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記憶之城 袁凌 第2頁,共2頁

在水房裡,好多姑娘排成一行洗衣服,喧鬧的水聲和鬧聲,我也在其中。我錯拿了身邊女孩的盆,她一個小姐妹叫嚷起來,小芹卻是微微對我一笑,有一種無法捉摸的大方卻羞怯的神情,臉上顯出一個淺的酒窩,讓我心顫了一下。

小絮還在陝西,我算個準單身漢。長年的分居狀態中,我想象著一些意外的、邂逅的東西,我的心是在寂寞中,像一棵夜裡的樹生長,準備著每天去激動、渴求。招待所後牆下有很深鬱的一排樹,不清楚是什麼果實,我坐在樹下,看到樹葉對面的燈光,從一座兩層的居家小樓房瀉下。在這裡,它的陽臺和前庭對我都是開放的,那家人在陽臺上吃飯、衝頭、笑,近在咫尺卻無拘無束,一種親密的感覺引起渴望,增加了我的孤獨。遠處山坡上,似乎一道對立的屏風,矗滿了高挺的樓房,密密麻麻,像在一些小盒子裡透出燈光,似乎還依稀有人影,那裡面在做什麼,有什麼樣的人、情節?——我坐在花壇上,仰頭望招待所的窗戶,一層層充滿了燈光,水房還傳來水流的喧譁聲,混著人聲跌落,是誰在那裡,有小芹和她的夥伴嗎?

雖然住在同一層樓,認識的機會卻稀缺。我平日基本足不出戶,看書,寫點東西,包括我剛剛來貴陽的路上經歷,或者上大街逛逛。再走回來,要經過一條長的巷子。

那段時光唯一的娛樂,是有時在宿舍打打牌。只有我和陳天兩個不夠,他和打工妹們比我熟絡,認識了送報的一個女孩。這個女孩面目有些像少數民族,有種野氣,胸部高挺,走路筆直,又透著一股不馴,類似《金字塔》裡郵遞員女兒的「凌波微步」。她似乎一開始就崇拜陳天了,那時我們沒有方便的報紙看,她就利用工作之便,每天早晨送來一疊完整的報紙。對於我,她沒有注意。但她不會打牌。通過她,陳天叫過兩次打工妹來打牌。這天,她說去喊兩個女孩來,其中意外的有水房邂逅的小芹。

那次我肯定表現得很殷勤,我問了她的名字,從此我們算是正式認識了,見面都會打個招呼。

但我心中的慾念無與倫比地生長起來,可以說真有「神魂顛倒」這回事。我和小絮談戀愛時感覺很稀薄,這可能就是慾念和感情的不同吧。我在陽臺上望著她上班、回來、去食堂,她還沒有回來的時候,我在陽臺上看書,等她在樓下院壩露面的時刻。知道她回來了,我就坐不住地假裝上廁所,或去水房倒水,希望碰到她;我覺得我沒有勇氣說出「你來玩吧」這句話。但有一次去水房,正碰到她在洗衣服,她對我笑了一下,我就說出口了。

她來了。我有點手忙腳亂,又要大方地給她削水果,找凳子,屋裡總共兩張凳子,一張搭著衣服,這使我窘迫。又拿書給她看,儘管也許明知不適合;她借了一本巴金的《家》,說她看過電視劇。她坐的時間不太長,帶了一個杯子,說是借水,倒滿了,起身說「走」,我又不好挽留……

她又來了兩次。可是忽然,她像是不願意來了,也許是感到了什麼。

那時我陷入更深的焦灼。我傾聽走廊裡的說笑、腳步聲,我總是不願把門完全關上,抱著希望:她看到了燈光,會過來借水,坐坐。陳天買了一臺開水器,在這個樓裡,她們要喝上開水並不容易,水房裡大電熱水器的水溫往往達不到沸點。她過來借水,如果開水器處在斷電狀態,等待燒開總要一會兒;而水燒開了,如果她願意在這裡待一會兒,就會停留更多的時間,挽留她也更加自然。所以我往往將開水器斷電,但兩次她沒來,我又產生了這樣的顧慮:每次來都沒有現成的開水,久而久之,她可能就不來了。因此我又常常通上電源。

我沒有勇氣經常過她宿舍去找。我跟陳天去過她的宿舍一兩次,住著五個人,宿舍地面意外或意料中地髒,幾乎是黑色的,牆上掛了些毛巾被、太空被之類,後來我在朝天門市場看到特別多的這類東西。掛在一個小釘子上,凸出很高,一點不講究和諧,有一種掉下來的擔心。小芹有一個小錄音機,常常在放蘇永康、陳曉東的歌。她鋪位牆上還有一幅字,很大,字型有些斬截、傾斜,大體還成型,寫的什麼我忘了,是一句勵志的成語。我的《家》放在她的枕頭旁邊,一直都沒有還回來,她總是說沒看完。

陽臺上更亂,近乎神秘,用作換衣間什麼的。宿舍的門時常關著,只留一條縫,要想趁去水房或廁所之機探看她在不在,並非易事。在路上遇見她,她倒一定主動打招呼,可這往往造成我的憂慮,就是她可能根本就對我沒感覺,也就不會因為顧及我,做什麼或不做什麼。

