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等到夕陽落山,嬰寧等得不耐煩了,剛要問玄穹什麼時候見分曉,忽然看到一個人形小老頭走到衙門門口。老頭身子極小,與孩童差不多,他一見嬰寧,雙臂便猛然高抬,呼啦一下展開兩扇翼膜,嘴巴張大,露出滿口尖牙,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嬰寧細眉一挑:"哪裡來的狂徒,敢來襲擊本大仙?"玄穹阻攔不及,她已甩手扔出一方硯臺,直接把那人形老頭打了個仰倒。
"你冷靜,他這不是襲擊!"玄穹按住嬰寧的手臂,滿臉無奈,"你看清楚,這是隻蝙蝠成精。""蝙蝠成精就可以吃人嗎?"
"哎呀,大小姐,你不知道蝙蝠天生是瞎子嗎?只能靠嘴裡吐出無聲聲波,來分辨路途。他張開嘴,其實就是在'看'屋子裡有沒有人。"
嬰寧"啊"了一聲,嘴裡還不肯服氣:"我們青丘狐族,可沒跟這麼猥瑣的傢伙打過交道,怎麼知道他們的習性?"玄穹趕緊把老蝙蝠攙扶起來,問明身份。
原來此怪叫作張果,是一隻白毛蝙蝠成精,鎮上都喚他老果,平日裡當個牙人。玄穹忽然想起來了,朱家的洞府,就是他經手買下來的。
這蝙蝠頭生白毛,即使化成了人形,也是一副尖嘴鼠腮的老頭子模樣。他揉著腦門子,一臉苦笑:"衙門真是戒備森嚴,佩服,佩服……道長當面,老果這裡有禮。"
玄穹把他扶到桌案前,掛在筆架上,客客氣氣道:"衙門都要下班了,您老這麼晚來做什麼?"老果啞著嗓子道:"您知道,白天日頭太曬,小老不敢出門,只能這會兒來叨擾。"一邊把身子朝前挪動,謙卑無比。
嬰寧見他可憐,伸手要去幫忙,卻見玄穹輕輕一擺手,豎了一下食指。小狐狸瞳孔一縮,莫非玄穹一直等的,就是他?她立刻乖巧地躲到一旁。
好在老果根本看不到這個小動作,開口道:"小老年紀大了,爪子痠軟,在洞府裡倒掛不住,想弄一套結實的銅環架子,方便睡覺。剛才我去鐵器鋪子,店主說俗務衙門剛發的通知,所有需要動爐火的地方,都得先來衙門這裡獲得批准——我這不趕緊過來了。"
玄穹笑著解釋:"也是趕得巧了。道門最近下文,要求加強防範祝融之禍。所以鎮上所有鑄金的爐子,都得報備一下,這也是為全鎮福祉著想。"老果連連點頭稱是:"那……我這個能批不?"
玄穹沒言語。老果等了半天,有點焦慮,他張開嘴,想"看看"道長到底在幹嗎,聲波發出去,分明顯示桌案底下有一隻右手,掌心朝上,五指伸開,似乎在等著什麼。
老果突然明白了,心疼地吮了一下尖牙,顫顫巍巍地從右下翼膜裡摳出三枚銅錢,從桌案底下塞過去。玄穹不動聲色,從桌案底下收下銅錢,然後從身後的書架上抽出兩張紙:"填好這張鑄金錶,一式兩份,都簽好字,一份帶走,一份留底。"
他很體貼,表格是用鐵筆寫的,刻痕清晰,方便老果張嘴閱讀。老果雖覺這太小題大做,但衙門的規矩誰也說不清,只好乖乖張開嘴,一行行掃著凹痕填寫。
旁邊的嬰寧看到這一幕,驚訝地瞪大了一對杏眼,這小道士怎麼敢索賄……她急忙抬頭,只見一小團黑雲在屋內悄然聚起,這報應來得真快。很快黑雲裡飄下一條細若遊絲的紫電,"咔嚓"一下劈在道冠之上。玄穹身形一晃,頭頂上登時冒起一縷青煙。
玄穹咬著牙,故作輕鬆道:"您老嗓音可有點啞啊,怕不是傷風了?"老蝙蝠只顧填表,沒注意這袖珍的天地異象,自顧自解釋:"勞您掛念,最近探路有點多,嗓子傷著了,幾天就好。"
老果把兩份表格填完,玄穹批了個"準"字,然後扔給他一份,將另一份收好。老果道謝之後,離開衙門。
他剛一走,玄穹整個人就"咣噹"一下癱坐在地上,摘下道冠,去撲頭上的小火苗。嬰寧過去,捲起大尾巴幫忙撲打了一陣,奇道:"你怎麼不用古錢避雷?"玄穹摸著脖頸下掛著的銅錢,喘著粗氣道:"我哪裡捨得……就三文錢,太虧了。我熬一熬,能撐得住。"說完他咬牙把道冠扣在腦袋上,抄起桃木劍:"快,你跟我出去一趟,記住一會兒聽吩咐啊!"
