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桃花源沒事兒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啊?」嬰寧覺得小道士腦子壞掉了,怎麼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老果在旁邊也啞啞笑道:「道長您這就不懂了。他們煉逍遙丹,不會自己辛辛苦苦一個地方一個地方跑去賣,都是在當地找一個發賣的。這帳篷裡的十幾個客人,都是從武陵縣各地來的妖怪。舉辦帝流漿饗宴,就是為了給他們按份額分發逍遙丹,讓他們自己帶回去賣。」

「所以銀杏仙,其實負責的是在桃源鎮發賣逍遙丹?」玄穹問。老果點點頭。旁邊的嬰寧哼道:「那她退回原形,也是活該!敖休你為民除害,做得好!」

敖休氣哼哼地擺了擺鬚子:「本太子服食的逍遙丹,都得從她那裡拿,當初她可賺走了我府上不少寶貝呢,吭!龍子都敢糊弄,合該有此一劫!」

玄穹依舊眉頭緊皺:「桃花源地處偏僻,隔絕閉塞,又有桃林辟邪,交通起來格外麻煩。像帝流漿饗宴這種大局,連賓客帶手下動輒二十幾號妖怪,還要自帶帳篷、丹爐、器具,這麼浩浩蕩蕩地出入秘境,動靜未免太大了。」

「這不是有移形換位鐲嗎?」嬰寧道。

玄穹道:「這玩意兒如果只是短距離傳送一個人,倒也方便。但如果要從桃花源外傳送幾十個人和一堆物資進來,耗費就奇高無比。哦,對了,還有遮掩大帳篷的蛾粉大陣……你看朱家母子吐那麼一段雪蓮蛛絲簾子,都累成那樣,可見佈置這個大陣對逍遙君來說,也是極大的消耗。這麼算下來,在桃花源開一次發賣饗宴,開銷起碼五百兩銀子起。」

嬰寧看不慣這個窮酸小道士算細賬:「人家販賣丹藥流金淌銀,五百兩銀子算什麼啊,你怎麼還替那些渾蛋心疼起來了?」

玄穹道:「我不是心疼,我是奇怪這件事的必要性。桃花源是好地方不假,可這麼搞開銷太大,風險也高。武陵縣那麼多山頭,幹嗎非在這裡開不可呢?」他忽然轉頭問敖休:「那一爐逍遙丹,是新煉出來的,還是早煉好了,給你們現場回爐熱一下?」

敖休道:「本太子的嘴巴刁得很,這應該是預製的丹藥,在丹爐里加熱過的,沒什麼爐氣——你們平民可知道什麼是爐氣……」老果飛過去堵住他的嘴,對玄穹笑道:「道長您操這個心幹嗎?隻身搗毀販丹團伙,既為玄清道長報了仇,又得了潑天的大功。當初您抓小老時,小老正好倒掛著,豈不正預示著‘蝠’到了?合該大慶一下!」

敖休口中嗚嗚,龍尾拼命擺動贊同。玄穹道:「這一次姑且算你立了功,將功贖罪,我會如約把你放回去。」敖休抬起下巴,傲然道:「本太子出馬,自然無往不利。下次有這種活,記得再來請我出山。」

「還有下次?這次就因為你忘乎所以,差點把咱們幾個都摺進去。」玄穹訓斥了一句,又道,「感覺如何?」

敖休咂咂嘴,龍涎滴滴答答流出來:「逍遙丹的成色是真好,勁特別大,吭!」

「誰問你這個了?我是問你,靠自己立功的感覺如何?」

敖休一吹鬚子:「也沒什麼稀奇的,剛夠我回去在龍宮吹一年。」玄穹道:「你回去可別說實話啊。若被你爹知道,我逼一位龍子冒險去當細作,只怕道人職務不保。」敖休脖子一梗,龍眼圓瞪:「什麼逼迫?哪有逼迫?是我自告奮勇——對了,我立了這麼大功勞,那逍遙丹能分走一粒不?」

玄穹臉色一冷:「半粒都別想!這害人的玩意兒你敢再碰,我親自來剝龍皮、抽龍筋!」嬰寧羨慕地看著敖休:「你可好啦,這下大家都不會把你當沒用的傢伙了,哎……」玄穹覺得口風不對,轉頭道:「嬰寧你這一次表現也不錯,及時通報,也是有貢獻的。」

嬰寧淡淡「哦」了一聲,摸著金鎖不言語。玄穹知道她的心思,只好勸慰道:「你十三叔和玄清道長的大仇如今報了,你跟十四姑講,她一定開心。」嬰寧勉強笑了笑:「是啊,只可惜十三叔的仇,不是我親自報的。」