這是令人廢然的。如果她覺察到了我的感覺,她近來的姿態正是一種作態;還有另外的可能,只是出於女性防護自身的本能,又不想徹底拒絕我呢?——這些都是我,一個慾念焦渴的人無可奈何的。我不可能過於直接地催促她表態,如果我是一個和她同類的打工仔,倒好辦得多,君不見樓道里打工仔和打工妹成雙成對。他們親密卻聚散無常,並不認為有什麼大不了,據說這是魚城的本地風氣,敢愛敢恨。當然敢愛,也就有愛得深、愛得真的。小芹她們隔壁一個女孩,看上去不過十七歲,已經為八樓一個打工仔打了三次胎。小芹並不是魚城人,因此她一直說普通話,好在和周圍的姐妹溝通沒問題。問她是哪裡人,她不肯說。

並沒有人追小芹。有一次陳天上樓頂轉悠,看到很多粉筆和黑體字的塗鴉,有人寫了一句「小玲,我愛你!」他打聽了,李小玲就是這樓裡的。我聽了,不知怎麼,心有點跳,蠢動中還有一種欣悅,似乎他說的可能有錯,是「小芹」,這種心理自然沒有理由。但是心理就是不講道理。後來我爬上了樓頂,在陳天所說的方位仔細瞅摸,卻沒見到任何字跡。也許我沒有找對地方,也許被擦掉了;也許本來是隱秘的,不會輕易發現。

假如說我荒唐的想象竟屬實,就是說有一個打工仔在暗戀小芹,因為激情難抑,不堪輾轉反側,所以用這種不大規矩但也不算粗野的方式來表達。有另一個人和我一起在暗戀小芹,這其中有一種美,美好的感覺,連同她的名字有梅,這使我有一種微妙的欣悅和悲哀。望出去,濛濛的魚城,很沉重,有一種東西堵著,空氣中夢的阻礙,想起初來那兩天,覺得絕望了,怎麼看得穿、受得了!兩天一過,竟然也慢慢習慣了。下面是一片低窪地,有兩個小罐子,似無情似有情地冒著白煙。

比較有把握能經常遇見的地方是飯堂。但為了這一點,去飯堂的時機也要有選擇,一般應該在十一點三十分左右,這是她們中午固定的下班時間;去早了,飯吃完了她可能還沒來,乾等著不自然;去遲了,她可能不留在飯堂吃飯,這是經常的。活路一忙,她們就直接把飯端到車間去吃,甚至不離開車間,請人帶飯。小芹的車間我也去過一次。她邀我去耍,說沒什麼人管。

傍晚,我在大廠房下徘徊,圍著廠區散了幾趟步,終於決心踏上通往車間的樓梯。果然,車間門口有兩個人,看看我,倒沒問。車間裡噪音意外地大,不過完全不是負責摺疊書頁的小芹她們造出來的,而是來自剪裁紙邊的那兩臺切割機,它們一刻不停,效率極高地切割打工妹們手邊的勞動成果,催促她們一刻不停,摺疊、摺疊,眼手麻利,頁對頁,正合反,不出錯,出一張錯,要扣掉整個小組二十元錢。摺疊封面相對簡單些,內頁難。大家像一群鄉村的縫紉女工,埋頭工作,那嗡嗡聲就像來自她們手中看不見的機器。我走到小芹面前,有些無措、窘迫,她抬頭有些驚訝,忙叫我坐下,拿了一個凳子來,我感到女性的溫情。她的搭話和我的到來,在那種嗡嗡聲的覆蓋下不算引人注目。

我坐在小芹面前,看她工作。她手指特別細長,由於沾了油墨洗不淨黑色,加上繭巴(這是我後來握她們的手感到的),不能說是美。我仔細看過和感覺過她們的手,和我的相比,不像男人和女人的對比,意外地粗糙,有繭,像是一種故鄉的感覺打擊我。手掌是摩挲紙頁造成的,但手背也非常粗糙,不好找直接的原因,我覺得是一種無形的、類似階級的原因,全面造成了我和她們之間的這種差別。似乎是因為手指長,小芹幹得快和利落,她有一會兒專門放慢了速度,為我示範一張各面印滿字的整張大紙,如何疊成十六開的書頁,那簡直就成了一本書。我看她的手、低著的劉海和頭頂。這其實算是我和小芹關係中的美好時刻,除了勞動和一種由勞動產生的東西,沒有私心。

在飯堂裡沒有這樣自然。我常常想:何以在車間裡那種親切的、無間的東西,在飯堂裡就沒有了呢?我的舉止常常極不自然,目光追逐她,等待她,側過身望她。雖然帶著一種大膽和毫無顧忌的姿勢,心裡卻是忐忑多疑,一句不相干的話,一個未必是針對我的眼神,一次她有心無心的回應,就會使我隱含慾念的臉發燙。而她也不主動接近我,就好像車間裡的一幕沒存在過。是世間的什麼造成了這種情況?或是蠱惑人心的把戲。

