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昨天在處理鬥毆事件時,曾跟寶源堂打過交道。
這家店在桃花源頗有名氣,店主人姓徐名閒,長安人氏,地地道道的凡人醫師,是個略有謝頂的中年人;他夫人姓赤,乃是一條千年赤鏈蛇成精;小姨子叫小紫,是一條紫灰錦蛇成精。徐閒和赤娘子當初在長安相識相愛,那過程跟話本小說似的,別提多曲折了。
後來桃花源招募妖怪入住,徐閒和赤娘子就帶著小紫,把醫館搬遷過來,問診兼抓藥,經營了好多年,口碑好得很。他們夫妻倆感情甚篤,怎麼會吵起來呢?
玄穹和嬰寧趕到寶源堂前,鋪子前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大部分是妖怪,還有幾個人類夾雜其中。不過大家誰都顧不上誰。不少妖怪偷偷現了一部分原形,趴樹上的,鑽房頂的,還有伸長了脖子越過妖群的,個個瞪大了眼睛看向鋪子裡面。
玄穹眼前一黑,桃花源養了這麼多閒妖嗎?大白天的看夫妻吵架。他想往裡頭擠,愣是沒擠進去,不得不掏出桃木劍,倒握劍尖,一邊把人群往兩邊撥一邊喝道:"讓一讓,讓一讓,俗務道人辦事!"
妖群感受到辟邪之力,勉強分開一條縫,玄穹和嬰寧剛剛鑽過去,就聽到藥鋪裡一個尖厲的女子聲音飛出來:"你個臭不要臉的,還敢說沒有!"然後一條赤鏈蛇"噌"地從門板之間飛出來。
圍觀的鎮民都嚇了一跳,大白天的,赤娘子竟然敢公開現形?這是生了多大的氣?玄穹頭皮一麻,可很快覺得不對勁,那赤鏈蛇軟綿綿、輕飄飄的,飛出去十幾步就朝地上栽去……再定睛一看,原來不是蛇精現形,而是一條蛇蛻。
這大概是赤娘子在氣頭上,隨手扔出來的。玄穹眼角一抽,雖說扔蛇蛻不違法吧,但你把自家皮囊眾目睽睽之下扔出來,好像也有點不合適……
他心想不能這麼鬧了,推門一腳踏進去,大喊一聲:"俗務道人,你們誰報的官?"不防迎面突然又飛出一條黑影,玄穹猝不及防,"哎喲"一聲,正正被砸中鼻樑,頓時眼前一黑,疼得猛一吸氣,卻吸入了大量不知名粉末,極辛極苦,一時間涕淚交加,也分不清是疼的還是嗆的。
他低頭一看地板,才算看清罪魁禍首——那竟是一條木製長抽屜,藥鋪常見的藥鬥,裡面盛放的灰白色粉末撒了玄穹一頭。嬰寧氣得絨毛一蓬,衝玄穹腦袋上飛快地撣起來,惹得他又大大地打了一個噴嚏。
這時一個女子遞來一碗清水,玄穹強忍痛楚,把鼻子浸在水裡吸了又吸,這才勉強壓住那嗆味。他放下碗,就聽那女子道:"道長抱歉,我姐脾氣不好,一急就亂扔東西。這抽屜裡裝的是白芷粉,有點辛辣,但沒有毒。"
玄穹揉了揉鼻子,氣呼呼道:"是你報的官?"講話的是一個穿紫衣衫的俊俏女子:"道長辛苦,我是赤娘子的妹妹小紫。是我求波奔兒灞大哥叫您過來的。"
玄穹越過小紫,往藥鋪裡面看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巨大的曲尺櫃檯,臺上的賬簿被扯碎成一頁頁,上上下下散落著,地上還扔著半截被撅斷的小秤桿。而櫃檯後那一排頂天立地的多鬥藥櫃,幾乎一半抽屜都已被拽出來,藥粉藥屑撒得到處都是,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
此時赤娘子正站在櫃檯內,橫眉立目,吐著口中的芯子怒罵著。她的腰足有水桶般粗,下面連著的蛇尾更為粗大,每罵一句,蛇尾就惡狠狠地擺動一次,抽飛兩三樣東西。而徐閒整個人蜷縮在櫃檯外面,雙手抱頭,戰戰兢兢,唯恐被掃到。
他抬眼看到玄穹來了,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喊道:"道長救我,道長救我!"玄穹顧不得被砸中的危險,上前大喝一聲:"別扔東西!外頭聚了那麼多看熱鬧的,砸傷了怎麼辦?"
