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桃花源沒事兒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一個玄袍小道足踏竹排,手持長篙,沿著一條碧綠色的溪水溯流而上。

溪水兩側矗立著無數棵野桃樹,錯落散亂,幾乎每一根枝條上都爬滿了嫩粉色的桃花。花瓣層疊,爭相怒放,看上去有如一團一團粉焰。放眼望去,視野裡滿是熊熊燃燒的花火。

偏偏這個倒霉小道對花粉有些過敏,一邊撐船一邊不住打著噴嚏,涕淚交加,狼狽不堪。也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他好不容易看到溪流有了盡頭,大喜過望,快速撐動幾下讓竹排靠岸,卻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桃林依舊密不透風,樹下落英繽紛,層層疊疊,如同在地上鋪了一條綿密、厚重的花毯,完全看不出任何道路痕跡。小道玄穹用寬袖擦了一下鼻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羅盤,暗暗推算起方位來。

可惜羅盤太過破舊,上頭的指標勉強轉了幾圈,便徹底不動了。玄穹左拍拍,右拍拍,羅盤仍是紋絲不動。小道士額頭登時沁出一層汗來,且不說日後再買個新的要花多少錢,眼下羅盤失靈,要如何穿過這片迷宮似的桃林呢?

眼看時辰也不早了,玄穹只好自暴自棄般地鑽進林子裡。這裡的桃樹無論高矮粗細,都差不多,枝頭桃花雖說好看,看多了也千篇一律,走著走著,整個人就喪失了方向感,有時候連前進還是後退都分辨不出。

玄穹身具「明真破妄」的命批,可以看破一切幻境。可這片桃花林並無迷幻心神之能,單純就是樹木太多太密,天然形成迷宮。他一邊走一邊發愁,身為桃花源的俗務道人,還沒上任就在自家管片兒裡迷了路,實在太丟人了。

玄穹稀裡糊塗走了不知多久,忽然眉頭一皺,在桃林之間停了下來。他飽受花粉蹂躪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一絲不一樣的氣息,不是花香,而是淡淡的腥味。這腥味不是血腥,更像是來自大海的鹹腥味。

但在內陸深處的桃林,怎麼會有這種海腥味?玄穹以為是自己太過焦慮,產生了錯覺。他有意朝前走了一段,再嗅,發現味道更強烈了。玄穹猶豫了一下,抽出桃木劍,循著味道朝前一步步挪去。

走出去幾十步後,他雙眸一凝,看到在一大片嫩粉桃花之間,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黑點,如同白紙上的一滴墨跡,格外醒目。玄穹再湊近幾步,發現那黑點竟是一隻穿山甲,他正蜷著一身甲冑,蹲在樹下左顧右盼。

這穿山甲已修成了人形,雙手捧著個大葫蘆。那股腥味,就是從葫蘆裡散發出來的。玄穹凝神觀察了一陣,這傢伙身無靈光,顯然也是個沒路引的,鬼鬼祟祟在這裡不知要做什麼。

他身為本地俗務道人,不能坐視不理,便從樹後直接走了出來。那穿山甲瞬間覺察,下意識先要蜷起身子,再定睛一看,只是一個年歲稚嫩的小道士,身軀復又舒展開來。

「貧道乃是桃花源俗務道人,請問這位大聖,可有路引在身?」

穿山甲口吐人言:「有的,有的,只是半路上弄丟了。」玄穹一點頭:「弄丟了也不要緊,凡是道門頒發的路引,必然勾連魂魄,內蘊靈光。大聖與我展現一二,我來補辦便是。」

穿山甲閉上眼,裝模作樣運了半天氣,復又睜開眼:「哎,今兒可怪了,怎麼運氣都不通暢。」玄穹道:「桃花源乃道門約束之地,沒有路引,恕不能放你進入。」穿山甲連連賠笑:「好好,我走便是。」說完把葫蘆背在背上,轉身要離開。

「等一下。」玄穹把他叫住,「你背上這個葫蘆,裡面裝的是什麼?」穿山甲聞言回頭,一雙綠豆眼陡然綻出兇光:「葫蘆?您說什麼葫蘆?」玄穹有些莫名其妙,那麼大的葫蘆擺在這兒,你怎麼比它還能裝?

