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那三隻小妖怪講,平日明裡暗裡,毛嘯總是欺負朱俠。玄穹密密麻麻抄錄了三頁口供,又回到街上,找到兩妖發生衝突附近的那家寶源堂醫館。寶源堂的老闆是個人類,叫徐閒,桃花源裡比較少見。
他正在堂下熬藥,見道人來問,便把自己看到的情況也說了一遍。與小妖怪們的幾份口供,基本上都對得上。玄穹離開鋪子,忽然一歪頭,覺得哪兒不對勁,又回去問老闆,打架之前那個蜘蛛精在寶源堂買了什麼。徐閒把賬簿遞過去,玄穹掃了一眼,額前白毛忍不住擺了一擺。
離開寶源堂之後,玄穹看看天色已經不早,舉步又趕去朱俠家裡。他家洞府距離學堂倒是不遠,玄穹走到門前一看,頓時愣住了。
這洞府莫說比毛家的深宅大院不如,就連那三隻小妖怪的家裡都沒法比,不過是小丘背陰面一個逼仄的巖穴,洞口掛了一簾蛛絲做遮擋,既無仙草靈芝點綴,也無靈泉清溪環繞,寒磣得很。
玄穹走到洞口張望了一番,遲疑地扯了扯最粗的那一根蛛絲,只聽巖穴裡很快傳來噝噝聲。玄穹先聞到一陣腥風,旋即看到一隻大腹便便的白色巨蛛踩著蛛絲出現。
妖怪在自家洞府裡現出原形,不算違反道門規矩。可這麼大一隻母蜘蛛陡然出現,幾乎填塞了整個視野,還是讓玄穹忍不住退後一步,暗中抓緊了桃木劍。
母蜘蛛身子微顫,很快收束成一個體格健碩的婦人形象,硬邦邦道:「你就是今日到任的那個小道士?來我這裡做什麼?」玄穹道:「我是為今日白天的一起鬥毆案子,來查訪一下。」那婦人一聽,八眼霎時俱紅,回頭看了眼巖穴深處,狠聲道:「這小畜生還騙我說都結了!」
玄穹忙解釋說:「確實結了,只是有些細節,我想查實一下,故而上門。您就是朱媽嗎?令郎……何在?」婦人看了他八眼:「請道長隨我來吧。」
玄穹跟隨朱媽進了洞府,發現裡面實在狹小,小到如果她現出原形,幾乎上下緊貼著巖壁,再沒空間。也就是說,朱媽和朱俠兩隻蜘蛛精在這個小洞裡,始終得有一隻保持人形,真是夠憋屈的。
過道里面左一頂,右一頂,都是雪蓮蛛絲簾的半成品,可見平日裡朱媽就是以此為營生,朱俠這才有樣學樣。玄穹一邊走著,一邊隨口探問家裡情況。朱媽像是被一下子疏通了絲囊,牢騷如吐絲一樣滔滔不絕:
「道長明鑑。雪蓮蛛不像別的蜘蛛,我們生育困難。我都年過五十了,才生出這麼一個崽子。我想著天山冰寒地凍,待一輩子能有什麼出息?總要給崽子博一個更好的出身。聽說桃花源裡的老猿很會調教,多少妖怪拜在他門下,能化去橫骨,早日飛昇。不過心猿書院只收桃花源的妖怪,我咬了咬牙,把在天山的洞府給賣了——我們在天山的洞府可大了,裡面能擺下幾十圈的大網,換到桃花源,結果遇到一個做牙人的蝙蝠精,聽了他的哄,稀裡糊塗買到這麼一處破爛小洞窟。
「我圖什麼,不就圖個他能進心猿書院的資格嗎?可這孩子,一點都不珍惜,到處惹事!這要是真被取消了資格,我……我可怎麼辦?噝噝……」
玄穹終於明白,為什麼朱俠寧可多交罰銀,也不願被通報學堂。若是他被學堂開革,家裡的投入可就全白費了。玄穹道:「您彆著急,我這一次來,就是要把這件事查明白,別耽誤孩子前程。」
「唉,辛苦道長了。之前的道長玄清,對這孩子也挺上心。我們上了蝙蝠精的當,本以為吃了個啞巴虧,沒想到玄清道長上門直接把他抓了,好歹退了牙人費。唉,若是孩子被退學,都對不起他……」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玄穹問。這些妖怪對玄清似乎都很服氣。
「比你帥得多,就是不太愛笑,做起事來一板一眼的。」
「下次不用說前面半句。」
在朱媽的絮絮叨叨中,他們走到了洞穴盡頭。玄穹抬頭一看,穹頂上倒吊下來一個大白繭,朱俠被蛛絲捆得裡三層外三層。朱媽喝罵:「不中用的畜生,還說沒事兒了,現在人家道長找上門了!不知惹出多大禍事!」
