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真人拍了拍石碑:「你還能看出點別的嗎?」
玄穹眯起眼睛,再次端詳石碑片刻,不太自信地開口:「這是……他自己立的碑?」
嬰寧聞言笑起來:「什麼啊,哪有給自己立碑的?」
玄穹解釋說:「若是他家人或晚輩立碑,應該寫的是劉師祖諱子驥之墓。這麼大剌剌直呼名字的,除了自己只能是仇人了吧?」
雲天真人滿意地點點頭:「小傢伙有點見識,不是隻有嘴碎。」
「您可以只說前半句……」
雲天拂塵一擺,一股清澈水汽籠罩石碑,洗去碑面塵土。「劉師祖子驥,乃是我道門的一位前輩高修。當年武陵漁夫發現桃花源之後,天下轟動。劉師祖第一個趕到武陵,他循著漁翁描述的舊路,進入桃花源內——可你們知道,他在此間見到的是什麼?」
嬰寧記性好,跳起來舉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剛聽小道士背過,什麼土地平曠,屋舍儼然,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雲天真人道:「不錯,但最後一句卻是錯的——劉師祖在桃花源裡,看到的是一片荒蕪村落,空無一人,唯有遍地骸骨,蒙塵多年。」
玄穹與嬰寧同時打了個哆嗦,這景象委實有些駭人。
雲天真人道:「劉師祖進入桃花源的日子,相去武陵漁夫不過數月,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差別?他心中疑惑,遂深入探查,發現在秘境最中央的位置,乃是一處極深的大湖。湖心深處不知藏著什麼玄異,向外散發著三尸之慾,籠罩全境。」
嬰寧小聲道:「什麼叫三尸之慾?」
玄穹急著往下聽,迅速給她講解了一下。所謂「三尸」,乃是人身之中的三個神主,上屍好華飾,中屍好滋味,下屍好淫慾,乃滋生貪、嗔、痴三毒。道家修煉之人,都要斬三尸,才能達到恬淡無欲、安神定志的境界。
「那小道士你的三尸斬乾淨沒?」
「早被天雷劈成焦屍了。快認真聽!」
雲天一擺拂塵,及時堵住玄穹的抱怨:「劉師祖憑著明真破妄,深入大湖,可惜終究無法窺破其中玄奧,只好先行離開。他歸來之後,看到五柳先生寫了《桃花源記》,唯恐凡人被此文誘惑,源源不斷去尋桃花源,以致貽害蒼生,特意在文末補了一段,謊稱尋而未獲,絕了後來人的僥倖念頭。」
「劉師祖後來花了幾十年時間,殫精竭慮,揣摩出一門鎮水陣法,遂再入桃花源,用這門陣法把大湖的湖面整個壓平封印,把三尸之慾封在湖下。劉師祖耗盡心神之後,便在湖邊結廬而居,建起一座道觀曰平心,又自立一塊石碑為墓,警示後人,然後從容羽化——他就是桃花源的第一代護法真人。」
玄穹和嬰寧沒想到,這大湖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故事,再看向石碑,眼神中滿滿都是敬畏。怪不得那湖面如此平整,原來是被這位高修強行壓平的。如此廣闊的湖面,竟然被壓了這麼多年都沒個褶皺,劉師祖的境界得高到何等地步?