傍晚,我的等待常常落空,因為飯堂的伙食很不好吃,她們往往上街去吃小面之類(假如晚上不加班),或索性在門口老頭子那裡買酸辣粉。老頭子基本風雨無阻,挑好幾個大罐子,幾個塑膠袋和一大蛇皮袋泡沫飯盒、小塑膠碗,酸辣粉就在一個大保溫罐子裡,有一種骯髒不堪的感覺,而似乎又若無其事,引人注目也熟視無睹。我試著買過一碗,酸酸的、特別溫乎乎的,難言的滑膩,叫我只吃了兩口就扔了,扔進牆根的垃圾草叢中,這種草叢埋藏在魚城的各個角落,深邃得勾人念想。那個沾滿了殘留汁液的小碗很煩,看起來比飯盒還難分解。她和夥伴們圍著老頭子舀這添那,快樂地端碗,顯然她們有別樣的心腸。

我看見小芹她們正在路口吃燒烤。按說,燒烤比酸辣粉還髒,油膩膩的烤架只能拿刀子刮,炭灰飛揚,大街上積著人世浮塵,尤其是這處燒烤攤身後是一處垃圾收容站,每天環衛工人揹著筒子打藥。周圍的火鍋店之類,又把垃圾隨意倒在儲藏罐外邊,和垃圾隨意相處著,熟視無睹,似乎非常自然。我記憶中燒烤中毒的事件不止一起,而小芹她們吃得有滋有味近乎貪饞,要了不少樣。當然有的比較貴,她們要的一般是豆腐皮子、土豆片、金針菇之類。這倒沒吃了壞肉得敗血症那麼可怕。

小芹正在吃一串藕片,她沒有要碗,就把長長的串兒舉到嘴邊吃,還在叫老闆多抹些辣子。瞧見了我,露出她那特有的純潔微笑,羞怯地邀請:「吃點兒!」我拒絕了,轉過身卻又後悔,似乎拒絕了比燒烤更多的東西。

入夜我望著對面廠房的屋頂,在兩幢廠房屋頂交會處,有一道縫隙透出燈光,在這裡我看不見它的真相,但覺得是一扇天窗。有一次,我坐在陽臺上,夜已深,一切都沉沒了,整個南坪類似一片黑暗的港口,又不見長長的黑影飛快遊蕩而過。我就注意到廠房頂上這線燈光。它像是從水泥中生長的,奇異地洩漏。我睡眠的鐘點差不多到了,但我坐著,等待打工妹們下班,她們竟然會做得這麼晚,直到夜深人靜。我開始想到該去睡覺了,今晚已沒有希望。這時,我注意到水泥中的光線熄了。忽然,院角傳來腳步聲和說笑聲,打工妹們人影闌珊,下班歸來。一線燈光和打工妹們就這樣建立了聯絡,神秘的、水泥生活中的心靈之系!但這也許是一廂情願。今晚,燈光熄滅,我心頭一陣清涼、揮發。但闌珊場景並沒出現。

因為這一晚的等待,我感到再見小芹是很難的事,幾乎有死別之感,第二天上午和中午她都沒出現。沒想到下午卻順順當當實現了,下午打飯,我們坐在了一張桌子上。她告訴我,昨晚上她們加班到四點,今天下午兩點才起床。

車過南坪轉盤,景色忽然變得荒涼起來,馬路有些坡度,似乎尚未馴服,兩旁是連片的五金橡膠零件店面,還未發展出合適的連排高樓。向更南方延伸,只有一些式樣蹩腳的住宅樓,毫無特色地排列著,似乎屬於某個過氣的工廠,難怪這條延伸線沒有特別的名字,只能以離解放碑的距離來命名:五公里,六公里,一直到九公里。

我想到那些招待所的傍晚。暮色降臨,陽臺宿舍上有了反光,我再也待不住,放下手中的書,下樓走過廠區,走出廠門,順著長長的爬坡巷子,遇見那些孤獨的草和樹,都委曲在路的角落,和我走的路不相關,只有一種類似隱喻的聯絡。一直走到大路口,這裡正在大興土木,有一條寬闊的大街,開闢了原來的荒地,要一直修到下江邊,為未來的南濱路準備。異常地寬,水泥打得極其規整,沿路卻還翻著新鮮的黃黑泥土,卷著花草,在它拐彎奔長江而去的地方,更有一面高的土崖,爬滿了花朵和野草,也許我把花的比例誇大了,覺得遍坡金黃。

它順著一條坡谷下行,就是我在招待所樓頂看到的,對岸半坡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高層住宅樓,它們從野草中拔地而起,互相之間離得極近,堅硬的輪廓彼此侵犯,酷肖一片荒谷中的叢林,因見不到陽光而瘋狂地生長,似乎含著某種灰白暗淡的夢魘。設想它們有一天忽然全部變成煙囪,冒出濃煙,似乎也不奇怪。在這群樓房的下方,如同陰暗的高樹腳下更加黯淡的花朵,有兩間漆黑的棚屋匍匐在草和垃圾之間。它們的氣色完全是日曬雨淋後的死灰,很難想象竟是由有活氣和一定身量的人居住。如果濱江路通了車,這兩間棚屋也許會被修理?但也可能它們在繁華面前,被遺留得更徹底!