俗務道人到底有點威懾力,赤娘子看了他一眼,口中還在怒罵,但蛇尾安分了許多。徐閒趁機從櫃檯邊直起腰來,做的第一件事,是衝過去把屋角的爐子壓滅。這爐子是煎藥用的,若被掃翻了,怕是整個藥鋪都要燒起來。
玄穹見控制住了局面,問旁邊的小紫:"這兩公婆是怎麼吵起來的?"小紫一臉無奈,瞪了眼姐夫,小聲講起緣由來。
原來寶源堂的日常經營,向來是徐閒負責問診與進貨,赤娘子管賬。今天早上赤娘子盤賬,發現銀匣裡少了二十二兩銀子,她以為放錯了地方,東找西找,結果在一條藥鬥深處發現一方手帕。手帕是絲制的,上頭繡著幾片杏黃葉子,還有股子清香氣。赤娘子當即大怒,揪起徐閒,質問他是不是偷挪了銀錢給相好的。
徐閒自然矢口否認。誰知赤娘子疑心不減,掉回頭查賬,發現三天前徐閒出過診,病家是一隻叫銀杏仙的樹精,他看了大半個時辰不說,居然還給免掉了診金,於是赤娘子便大吵大鬧起來。
"平時叫他去出診,左一個腰疼,右一個腿痠,推三阻四。那妖精一說難受,他巴巴地就趕著上門去了。你什麼時候連銀杏樹都會治了?是不是看到了開花的時節,打算'銀杏'大發啦?"赤娘子在櫃檯後繼續破口大罵。
徐閒見有道人在,終於有了膽子,梗著脖子道:"無論草木還是動物成精,只要化為人形,有了四肢百骸,病理都是通的。你當初得病,不也是我治好的嗎?"赤娘子更怒了:"你個沒口齒的小賊,還有臉說!當初我可沒求你,是你自個兒天天覥著臉上門殷勤問診,問到後來,就把老孃哄入了彀中。現在嫌老孃蛻了三次皮變胖了,打算另尋個新歡,是不是?連樹精你都不放過。"
徐閒沒想到動以舊情,反而起了反作用:"我不過是出了兩回診,你怎麼就吃起醋來?做醫生的,要講醫德,怎麼能挑病人呢?"赤娘子冷笑道:"若單是出診,誰會攔你?那繡著銀杏葉的香帕哪裡來的?為什麼不光明正大擺著,偏要藏在盛著雄黃的藥鬥裡?不就是怕我看見?"
徐閒腦門沁汗,口中還辯道:"我那是給人家抓藥的時候,唯恐撒了,隨便拿了一條墊著,後來忘取出來了而已。天下拿銀杏葉做裝飾的東西多了,誰說就一定是銀杏仙的?"
赤娘子瞪圓蛇眼,口中芯子疾吐:"你我這麼多年夫妻,你一撅屁股我還不知道你拉什麼屎?那幾日天天魂不守舍,問什麼都支支吾吾。現在倒好,不光心飛走了,連銀子都飛出去了,再後來是不是人也該飛啦?"
徐閒猛地跳起來:"你胡說!我何曾動過銀子?!一向都是你來管的。"赤娘子冷笑:"這麼說,其他都是真的了?"
嬰寧左看看,右看看,聽得眼睛發亮,悄聲對玄穹道:"做俗務道人這麼開心呀,天天都能看到這些。"玄穹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走上前勸道:"喀,喀,你們先別吵了。小紫姑娘,你快去把門板裝上,別讓人圍觀。"
處理這種事件,首要考慮的是不要擴大影響。小紫應了一聲,出去安排。玄穹揹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這才抬眼道:"你們跟那隻銀杏精的瓜葛是私事,我不管。不過藥鋪裡短了二十多兩銀子,這就得過問一下了——徐先生,我問你,你確定不是自己私挪,而是莫名失竊,對吧?"