且說那老蝙蝠離開俗務衙門,一路奔西而去。因為鎮內不準變化或飛行,他只好邁著小短腿,慢悠悠地走到鎮子邊上,然後再化為蝙蝠,忽悠悠地飛到青牛精的銅器鋪子裡。
青牛正忙著收拾物件,一抬頭看老果來了:"衙門批了?"老果道:"批了批了。鬧了半天,原來是新來的一個俗務道人,想巧立名目,撈點錢,喀喀。這境界,比上一位可差遠了。"
"誰能比得上玄清道長呢?"青牛感慨了一句,然後問:"你是自己帶了銅料,還是用鋪子裡的?"老果笑道:"不必勞煩你老兄啦,我自己來,自己來。"青牛斜瞥了他一眼:"你個老瞎子,還會這門手藝?"老果道:"老夫我孤身闖蕩這麼多年,什麼不會?我自己搞,還能省點手工費,只交個柴火錢就成了。"
青牛打了個響鼻:"老摳種,算計到了這地步!"說完一指屋後:"那邊有個小爐子,一直籠著火呢。坩堝、火鉗、砧板、大錘都有,你自己去弄。"
老果張開嘴辨認了一下方向,繞到鋪子後屋,輕而易舉就分辨出化銅爐的位置,下面爐火正旺。老果先開啟火門,張開嘴檢視四下無人後,便張開左邊的翼膜,從裡面"唰唰"地倒出一堆銀光燦燦的粉末,一股腦扔進爐子,然後拉動風箱,眼見爐火又旺了幾分。
過不多時,一股滾燙的銀液從流嘴裡緩緩出來。老果早準備好了一個大泥模子,現出原形趴下去,登時拓出一個蝙蝠形狀。他又變回老頭,用模子接下銀液,眼看一塊蝠形銀牌就此成型。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人聲冷冷道:"老果,你不是申請鑄銅架子嗎,怎麼又改鑄銀器了?"老果渾身一顫,急忙回身張嘴,"看"到傍晚那個新來的俗務道人,正站在爐子旁邊,懷抱桃木劍。
"小老是臨時想起來,親戚最近要過壽辰,我想送個五福臨門的銀牌做壽禮,趕緊來拓個形。""五'蝠'臨門啊,你得拓五次自己吧,怪辛苦的。"
"嘻,誰讓這親戚近呢。"
老果忽然語氣一頓,分明"看"到又有四個人來了。不,準確地說,是一個人和三隻妖怪。
嬰寧帶著赤娘子、徐閒和小紫,不知何時也趕到了這裡。後面三者一臉疑惑,不知大晚上的叫他們來這裡做什麼。玄穹悠然一指那還沒凝固的銀牌:"寶源堂丟失的銀子,就在這裡。"
徐閒和赤娘子俱是一驚,看向老果,卻不敢相信,等著俗務道人解釋。玄穹道:"我今日不是稱了一下銀匣裡的殘銀嗎?一共七錢多一點。這便怪了,赤娘子你說二十二兩都是銀錠,只有四錢是碎銀,怎麼過了一晚上,大銀錠丟了不說,碎銀子怎麼還越來越多了呢?"