玄穹一擺手:「好了,幹活,趕緊幹活。」

這一忙活,就是足足大半天時間。玄穹收繳了全部丹藥,把法寶和其他物品也都打包帶上。接著嬰寧返回青丘府去報喜,玄穹也如之前承諾的那樣,把敖休與老果各自放歸,然後扛著東西回了俗務衙門,把庫房塞了個滿滿當當。

玄穹叉著腰清點了一遍,所有東西都要登記造冊、填寫文書,工作量簡直驚人。不過他沒有立刻開始,而是鎖好門,從衙門溜達出去,不一會兒便來到了朱氏母子的洞穴前。

他在門口的蛛絲上一彈,很快一隻小蜘蛛「咚咚咚咚」甩著八爪出現在門口。他一看是玄穹,連忙縮成朱俠模樣,一臉驚訝:「道長這麼晚過來,是書院裡出了事?」

玄穹見朱俠有些畏縮,寬慰道:「放心吧,與你的學業無關,我是找你母親問點事。」

朱俠一臉疑惑地把他帶進洞穴深處,朱媽化成一箇中年婦人迎出來,二話不說,先揮起爪子砸了朱俠腦袋一下:「小孽畜!又在書院裡生事!」又轉頭對玄穹道:「道長明鑑,這孩子只是調皮,應該沒有壞心,有多少損失我來賠償,還請跟猿祭酒美言幾句。」朱俠張開口器想要打斷,卻被朱媽噴出一股蛛絲把嘴給封上。

玄穹一臉尷尬,趕緊輕咳一聲:「我這次來,不是為朱俠,是找您諮詢一樁事。」朱媽疑惑地看看朱俠,又看看玄穹,趕緊把蛛絲收回去,喝道:「你怎麼不早說?!還不快去準備一杯雪蓮茶!」

玄穹道:「我之前聽毛嘯講過,你們冰山雪蓮蛛的蛛絲結成網,每一張網的花紋都不同,可是真的?」朱媽得意道:「這是我們天生自帶的神通。蛛絲如雪花,看似都是六角,各有巧妙不同。要不怎麼大家都願意訂我家的簾子呢?就圖個獨一無二。怎麼,道長您家裡也要用?我給您打個大折。」

玄穹連忙擺手:「不是,不是。我再問一句,這些獨特花紋,你自己能分辨出來嗎?」朱媽道:「那是自然。每一隻冰山雪蓮蛛織出來的網,自己都記得花紋,跟自家掌紋似的,絕不會混淆。」

玄穹從懷裡拿出一張紙,上頭是炭條畫的一堆繁複紋路:「這個紋路,你能認得出來嗎?」朱媽湊過去看了眼,立刻說:「這是我吐的絲。」玄穹額前的白毛立刻豎了起來:「賣給誰了還記得嗎?」朱媽說這得查一查,然後轉身去了後間。

朱俠端來雪蓮茶,放到玄穹面前,然後站在旁邊,也不說話也不走。玄穹隨口問道:「後來在書院如何?毛嘯沒再找過你麻煩吧?」朱俠道:「沒有,猿祭酒找我們談過,他老實多了。」他說完怔了一下,趕緊笨笨地補了一句:「多謝道長之前周旋。」

玄穹咳了一聲:「本來也沒大仇,就是個面子的事。」朱俠道:「猿祭酒也說了,毛嘯從小體弱多病,靠他爹用丹藥吊著,性情有些敏感褊狹,讓我稍微諒解一些。」玄穹想起毛嘯的模樣,也感慨地點點頭:「一家有一家愁。別看毛嘯比你家境好,他爹凌虛子的操心事,怕是比你母親的還多。你安分一些,就是替母親分憂了。」朱俠「哦」了一聲。

兩人尬聊了好一陣,朱媽才推門回來,說找到記錄了。這是一年半之前——也就是朱氏母子剛搬到桃花源時的單子,當時是一個叫方易的人類買的。可惜朱家要求上門提貨,所以買家到底什麼情況,朱媽並不清楚。

玄穹道謝之後,離開了朱氏洞穴,腳下一轉,又直奔毛府而去。毛嘯開門見是他,第一句便是:「我最近可沒招惹朱俠,道長來做什麼?」玄穹又好氣又好笑,催促道:「誰說是找你的?把你爹喊出來。」毛嘯半信半疑,把凌虛子叫出來。

凌虛子一臉疲憊,身上一件汗津津的道袍還沒脫下來,渾身火氣,應該是剛下了夜班回來。玄穹把凝神丹瓶拿出來,遞還給他:「敖休有立功表現,我已經把他放還洞府了。這瓶沒用完,還給你。」

