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桃花源沒事兒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玄穹牽著這一串小妖怪回了衙門。那小狼妖挺胸昂首,鼻子高聳,一副不服氣的模樣;小蜘蛛精一邊走,一邊幾條手臂倒個不停,像紡車一樣,忙著把屁股後拖著的一長條蛛絲回收。

進了衙門,玄穹拿起毛筆,鋪開紙張,開始一一問話。

原來這隻小狼妖叫毛嘯,父親是一隻蒼狼成精,在桃花源裡做丹師,道號凌虛子;而那隻蜘蛛精,則是一年半前跟著母親搬來桃花源的,叫作朱俠。他們和旁邊的幾隻小妖怪,都是心猿書院的學生,同拜在猿祭酒門下修道。

今日毛嘯和幾位同窗逛街,正好在寶源堂醫館前遇到朱俠。兩人擦肩而過時,朱俠不小心把一條黏糊糊的蛛絲,粘在了毛嘯的尾巴上。毛嘯登時不樂意,罵了朱俠一句「錢眼兒蛛」,朱俠大怒,推了毛嘯一把,然後兩人你一下,我一下,就這麼打起來了。

「這麼點小破事,也值得你們打一架?」玄穹哭笑不得,少年人年輕氣盛,妖怪也不例外。

玄穹做完筆錄,抬頭看向朱俠:「他們說是你動手在先,有什麼要解釋的嗎?」朱俠口器緊咬,說:「是我先動手的沒錯,他罵我就該揍!」毛嘯在旁邊發出一聲咆哮:「是你先把蜘蛛絲蹭到我身上,我才罵你的!」他說到激動處,氣得連連咳嗽起來,似乎身體有點虛。

眼看兩妖又要爭吵,玄穹不耐煩地敲了敲几案:「把這點精力用在學業上,你們早飛昇了——我問你們,是初犯嗎?」

毛嘯比較機靈,聽出了玄穹的意思,趕忙說:「是第一次。」朱俠卻憨直得很:「不是。」毛嘯臉色一變:「你個蠢東西,道長不跟你計較,你還拿上了。」朱俠這才反應過來:「我倆互毆是第一次,之前都是我揍他。」

「放屁!」毛嘯拍案而起。

眼看兩人又要吵起來,玄穹祭起離火,炸在兩人之間,然後揮筆寫下兩份處罰:「念及你們是學生,又是初犯,朱俠先動手,罰十兩銀子,毛嘯罰五兩。你們倆拿好文書,改日讓你們家大人來交錢。」

「不用不用,我現在就交。」毛嘯接過處罰文書,現場就掏了五兩銀子出來。玄穹的手一哆嗦,這孩子也太有錢了吧?毛嘯抓抓頂毛,得意道:「我爹是煉丹的。道長若有需要,歡迎去鎮子東邊的凌虛鋪子,給您打折。」

玄穹這才反應過來,丹師無論在哪兒都吃香,怪不得人家的零花錢,是自家兩個月俸祿。他接過銀子,頭頂忽有雷雲湧動,玄穹抬頭暗罵一句:「這是充公的銀子,看清楚,充公的!」雷雲這才悻悻散去。

他把銀子驗過成色,鎖進庫房。毛嘯和他那三個同窗,匆匆離了衙門,剩下一個朱俠一臉尷尬,囁嚅道:「如今身上沒有,過幾日我再來補交,您看行嗎?」

「你記得便是。」玄穹又補充道,「哦,對了,你們倆差點現形這件事,我必須通報心猿書院。」

一聽這話,朱俠猛然變了臉色。他上前一步,四對手臂一起拱了拱:「道長,能不能不告訴學堂,我多認罰點銀子還不行嗎?」玄穹搖搖頭:「這衙門又不是我開的,貧道說了不算。」

朱俠咬著口器道:「我家情況有點特殊,能不能通融一下?」玄穹抬眼淡淡道:「你動手之前,難道就沒想過這個結果嗎?」朱俠急得差點噴出一條白絲:「可是……我那是……他罵得太難聽了,我一時氣急……這樣行嗎?我跟他賠禮道歉,我認罰三倍,但莫要上報給學堂,求求您了。」

朱俠語氣裡多了一絲哭腔,似乎發自真心地惶恐。玄穹覺得他可憐,可轉念一想,這是自己到桃花源處理的第一樁糾紛,聽人幾句軟話就放棄秉公執法,總是不好。他只好硬起心腸,把處罰文書擲出去:「通報心猿書院,是為了讓師長能及時教育,懲前毖後。你若是害怕,當初就該別打架。」