「就是你身上背的那個葫蘆,我要檢查一下。」

穿山甲大怒:「我說小道士,你不讓我進去,我走便是,又何必苦苦相逼?莫要觸老子逆鱗!」玄穹道:「龍族的才叫逆鱗,你一隻穿山甲,充其量叫倒刺。」

話剛說完,他猛然感到面門一陣腥風襲來,那妖物居然露出黑漆漆的前爪,朝自己抓來。穿山甲的兩隻前爪能夠挖巖鑽穴,犀利無比,這一下若鑿實了,玄穹胸口就會多出兩個血窟窿。

好在玄穹早有準備,右手一甩,桃木劍直接迎了上去,刺到穿山甲面門,疼得他「嗷」了一聲,攻勢頓緩。

玄穹這邊暗叫不妙,桃木劍雖說無鋒無刃,但自帶辟邪之力,竟然只讓穿山甲疼了一下。可見此妖皮糙肉厚,纏鬥下去,自己恐怕要動用符咒才能解決。到底該省錢還是省命?他左右游移,一時難以決定。

他這麼一遲疑,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嘩嘩」水聲。

水聲?頭頂?玄穹眉頭一皺,一抬頭,赫然看到一道白色匹練從上空橫貫而過。

再仔細一看,發現這不是匹練,而是一條水龍直撲穿山甲。穿山甲大驚,轉身欲逃,可水龍像有了靈智似的,始終緊追在他身後。直到這妖怪走投無路,那水龍才高高仰起頭來,狠狠拍擊而下,一下子把他砸在地上。

待得水花散盡,玄穹看到那穿山甲已現出原形,趴在地上氣絕身亡,包袱被甩在一旁。

一個玄袍道士從半空緩緩落下。這道士白臉細眉,面上一絲皺紋也無,似籠著一層溫潤水汽,頜下三縷黑鬚油亮飽滿。他落定在地,雙眸看向玄穹,淡聲道:「這位道友,請教尊號?」

玄穹急忙起身,一個稽首:「貧道是桃花源俗務道人玄穹。」那道士微微一怔:「你就是那個新來的俗務道人?怎麼不去東邊的桃源鎮,反而跑來西邊?」

玄穹面色一紅,囁嚅著解釋說羅盤壞了,在林中迷了路。道士本來右手捋髯,聞言動作不由得一滯,緩緩開口道:「貧道是桃花源護法真人云天。」

玄穹面色一凜,慌忙再次施禮,口稱師叔。

道門對桃花源這樣的秘境,一般會派遣兩名道士駐紮。俗務道人負責安民,只要勤勉就夠了;而護法真人負責保境,非得是法力精深的高道不可。所以派駐桃花源的俗務道人,只用「玄」字輩,而護法真人卻要「雲」字輩的,兩者高低搭配。

看剛才那條水龍的赫赫威勢,雲天真人修煉的應該是坎水,那隻穿山甲精一招都無法抵禦,可見他修為之深。一想到桃花源裡有這麼一位高人坐鎮,玄穹心裡踏實了不少。

「弟子莽撞,無意中見到這隻妖怪形跡可疑,身無靈光,本打算上前查實,誰知這廝竟被激起了兇性。若非師叔趕到,只怕還要多費手腳。」

許是功法品性的緣故,修坎水的雲天,比修震雷的雲光脾氣好多了。聽玄穹說完,他只是微微一笑:「桃花源是靈機濃郁之地,時常有妖物想潛越入內,所以我會定期在周遭桃林巡視。那隻穿山甲一進來,我就盯上了,沒想到被你搶先一步。」

