道:"帝流漿饗宴沒留下活口,我們手裡沒有證據,若這麼去提申請,只怕會被駁回啊。"
"有你、我和雲光三人聯合提請,難道還批不下來嗎?"
"然後呢?出動羅天大醮,需要耗費巨量的資源和人力,若什麼也查不出來,該如何收場?總要有了把握,才好去申請。"
"師兄你這話差了,有了把握,還要羅天大醮查什麼?道門這個大醮,不就是為了在沒把握之時,覓得一線天機嗎?"雲天難得也露出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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