一個人在大街上走,心情不安地四處打量:凌亂的、毫無裝飾的店面,店面裡顯露的堆放的鋼管、橡膠、稜角閃爍的零部件,缺少較為柔和的飲食、百貨的人性事物,使整個街區有一種一成不變的荒涼節奏,又缺少通向深處的線索。剛來時我為了買一個塑膠盆,幾乎跑遍了整條街道。我看見了一個準軍事化的消防站,大部分的物體漆成紅色,似乎有警衛持槍肅立,這一定是我的幻覺。

以後,這一切漸漸有所改觀,新開了兩家作坊,賣新鮮出爐的麵包。似乎新發現了幾家快餐店和小超市,入夜,沿街新增的燈箱廣告使地面增色不少。當我沿著這條寂寞的道路走去,就體會到某種唯獨為我所有的東西,不會丟失,勝於待在空曠的屋子裡。走著走著想想我的爺爺、奶奶、外婆和已去世多年的母親,一輩子都生活在幾畝地裡。我又看見了那幢遙遠的草屋,在深入的山坳裡,站在八仙鎮上都看不見。婆婆至今棲息在那樣一間屋下,由於么嬸不夠賢德,她的房間甚至是不發出電燈光的,一入夜就遁形在荒涼的亙古裡,那亙古的夜!而我在魚城的街上走,感到一種密度過於擁擠的荒涼。大街加劇了我的飢渴。

一直到公路接近南山山腳,出現了商學院依山而建的新式門樓,荒涼平庸的局面才得以改觀。但這只是在圍牆以內,校門外依附於它討生活的社群,顯出和報社附近片區同樣的荒涼。上次我走了很久依舊沒找到打字店,隨著人流往高處走,發現來到了女生樓前面。幾個女生和我擦肩而過,聽到她們落下一片笑聲。

她們笑什麼不關我的事,我知道她們——三四個女生,站在自家的宿舍樓前有理由說笑,目空校園。除了笑可能沒多少事好做——比我能做的事還少。她們是怎樣從我的前方落到背後去的,這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但是她們笑的時間似乎太長了,周圍又很空曠,這種空曠使笑聲刺了我的心,我就回頭望。也許因為我本來想望,不料她們爆發出巨大的狂笑,這完全猝然,使我猝悟她們在笑我,她們一起對著我,我臉上陡然發熱了,這可能不是因為我羞澀。我像過客般走,手裡捏著一朵魯迅或安德烈耶夫式的小花,從刀叢中覓得小詩,我見慣不驚,知道臉紅不過是正常的生理反應,據說還有臉紅致死的,真是笑聲的刀叢!我越行越遠像樸素的帆,她們的笑聲不是微妙的送別嗎!這當中有著幸福,就像在一個市場上的木桶中!我終於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後身,有什麼特別不像話的,發現不過是毛衣下襬露在夾克外邊。我把它收進夾克,感到淡然的失望:她們發現的不過是這個?

這時我似乎才猝然明白:這裡已不是屬於我的地帶,沒有我找的東西。轉身走出校門,夜晚的街道(不如說是郊區公路)狹窄繁忙,燈光明明暗暗,打在一些馬路小店裡的角鐵、鋼螺上,變成清冷的碎片,預示某種特別的道路,這是從列印店中望出去的景象,完全改變了我平時的視野。果然列印店依附在校門之外,機器和紙被罩上一層黃色的霧,也許一切的列印店都是病態的,就像所有的咖啡館,當然還有迪吧,都是亢奮的。

我去過一次「零點」。那一次,聽說崔健來了,在迴歸迪吧,一百元一張的門票。陳天給我打了電話,我很興奮,拿了錢就去會合,結果陳芬和另一個女伴認為太貴,非要去蹦迪,他們說我要堅持的話可以自己看演出,我猶豫許久沒有堅持,於是去了「零點」。這裡的口號是「讓我們從零開始」。實際上沒有誰有耐心,人早就坐滿了,而搖晃從十一點半開始。到處在搖頭,音樂、燈光和人比賽誰搖得厲害,像真的有一丸藥物的作用。

我們桌子上端的一個女孩在劇烈地甩頭,就像舞廳裡那個跳舞的女學生。她們像是在武斷地拒絕一切。眼前一個黃白色的少女,像是從莫迪利阿尼的調色盤裡起來迎接我,或是生長起來,我願意想象我受到她專門的迎接。她穿的衣服很舊,有一種故人的感覺,她和店裡的氣息完全不可分。我問了價,原來這裡仍是一塊錢一張,和較場口的價格差不多。真是合乎預感:我來學院原來並不是為了輸出,真相是為了找點別的什麼吧!逛一趟吧!當然沒有輸出這個藉口,也就不會有真相,世事就是這樣。我在一路上所得良多,出校經過那段因為栽植樹木顯得狹窄的甬道,我想起了師姐。

