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細細盤點了一下,昨天處理了一次妖精鬥毆事件,毛嘯和朱氏母子先後三次現形,這些都是需要分別寫情況說明的。再加上還要把凌虛子的丹藥交代明白、給心猿學堂發通報等等,至少七八份文書要處理,少說也得花上一天工夫。
一想到這裡,玄穹忍不住學毛嘯仰天長嘯,這就是管閒事的代價啊,也不知前任玄清是怎麼處理這些事的。
說到玄清,從昨天朱俠那件事就能看出來,此人做工作很細緻,深孚人……不,深孚妖望,無論小妖還是老怪,一提他的名字態度都很配合。這樣出色的一個人,怎麼就殉職了呢?這桃花源裡有什麼兇險,能波及一位俗務道人?
衙門裡的卷宗,並沒有提及他殉道的記錄。玄穹翻箱倒櫃找了一圈,猛然想起來,昨天那隻穿山甲潛越的事情,還沒寫報告。他正好也得去拜會一下護法真人,連公事一起辦了,順帶問問玄清的事。
至於文書嘛,慢慢來吧,反正雲洞那個老傢伙絕不會主動來催……
一想到有了逃避的理由,玄穹登時犯了懶,只把眼前的文書寫完揣懷裡,換了一身俗務道人的行頭,興沖沖離開衙門。
剛一出去,他就聽到頭頂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小道士,你過來啦?」
只見告示牌上蹲著一隻小狐女,脖頸上掛著金鎖,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玄穹沒好氣道:「快下來,告示牌是張貼衙門告示的,你騎上去成何體統?」
嬰寧笑嘻嘻地從告示牌上跳下來,尖嘴一撇:「哎喲喲,一到桃花源,官架子就擺起來了。」
玄穹一指告示牌:「桃花源的安居告示,你仔細讀了沒有?」
嬰寧道:「這裡貼得好雜亂,誰有耐心找啊。」
玄穹一看,確實不怪她。衙門的安居告示被各種字條給覆蓋住了,玄清那麼潔癖,居然都不清理一下這裡。他撕下一堆啟事,才找到那張告示,手指一點:「看清楚,你在桃花源常住,光有路引可不行,得辦個客居戶牒。」
嬰寧道:「哼,真囉唆,我這不是特意過來辦嗎?快給本姑娘寫一份。」
玄穹一伸手,嬰寧杏眼一瞪:「你還敢收好處?」
玄穹氣得笑了:「我這命格,能收到什麼好處?我是要你的原地妖籍、你姑姑辛十四孃的具保函和道門路引!」
嬰寧尾巴一擺,從懷裡一一掏出來,忽然眼睛一眯:「咦?小道士,你脖子上怎麼學我掛起東西來了?哎喲,還是一枚銅錢呢,不怕被雷劈嗎?」
「這是雲天真人送的,蘊藏百年願力,不拘大小,可以避一次雷劫。」玄穹珍惜地拿指頭蹭了蹭上面的銅鏽,炫耀道。
嬰寧驚歎道:「那你不是從此可以盡情貪贓枉法了?」
玄穹不耐煩道:「聽清楚,只能避一次而已。」
嬰寧眼珠一轉,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你把客居戶牒早點辦好,這一兩是給你的。」
玄穹不屑地瞥了一眼:「貧道一心求道,無心外物。為區區一兩銀子,我是不會破例的,怎麼也得來筆大錢吧?」
嬰寧到底沒耐心,一拍桌子:「你到底辦不辦?!本姑娘很忙的!」
玄穹收了她的東西,轉身回到衙門裡,一一核驗起來。嬰寧趴在桌子對面,支著下巴看了一陣,覺得實在無聊,不耐煩道:「小道士,手腳怎麼這麼慢?」
玄穹抬起頭慢悠悠道:「戶籍無小事,錯一個日期都是麻煩。你當初還沒吃夠雲光真人的教訓?」
嬰寧一哆嗦,似乎回想起了那個使雷的凶神惡煞,立刻不作聲了。
玄穹核驗完畢,拿出份空白的客居戶牒往上填:「你來桃花源的事由?」
「明知故問,我來找我姑姑。」
「總得有個具體的事情吧,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嬰寧鼓了鼓腮幫子,語氣忽然迷茫起來:「我……我也不知道……」
玄穹眉頭一皺:「荒唐,做什麼事,你出門前都不想好的嗎?」
嬰寧用力一點頭:「就是因為不知道要做什麼,我才出門的。」
「哈?」玄穹毛筆一頓,「這你讓我怎麼填?」
嬰寧索性盤坐在几案上,雙手托腮,一蓬大尾巴不住掃動,玄穹只得雙手按住紙筆。
「我在青丘修煉得挺順利,可長輩說我還缺乏歷練,讓我自己雲遊一番,找找自己的機緣。」