徐閒穩了穩心神,直視玄穹:"我對天發誓,我如果挪了這筆銀錢,天打雷劈!"赤娘子冷哼一聲:"倒沒見你發毒誓說,只是給那騷樹看病。"徐閒氣道:"道長問的是丟銀子的事,說了私事不問,我自然先說這個……"
眼看兩公婆又要拌嘴,玄穹趕緊道:"赤娘子,你來說說看,這銀子是何時發現短的?"赤娘子瞪了老公一眼:"昨天晚上封賬時,還剩二十二兩四錢。到了今天早上,我一開啟,裡頭就剩一堆碎銀子了。"
看得出,平日確實是赤娘子管賬,一張嘴報得清清楚楚。玄穹又問:"這二十二兩四錢銀子是什麼樣的?"赤娘子道:"十兩銀錠一個,五兩銀錠兩個,二兩銀錠一個,還有四錢是銀錁子。"
"那封賬之後的銀錢,都放在哪裡呢?"赤娘子蛇尾一擺,指向五斗櫃的盡頭:"那邊有個上鎖的牆匣,專門擱銀子的。"玄穹走過去,只看到牆上掛了一件蓑衣。徐閒連忙過去,把蓑衣掀開,玄穹這才瞧見,掛蓑衣的釘子旁邊,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鎖眼。
徐閒戰戰兢兢地衝赤娘子看了一眼,赤娘子剜了他一眼,從腰間的蛇鱗裡掏出一把鑰匙,放鎖眼裡一擰,往外一拽,拽出一個方匣子來。嬰寧"啊"了一聲,原來這銀匣深深嵌在牆中間,外面貼著一層惟妙惟肖的磚皮,幾乎看不出破綻。
"區區二十幾兩銀子而已,居然用這麼隱蔽的方式收藏。"嬰寧隨口感嘆,玄穹趕緊把這位大小姐的嘴捂住:"你再幹擾辦案,就給我回家去!"嬰寧"哼"了一聲,大尾巴一甩,擋住嘴巴。
玄穹擦擦汗,這才轉頭問道:"鑰匙有幾把,都是誰拿的?"這時小紫已裝完門板回來,直接答道:"一共兩把,我姐姐一把,還有一把備用的,擱在她家寢室裡。"說完她看了徐閒一眼。徐閒額頭青筋微綻,可又不好說什麼。
玄穹點點頭,去看那銀匣。裡頭空蕩蕩的,只剩下一堆細碎的銀錁子。他裡裡外外看了一圈,還扒著鎖眼往裡瞧了瞧,確實沒有鑿撬的痕跡,只是有些閃閃發亮。他伸出指頭一摸,沾了點粉末,抬頭一看,又有幾縷雷雲凝聚,看來這是銀子粉末,趕緊彈乾淨。
"這若是遭了外賊,可能一點痕跡不留嗎?還不是家賊!"赤娘子憤憤道。玄穹抬頭道:"這個地方,除了寶源堂的人,還有誰知道嗎?"徐閒道:"沒有,平日裡要等到藥鋪關門,我娘子才會把銀匣開啟。"他意識到這話似乎對自己不利,趕緊又補充道:"當然,保不齊哪個客人眼尖也說不定。"赤娘子冷哼一聲。
"昨晚你們關門窗了沒有?可有外人進來的痕跡?"赤娘子道:"沒有,門窗都關得好好的,我還加設了一道法術,若是外人強行破門或破窗,我立刻就能覺察。"她把"外人"二字咬得很重,讓徐閒又是面色一尬。
玄穹沉思片刻,提了個古怪要求:"給我拿一把鬃毛小刷與一杆戳秤來。"徐閒一怔,沒明白他的用意,赤娘子吼道:"快去!"徐閒一個激靈,趕緊轉身去取來。這兩樣物件,都是藥鋪裡常用的。玄穹用刷子把匣子裡仔細掃了掃,掃出一堆末末兒連同碎銀一起稱了稱,有七錢多一點。
玄穹拇指搓了搓,對他們道:"你們有病家名簿嗎?"徐閒滿懷期望道:"有,有,果然是失竊了吧?"玄穹面無表情:"這個還不能定論。"小紫狠狠捅了姐夫一下,徐閒趕緊把名簿奉上,玄穹一頁一頁翻看過去,不久便在上面看到了一個名字。
他面無表情地合上名簿:"你們正常營業就行,只是不得再吵架了。等我查實以後,再來跟你們講。"赤娘子冷笑:"道長最好也查查那香帕是從哪裡得來的,許是偷香竊玉的小賊落下的。"徐閒漲紅了臉色:"道長查銀錢是正經,你別去干擾人家辦案!"