他們倆不約而同,躬身一拜,既是拜劉子驥的修為,也是拜他的公心善舉。
「得益於劉師祖的苦心,此間大部分地方不再有三尸之慾瀰漫,可以正常居住。道門觀察了百年,確認沒有風險之後,便把桃花源劃為妖屬生活之地,那湖也改名叫鏡湖。在這裡鎮守的護法真人,除了日常巡視,都要留在平心觀這裡,隨時監控湖面異動。」
玄穹原來一直疑惑,縣一級的道場才能叫觀,桃花源一個秘境怎麼會配一座平心觀?聽了雲天真人的一番講解,才明白這個「觀」是破格而立,體現了道門對前輩高道的尊重。
雲天真人再次訓誡道:「你們兩個覺得內心惶恐,就是太靠近那湖心玄異的緣故。所以你姑姑才告誡你,不要在鏡湖附近逗留,下次還是要聽話啊。」
他講話雖慈祥,可自帶一種壓力。嬰寧連忙垂下頭,乖巧地說了一聲「嬰寧知道了」,做作得讓玄穹一陣惡寒。
玄穹忽然想起一事,忙問道:「真人,我適才在湖邊,隱約聽到有什麼人聲,嬰寧卻沒聽到,這也是三尸之慾的異象嗎?」
雲天真人微微動容,身子前傾:「你可聽清說的什麼?」
玄穹搖頭。雲天真人伸出手來,撫在他囟頂,玄穹只覺一股清涼貫頂而下,沁入周身一圈,然後……湧起一股強烈的尿意,幾乎憋不住,兩條腿不由自主地併攏。
雲天真人抬起手:「草廬那邊有除濁之處。」
玄穹尷尬地捂住下腹,飛快跑過去,「嘩啦啦」撒出好大一泡尿來。待他走回來,雲天真人這才解釋道:「適才我用坎水查探了一下你全身,並無外物侵擾之相,大概是你自己雜念太多,被鏡湖激起了反應。以後還是要認真修行,把境界提上去啊。」
「外物侵擾是走心的,這走腎算怎麼回事……」玄穹一臉尷尬,見嬰寧捂著嘴偷樂,更是暗暗氣惱。
雲天真人嘆道:「其實這湖下到底有什麼玄異,道門一直沒搞清楚,只是猜測與三尸之慾有關。可惜沒人敢去揭開封印深入探查,稍有不慎,就可能毀掉整個桃花源——總之你記得不要靠得太近就行了。」
說完雲天真人小拇指一彈,飛出一塊羊脂玉佩,落在玄穹手裡:「這塊玉乃是一滴坎水精華所化,如果遇到什麼不妥,可以幫你暫護靈臺。」
玄穹一哆嗦,生怕天雷又要凝聚。雲天真人笑道:「你放心好了,這是我特批你持有的法寶,用於庇護俗務道人安全,和雲洞師兄的批准效力相同,屬於正籙用法,不會招雷。」
平心觀雖然在桃花源,但與武陵的明淨觀平級。玄穹聽了還有點不放心,斜眼朝天上看去,只見一絲雷光不甘心地閃了閃,「啪」一下滅了,這才徹底放心,趕緊拜謝。他一窮二白,身邊只有一柄桃木劍傍身,至此才算有了一件真正意義上的法寶。
雲天真人趁機教誨道:「劉師祖幾十年修行不為自家飛昇,只為封印湖面,不至為害世人。心懷蒼生,舍小我,取大愛,真乃我輩修道之楷模。觀石碑而知風範,居草廬而體道心,先生之德……」
玄穹拿人手短,不好轉身直接就走,乖乖聽了許久,好不容易尋了一個氣口,連忙插嘴道:「真人,我今日前來,還有一樁公事。」
雲天真人頗不情願地停止說教:「你是說穿山甲潛越之事吧?」
玄穹道:「正是,按規矩,俗務道人這邊也須報備一下處理結果。」
雲天真人表情沉了一沉:「我驗看了那隻穿山甲帶的東西,卻不尋常,乃是三十粒逍遙丹——你可聽過?」
玄穹聞言一驚。他知道這東西是近幾年流行於各地的一種丹藥,服食之後愉悅非常,然而藥勁過後,卻痛苦難忍,只盼著再吃一粒,所以難以戒除,惹出許多禍事。道門對逍遙丹一直嚴厲禁絕,如果穿山甲帶逍遙丹進來,豈不是說,桃花源這裡也有服丹之人……或之妖?