朱俠神色一黯,只得默默收起文書,轉身踉踉蹌蹌出了衙門。他走得失魂落魄,一截蛛絲從肚臍處耷拉下來,拖在地上,長長的一條。不知為何,這絲線晃得玄穹有些心中不安,又說不上哪裡不對。

送走他們,玄穹一個人待在衙門裡。他還得起草一份給心猿書院的通報。這些瑣碎的案頭工作,之前都是雲天真人代理,怪不得他一見到有俗務道人來,就特別熱情,敢情是有人打雜了。

他打起精神,一口氣處理完,天色已開始微微發暗。桃花源的日月星辰與外界同步,這會兒該是日落月升了。玄穹打了個哈欠,打算去吃個晚飯,可視線掃過文書時,卻猛然停住了。

筆錄中有個細節,他之前沒注意。裡面講,兩人衝突的直接起因,是毛嘯先罵了朱俠一句「錢眼兒蛛」。玄穹天生窮命,一涉及錢字,就變得特別敏感。

「錢眼兒蛛」,顧名思義,就是掉進錢眼兒裡的蜘蛛。如果是尋常路人辱罵,無非是賤婢、醜奴、蠢貨、混賬之類,毛嘯罵朱俠小氣,說明他們倆原來就很熟悉——莫非這次鬥毆事件,還有隱藏的因果不成?但他們倆好像都沒提過。

玄穹晃了晃腦袋,努力把雜念驅出靈臺。這樁糾紛事實清楚,實在不需要再額外做什麼了。可朱俠離開時的沮喪背影,和那一截拖在地上的長長蛛絲,總讓他覺得念頭不甚通達。

之前聽這倆小傢伙的言辭,似乎之前也被玄清處理過,不知道衙門裡有沒有卷宗留存。算了,就當是熟悉自家衙門吧。玄穹給自己找了個理由,起身開始翻找起來。

前任玄清是個精細人,衙門裡的物件擺放得井井有條:戶籍文書擱在架閣庫,一排排都用長籤標明,妖屬、地望、姓氏、住址,筆跡清朗,一目瞭然。衙門裡的整齊劃一,和門口告示牌的雜亂無章,形成了鮮明對比。

聽雲天真人講,玄清是殉道而死。可看衙門裡的這些擺設,簡直就像他知道自己要死,提前整理好給繼任者交接似的。玄穹翻了翻文書,絕大多數是玄清的公事案牘,幾乎沒有關於他個人的資訊,未免有些遺憾。

玄穹查了一下卷宗,果不其然,一年半之前,毛嘯跟朱俠就打過一架,正是玄清調解的,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玄清還特意註明:「朱俠家境不易,需格外關注。」另外在毛嘯名下也添了一筆,說他有胎裡病,性格偏激,不宜刺激,以安撫為主。

區區兩隻小妖怪,居然都有如此詳盡的記錄,玄清這心真是細到家了。玄穹看了一陣,放下卷宗,匆匆去到位於鎮子東邊的一座大宅。

這宅子富麗堂皇,氣勢不凡,那高高的院牆裡,還隱隱飄出一股丹香味道。玄穹走到那兩扇朱漆大門前,拍了拍門,說找毛嘯有事。過不多時,毛嘯匆匆走出來,嘴裡還嚼著半根帶肉大骨頭。

他一看是玄穹,習慣性地嗚嗚低吼了幾聲。玄穹道:「別緊張,貧道不是來搶你骨頭的,不用這麼護食。」毛嘯三嚼兩嚼,把碎骨頭嚥下去,請玄穹進來講話。玄穹一擺手:「道門規矩,道士不得無故擅入民居。咱們就在這裡講吧。」

他問毛嘯:「你為什麼罵朱俠是錢眼兒蛛?」毛嘯一怔:「他小氣得很,跟掉進錢眼兒裡似的,學堂裡誰都知道。」玄穹面色一板:「剛才他寧可多交罰款,也不想我去通報學堂,這是掉錢眼兒的表現嗎?你別狗戴嚼子——胡勒勒,你們倆之前,是不是有別的糾紛?」

毛嘯沒料到,這位俗務道人管得倒真細,他脖子一梗,說:「對,朱俠剛轉學來的時候,我跟他打過一架。」玄穹問:「到底為什麼你會罵他錢眼兒蛛?你如實說,可別辜負了玄清道長一番息事寧人的心血。」