玄穹擱下毛筆,神色複雜地看向她:「你家境應該不錯吧?」
嬰寧歪歪腦袋:「還行,我爹是族長兒子,我娘是大巫家的公主,怎麼了?」
「那你從小到大缺過什麼嗎?」
「啊,缺是什麼意思?」
「……就是特別想要但死活得不著的東西。」
嬰寧豎起一根手指敲起嘴唇,昂頭看著天花板,一邊苦苦思索一邊晃動。玄穹被她那金鎖晃得眼花,沒好氣地打斷道:「好了,好了,沒苦不必硬想,只會讓別人心情更不好。怪不得要出來找機緣,機緣是執念所引,執念為意念所凝,你從小到大什麼都不缺,沒有執念,自然也就沒有機緣囉。」
說完他在客居戶牒上扣了個大印:「事由不能填寫尋機緣,我先給你寫個探親吧,一年有效,明年可以再來續。不過也許那會兒我就被調走了。」
「不能吧?我姑姑說你肯定是犯了什麼事,才被髮配過來,哪個前途遠大的,會來這種窮鄉僻壤吃土?」
「你猜猜看,貧道為什麼自稱貧道?」玄穹頭都不抬,把文牒甩過去。
嬰寧把文牒收好,眼珠一轉:「小道士,你也是第一次來桃花源吧?據說這裡有一個好玩的去處,要不要一起轉轉?」
玄穹白毛一甩:「不去,我忙著吃土呢。這裡窮鄉僻壤,土質細膩,得吃上好久才能心境平和。」
嬰寧圍著他轉了一圈,眉毛挑起:「你自己天天陰陽怪氣,別人說一句就受不了啦?」
玄穹沉著臉收拾筆墨:「你是富貴閒狐,我可是俗務道人。你有多少錢,我就有多少活。」
「可我錢都花不完呢。」
「別說了!別說了!」
嬰寧眼珠一轉,換了種口氣:「那……既然你是俗務道人,也需要熟悉一下桃花源的地形才行吧?」
玄穹反應過來了:「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你想去又不敢去,所以叫我一道去壯膽?」
嬰寧臉色一變:「本姑娘在外頭闖蕩那麼久,還怕這小小的桃花源?簡直是笑話!你若不肯去,我……我就自己走啦。」
「你到底想要去哪裡?」
「你不是笑話我不照鏡子嗎?桃花源裡有個鏡湖,我去看看總可以吧?說不定那裡有機緣呢。」
玄穹面色一凜:「護法真人說過,那裡可不能隨便靠近。」
嬰寧道:「十四姑也這麼說,不過只要有俗務道人陪著,不就沒事兒了嗎?」
玄穹暗笑,原來她巴巴地跑來衙門找他,目的就是這個。他忽然想到,自己反正得去平心觀拜訪雲天真人,平心觀就在鏡湖邊,帶這小狐狸去轉轉也行,省得她繼續糾纏。於是他咳了一聲,肅然道:「雖說你這妖怪嬌生慣養,畢竟求道心堅。貧道便送你一場機緣吧——可有一樣,乖乖跟著,不許說怪話。」
「這話應該我對你講!」
這一人一狐離了俗務衙門,穿過整個鎮子。大街上熙熙攘攘,到處都是妖、怪、精、靈,偶爾也夾雜著幾個人類。嬰寧東張西望,見什麼都新鮮。鎮上的居民見她是青丘一族的,又帶著個人類道士當跟班,態度都非常恭敬,一路不停有居民過來鞠躬請安。
玄穹對此十分不爽,這簡直是狐假人威,催促著嬰寧快走。
他們離開鎮子之後,沿著淥水的流向前行。只見地勢一路走低,水流也越加洶湧。約莫走出了十里路,前方陡然下陷,讓淥水形成一條氣勢恢宏的瀑布,注入下方的一片大湖。
嬰寧驚呼一聲,快走兩步,先跑到瀑布邊上去賞景。
玄穹緊跟上來,正要埋怨她亂跑,卻發現小狐狸竟然一動不動,身體微微顫抖。他上前一看,大概明白嬰寧為何有如此反應了。
眼前這片大湖範圍極廣,形狀渾圓,奇怪的是,湛藍湛藍的水面上,竟無一絲波瀾或漣漪,平整似鏡面一般,難怪名曰鏡湖。鏡湖初看極美極靜,然而看的時間長了,觀者心中就會悄然滋生出一種不安。因為這裡的湖水顏色,越靠中間越偏暗,從淺藍至深藍,彷彿在平靜的水面深處,暗藏著無盡深淵,正張開大口,等候著吞噬一切。
不怪嬰寧驚慌,但凡生靈,看到這一番景象,都會油然而生出一種惶恐,這是與生俱來的對幽邃未知的恐懼。就連玄穹這樣的修道之人,見到此湖的一霎,道心都為之動搖幾分。
他連忙收回目光,可耳畔忽然傳來一陣縹緲的聲音。這聲音忽大忽小,時斷時續,能勉強分辨出似是人言,卻無論如何也聽不清楚。玄穹心中大疑,環顧四周,除了嬰寧,沒有什麼人,再仔細去聽,那聲音不像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更似是從自家靈臺平白浮現。
