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見這老頭子懶散得很,不願多費唇舌,正要離開,卻忽然被雲洞叫住:「哎,對了,老道有幾句叮囑。住在桃花源的妖怪,都是披毛戴角之輩,溼生卵化之徒。哪怕修出人形,與人類的脾性也是迥異。在那裡做俗務道人,職責不是斬妖除魔,是代表道門去幫助妖怪,務求陰陽……呃,陰陽……哦,對,陰陽和合。」
「什麼啦,是陰陽相濟、和合同存!陰陽和合可還行?師叔你連道律都沒背熟。」
「你得其意就好,不必執著其形,這也是道中真意。」雲洞抓起一隻玄龜,慢慢盤著凹凸不平的龜殼,「老道在這觀裡做了三十餘年,無時無刻不謹記莊祖教誨,潛心參悟無為之為、無用之用,希望你也能開悟。」
偷懶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玄穹心裡暗想。怪不得這觀裡香火稀薄,門可羅雀,原來從根上就打算無用之用。
他臨要走時,雲洞耷拉的眼皮忽然掀開一線:「你這樣的命格,又遇到那樣的事,可要念頭通達一點啊。」玄穹額前的白毛一顫,雲洞怎麼會知道自己之前的事?他不客氣地回道:「弟子在這裡,不通達也得通達了。」
「記住,勿染大因果,攢點小功德。」雲洞誠心誠意勸了一句。
話音剛落,兩人便聽到道觀之外傳來喧譁之聲,嗷嗷嘶鳴裡伴隨著隱隱的雷聲。雲洞和玄穹同時臉色一變,急忙走出觀去,卻見一個身材高大、虯髯遒勁的紅袍道士懸在半空,手裡拎著一隻棗紅小狐狸的頸皮。那小狐狸死命掙扎,口中嗷嗷叫嚷,脖子上的小金鎖亂晃起來。
那道人的臉膛黑中透紫,洪聲若雷:「巡照真人云光在此,擒得身無路引野怪一隻,特來知會本地道觀。」他周身不時泛起一圈蛇形雷線,刺刺作響,可見修煉的是震雷一脈功法,而且法力極其渾厚。
嬰寧被他捏在手裡,雙目赤紅,渾身微抖,那一條棗紅色的狐尾變得越發蓬大起來。
玄穹暗暗叫苦,早提醒她沒有路引不要亂走。巡照真人個個都是鬥法的高手,巡視各地,掃除妖邪。沒有路引的妖怪落在他們手裡,輕則被削去幾十年道行,重則被封魂索魄、打回原形。
雲洞衝半空一稽首:「雲光師弟啊,你做了巡照之後,可是越發勤勉啦。」雲光往下俯瞰,眉眼間滿是不屑:「若都跟師兄一樣閉門清修,這人間還能太平嗎?」
趁他講話一時鬆懈,嬰寧忽然垂下頸子,要去咬那把金鎖。就在這時,一聲長嘯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聲音高昂尖銳,一直傳到觀前。雲洞脖子一縮,連聲說麻煩了麻煩了,跳回道觀大門內側,把玄穹也拽過去,然後雙手一展,一道土黃色的泥牆平地而起,擋在前方。
原來老頭是修艮土功法的,倒是真適合他。玄穹心裡暗暗腹誹。
天上的雲光拎住嬰寧,面無表情地看向嘯聲來的方向。過不多時,遠處一團黑霧迅速接近。雲光哈哈大笑三聲,把嬰寧往地上一丟,掌心吐出三條鎖鏈將她捆了個結實,然後雙袖一擺,迎著黑霧飛了過去。
玄穹連忙要去幫嬰寧解開,雲洞卻攔住他:「哎哎,你可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玄穹眼皮一翻:「師叔還有時間提問,應該不是大事吧?」
雲洞道:「那一團黑霧,是桃花源裡的一位狐族大妖趕到,他們最是護短,看來少不得要跟雲光做過一場。希望別波及我這小觀就好……」
他抬手運起法力,又把那泥牆加厚了一層。玄穹眼皮一翻,雲洞如此膽小怕事,只怕以後有事也指望不上。他額前白毛一擺,飛身衝到嬰寧身旁。只見她緊閉雙眼,嘴唇發紺,可見那鎖鏈捆得多緊。玄穹伸手想要扯開,但一點也扯不動。
此刻在半空之上,雲光已經與那團黑霧交手了幾個回合,不分勝負。雲光不怒反喜,後退幾步,暗中蓄勢欲上。那霧氣逐漸散開,裡面出現一箇中年美婦,人首狐尾,儀態嫵媚。那婦人大聲道:「妾身是桃花源青丘辛十四娘,閣下為何無故戕害我族小輩?」
雲光聲音比她還大:「無故?我巡照至雪峰山中,查得這小狐怪沒有道門路引,犯了擅走之罪,論律當拘。」辛十四娘道:「法不外乎人情。小孩子不懂事,又沒作什麼大惡,何必這麼揪住不放?」
雲光道:「壞了規矩就該受罰,否則還要規矩做什麼?近日各地都在鬧逍遙丹,道門下了指示,對精通幻術之妖要格外留神,你們狐屬最擅長迷惑人心,不好好謹守門戶,還出來招惹嫌疑?」
辛十四娘勃然大怒:「我們青丘一族老老實實待在桃花源修行,豈能容你這牛鼻子憑空汙衊?!你今天必須把小輩交回來,否則我絕不善罷甘休!」雲光大笑:「再打便是,何必講那麼多廢話?!」說完拔劍就要衝上去。