我們在復旦校園裡的行走,黑暗中夾竹桃和柚樹向我們展開細微的鋒芒,路面靜默,落下一種潔淨的微光,這些光偶然來自附近的窗戶、小樓或空地,窗戶偶然有光,窗戶本身也是偶然,誰也不必注意。校園深廣,上海深廣,可是容不下這樣一個提問:還有幾步?將洞穿一切。就像眼前的少女,感覺親切,卻素昧平生,不知所措,一兩句話之後,我們之間出現了犀利的冷場。當然,我保持著正常狀態;我不至於失態丟臉;這一點當然能夠保證。沒有這個危險。可是我的什麼地方不適宜(也許就是想象?),或者完全是無心,竟使她現出意外無助的神態,忽然把我推給了旁邊一個青年,和她一樣消瘦、寡言。

女僕的靈魂

在地下室的窗前

沮喪地發芽

那個青年矮小得令人悲哀。他的不尋常讓人生疑:也許其實是他統治著這裡,造成了列印店的氣氛?雖然表面上看,女孩是主要原因。他們之間的交流是不可能的。可能完全是敵意、交鋒。當我監督青年列印出我的作品,看見她起身走到店門,無聊地望著街道。此前,她隨手撥了一個電話號碼,但一點聲音也沒有,不僅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她撥電話也是全然無聲的。她放下了電話。她很小,跟表妹一樣大,為何來這裡?怎樣來的?她又進來,在我旁邊打字,她打字的速度不快。我想湊近對她說:「小妹,你打字不快啊。」像一個地道的魚城人,這不難,還很容易,我覺得我完全說得出。但我沒說,也許因為一切是絕望的。

小夥子不知怎麼弄丟了我的檔案,我記不清還有沒有備份。當時列印稿已出來了,我提出這份稿免費。小夥子什麼也沒說,少女在邊上,顯然也聽見了。他們露出一種聽天由命的神情。這是個聽天由命的店;它依附著學校,滿足於卑微的生意,沒想到去爭取什麼,也不用漲價、降價、熱情服務、打廣告、敲「棒棒」這些手段;這是個聽天由命的地段,人們生活在發出聲音的道路邊,發聲者和發光者是鐵,是橡膠車輪,是振動的磁鐵,而他們自己卻只是籲一口氣。

我拿著我的盤,走到大街上,還感染著列印店的氣氛。我在走,習慣性地走回家(為一個紐扣系定)。正像《唐詩故事》中,燈火闌珊的長安大街上,緩緩駛離的一輛香車後面,一個經過一場邂逅的青年的疑問:

「也許,他該就此自新,勇敢去追求,穿越重重門戶,打通層層關節」;但也許,他更該就此忘情於青樓,沉湎於酒色,來洗刷今天的回憶?

是啊,真的想起來,為了這樣一個普通的少女,普通的一面之緣,為了她對著街道無聊的一瞥,又有什麼不可失去,而且誰能說會毫無所得?停住腳步,轉身,並且重新走進列印店,打亂那裡面聽天由命的一切。你的生命將從此完全不同,和那個少女一起,還有那矮小的青年,你甚至可以改變這條街道,這個世界。你會失去的都是可以失去的。就像高更四十歲那年從上了二十年班的銀行出來,動身去塔希提。可是,我只是上車回家,像那個長安的青年,回到客舍去複習他的舉子課。為了讓他們相信我真是教院的學生,我還往回走了一步。這是有關係的,他們的價錢可能是專門針對教院學生,假如我引起他們的注意,下次來會不好的。我不快地意識到自己怎會是這種心思。我等車,我在等一輛稍微乾淨的車,可是一輛本地常見的、極為骯髒的車發現了我,停在面前不停地招呼我,極為執著,我也就上了這輛車。一上車感到幾乎坐不下去,但我沒有回頭下車,而是廢然地隨便挑了一個座位坐下,這時我又不好受地想道:我不僅無法改變一個列印店,甚至連坐一輛較乾淨的車的心願也堅持不了。這輛極為骯髒的車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一旦發現我,就牢牢控制了我,作為我的散步、算計和幻想的收場。

但我又開始計劃:車到較場口,寄掉了手稿,就到陳天、萬群他們那裡去,他們仍舊住在單位宿舍,我在那裡將下棋——對,這是我能夠肯定的——我將下棋,沒什麼會阻擋我,雖然不是最喜歡的圍棋。我可能跟陳天下,他前一段偶然贏了我一盤之後,對我就有些輕視了。想到這裡,我心裡湧起一股豪氣。

我在六公里下了車,順著一處山坳的豁口走入。本來打算坐到九公里,結果往這個豁口的一瞥吸引了我。

從公路沿線的山根向後退卻,往上了一點卻又凹陷下去,有很多的水,水多得盛不下,從一切高處溢下:田埂、屋角、溝渠、竹筒。只有一處屋子,這裡最破爛的甚至可能是石板屋,雖然我明白這裡沒有蓋屋的石板。屋子很矮,窗戶蒙著油紙,正像在家鄉歲月深處。屋裡有一隻小狗,寵物狗,它怎麼來到了這裡?周圍人家都是一些大狗,它跟著追逐來去。它們越過田坎,一下子就跑進了春天滿坡的李花。這裡的春天原來遠比城裡來得早,像在完全不同的季節。