朱俠睜開眼睛,見是玄穹,八眸中閃過一絲詫異。玄穹咳了一聲:「總這麼吊著孩子也不好,要不您先給放下來?」朱媽道:「這賤骨頭不吃點苦頭,不長記性!」玄穹奇道:「你們蜘蛛哪來的骨頭?」朱媽瞪了他一眼,轉身挺起肚臍用力一吸,把白繭扯出一條絲線往回拽。只見那繭子滴溜溜地轉了十來圈,越轉越小,最後朱俠「撲通」一聲,身體摔在地上。
玄穹過去把他攙扶起來,扶到旁邊的一張軟蛛網上。朱俠硬邦邦道:「我該說的都說了,道長還要問什麼?」玄穹道:「我問你,你是不是在學堂裡,向同窗們販賣雪蓮蛛絲簾?」朱俠沒料到他會查問這個,只是悶悶地點了一下頭。
旁邊的朱媽「啊」了一聲,上前揮起巴掌打了他一下,怒不可遏:「渾小子!誰讓你不好好學習,偷偷吐絲拿去賣?!身體不要了?」
原來雪蓮蛛未成年時,一般不可吐絲,要積蓄腹中精華,到了成年之後,吐出來的蛛絲才柔韌清香,能稱為上品。像朱俠這種還在學堂唸書的孩子,頻頻吐絲,把精華洩空,很容易影響到未來品質,怪不得朱媽一聽就急了。
朱俠咬著口器,忍著責罵,就是不吭聲。玄穹實在看不過眼,攔住朱媽道:「先公後私,我先問完話,您再訓斥不遲。」他轉頭問道:「是不是之前毛嘯想從你那裡買一頂簾子,你開價十五兩?」朱俠委屈道:「我是純好意,提醒他不要跟丹藥的藥性有衝突,誰知他反而罵我黑心。」
玄穹又問:「所以後來他們那一夥人,就一直處處針對你?」小蜘蛛沉默片刻,輕輕地「嗯」了一聲,然後說:「玄清道長警告過他們,我也就隱忍下來,可現在……」
「現在玄清不在了,毛嘯覺得沒人罩著你,故態復萌開始挑釁,所以你一下子急了?」
朱俠八個眼圈一下子紅了,良久又是一聲輕輕的「嗯」。玄穹又問道:「你學堂課業那麼重,還分出心思來吐絲賺錢,是為什麼?」朱媽大怒:「我耳提面命多少次了,你還小,不能吐絲。你這孩子,怎麼就貪眼前小利吃大虧呢?!就是不聽我的話!」說完揮手又打。
朱俠捱了兩下巴掌,口器咯咯,昂首發出一聲呼嘯,整個身體驟然膨大,化出原形。玄穹和朱媽都沒來得及反應,這隻小蜘蛛就八爪舞動,沿著巖穴朝外面跑去。
他倆追出洞口,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樹林,朱俠已不見蹤影。玄穹抱怨道:「我知道你們蜘蛛沒耳朵,可你用腿毛先聽聽孩子說什麼,再教訓不遲。」朱媽也是後悔不迭,他若是跑到鬧市,麻煩可就大了。
玄穹道:「妖怪現了原形,都是憑著獸性,下意識奔去記憶最深刻的地方。在桃花源裡,還有什麼地方是孩子最喜歡的或者經常去的?」朱媽搓著幾隻爪子,焦慮道:「他沒什麼朋友,除了洞府和學堂,沒去過什麼地方呀!唉,這孩子,說幾句怎麼就……」玄穹嘆了口氣:「那這洞府附近,可有什麼近水靠山、比較陰溼多泥的地方嗎?」
朱媽想了想:「洞府西南方向,大約兩裡地外的河溝拐彎處,有一片沼澤。可那孩子怎麼會去那裡……」玄穹瞪了她一眼:「你兒子的事,你不知道的還多著呢,快走!」朱媽愣了愣,搓著手說:「道長,我能現原形嗎?」
如遇緊急情況,得了道士准許,妖怪可以現出原形協助。這樁閒事既然已經管上了,玄穹索性心下一橫:「我批准了,你變吧!」
朱媽比較謹慎,只現出蜘蛛肚子和八條腿,上半截還是保留人形。玄穹一躍上了蛛背,大白蜘蛛八腳急劃,以極快的速度衝入黑夜。
不一時到了沼澤邊緣,朱媽大聲喊起朱俠的名字,卻沒任何回應。玄穹皺起眉頭,仔細觀瞧,忽然看到沼澤旁邊有個泥糊糊的小洞,他跳下蛛揹走過去,看到洞口明顯有新劃的蛛腿痕跡。
玄穹道:「朱俠,朱俠,你在裡面嗎?」裡面窸窸窣窣,似乎有動靜。朱媽要衝進去,卻被玄穹攔住,又溫言喊道:「朱俠,我知道,你是為了母親,才去賣蛛絲簾子,對不對?」那窸窣聲消失了,妖氣也不如之前那麼兇,玄穹又道:「我已去過寶源堂,你是不是每個月在那裡買靈蛆卵?」