雲天真人道:「桃花源雖說是秘境,可也並非密不透風,桃林之中捷徑不少。那逍遙丹盛行各地,一旦滲透進來,這裡很難偏安一隅——不,應該說麻煩更大。」
玄穹暗暗點頭,妖怪的性子比人類極端,如果服食了逍遙丹,縱情肆意,鬧出的動靜只會比人類更大。嬰寧在一旁好奇道:「逍遙丹那麼厲害嗎?比我青丘幻術如何?」
雲天真人緩緩看向她,語氣嚴肅了些:「狐族幻術也罷,鏡湖玄異也罷,都是用鏡花水月等虛幻之物,誘人縱情,與逍遙丹殊途同歸。但這逍遙丹人人能吃,隨身攜帶,流傳更廣,為害也更大。」
嬰寧一撇嘴:「那是因為我們青丘謹守規矩,不然可輪不著逍遙丹。」
「確實如此,青丘家教甚嚴。哪怕是半路遇到打呼嚕的客商,也絕不會去順手迷惑。」玄穹補充了一句,然後被尾巴狠狠抽了一下。
雲天真人打量了嬰寧一番:「辛十四娘是個懂分寸的人,你可要學學,不要隨意施展幻術,免招嫌疑。」他身後的水花微微凝集,嬰寧感受到威壓,知道對方不是開玩笑,便乖乖俯首,不敢多說什麼。
玄穹低頭把迷藏布和那個葫蘆一併收繳造冊。這些東西並不太貴重,穿山甲的案子銷了之後,就可以交給俗務衙門保管了。
這時雲天真人寬袖一擺,一團清水裹著那三十粒丹藥擺出來,讓玄穹查驗登記。玄穹俯身觀察了一下,丹藥圓澄澄的,色呈淺藍,其上隱有云紋,可見煉製手法很高明。藥丸散發著一股海腥味,和那天他在桃林裡聞到的差不多,是逍遙丹特有的風味。
玄穹認真點完數,說:「我清點完畢,您可以銷燬了。」
雲天真人道:「好,我下次巡視時,會把它交給雲洞師兄,集中銷燬。」
「交給雲洞師叔啊,等他處理完這三十粒,人參果都熟了兩季了。」
「玄穹,那是你師叔,他如今這副樣子,事出有因,不要苛責。」雲天淺淺訓斥了一句,旋即嘆道,「你不知道,殉道的玄清,是他唯一的親傳弟子。」
「啊?」玄穹沒料到,那個懶散窩囊的雲洞,居然能教出玄清那樣認真的弟子來。
「說起來,當初雲洞師兄的性格雖也好靜,但不至於像如今這麼……喀,這麼守拙。他四十多歲時,在山中採藥,遇到一個七歲小童。那小童渾身破爛,有多處傷疤,像是從林間滾下來了似的,身後還追著一隻野豬精。雲洞師兄出手將妖怪擒下,一問才知道,原來小童與幾個同伴進山遊玩,遭遇了野豬精,他讓同伴朝反方向跑,隻身把妖怪引去山崖。雲洞師兄對這孩子的品格與勇毅都大為驚歎,遂將其收為弟子,取了個道號叫玄清。」
「這師徒二人感情甚篤。後來雲洞來明淨觀做觀主,就讓玄清來桃花源擔任俗務道人,跟我合作。」說到這裡,雲天顯露出一絲略帶尷尬的笑意,「那傢伙……真是個認真到過分的道士,竟然連我都天天被他逼著寫文書、補手續,比修道還煩。」
玄穹撇撇嘴,難怪雲天會興高采烈地把文書工作甩給他,原來還有這種陰影。
「不過玄清對自己的要求,比對別人更嚴格,而且做事踏實。我有時夜裡在鏡湖上空巡邏,遠遠看見桃源鎮裡一片漆黑,只有俗務衙門亮著燭火。桃源鎮的居民他如數家珍,什麼來歷,什麼脾性,什麼神通,全都瞭如指掌,無論大妖小怪,對他沒有不服氣的。假以時日,他也是道門的棟樑之材。只可惜……」
「他是怎麼殉道的?」
雲天看看玄穹,又看看嬰寧,喟嘆一聲:「你是接任他的俗務道人,合該瞭解一下。那隻小狐狸的家長,也跟此事有些淵源,一併聽來無妨。」他一招手,讓兩人坐定,然後朗聲講起來。
"說到禍根,還得從這逍遙丹說起。原來數年之前,這逍遙丹就已在桃花源流傳甚廣,為害甚烈。玄清作為俗務道人,深入調查了一陣,終於找到逍遙君的販丹之處。"
"逍遙君?"
"據說是主導逍遙丹販賣的一個首腦人物,真名與真身俱是不詳。"雲天簡單地解釋了一下,"玄清發現了逍遙君的行蹤,兩人爭鬥中,逍遙君扯開了一件古物的封印,放出一頭'窮奇'。"
玄穹和嬰寧同時倒吸一口涼氣。窮奇啊,那可是上古四凶之一,威勢煊赫。
"這頭魔怪一問世,便攪得整個桃花源大亂,逍遙君趁亂逃掉。玄清一人無法處理,遂上報道門求援。我、雲洞師兄和雲光師弟三人聯手,再加上包括辛十四娘在內的桃花源幾位大妖,一起去圍剿窮奇。誰知那窮奇極為狡黠,把一干真人和大妖騙去別的地方,真身卻突然出現在桃源鎮上空。"
"當時桃源鎮裡,只有玄清留守在俗務衙門。他為了全鎮居民安危,毅然把窮奇引到鏡湖之上,不知怎的撞破了劉師祖的鎮水封印,跟窮奇一起被鏡湖所吞沒。"
說到這裡,雲天真人大手一指,對準鏡湖上空。一股水流汩汩而起,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人一獸的形態:窮奇猖狂,玄清堅毅,兩者的神態被刻畫得栩栩如生。水景持續了片刻,散成霧氣消失了。
玄穹瞠目結舌。窮奇可以算是神獸了,玄清一介俗務道人,竟然有膽量跟它正面放對,拼了個同歸於盡。無論是決心還是實力,都讓人敬佩不已。
"後來呢?"