李花使天空遠離,地面變深,我走過林子時一直深陷著。坡路上薄些,偶然停留在這裡,是凝結的世上的鹽,沒有被碰觸過,卻毫無輕柔感。遠望坡頂我的鄉村,真實的寒冷。

那些夏天,我總是從西安坐火車穿過秦嶺,換汽車到女媧山頂,步行十幾裡小路去看學校裡的小絮。

沿途只有我一人,密佈層層松林。道路很長,沉默越走越深,一些念頭逐漸又從心底冒出來。我想壓制它,不去理會,但還是想到那個女教師的故事。實際上,這個想法不是一直在我心底活動嗎?幾年前,這裡附近有個小學教師,也是縣城人,經常星期六回城。有一回大霧濛濛的,她獨自走在這路上——似乎就是這一段,給人拿磚頭砸了一下,昏了,那人強姦了她,是附近的一個農民,威脅她說「你要告了你也完了」。她偏去告了,那人給抓了,可是她的男朋友吹了,農民家裡說她害了他們家的兒子,煽動人到學校鬧,周圍農民也都討厭她。學校說她影響不好,停了她的工作。她申請調走沒人理。後來她就瘋了。當時聽小絮說完,我想想說:你帶把刀。小絮說:我每回都拿著一把剪子。我有些愧疚,想到她已經自衛。

我想象:她走到這裡,在鳥啼松聲的寂靜中,暗暗把手伸進衣袋,捏住小小的剪子。鐵給了她人生不一樣的觸覺。我低下頭,注意到路面佈滿兩旁松樹伸來的根系,彎曲蒼黑,望久了有些像蛇。小絮很少回家的一個原因:這些樹根,總怕哪一條不是根,是蛇,動起來。但這倒不是最可怕的。被蛇咬了,一定有訊息的。要是出了別的事,李家會不會知道?……老人看見她前兩天過身,說明她至少那時沒事。但假如那以後她又回來過,假如按照農民大略的語法,「前兩天」指好幾天,半個禮拜,甚至大半個禮拜?而這麼多天什麼都可能發生。假如小絮失蹤、遇害了(我終於小心翼翼地觸碰這個念頭,它具有隱秘的魔力),李家老人可能會不知情,而學校也不一定會知道,還以為她回家了或者上西安了,家裡人又會以為她在學校。這樣就誰也不會知道她出了事。眼下,隨著一種異樣的心理程式,這種可能性越來越踏實,竟然彷彿已成事實……我握緊手指想:我將找到那個人,殺死他。我將不顧法律;只能這樣做,絕對律令。

但這些想法後面似乎又有點心虛,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會做;結果必然是逃亡——不可能的逃亡,監獄,甚至黑色的槍口,生命,珍貴的生命和自由。或者,我將無聲地埋她,就演算法律懲罰了強姦者,我卻將負疚深重,因為不是我自己為她復仇,留給我的是思索、寫詩。

其實,報案不也是很繁雜的事嗎?可能遇到想不到的阻礙,一時的激動之後是無數的細節需要辦理。那將是我生活中面臨的最繁雜的任務,排斥其他一切可能。我忽然意識到自己走火入魔了,趕緊收回心思,自責。但我還是離開道路,往松林裡走了一步。望進去,深深的棕紅色,綿延無盡,像洞房,又像洞穴。我又走進去幾步。忽然覺出實在荒唐,心裡湧起畏懼,身上一激靈,我被自己嚇住了。我加快腳步走上正路。

將要接近院子,走來三三兩兩的學生,大概早上放學了。似乎剛才在林中聽見過鈴聲。孩子們赤腳,踩著枯葉,看見了我。有個落單的學生下到水衝出的壕溝裡走,那裡枯葉積了溝一半厚,顏色深黑。那些成群的學生則大膽地直視我,無所顧忌。第一次來,在教室外邊看到好多孩子赤著腳,端著有缺口的大土碗吃飯。有的碗裡沒有鹹菜,只有一點鮮紅的辣子,以此用力矇騙味覺。到底這裡是離公路十幾裡的地方!他們的目光是直勾勾的,我想到貼在小絮窗子上的目光。不知從我第幾次來開始,學生開始趴在窗臺上瞧,鼻子眼睛在玻璃上貼扁了,說他們也沒用。小絮的窗子開向山坡,從門口要繞過大半個學校,等出去攆,他們叮叮咚咚跑掉了。回到宿舍,他們的臉又露出來。關上窗戶,他們竟在玻璃上敲。罵他們,他們嘻嘻地笑,經常性的人有五六個。這樣的事情重複了多少遍,我失去了耐心。有一回我一缸子水潑出去,學生躲不及,大概潑了一臉水,可是過不了一會兒,他的臉又出現在窗子上,粘在那裡!奇怪的是我們沒想到安個窗簾,而只是拿傘撐開,擋在窗臺上。

小絮說,這裡的學生談戀愛的很多,大概是從收錄機上和電視上學來的,有幾戶打工的人買了電視機和收錄機回來。學校對門山坡上就有一家,房子隱在百年大榆樹裡,看不見,震耳欲聾的聲音,卻一天天冒出來。上課唱歌,學生唱的是「你是風兒我是沙」。一個六年級的學生,竟然有三個「老婆」,她們都很服他。晚上,男生們對著女生宿舍的牆壁撒尿。土牆已經塌了一方。隔壁教室裡,白天上課,鋪蓋堆在教室後邊,晚上鋪開就是宿舍,男學生就對著牆洞喊:「小桂,過來唦!」「劉月香,我想你!」牆洞被女生堵死了,男生老在試著掏開它,窸窸窣窣的動靜,就像很多老鼠在牆裡跑。本來這裡老鼠也多極了,有時它們打架會從破席子的天花板上掉下來,那席子破了一角,耷拉下來。