凌虛子正在用汗巾擦臉,聞言一怔,他這輩子也沒想過,「敖休」和「立功」兩個詞能聯絡到一塊,忙問怎麼回事。玄穹說過幾天你看通告吧,總之這次敖休表現不錯。

凌虛子長舒一口氣,說自從敖休入住桃花源以後,他這個保人三天兩頭忙著求情鏟事,人情都快用光了,難得聽到個好訊息,簡直難以置信。

「多謝道長,這下我總算可以跟西海龍宮那邊交代了。」凌虛子把藥瓶推回去,「這丹藥您留著吧。」玄穹卻不肯收,雙眼直往天上翻,凌虛子何等眼色,立刻道:「補神不是一兩次就見效的,留在您這裡,是為了方便敖休。」玄穹看看頭頂沒動靜,這才把丹藥收回。凌虛子連連感嘆:「外人看著我家風光,其實我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敖休的事萬一沒辦好,龍王不高興把三元龍涎丹斷了,我兒子可就苦了。」

「你不是丹師嗎,幹嗎不自己煉?」

凌虛子習慣性地摩挲自家禿頂:「這個三元龍涎丹,非得在西海龍宮煉製不可,桃花源煉不出來。所以我只能自家煉丹賣掉,再去西海龍宮換丹回來。」

玄穹忽然來了興致:「看來煉製丹藥,限制還挺多的啊?」凌虛子一提煉丹,興致高了些:「煉丹之道,變化萬千。比如三元龍涎丹,非得在海眼之下才能煉製,而且還得用不超過六個時辰的新鮮龍涎。有這兩條限制,西海龍宮之外,根本沒法煉。」

「那麼有些丹藥,可以先在甲處煉成,然後在乙處丹爐再加工嗎?」

凌虛子點了點頭:「應該說,這才是煉丹的正確步驟。煉丹一般分成三步,先把原料煅成丹坯,再做精煉,最後燜燒成丹。至少要三個丹爐才能煉成,其中的訣竅千變萬化……」他一說起丹術就喋喋不休。

玄穹聽著直犯困,好不容易聽他講完一輪,才匆匆告辭。回到俗務衙門之後,他翻箱倒櫃找了半天,在玄清整理的戶籍櫃子底部,找到了方易的客居記錄。

方易是個堪輿師,因為修習功法,申請來桃花源靜修。時間也不長,只待了三個月。因此他沒在桃源鎮裡住,而是跑去桃林之中結廬修行。入住和離開的時間都有清楚的記錄,甚至連結廬地點都被記錄下來了——恰在棘溪與鏡湖之間的廣袤桃林之中。

不過玄穹暫時沒有深入調查,他實在太累了。今日棘溪一役,他看似只靠口舌就破掉大敵,其實精神高度緊張,早已身心俱疲。翻著翻著文書,他眼皮發沉,就這麼伏案呼呼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玄穹忽然覺得鼻子癢癢,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吹得額前白毛一飄。他百般不情願地睜開睡眼,發現眼前一把小金鎖晃來晃去,再一看,一根狐狸毛正在掃自己鼻孔。

玄穹偏頭看看窗外豔陽,無奈道:「你怎麼一天到晚跑衙門啊?要不你們青丘把俗務衙門盤下來算了。」

嬰寧氣道:「你睡沒睡相,我過來叫你翻身,你倒把好心當成驢肝肺!」

玄穹勉強爬起來,只覺腰痠背痛,連著捶了幾下腰。嬰寧見狀,又有些心疼:「昨天你累成那樣子,幹嗎不去床榻上休息?若是睡不慣,我青丘有一床狐腋裘可以借你。」

玄穹忙道:「算了,若讓辛十四娘大聖知道,我睡在你們族人的毛皮上,還不把我切片吃了?」

嬰寧氣得用狐尾抽了他一下:「胡說什麼!那是狐腋裘!是青丘的狐狸每隻都貢獻一點腋毛,匯聚而成的寶物,你在道門唸書,沒聽過集腋成裘這句成語嗎?」

玄穹揉著發沉的腦袋,端來木盆洗漱。嬰寧站在旁邊道:「十四姑聽說你的坎水玉佩沒了,特意讓我送一件法寶過來,感謝你替十三叔報仇。」說完從尾巴下面拿出一支精緻的青黛狐毛筆:「這眉筆是十四姑的法力所化,關鍵時刻,它能替你擋下一劫。」

玄穹面露難色:「這個不敢收,得上級批了正籙用法……」

「哎呀,青丘又不是道門下屬,還用他們批准?」嬰寧把筆給他強行一塞,狡黠一笑,「它的法力你控制不了。遇到危險你喊一嗓子,它會自行判斷救與不救——所以這不演算法寶,相當於有個前輩在附近,你打不過對手,就喊它來助拳,這總不違規吧?」