見眾妖都沉默不語,玄穹繼續道:"咱們再說回銀匣。那玩意兒深嵌在牆裡,四下裡沒有撬砸痕跡,鎖頭也好好的。竊賊要怎麼把銀子取出來,而不損害到匣子?"
嬰寧最先反應過來:"我知道了!把銀子弄碎!"玄穹點頭:"我檢查過銀匣的鑰匙孔,邊緣銀光閃閃,沾著不少銀粉。可見竊賊是先把匣子裡的銀錠弄碎成細渣,再通過鑰匙孔吸出來的。"徐閒忍不住道:"道長,你這不是矛盾了嗎?匣子不開,怎麼把銀錠弄碎?"
玄穹道:"偏偏有一種妖物,不用開鎖,就能隔匣碎銀。"他轉過頭去,對老果笑盈盈道:"你們蝙蝠一族,可以口吐聲波,分辨方向。倘若修為足夠高深,聲波便能吐得細密綿長,便能隔著匣子,將銀子震成碎渣吧?"
老果叫道:"道長莫要胡說!我族長老確實有這樣的能耐,可我只是一介老蝠,年老體衰,如何能做到?"玄穹道:"徐閒,我看過病家簿子,他之前是不是來你們藥鋪看過病?"徐閒點頭:"正是。他說有些心絞之症,我檢查了一下,並無什麼異狀,只叮囑了幾句,連藥也沒開。"
"那時他嗓音如何
徐閒道:"一切如常。"玄穹對老果道:"現在你嗓子這麼啞,就是動用了太多聲波之力的緣故吧?"
老果大聲分辯道:"我是去看過病不假,可他們從來也沒講過銀匣在哪兒,我根本不知有那東西,又怎麼去偷?"玄穹道:"剛才你在衙門裡,一張嘴,連我在桌案底下伸開手掌都知道。藥鋪那面牆都是實心的,只有銀匣子那一塊是空的,你聲波一震,豈不是看得通通透透?所謂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老果兩隻瞎眼急得快能看見了:"就算如此,那我也得能飛進去才行啊!藥鋪晚上門窗都關緊了,還有赤娘子設的封印呢。"赤娘子看向他:"我家的安保,你知道得倒很清楚嘛。"老果意識到說錯話,趕緊閉嘴。
玄穹道:"門窗緊閉,可還有一個地方通向外面——就是藥爐的煙囪。"小紫"啊"了一聲,想起來了。鋪子裡的藥爐常年煎藥,煙火不斷,所以單接了一個煙囪在外面。煙道拐了三道彎,只有蝙蝠這種靠聲波判斷方位的動物,才有可能飛進來。
老果不用張嘴,就能感受到周圍射過來的凜凜怒意,尤其是那四道來自大蛇的瞪視,對他這種鼠類遠親,格外有威懾力。老果當即就地一滾,破著嗓子大聲喊道:"你們這就是憑空誣陷!欺負我一個孤老頭子!我自鑄我的銀錢,關你們什麼事?"
寶源堂的人和妖怪面面相覷。玄穹之前說的,全是間接推測,並無直接證據。而老果竊走的銀子,已經震成粉末,又重鑄成銀牌,就算上頭留有痕跡,如今也全湮滅了。老果如果堅決不承認,也沒辦法。
眾人都看向玄穹,只見他一擺桃木劍,冷笑道:"誰說沒證據了?你適才在俗務衙門可是留了一份表和簽名。那紙上,可是沾了不少爪子上的銀粉呢。藥鋪的銀子與藥混放,就算震成碎渣,也會殘留一絲氣味。我已請這位青丘狐族嗅過了,那文書上的銀粉味道,與寶源堂的藥味一樣。"
嬰寧一聽,尾巴立刻高高翹起,大為得意。若論嗅覺,誰能比得上狐族?可她轉念一想,不對啊,小道士何曾讓我聞過銀子味?她正要提出疑問,老果已氣急道:"你胡說!我之前已洗過手了,怎麼可能有銀粉沾上去?"
