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於濟南府,俗家姓蒲。我娘懷胎四月時,前往泰山燒香祈求平安。俗話說,濟南府人全,泰安州神全,泰山是五嶽之首,因此各路神祇皆有駐廟。我娘一路磕頭燒香,逢廟便拜,把整個泰山上的神仙拜了個遍,卻唯獨漏掉了馬氏。」
「這是哪一路神仙?」
「喀,她原來是姜子牙的夫人,封神的時候給了她一個窮神之位,司掌天下窮苦。馬氏性格褊狹,成神之前連姜太公都敢罵,成神之後更是變本加厲。她一見我娘唯獨漏了給她上香,勃然大怒,給我扔了一個遇財呈劫的命格在胎裡。」
「遇財呈劫……這聽著好倒霉啊。」
「對啊,這個命格不能招財,稍有橫財入手,必會招致雷劫,小財招小劫,大財招大劫。你把那麼大一個金元寶塞進我懷裡,天雷馬上就劈下來,比那幫收稅的動作還快。」
轎子裡的聲音異常苦澀。
嬰寧同情地看了轎子一眼,怪不得這道士的內心幻境是無數金元寶,原來他從來沒機會享受到,一輩子受窮。可她轉念一想,眉毛又豎起來:「不對呀。你那個命格只是不能招財而已,怎麼能看破我的幻境?」
玄穹在轎子裡咳了一聲:「幸虧我娘平日事神虔敬,泰山上的諸位神仙聽說馬氏所為,都很同情我的遭遇,於是碧霞元君、東嶽大帝和真武大帝一起出手,給我加了一筆‘明真破妄’的命批。雖說改不了窮命,卻讓我有了看破一切虛妄的能力。」
嬰寧拍手笑起來:「絕妙,絕妙。一輩子都發不了財,自然什麼都看透了。」
玄穹沉默下來,彷彿被說中了痛處。過了一陣,他才咳了一聲:「我這種命格,做不了官,經不了商,只能去當清心寡慾的道士。師父賜了我一個玄窮的道號,後來他老人家怕我連累了師門,才改成了穹字。」
嬰寧這才理解,這小道士為何年紀輕輕卻一副陰陽怪氣的樣子。誰得了這個倒霉命格,心態都得扭曲。玄穹悠悠道:「即使是在道觀裡,那些能賺錢的營生,什麼齋醮經懺、扶乩堪輿之類的,都與我無緣。到頭來,只能來桃花源做俗務道人。」
「做了俗務道人,就能發財了嗎?」
「發什麼啊!俗務道人在道門是最累最苦的,每日干的都是化解紛爭、排憂解難、教化訓誡之類的活,瑣碎得要死。每個月道祿也只得二兩銀子,勉強餬口而已。但此乃正授籙職,收入發到我手裡不會觸發天雷。」
「也就是說,你這輩子唯一能收的錢,就只有這每月二兩銀子?」
「如果來桃花源駐守,還能多發三錢補貼。不能再多了。」
「不對呀,你手裡那柄桃木劍,雖然用得不高明,看材質也挺值錢的嘛,天雷就不劈了?」
「你可以不加前面那句——唉,這些法器啊、羅盤啊、衣袍啊什麼的,都不是我私人的,屬於道門公物,我只能用於公事。如果我拿著這桃木劍去給私人做法事,也會招惹來天雷。」玄穹抬頭看看天空,眼裡帶著憤恨與畏懼。
「這天雷好煩啊……」
「所以啊,我這一輩子能看到頭,就是這二兩三錢的人生。唯一的指望,就是多攢點功德,把籙職升上去,升一級能漲一兩。」
嬰寧覺得這傢伙一點也不像個道士,張口閉口都是銀子。她忍不住譏諷道:「你嘴這麼臭,怎麼攢功德?」
「我路見不平,從一隻邪惡大妖手裡救下兩個客商,這就是兩份功德;我勸那大妖棄惡揚善、皈依道門,也算一份功德。」
「呸呸呸,誰是邪惡大妖了?」嬰寧恨恨道,「你這種人去當俗務道人,桃花源的妖怪豈不是要被煩死了?」玄穹嘆道:「唉,我就是管了太多閒事,才被髮配到桃花源這種偏遠地方做道士。你們煩?我才更煩呢!」
「你惹了什麼禍?」嬰寧支稜起雙髻。玄穹「呃」了一聲,有意避開了這個話題:「反正我要在這裡攢夠了功德,升了籙職,爭取一年內走人。」
「這麼有信心嗎?看來道門對你還挺照顧的嘛。」
「除去偏心的師父、嫉賢妒能的師兄弟、總被剋扣的齋飯和永遠背不完的道藏,道門確實對我挺好的。」
「你這一口陰陽怪氣……幸虧還有桃花源安置,否則在道門裡,真不知你還能幹什麼。」