"說來慚愧,我們幾位真人意識到中了調虎離山之計,急忙回援,可惜為時已晚。封印既破,湖氣外溢,道門的當務之急是重新把鏡湖封住,保住桃花源......至於落入湖中的玄清,便只能判定殉道了。"
玄穹和嬰寧同時一嘆。他們能理解道門的選擇,但也能明白雲天為何面色尷尬。這件事縱有萬般無奈,終究是見死不救,道門不願對外宣揚,所以只給了玄清一個殉職的名分,連個旌表都欠奉。
"雲洞師兄因為玄清之死,連道心都破了,從此性情更加內斂。道門也深知情由,便讓他一直留在明淨觀,守著弟子殉道之處,至於做不做事都不重要了。你不要太過苛責他。"
話已至此,玄穹自然不好再說什麼,對雲天真人一個稽首:"師叔可還有別的吩咐?"
雲天真人坐回草廬前:"逍遙丹太過誘人,總會有人鋌而走險。我接下來會加強桃林巡視,你也要留意鎮上情況,勤加走訪。只有你我內外相濟,才能形成保境安民之勢,所以咱們都要以道為心,視妖若己......"
這一次別說玄穹,就連嬰寧都開始打起哈欠來。玄穹拽著嬰寧打過招呼,匆匆離開平心觀。
兩人走出去十幾裡地,嬰寧見遠離了雲天真人,這才開口道:"道門真是好無情,也不下湖去撈一撈,就說玄清死了。"
玄穹道:"你沒聽雲天真人講嗎?鏡湖之下那麼兇險,窮奇都出不來,他一個俗務道人怎麼可能還活著?"
"那起碼也要撈一撈,你們人類可真無情。"
玄穹吹了一下額前的白毛:"這不叫無情,這叫以大局為重。玄清明知敵不過窮奇,可還是為了桃源鎮挺身而出,也是為了大局。"
"那你呢,換了你會這麼做嗎?"
"我的格局就是二兩三錢銀子。"
兩人回到俗務衙門,玄穹坐在椅子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雲天真人講的東西資訊量太大,他得消化一下,順便把桌案上堆積的文書處理了。他一抬頭,發現嬰寧還在旁邊晃悠。
"喂,我說你幹嗎還留在這裡?"
"我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幫幫忙不可以嗎?"
"你會這麼好心?"
"我們狐狸直覺最靈,我總覺得,你身上有機緣的味道。"
"那你把金鎖摘下來送我。"玄穹埋頭寫著文書。
嬰寧嘿嘿一笑:"這金鎖是我家長輩送的,別說你收不得,就是我想送,都摘不下來。你有本事自己來拿呀。"說完挑釁似的把脖子伸過去,讓那把小金鎖在玄穹眼前晃盪。
玄穹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加上金子耀眼,不敢抬頭,專心寫著字。就在這時,忽然一個身影踏門而入。玄穹筆一歪,紙上登時留下一道黑痕。他正要大怒,卻發現來者是昨日遇到的那隻鯰魚精波奔兒灞。
他脖子上騎著那隻小鯰魚娃娃,小娃娃雙手抓著爹的兩根鬚子,來回交錯,好似扯著一條韁繩。知道的是波奔兒灞扛崽,不知道的還以為小娃娃騎了一隻鯰魚。
"這裡不是玩耍的地方!"玄穹不耐煩地喝道。
波奔兒灞氣喘吁吁,連聲道:"不是我家,是寶源堂出事啦。他們兩口子又打起來了,吵得一條街都能聽見。您趕緊去看看吧!"
"哪兒出事了,哪兒出事了?"嬰寧的腦袋突然探過來,雙眼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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