玄穹頓時大駭,修道之人,最重靈臺。這裡若被外力侵入,等於把要害暴露在人前。他連連施展了數道安神定志的咒語,聲音逐漸低沉下去,最終如湖上的煙氣一樣,倏忽消散不見。
「小道士,小道士?」嬰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玄穹這才恢復神志,發現自己額頭沁滿汗水。嬰寧見了,咯咯笑起來:「什麼嘛,原來你膽子比我還小,一看到湖面就嚇傻了。」
玄穹顧不上反駁,抓住她尾巴問道:「你剛才聽到什麼聲音沒有?」
嬰寧莫名其妙:「什麼?這裡只有你和我啊。」
玄穹抬起右手,猛地拍了自己臉頰一記,聲音脆響,嚇得嬰寧下意識跳進旁邊的樹叢裡,然後探出腦袋,她見玄穹臉色怪怪的,小心翼翼道:「小道士,你要真覺得不舒服,咱們就趕快離開吧。」
玄穹又歪著腦袋聽了一陣,確認那個怪聲沒了,才對嬰寧道:「沒事兒沒事兒,我剛才可能有點幻聽了,都怪你一直絮叨。不過你十四姑說得對,鏡湖大概有點古怪,還是不要靠近比較好。」
「你不要以為把怪話夾雜在正經話裡,我就聽不出來!」
「先走,先走。」
他們趕緊離開瀑布,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平心觀走去。平心觀坐落在離瀑布不遠的一處山崖之上,這裡是鏡湖附近最高的地方,可以俯瞰整個湖面。
玄穹和嬰寧這次不敢託大,全程不看湖面,徑直走到平心觀門口。
平心觀說是「觀」,其實只是一座簡陋的灰黃色草廬。草廬四周水汽繚繞,一位清癯道人趺坐廬前,面向鏡湖,似在靜心參悟。只見他的兩條長眉隨風而動,衣袂飄飄,端的是仙家氣象。
兩人看到此景,忍不住咂舌敬佩。他們只是看一眼湖面,就差點把持不住心旌。雲天真人卻能面湖而居,日日夜夜都端坐在此,神志該是何等強悍。
他們還沒靠近,雲天真人便睜開雙眼:「你來啦……哦?還跟著一隻小狐狸?莫非是青丘後人?」
玄穹和嬰寧不敢怠慢,慌忙上前施禮。雲天真人拂塵一擺,從參悟狀態退出:「玄穹,昨日那兩隻小妖怪鬥毆,你是如何處理的?」
玄穹從袖子裡拿出一卷文書,遞過去把緣由簡略一說,雲天真人微微頷首,讚許道:「處理甚妥,甚妥。貧道也是做過俗務道人的,若不能心懷善念,與妖同戚,就算把道門規矩執行個十成,人家也不會認可你。你有這份心思,不錯。」
嬰寧在旁邊聽得雙眼忽閃:「你一到任,就與妖為善了?」
玄穹略為得意:「貧道也是適逢其會,算是小有……」嬰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快帶我去找朱媽,我也想要一套雪蓮蛛絲簾!我的機緣來了,就是這個!」
玄穹氣惱地把袖子一甩:「貧道只負責排憂解難,不管帶貨!你這機緣也找得忒草率了!」
雲天真人忽然道:「我看你們兩個的面色,莫非剛才是去觀鏡湖了?」
還在拉扯的兩人一聽,立刻不鬧了,一起垂下頭「嗯」了一聲。嬰寧大著膽子抬臉問:「真人,十四姑也不讓我靠近,那兒到底有啥呀?」
雲天真人沒有回答,一拂大袖:「有些事,你們早點知道也好。隨我來。」
他從蒲團上直起身子,帶著兩人走到草廬後頭。那裡矗立著一塊大石碑,造型古樸,上頭青苔斑斑,一看就是已經立了好多年。雲天真人負手走到碑前,忽然道:「你之前說,背過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原文?背來聽聽。」
玄穹老老實實,一口氣從第一句背到最後一句:「……南陽劉子驥,高尚士也,聞之,欣然規往。未果,尋病終。後遂無問津者。」
雲天真人閃過身子,讓他們看到了碑面上鐫刻的五個篆書大字。玄穹一見,頓時愣住。旁邊的嬰寧好奇道:「我讀書少,這五個字是什麼意思?」
玄穹的聲音有些發顫:「劉子驥之墓。」
嬰寧嚇了一跳:「就是你剛才背的那個劉子驥?他不是沒找到桃花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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