我內心似有畏懼,索性避開他們,在那棵大燈臺樹(也許是木瓜樹?)下等待。樹皮青黑,生滿蒼苔,但深沉的生機仍透出,龐大的樹冠籠罩村莊。學校歷歷在目,隔著一壟壟的水田。這情景於我很熟悉。有一次來女媧山,也趕上學生放學,天快黑暗,整個山村停電,一片昏昧,事物都顯得深了。我想到小絮就在這昏昧裡,似乎是她或者我生活中的一種永恆。縱然離開了這裡,情景依舊不會改觀,因為這不只是生活,卻近於預言和象徵。黃昏,我們來到牛欄旁,天上整個兒燒著晚霞,一頭成了暗紅的牛在近旁咀嚼,一些晚霞要遠些,似乎也永恆些,我們似乎是會永遠在這裡,又面臨倏忽逝去的刻骨憂鬱。而天空在冷下來,變成鋼青,就像那些鮮紅和彤紅從未有過。等我再開始走向學校,問題又臨到我面前:小絮不在該怎麼辦?這倒似乎比林中的懷疑更使我身心無力。問明訊息,馬上走回頭路?該找誰?——這些難題逼上來,充滿宿命。我不願意遇見很多人,讓他們猜疑:他怎麼倒來了?我不喜歡別人的驚奇。裡面有隻屬於我的、難於說明的隱秘。

那次我沒有見到小絮。整個學校諱莫如深,發生了一起成色不足的災難性事件,一個年齡最大的學生在課堂上不願聽講,拿自制的飛針紮上了小絮的眼皮。「當時我很鎮定地從眼皮上摘了下來,事後卻嚇住了。」小絮說。她收拾東西回到縣城,再也沒有回過那所學校,即使文教局警告說要開除公職,以後辦理停薪留職來到了魚城。我們終於告別了那條小路,和蚊蠅一樣釘在玻璃窗上捕捉我們的目光,卻沒有感到輕鬆。

坐在李樹下眺望,遠處李家沱江岸兩個大煙囪在陽光下吐煙,打破了這個世界的邊際線,讓我想到冒煙的世貿雙塔。那下面是一片工廠區,我和兩個同事去暗訪過。

公共汽車旅程悠長,從解放碑慢吞吞到九龍坡,穿過了魚城鋼鐵廠地盤到達雙坪,街景發生了變化,沒有什麼路燈,三輪車群集路旁,有些無所事事,卻不見一輛計程車。知情者說,這裡外來計程車不敢駛入,怕被跑三輪的本地工人們打。在一家茶樓裡,茶樓老闆娘原是鐵廠的工人,介紹廠裡所有的工人都擲骰子,無論老少,自從廠子破產,工人們無所事事,擲骰子的規模更大了,好多輸光了工齡買斷費。她自己也參加過,輸了千把塊,後悔收手了,這才想到舉報。

我們分頭走進廠區,有一種不祥的氣氛。除了一些賣東西的人,曾經的工人都無所事事,帶著他們還留有機器繭的手,無處安放而像幹部一樣背在身後。據說,每個人都可能是眼線,這個詞似乎難以和革命歷史中的「工人老大哥」相容。當然,也有工賊、內奸這樣的詞,但絕對是一小撮,而且一定有著當作標記的醜惡嘴臉。而這裡的人甚至面目模糊。所有的房子都是舊的,像陽光曬著的廢鐵,我走了幾個進深也沒看見賭場,莫名地失望。我在一個攤點上買了一瓶水,這裡的水積著灰塵,高出外面五毛錢。老闆娘打量我的神情也特別,似乎她不是在關心交易,不是在為自己的利潤操心,倒在擔心著別的什麼。我喝了一口水回來,頓然看見了場子。

高低幾十個人圍著兩條長桌,長桌上蓋著印有骰子圖案的花布,布上正開啟幾顆骰子,骰子旁邊有一大堆錢,莊家正收回這些下注的錢,不用手,而用一根耙子,就像餐廳裡做清潔時掃掉桌上的骨頭魚刺。人們看看這些被收掉的錢,拈拈手裡的鈔票準備下一注,他們每人手裡都拈著這樣的鈔票,就像舉著一種男女老少通用的證件。這樣完全的性別年齡分佈是讓人震驚的,這樣一個整體還顯露出高度的警惕性,總有幾個人的眼光望著外面。我喝著那瓶水走過去,加入人群中,我肯定是被打量了的,所幸我感到這個剛才旁觀不尋常的群體並非離我很遠,每個男女老少依舊是我熟悉的,實際上他們舉著錢盯著鋪子,臉上露出天真的樸實,就像不知道他們在參與一種弔詭的活動。須要防備的是那幾個莊家,清一色的小夥子,不清楚他們是否是工廠裡的人,我們的得到訊息是,他們都是一個老闆僱的下手。這個老闆在附近的幾個工廠區裡都有場子,把這一片工廠的錢都吸走了。我的同事把衣兜掏了一個洞,相機鏡頭探視賭場。我們在這裡受到相當的懷疑,為了掩飾我也下了一把,並且贏了,莊家一樣用他平靜老練的姿勢付錢給我。

