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穹一瞬間瞪大了眼睛:「這麼說,弟子……弟子終於可以貪贓啦?」
雲天真人眉頭一皺:「你這孩子想什麼呢……桃花源這裡人妖混雜,我贈你這枚古錢,是開個方便法門,助你應對一些極端情況。這一枚古錢受了百年香火供奉,厚蓄願力,可以助你避過一次雷劫——記住,雷劫大小不拘,只能避過一次。」
玄穹一陣失望,復又振作起來:「那弟子一次攢個大貪贓,再用這古錢不就行了?」
雲天真人微抬起手指,一枚水泡「啵」地撞在玄穹腦殼上:「你不要總想這些歪門邪道。」玄穹道:「弟子實在是窮怕了,見到這樣的避雷之物,如久旱之逢甘露……」
雲天真人正色道:「我知道你只是嘴欠,但這樣的玩笑不可亂開,若被有心人聽到,早晚會生疑。就算別人不計較,你自己說多了,也會慢慢陷入迷障,長此以往,心思難免偏斜。我給你這枚古錢,是希望你能用於正途,無違道心。」
玄穹沒想到隨口一句話,引出這麼大一篇教訓,只得趕緊點頭認錯,然後把銅錢掛到脖子上。
雲天又道:「我再提醒一句,你道行尚淺,下次遇到危險不要硬來,知會我便是。鬥法是護法真人的職責,俗務道人可不要冒這個風險。」
玄穹注意到,雲天說到最後一句,籠在面孔外的那層水汽起了一絲漣漪,似乎有心緒波動。不待他問,雲天已嘆道:「你的前任是個叫玄清的年輕道士,就是因為過於逞強,以俗務之職,行護法之事,結果遭遇不測,身死道消。」
雲天的話,讓玄穹心裡一突。他先前只知道此地的俗務道人空缺了一年,沒想到上一任竟是殉道而死。怪不得道門那麼多師兄弟,卻讓自己來接任,果然不是肥差。
對俗務道人來說,殉道的可不多見,桃花源這麼兇險嗎?雲天見他面露驚懼,又撫慰道:「只要你謹守本心,便不會有什麼危險。至於玄清的事,等到了桃花源,我再慢慢講給你知。」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沉痛與歉疚。玄穹不敢多問,只好悶頭朝前走去。
不知不覺,前方桃林漸稀,山岩之中現出一條狹窄的石穴。雲天毫不遲疑,邁步而入,玄穹也緊隨其後。這石穴初時極窄,勉強夠一人穿過,然後逐漸延展開闊,很快玄穹便覺得眼前一亮,豁然開朗。
只見眼前是一片嫩綠色的開闊原野,形狀渾圓,一條淥水繞行其間,百轉千折,將其分割成不同地貌,丘陵、平地、淺灘、低窪、溝壑等等,地貌變化多端。原野四周還有一圈青山遠遠環繞,諸峰高低錯落有致,滿覆松柏,豔陽高照之下,一派雋永清峻的氣象。在秘境的正中位置,是一個無比巨大的渾圓湖泊,如一面鏡子面對青天。
這裡天地間充盈著濃濃的靈氣,玄穹深深吸了一口氣,渾身的孔竅都通暢起來。怪不得妖怪們心甘情願到這裡來,真是個修煉的洞天福地。
他欣賞了一陣,忽然覺得哪兒不對。這裡乃是一處秘境,怎麼還會有太陽?他是修南明離火的,對這種事最敏感,再仔細觀瞧,才發現這太陽徒有其形,竟是個假的。
雲天真人在旁邊解釋道:「這個地方乃是個天生的洞天福地,感應外界變化,自凝出日月星辰,模仿流轉。秦末漢初一夥躲避戰亂的百姓發現此處,在這裡繁衍生息,一直到晉代一個武陵漁翁誤入,才讓外界知曉。」
「《桃花源記》嘛,弟子出發之前就背過。」
「全文背誦嗎?」
「呃,本來是可以的,可今日舟車勞頓……」
雲天呵呵一笑,兩人沿著淥水邊說邊走,前方地勢忽然下陷,形成一處盆地。盆地之中隱約可見許多灰瓦小屋,那裡便是桃花源裡唯一的一個鎮子——桃源鎮。
比起外面的城鎮來說,桃源鎮不算特別大,也就三百餘戶人家,分散在整個盆地之內,就像是在麵餅上撒了一把芝麻,鬆散而祥和。
兩人一進桃源鎮,忽然一個穿肚兜的小娃娃從斜裡躥出來。玄穹還沒反應過來,那娃娃已跳到雲天頭頂,伸手去拔那碧玉簪子。雲天隨手祭出一團水花,把那娃娃籠住,輕輕擱在地上。
那娃娃大為氣惱,一張大扁嘴,大哭起來,兩根鬚子從嘴角伸出來,竟是一隻小妖。這時一個胖子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一臉歉意,嘴角同樣有兩根大鬚子來回擺動。雲天笑道:「無妨,無妨,莫讓他跑丟了,還得去找。」說完把娃娃遞過去。
「這是一家子鯰魚精?」玄穹這才看出來。
「波奔兒灞家裡才生的孩子,寵得不像樣子。」雲天真人顯然對附近居民的情況十分熟稔。
他看了一眼玄穹:「在這裡做俗務道人,千萬不要起了分別心和傲慢心。你是代表道門來替妖排憂解難的道友,不是頤指氣使的上司。有些事情,不是背誦幾句金科玉律就能解決的,唯有視妖為友,方不誤道心。」
雲天真人什麼都好,就是愛講大道理。玄穹怕他又要囉唆,連忙點頭說記下了,心想嬰寧和辛十四娘所屬的青丘狐族,大概也在附近住吧,等安頓下來,不妨去拜會一下。