眼見這兩位又要大打出手,這時一道飛符倏然衝來,在兩人之間爆出一團黃光。雖說這飛符裡無甚法力,但裡面隱隱藏著一絲敕令之威,辛十四娘和雲光一時都停了手,朝下面看去。
只見地面上玄穹仰起頭,還保持著飛符的姿勢:「兩位且慢動手!」天上的兩位居高臨下,同時喝問:「你是誰?」玄穹大聲道:「我乃桃花源新任俗務道人玄穹,有度牒為證!」
他的度牒剛剛經過明淨觀登記,正式具備俗務道人的效力,所以那符自然帶著道門敕令的威嚴。
雲光道:「本道是在雪峰山下抓到這小狐狸的,與你桃花源不相干。倒是這隻大妖,應該是桃花源的居民吧?你去管管她是正事!」辛十四娘不屑一顧:「桃花源向來太平得很。天下本無事,道士自擾之。小道士,你說是不是呀?」說完斜眼一瞥玄穹,一股魅惑之力悄無聲息地湧過去。
可這股力量砸在玄穹身上,卻似輕風拂林,了無痕跡,辛十四娘輕輕「咦」了一聲。這時玄穹道:「我可以做證,這隻小狐妖,並不算擅走之妖。」
雲光皺眉喝道:「胡說八道。凡是道門發給路引的妖怪,都勾連魂魄,身上帶有一點靈光。我適才觀望了三次,她身上不見半點靈光,不是野妖怪是什麼?」玄穹道:「茲事體大,您再觀望一次。」他再三堅持,雲光只好運起法力,又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小狐狸身上這一次分明有靈光閃過。
「這怎麼可能?上山之前我明明查過的!」雲光兩條黑眉攢成一團,突然轉向辛十四娘:「兀那妖怪,你是不是用了什麼障眼法?!」辛十四娘笑笑:「我若能迷得住巡照大人,一早把你打殺了。」
雲光冷哼一聲,如刀的視線定在玄穹身上。玄穹承受著壓力,硬著頭皮道:「啟稟巡照大人,這隻小狐狸從青丘離開之時,確實沒有路引。恰好弟子在半途遇到,便向她宣講道法。她被弟子人品感動,誠心悔悟,連續磕了幾個頭謝罪,所以弟子當場為她補辦了路引。」
那小狐狸躺在地上,一陣憤怒掙扎,可惜不能化形,沒法口出人言辯解。
「放屁!你若補辦了路引,為何之前我查驗時沒有看到?」雲光喝道。
玄穹道:「弟子當時還沒有在明淨觀報到,算不得正式就職。如今雲洞師叔為弟子辦完手續,這小狐狸身上的路引便自動生效了。」說完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呈文,正是之前給嬰寧填的,下面的畫押印熠熠生輝、墨生流明,可見真實不虛。
辛十四娘在一旁咯咯笑起來:「哎呀,人家明明是有路引的,巡照大人目光如炬,妾身佩服。」雲光不理她的冷嘲熱諷,緩緩磨著後槽牙,看向躲在觀內的雲洞:「雲洞!這是真的嗎?」雲洞探出頭來,一臉無奈地點點頭。
「可明明是我擒妖在先,他發路引在後,這不是刻意包庇嗎?」
雲洞道:「不,不,路引雖是今日生效,但呈文的時間卻是三日之前……」他聲音越說越小,雲光的雙眸中蓄積起洶湧的怒意,甚至凝為雷火,順著鼻孔噴出來。
忍了半天,他終於抑住怒意,手指一彈,把嬰寧的鐵鏈解開,然後落在地面,重重拍了一記玄穹的肩膀:「你還沒上任,就被美色所迷,這麼袒護妖怪,以後還得了?」
玄穹感覺到一股雷霆之力湧入靈臺,震得他麻酥酥的,就連一口陰陽怪氣的話都被封在咽喉處,吐不出來。
「你放心,某家這個巡照之職,可不只是管妖怪,就連道士瀆職也在追究之列,我會死死盯住你的!」
說完他右足一頓,也不理辛十四娘和雲洞,直接駕雲走了。嬰寧擺脫了束縛之後,連毛都顧不上抖落,「嗷」的一聲撲向玄穹,要把這胡說八道的小道士一口吞了。
辛十四娘伸出手臂輕輕一捉,拎住她後頸,對玄穹道:「今日我和我侄女先回去,恕不多謝。反正小道士你也要去桃花源了,到時候再聊不遲——那可是個民風淳樸的好地方呢。」
嬰寧齜牙咧嘴,還要威脅玄穹。可惜辛十四娘駕起一陣妖風,裹挾著她直接離開。一臉心有餘悸的雲洞這才把泥牆的法術給收了。
幸虧這兩位沒起衝突,不然整個明淨觀要被夷為平地了。
玄穹站在原地,暗暗苦笑。還沒上任就得罪了一個巡照,以後日子可難過了。雲洞寬慰他道:「我這個雲光師弟雖性子急躁,人品倒還好,應該不至於太挾私報復。」
「等等,師叔你這個‘太’字是什麼意思?」
「反正你記住,無為而為,記著啊,無用而用。」
玄穹額前那一縷白毛頹然垂下,忽然想起什麼,對雲洞道:「適才弟子發的那一道符,是為了解決糾紛,保全明淨觀,師叔您受累把這錢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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