一提玄清,毛嘯老實下來,先看了眼宅子裡面,隨後壓低了聲音:「您別跟我爹說啊……是這麼回事。之前我跟一隻孔雀耍朋友,她快過生日了,我想送她個驚喜,就在朱俠那裡訂購了一套蛛絲簾。」

「等會兒,朱俠不是學生嗎,怎麼還幹這個?」

「要不怎麼說他鑽錢眼兒呢?他們家是冰山上的雪蓮蛛成精,這一族吐的蛛絲又白又韌,結成的網子上都是獨一無二的花紋,絕無重複,還自帶雪蓮清香。朱俠平時在學堂外偷偷賣,好多同窗都從他那裡買。」

玄穹道:「按心猿書院的規定,學生應該不能私下做買賣吧?」

「朱俠可不管這個,只要有賺頭他就敢賣。我找他說買一套,沒想到這個渾蛋直接給我開了個高價,三尺簾子要十五兩銀子!」

玄穹奇道:「你五兩銀子拿出來眼睛都不眨,還在乎這點溢價?」毛嘯怒道:「我家裡有錢,可也不能把我當傻子呀。我質問他,為什麼給別人是十兩,到我這裡就是十五兩?您猜他說什麼?他說我常年服食丹藥,恐怕藥性跟蛛絲裡的雪蓮味有衝突,要做特別處理才不會傷身,得加錢。」

玄穹有點迷惑:「這話如果屬實,倒也沒大錯吧?」毛嘯恨恨一拍門框:「呸!我身體如何,輪得著他關心嗎?他無非是找個理由多收銀子罷了!」說完又捂住嘴,劇烈咳嗽了一陣。玄穹大概明白了,這孩子體弱多病,估計心裡多少有點自卑,朱俠又不會講話,一句就戳中了他的痛處。

「我們大打了一架,玄清道長把我們抓回去訓了一頓,讓我們保證不再犯。」

「所以你們倆不是今日偶生口角,而是積怨爆發。」

「對!我就是看他不順眼。」毛嘯一圈頸毛豎起,面露兇相,「案子不是都結了嗎,何必又來追究這些?」玄穹道:「案子既然結了,你那麼緊張做什麼?」

毛嘯一陣心虛,不由得又劇烈咳嗽起來。這時卻見一隻老狼從院裡走出來。這老狼長眉長吻,披著一襲道袍,一對狼眼微眯,幾乎沒有兇性,反而多了幾分慈眉善目之感。毛嘯一見他,連忙低頭叫了一聲「爹」———這應該就是桃花源的丹師凌虛子了。

凌虛子先是攤開手掌,拿出一粒丹藥遞給兒子服下,然後對玄穹客客氣氣一拜:「不知新任道長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玄穹道:「哦,我叫玄穹,你兒子護食,你可別護犢子啊。」

凌虛子一怔,這道長說話可真中聽。他指著毛嘯道:「這孩子從小肺怯金虛,雖說一直服用丹藥,可仍是金破不鳴,性子有些偏激,若有不端之處,還請道長諒解。」毛嘯不情願地喊了一聲:「爹!」凌虛子瞪了他一眼。

玄穹把之前的鬥毆約略講了一遍,凌虛子笑道:「少年打架而已,無妨無妨。」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錦盒:「道長為犬子……」毛嘯在旁邊不滿地哼了一聲,凌虛子改口道:「……為小子之事費心,在下實在慚愧。正好近日煉了幾粒三花養心丹,可以彌補元氣,請道長指點一下丹術。」

玄穹別的不怕,就怕這個:「得了,道門規矩,不能收受禮物。」凌虛子笑道:「這都是隨手煉出的廢丹,沒什麼用處,是想邀請道長共同參悟,助我于丹道上有所進步。」

這老狼真是太會說話了,玄穹暗暗敬佩,可還是堅決推了回去:「貧道命格比較特別,若是收了這幾粒丹藥,只怕雷劫直接就劈下來了。」凌虛子沒想到眼前這小道士命格如此奇葩,略一沉吟:「那麼這錦盒就請道長轉交朱家,彌補小子過失。」

玄穹大聲說「那我代朱家先拿著」,這才伸手收了,收完之後看了看天空,一片寂然,沒有半點雷雲凝聚之象,才算放下心來。

離開毛嘯家之後,玄穹又去了另外三隻小妖怪家裡。這三家見俗務道人親自上門,都誠惶誠恐,直接拎著孩子耳朵出來。玄穹訪談了一圈,才知道毛嘯雖說體弱多病,但仗著出手闊綽,在學堂裡是一個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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