泥洞裡的朱俠終於遲疑地探出頭來,眼神里恢復了幾分理性,但更多的卻是委屈。洞外的一人一妖注意到,在他的蜘蛛腹部下面,盤著一窩白花花的蛆蟲,蛆頭攢動,偶爾閃過靈光。朱媽一看那些蛆蟲,怒火頓時消失了,呆呆地站在洞外,八腳叉開,默不作聲。
玄穹蹲下身子拿指頭撥了一撥:「靈蛆卵須在陰溼泥地,方能孕出靈蠅,乃是蜘蛛一族的大補之物。」朱媽的口器中發出一聲悲鳴,趨身上前,幾隻爪子將朱俠一把狠狠抱住。若不是毫無殺氣,玄穹差點以為她要啃了自己孩兒。
朱俠任憑母親抱住,一動不動。半晌朱媽方顫聲道:「他從小挑食,不愛吃這些。這……這是我愛吃的……」玄穹嘆道:「朱夫人,令郎是心疼你吐絲織簾子辛苦,所以偷偷吐絲賣簾,是為了換取靈蛆卵。你家附近沒有沼澤,所以他才悄悄在這裡養蛆,想養出靈蠅來給你進補,孝心可嘉啊。」
其實他知道,根本不用費心解釋,當媽的一看到那些蛆蟲,還能不明白孩子的真實心意?但自己是俗務道人,必須要跟當事人把話說明白才成。
「這事之前玄清道長知道吧?」
朱俠道:「那次調解完糾紛,他了解了我的家境,便叮囑我可以賣絲簾,但不要太過耗神,還特意去寶源堂自家掏銀子,給我買了點靈蛆卵……」
一聽說這事還要自掏腰包,玄穹效仿前賢的心思立刻淡了。
朱媽抱了半天兒子,抬起頭來,語氣帶著一分討好、兩分憂慮與三分膽怯:「呃,道長,我兒子現原形這事……」玄穹遲疑了一下:「他沒被大眾看到,亦未造成恐慌,貧道不會追究,只會口頭訓誡一下。」朱媽這才鬆了一口氣,忽然又問:「那心猿書院那邊?」
玄穹正色道:「這個事情,我卻徇私不得。按照規矩,是一定要通報給心猿書院的。不過令郎先前在學堂裡曾受霸凌,故而反應過激。我在文書裡會把這些前因後果寫明白,至於猿祭酒會不會酌情考慮,那不是貧道所能決定的了。」
朱媽和朱俠俱是鬆了一口氣,連連道謝。玄穹拍拍小蜘蛛的腦袋:「以後別動不動就現了原形跑掉。你媽不容易,你們要互相諒解才是啊。」朱俠氣鼓鼓道:「我不是對我媽不滿,是那個毛嘯欺我太甚……」
玄穹從袖子裡掏出錦盒:「說到這個,這是毛嘯他爹給你的。」朱俠開啟盒子,看到幾粒黃澄澄的丹丸,他還沒反應過來,倒是朱媽先發出一聲欣喜的嘯聲。朱俠未成年就吐雪蓮絲,頗傷元氣,三花養心丹正可彌補元氣。
朱俠微微發怔,口器磨動幾下。玄穹"嘖"了一聲:"凌虛子真是老江湖,恐怕他早就算準朱家急需此藥,藉著自己的手送過來。朱家太窮,朱俠又傷了身子,這藥他們是沒法拒絕的。"
"如此一來,他兒子毛嘯霸凌同窗的事,就算是遮掩過去了。若自己只按鬥毆現形判了這樁案子,送去學堂通報,功德倒是有了,但朱俠一定會被退學。以這對母子的脾氣,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孩子的一生就算徹底毀了。如今雖說多費了一番手腳,但結局總算皆大歡喜。"
拜別了千恩萬謝的蜘蛛母子之後,玄穹匆匆趕回衙門。這桃源鎮的俗務,果然複雜,小小的一樁鬥毆,就牽扯出一堆事情。若只是簡簡單單按規矩來辦,不定埋下多少隱患——這份功德,可真是不好賺哪。
玄穹緩緩在一個破蒲團上坐定,開始搬運周天。一口氣修煉到朝日初升,方才迎著陽光緩緩睜開眼睛。陽光雖假,但一樣能曬得人暖洋洋的。玄穹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體內元神鼓鼓欲動。他從蒲團上站起身來,信步走到衙門前院的簽押房,開始處理公務。
誰知道只是略做盤點,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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