這些狐狸,真是會鑽空子。玄穹抬頭看了眼天空,只見空氣中隱隱綻出幾絲扭曲的雷光,時隱時現,欲劈未劈,可見天雷也在糾結,這個擦邊球該怎麼算。過不多時,一絲細微紫電「啪」地凝出來,劈了一下玄穹腦袋,然後消失了。

玄穹摸了摸腦袋,一陣愕然——這算什麼?你自己拿不定主意,也要劈我一下表明態度?不過這麼一鬧,他好歹可以放心收下那支狐毛筆了,又問道:「那我怎麼喊它出來?」

嬰寧道:「喊一聲‘道可道’,它就能化出五尾之力。」

玄穹總算有了閒心打趣:「那我把《道德經》背下來,它能不能化出九條狐尾?」

「我姑姑只是七尾,我倒是九尾。可惜別人不相信呀。」嬰寧晃著尾巴,眼睛乜斜過來。玄穹後背「唰」地汗就出來了,暗罵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趕緊掩飾道:「我開玩笑的,九尾的人情太大,我可還不起。」

嬰寧道:「誰要你還?只要你信就行了。」

「我信!我信!」玄穹連聲點頭,嬰寧見他口是心非,冷臉把眉筆一遞。玄穹只好收下揣進懷裡,輕輕嘆了口氣:「替我多謝你姑姑。不過你十三叔的仇,還沒報呢,這眉筆,我受之有愧。」

「啊?逍遙君不是已經伏誅了嗎?」

「我正要出門,你若有興趣,可以跟著一起來。路上我與你說。」

一聽說有新發現,嬰寧立刻又高興起來,蹦蹦跳跳去了衙門口,蹲在告示牌上等著。玄穹收拾停當,與嬰寧一起離開桃源鎮,朝著桃林深處走去。

這一帶的桃林極為密集,只要一進去,很快就會被一棵棵桃樹所包圍,身前身後皆是火焰燃燒一般的桃花,幾無縫隙。

嬰寧左右看著,有些擔心:「我們不會迷路吧?」

玄穹信心滿滿道:「雲天真人給我用水法展現過桃花源地圖,我都記下來了,錯不了。」

嬰寧羨慕道:「修坎水就是好,想看什麼,隨手就能捏出來。你們修離火的,也就燒水方便些——喂,我們到底是去哪裡啊?」

玄穹雙目微眯:「去證實一下我的一個猜想。」

「不要賣關子了,搞得神神秘秘的。」

玄穹道:「昨天我跟你們說過了吧?逍遙君在桃花源搞發賣饗宴,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成本高,風險大,麻煩多。」

嬰寧撇撇嘴:「誰像你這種窮鬼,想收又不能收,天天就顧著算錢。」

「言語會騙人,書本會騙人,但錢最誠實。看到錢的流動,才能看到本質。」

玄穹邊走邊說,豎起了第一根指頭:「逍遙君搞的那頂帳篷,裡面有冰山雪蓮蛛絲簾的裝飾。冰山雪蓮蛛織的絲網圖案,都是獨一無二的。我把這紋飾畫了下來,拿給朱俠他媽看,朱媽認出是一個叫方易的堪輿師在一年半前訂的貨。你說說看,一個桃花源居民訂的簾子,怎麼會出現在逍遙君的帳篷裡?」

「這個方易是逍遙君的化名吧?」

「我猜是,可他為什麼會在桃花源訂購雪蓮蛛絲簾?」

「好看?」

玄穹豎起第二根指頭:「根據老果的描述,他們是現場開爐,就地分丹。我請教過凌虛子,煉丹至少要分成煅坯、精煉、燜燒三道工序。帝流漿饗宴的開爐,明顯是第三步燜燒,那麼前兩步在哪裡完成?總不能在桃花源外面煉製前兩步,再搬進來完成第三步吧?」

「據說一個人如果用了太多反問,會折陽壽的。」嬰寧不耐煩道。

「咱們原來陷入了一個誤區,總覺得是逍遙君把丹藥運進桃花源來販賣。但如果反過來呢?不是他們把丹藥送進來,而是送出去呢?」

「你怎麼又反問……什麼,送出去?」

玄穹在桃林之間停下腳步,吐出一個驚人的猜想:「如果逍遙丹就是在桃花源裡煉出來的,那麼一切就解釋得通了。」

嬰寧驚訝得幾乎要現出原形:「桃花源是逍遙丹的原產地?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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