小紫把玄穹和嬰寧送出門去,路上感嘆道:"自從我跟著姐姐姐夫到了桃花源,他們倆老是吵架,還不如在長安的時候感情好。"玄穹道:"那他們倆當初為什麼搬過來?"小紫道:"這事是姐夫提出來的。他說姐姐明明是千年大妖,卻願意陪著他在嘈雜的人間住那麼久,一入冬就睡個不停。桃花源四季沒那麼分明,更適合蛇精生活,也該輪到他陪幾年姐姐了。您聽聽,那會兒他們的感情多好,可到了桃花源,這裡明明好山好水,還有那麼多妖怪雜居,按說應該挺舒服的,可他們倒天天吵起來,也不知哪兒出了問題……唉。"
玄穹知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也懶得發表評論,徑直出了藥鋪,看外頭還有無數個腦袋探著,大吼了一聲:"沒什麼好看的,趕緊散了,散了!"
嬰寧憋到現在,才忍不住問道:"小道士,你可有什麼眉目了?"玄穹頗為自傲道:"若是丟了別的,也許還要頭疼一番。但只要和銀錢有關,我便耳聰目明。"
回到俗務衙門之後,玄穹從架閣庫裡翻出一堆文書,暗暗感謝玄清敬業,早把整個桃花源的居民情況做過一次梳理,舉凡族屬、姓氏、住址、營生都有分類,查閱起來很是方便。嬰寧見他一頁一頁看文書,覺得太無聊了,打了個哈欠,沉沉睡去。
玄穹查完了資料,起身出去走了一趟,回來時卻發現小狐狸已經醒了,又騎在門口的告示牌上,百無聊賴地晃動著,無奈道:"不是讓你不要隨便騎在上面嗎?道門的尊嚴都沒了。"嬰寧道:"這上面大家都在亂貼東西嘛,怎麼只獨我不行?"玄穹沒好氣地道:"我馬上就要知道真相了,這個節骨眼上,你不要添亂……"
嬰寧精神大振:"你知道真相了?那……那方手帕,真的是銀杏樹精給徐閒的嗎?"玄穹眼皮一緊:"所以你感興趣的,其實是這個嗎?"嬰寧一撇嘴:"不然呢?難道要去關心那點銀子的下落?我家裡每天化妝用的細銀粉,就不止二三十兩哩。"
玄穹嘆了口氣:"可惜徐閒沒能投胎到你家,原是他的過錯。"嬰寧奇道:"所以,果然是徐閒拿的銀子?"這次玄穹倒是認真回道:"根據我的勘查,應該不是。他若從銀匣裡直接拿銀子,也太容易被赤娘子發現了。"
"可你不是說,銀匣沒有任何破壞痕跡嗎?外人沒有鑰匙,怎麼拿走?"玄穹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我倒是有個人選,不過目前沒有實證。只好靜待他自己上門了。"嬰寧聽得心裡癢癢,連聲催促:"你快說呀,到底是誰?如果是盜銀子的,怎麼會自投羅網?"
玄穹道:"你老老實實從告示牌上下來,等一會兒給你看一場好戲。"嬰寧最喜歡湊熱鬧,立刻翻身躍下牌子。玄穹道:"反正還要等上一陣,你來幫我把告示牌清理一下。"
"好……喂!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你的狐狸尾巴那麼蓬鬆,正好當掃帚用。這告示牌貼得裡三層外三層的,我都沒法釋出新公告了,你好好清理一下,說不定裡面就有機緣呢。"
"你騙本大仙幹活,好歹也用點心啊!"
一人一狐就這麼在俗務衙門裡待著,玄穹把文書寫完,嬰寧則發洩似的把告示牌上的紙頭嘩啦嘩啦扯下來。偶爾還有幾個桃花源的居民跑過來,不是辦手續,就是求調解,無非是一些家長裡短的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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