"哦?這麼說,你手上確實有銀粉咯?"玄穹似笑非笑。老果臉色"唰"地變了,自己一時心急,竟然說錯了話。他雙翼一包,蜷縮在地上,此刻只慶幸自己是個瞎子,否則一定會被寶源堂那三位現在的臉色活活嚇死。
"好你個遭瘟的死白毛!我當初看你可憐,還讓相公給你少算點診金。真是好心喂到屁眼裡,倒偷到我家頭上來了!"赤娘子擺動著上半身,汙言穢語如潑水一樣順著芯子湧出來。如果旁邊沒有俗務道人,她恨不得一口把老果吞下去。蛇吃蝙蝠,天經地義的事。小紫也是一樣氣惱,芯子吞吐。
唯有徐閒除了氣憤,還帶了一絲絲釋然。老果被抓,他自然也就平反昭雪了。
這時玄穹居高臨下道:"你最好從實招來,否則可就要無'蝠'消受了。"老果一見逃不掉,只得和盤托出。
他那日到寶源堂問診之時,隨口放出了幾圈聲波,聽到牆上一處咚咚空響,便知道銀匣在那裡。次日三更時分,他變化回蝙蝠模樣,順著煙囪拐進屋內,趴在銀匣外震盪了半天,直到嗓子都喊啞了,終於將裡面的銀錠俱震成細渣,他通過鎖眼把大部分細渣吸出來,再循舊路離開——只可惜這些碎末無法全數捲走,殘留下來的數量便對不上賬了。
這些碎銀渣子,需要回爐鑄成銀錠才好見光。老果警惕性頗高,生怕鑄銀鋪子被官府查問,於是就找青牛借了一個化銅爐,自己偷偷私鑄。只可惜他沒料到,新來的俗務道人別的不行,對銀錢格外敏感,早早佈下圈套,讓這老蝙蝠精一頭栽了進去。
等到老果交代完,嬰寧走過去好奇道:"你怎麼起意來偷這家?"老果苦著臉道:"我不是跟一隻叫銀杏仙的樹精是鄰居嘛,有一次我吊在家裡睡覺,聽見她在隔壁跟別人講話。那人說'姐姐你好福氣,那寶源堂進項頗豐,可是桃花源一等一的富戶,傍上那家,以後修行就不愁了'。銀杏仙冷笑說'有什麼用?銀子都被他婆娘收在牆上的銀匣裡,光看吃不到'。也無所謂,我也教那徐大官人光看吃不到,看誰先忍不住……"
說著說著,老蝙蝠覺得不太對勁。周圍的殺氣又濃重起來,但這次倒沒有對準他。他忽然覺得脖頸一涼,已經被玄穹用捆妖索綁起來。"回衙門。"玄穹急匆匆拎起繩子,一臉緊張。
嬰寧一臉莫名其妙:"怎麼說走就走了?我還沒聽明白呢——什麼叫光看吃不到?"玄穹一拽她:"你年紀還小,不要聽這些,快走快走,不然一會兒走不脫了。""走不脫什麼啊?"嬰寧還要掙扎。玄穹道:"我們修道人有好生之德,最見不得眾生受苦,還是早早離開,眼不見為淨。"
作者「馬伯庸」的其他小說
《古董局中局》《長安十二時辰》《三國機密》《三國機密(下)潛龍在淵》《風起隴西》《三國機密(上下部)全》《三國配角演義》《三國機密(上)龍難日》《顯微鏡下的大明》《四海鯨騎》《我讀書少你可別騙我》《長安十二時辰(全2冊)》《她死在QQ上》《大醫》《馬伯庸笑翻中國簡史》《古董局中局2:「清明上河圖」之謎》《古都探幽》《長安的荔枝》《食南之徒》《草原動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