別看桃源鎮偏僻人少,設施卻一應俱全,什麼學宮、醫館、飯店酒肆、諸色商鋪都有,其中自然也少不了位於鎮子正中的俗務衙門。這衙門規制與人間無異,只是規模甚小,大門只有三丈寬窄,前後兩進。
在大門口的旁邊,還立著一塊桃木質地的告示牌,上面貼著亂七八糟的大小紙塊,不是道門通知,就是尋物啟事、招租文書什麼的,疊得裡三層外三層,頗為雜亂。雲天一指門口:「你日常便駐紮此處,前院接待,後院住宿。那些妖怪若有什麼糾紛或文牘要辦理,就會來此地。有什麼告示,也會在這裡公之於眾。」
「師叔與我同住嗎?」
「不,護法真人住在鎮裡容易驚擾居民。我的平心觀就在淥水盡頭,鏡湖旁邊。有時間你可以去喝喝茶。」
玄穹恭敬道:「等我做完交接,就去拜會師叔。」雲天又叮囑道:「整個桃花源,你儘可以去,唯獨正中的鏡湖不要深入。」
玄穹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突然一股強烈的妖氣,從鎮子裡沖天而起,隨後又有一股升起,同樣兇性十足。玄穹頓時汗毛倒豎,急忙轉頭去看雲天,卻發現後者無動於衷,仍舊絮絮叨叨講著俗務衙門的種種注意事項。
「師叔?!那邊有妖氣!」
雲天朝那邊看了一眼,淡淡道:「等你安頓好了,去淥水盡頭的道觀尋我便是。」玄穹瞪大了眼睛:「可是……那邊有妖怪作祟您不管嗎?」
雲天拍了拍玄穹的肩膀:「妖怪們的日常糾紛,正是俗務道人的職責。你剛到此地,正好熟悉一下,攢攢小功德。」說完飄然離去。
玄穹登時怔在原地,這……這怎麼就成日常糾紛了?但云天既然這麼說,想必不會害自己。他嘆了口氣,先進到俗務衙門裡,把行李隨手擱下,看到後堂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身略顯破舊的玄色道袍,袖口繡著一朵桃花,旁邊還掛著一條褐色布腰帶、一頂黃冠和一卷捆妖索。
這是俗務道人執勤的裝束,一般由道門統一頒發。桃花源這裡既然有現成的舊袍,自己還可以去申請一套新的,算下來白得了一套衣服,玄穹想到這裡,心情稍微開朗了點。
他匆匆換好執勤裝束,離開俗務衙門,循著妖氣痕跡一路找過去,很快便看到了兩股妖氣的來源。
眼前的十字路口正站著兩個少年。一個尖牙長吻,頭臉一圈藏青色的濃毛,看起來似乎是狼屬;另外一個相貌更奇特,雙目兩側更有三對小眼,上身赤裸著,一共八條手臂來回舞動,顯然是小蜘蛛成精。
那隻小蜘蛛高高攀在一根旗杆上,居高臨下地從肚臍噴出一團白色絲線,把地面上的狼少年團團罩住。狼少年也不甘示弱,張開大嘴咬住蛛絲,四肢化出利爪,死死扣住地面。看得出,兩隻小妖都動了真火,拽住蛛絲兩頭誰也不放鬆,兩股妖氣沖天而起。
不遠處還站了幾隻小妖,他們既不敢跑遠,也不敢靠近,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玄穹一扶黃冠,走上前去,口中大喝:「我是桃花源俗務道人,不得無故鬥毆,速速停手!」那幾只小妖一看那身裝束,紛紛後退幾步。只有那狼少年和小蜘蛛恍若未聞,繼續頂著牛。
隨著蜘蛛絲被拽得越來越直,狼少年的雙眼變得越來越紅,而小蜘蛛的四對手臂也揮舞得越發急促。這是要現出原形啊!
玄穹暗叫不妙。妖怪若是現了原形,力量會大幅提升,可也會靈智失控、狂性大發。所以道門嚴厲禁止妖怪在公共場合未經許可,擅自化形,這倆傢伙若是真現出來,可是要出大亂子的。
玄穹當機立斷,祭起桃木劍,並指一揮。那桃木劍應聲飛出,斬在蜘蛛絲上。誰知那蛛絲堅韌無比,木劍一斬之下竟沒斷掉。玄穹暗叫慚愧,再斬了一次,仍是無用。眼看那兩隻小妖把持不住人形,即將化變,玄穹一咬牙,只好祭起了本命法訣。
這本命法訣,是每個修道之人必修的神通,譬如雲光之震雷、雲天之坎水、雲洞之艮土。玄穹修習的乃是南明離火,比三雲的境界差得遠,但五行講究相生相剋。蛛絲最怕火,玄穹手指冒出一團小小的火苗,一甩到蛛絲上,絲線應聲而斷,兩隻小妖同時後仰著倒地。
這麼一打斷,他們倆總算脫離了狂怒狀態。小蜘蛛精從高處垂吊下來,被一根白色絲線牽著,晃晃悠悠;小狼妖則趴在地上,不住地喘息,還夾雜著幾聲咳嗽。
玄穹注意到,這隻狼妖與蜘蛛精,身上穿的青衿長衫都是一樣的制式,旁邊圍觀的那幾只小妖,也是同樣穿著,好似是一個學堂出來的。
兩隻小妖怪摔倒在地,卻依舊怒視對方,隨時可能再撲過去廝打。玄穹咳了一聲,亮出自己的度牒:「你們兩個當眾鬥毆,都跟我回衙門去問話!」
那狼妖和蜘蛛精一見俗務道人介入,老老實實從地上爬起來。玄穹斜眼看看旁邊那幾只小妖:「你們看得好開心哪,也一併跟來做個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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