「弟子僭越……」

雲天道:「不,你做得很好。張皇不改心志,迷路不忘職責,是個做俗務道人的好苗子。」

玄穹心想您這算是誇我嗎……他趕緊指了一下地上的葫蘆:「我適才聞到這葫蘆裡面有一股腥味,不知裝的什麼東西,還請師叔小心。」雲天真人「嗯」了一聲,一擺大袖,一道清泉穿過林間,霎時把腥氣盪滌一空,然後泉水一卷,把那個葫蘆與穿山甲的屍身團團裹住,攝回自己手裡。

「妖物身上,不免帶有腥羶。我先用坎水封住,不要汙染了桃林,待回去再細細查探不遲。」

玄穹暗暗讚歎,到底是前輩,考慮得真周詳。他又提醒道:「您查探完了,記得知會弟子一聲,我好準備呈文。」雲天看了他一眼,頗為讚許:「小傢伙對規矩很熟嘛,以後這些案頭工作就靠你了——走,我帶你回去。」

說完他邁開步子,朝著桃林外走去。玄穹大大地鬆了口氣,舉步追了上去。雲天真人對這片桃林極為熟悉,七轉八彎,腳下毫無遲疑。玄穹要運起真氣,才能勉強跟上他的步伐。

「尋常桃木,都有辟邪之能。這裡的桃木木質精純,桃林綿延百里,天然就是一道辟邪屏障。不過桃林有密有疏,中間會形成一些天然通道。護法真人的日常職責,就是巡查小路,防止妖怪偷渡潛越。」

雲天真人一邊走著,一邊大袖一揮,坎水在半空浮成一片水圖,把桃花源的地形顯示得清清楚楚。玄穹羨慕不已,這坎水真是方便,隨手化形,省了很多口舌。

雲天讓玄穹熟悉一下地圖,順口問道:「哦,對了,你是怎麼看到穿山甲身上那個葫蘆的?」

「就……看到了啊。」

雲天細眉一挑:「那葫蘆外面包著一件法寶,叫作迷藏布,可以幻化成各種外皮。外人看去,只會看到一件普通包袱,你居然一眼就能看穿,裡面是個葫蘆?」

玄穹道:「弟子天生有一個命批,喚作明真破妄。」雲天真人一聽這四個字,大為驚歎:「怪不得你能一眼看透這迷藏布的本相。看來穿山甲遇到你,是他註定的劫數。」他又好奇地打量了玄穹一番:「我聽說這命格十分罕見,萬中無一,看來你有大造化哪。」

「什麼造化?造孽還差不多。」

玄穹苦著臉,把自家出生之時的遭遇講了一遍。雲天真人更驚訝了:「遇財呈劫,這命格比明真破妄還罕見,真的是小財招小劫、大財招大劫嗎?」玄穹面無表情道:「師叔你是想讓我表演一下,但礙於身份,又不好意思明說對吧?」

雲天真人尷尬了一下,連忙擺手:「不必不必,這是你自家命格,不影響本職便好。」玄穹撇撇嘴:「豈止不影響,還有助益哩。弟子做俗務道人,只能枉法,不能貪贓。」

雲天真人哈哈大笑:「你也不必沮喪。所謂禍兮福之所倚,天生命蹇,君子固窮,反而更能專注於求道。太執著於外物,也會影響修行。」

玄穹斜眼看看雲天真人,他身上一襲玄袍微現毫光,怕是一件難得的道寶,再看他頭上的混元巾、碧玉簪,手裡的銀絲拂塵,肩上的紫竹漁筒……無不是上等物件。您說君子固窮,可沒什麼說服力啊。

雲天真人從玄穹的眼神里,看出一絲不服氣,有些尷尬地一捋鬍鬚,從囊中摸出一枚鏽跡斑斑的方孔銅錢,遞給玄穹。玄穹嚇得一哆嗦:「師叔您要看雷劈直說,不用破費。」

雲天真人道:「別緊張,這錢乃是取自真武殿前的功德箱,不會引動雷劫。你帶在身上,反而可以避過雷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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