「做知客也挺好。」
嬰寧尖叫一聲,從轎子頂上跳開,氣得化為一團黑氣跑開了。
接下來的幾日裡,玄穹就躺在老鼠轎子裡休養。等到雷勁徹底消除之後,他說什麼也不肯坐了。於是嬰寧把幾隻可憐老鼠散回原形,自己依舊化成少女模樣,與他並肩而行。這一人一狐跋山涉水,不一日終於抵達武陵縣境內的雪峰長山。
這座大山綿延百里,巍峨險峻,半山腰矗立著一座不甚起眼的小道觀,名喚明淨觀。玄穹對嬰寧說:「你等我一下,我上山去報到。」嬰寧奇道:「還沒到桃花源,你報什麼到?」
玄穹見這隻傻狐狸什麼都不懂,只好多解釋了幾句。原來人間每個縣裡,都有一座主觀,統管縣內道門及妖怪事務。武陵縣的主觀叫明淨觀,桃花源是其下轄的一個特別秘境。所以本地俗務道人就職,都得先去報到。
「你們道門好煩啊,這個要呈文,那個要報備,天天說自己清靜無為,清靜個鬼咧。」嬰寧捂住腦袋,痛苦得要死。玄穹瞪了她一眼,提醒道:「待我報完到,正式就職俗務道人,你的路引才算生效,否則就是隻野妖怪,隨便一個道士都能把你抓走。」
嬰寧抬頭看看山勢,晃動尾巴道:「那你自己去好了,我可不耐煩等,先去桃花源找我姑姑啦。」
「走吧,讓我也清靜清靜。」
嬰寧突然湊到他臉前:「說清楚啊,我是自己走的,可不是被你趕走的。」說完咯咯一笑,三跳兩跳,很快就消失在山林之中。玄穹略整理了一下儀表,順著一條滿是青苔的石階山路,徑直上了雪峰山,很快便來到半山腰的一座小觀前。
只見觀前左右有兩棵老桃樹,樹上花開正豔,門前落英繽紛,只是無人打掃。玄穹皺著眉頭邁進道觀,沒個知客迎接,進了院子一看,竟連一個道童都沒見著,空蕩蕩的一片。他站在老君堂前喊了一嗓子,半天才有一個白鬍子老道迷迷糊糊走出來。
「適才修行入靜,不聞外物,道友莫怪啊。」老道一個稽首,可玄穹分明看到他眼角沾著兩坨新鮮眼屎。他也懶得說破,拿出度牒道:「我是去桃花源赴任的俗務道人,特來觀中報到,不知觀主可在?」
老道一聽是去桃花源的,眯眯眼一下子睜開了。他先端詳玄穹片刻,忍不住道:「道友你這面相……」隨後覺得失言,趕緊一拱手:「老道就是此間觀主,法號雲洞。」
「雲」字比「玄」字大一輩,玄穹連忙執弟子禮。老道把他帶到老君堂後的書房,這書房頗有雅趣,桌上擺著諸般奇石清供,旁邊一排精緻盆栽,後頭還有個水缸,裡面趴著兩隻玄龜,追著水藻悠哉戲耍。道務相關的法器文書,堆在不起眼的角落裡。
「這一路上沒耽擱吧?」雲洞寒暄道。
「您這兒這麼忙碌,我耽擱不耽擱的,也沒什麼分別。」玄穹習慣性地刺了一句。
雲洞似乎沒聽懂,樂呵呵地坐到書桌前,貓腰翻出一堆雜亂文書,挑了半天,拿出一本報到簿子,跟玄穹的度牒疊在一塊,用指頭蘸了蘸硃砂,運起法力一點,一道紅光閃過。
從這一刻起,玄穹正式成了桃花源的俗務道人。
玄穹又拿出一張清單,以及自己攜帶的桃木劍、羅盤、袍冠等道務用品,請雲洞清點。雲洞問:「身上可還有什麼公家的法寶?」
玄穹道:「道門說弟子是來做俗務道人的,不需要法寶,沒批。弟子又是一個遇財呈劫的命格,私人買不起法寶。」雲洞早看過他的履歷,同情地點點頭:「如果你有機緣得了什麼法寶,就來老道這裡申報一下。只要用途正當,我給批了正籙用法,用那個法寶便不會引來雷劫。」
「弟子沒有機緣,只有劫難。」玄穹沒當回事。
就這麼簡單的一點活,累得老道士哈欠連天。玄穹卻不肯放過他,把那本遇妖呈文拿出來:「對了,我半路上順手救了兩個凡人,麻煩師叔幫我登記一下功德。」雲洞已經疲了,接過隨手塞到旁邊的一堆文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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