他們的操盤似乎很規範,只是在骰子搖完後,再任眾人下注,通常是押大押小。如果誰押對了,他們也會很痛快地付出錢來,給人群中那個人扔去,從來不會發生什麼差錯,整個氣氛是友好的。莊家怎樣贏錢呢?我們曾經和爆料者探討這個問題,她說莊家表面上看來是公平的,實際上主要是贏那些投上了勁,失去理智的人,這些一般的下注者不過是烘托氣氛的。曾經有一個老頭一天輸掉了工齡買斷費,兒子和他斷絕父子關係。不久我就看見了一個這樣的人。

這個老頭先是站在一邊看,似乎非常冷靜不動心。其間莊家輸了兩次,都是輸在大上,此後老頭開始下注。他忽然在大的一頭扔下一張五十的,顯然讓大家注意了他一下,因為這麼久除了一個小夥子下過一次五十,大家一般都是十元五元。小夥子贏了,一連兩次,大家要跟著他押,他又沉默地走掉了。而老人是那麼沉著。莊家看他一眼,拿起缸子,是小。老頭的五十元和其他很多鈔票一起被兜走了,又被髮還給押小的人.再一次搖骰子後,老頭掏出一張百元,說:「我押它一百。」這次大家都看著他,有一個人對他說:「你那點工齡費莫幾下押了喲。」老頭不理他。莊家和老頭一樣不露聲色地擲骰子,並沒表現出一點手法輕重或速度的變化,但一切似乎忽然緊張起來,利索起來,剛才很多無關的小細節都一下子收起來了,這才是真正開場了。當然還有一些人在下小注,莊家還吆喝大家下,這一下吆喝似乎也和剛才不一樣,有著意之感。缸子揭開了,又是小。一百塊錢被扒走了,它扔在賭桌上引起的震動就只有那麼一小會兒,莊家的神情永遠那麼冷靜,不會承認這張票子帶來過什麼壓力,起過什麼作用,引起過他們心裡什麼樣的緊張。在捕獲這類毫無徵兆投下的飛鳥上,他們永遠是足夠警覺和利落的。

老頭沉著地又接連投下兩張,押「大」,這兩張很快又被收走了。老頭如此沉著,看來是充滿著信心的,但為什麼會一直出「小」,這裡面似有一種震撼的命運感,使人茫然失措。大家有點忘記下注了,只是盯著老頭。莊家看了人群一眼,有幾個人於是叫著「下注啊」「趁水漲了試試運氣」,並且帶頭押在「小」上,於是大家又紛紛扔下五塊十塊的錢,卻也有人還在等,想看老漢押了再押。老頭以一種特別的、存在於青年身上的姿勢,迅捷地掏出一張錢來,似乎扮演一個講義氣的無賴少年,說了一句「×的,我這回押個小看看」,似乎他為運氣擊倒放棄了固執,在放棄時仍舊錶現出果敢,就扔下去。

在這個老人身上是真的存在一個無知少年,還是運氣與賭場合謀對他的欺騙,直到他兩手空空才會明白?先前冷靜地觀察動向,果斷地出手,沉默的堅持,也不過是毫無意義的空洞幻象?偏偏這次出了「大」,大家似乎情不自禁地低呼了一聲,那些特意跟老頭反著押的人不由長吁了一口氣。錢很快消失了,老頭不再掏錢,離開了賭桌。起先勸他的人這次押了「小」,一邊接著莊家拋來的錢一邊說「我叫你莫押嘛」,老頭似乎為了回答他,露出微笑。他走出人群,頭很快地低下了,似乎是陷入了沉思。我在想五百元錢對他到底意味著什麼,也許就是一種感覺,手裡本來是沉的,什麼都沒有了,肉體被捅了一個洞,一時難以回味過來,才察覺肉體倏然衰老。

我小心地離開賭場,來到這裡固然會引起警惕,離開也叫人不放心,因此我不是向著大門而向著深處走去。在另一個地方,我又看到了較小規模的賭桌,由於扔下的注較少,我欣賞了一會兒這張花花綠綠的布,想到太極河圖之類的東西。它簡直是有點孩子氣,用來遊戲的。這裡保持著二十來個人,一直沒有掀起什麼高潮,莊家也一直平靜地扒走一些錢,送出另一些錢。

好一些的家庭都從這裡搬走了,很多房子是空著的,路燈瞪著瞎眼,文體活動室蒙上塵土。在附近的鐵道上,一些雞由於整天等待滿頭灰塵。有人說一些廢棄的洞穴中發生過強姦殺害案。我們走到一個大的廠區,像是一個大植物園,破產兩年不到,自然迅速重新統治了這裡,曾經的鐵軌也被人一段段撬走,我們到時還有人在深深的草叢中尋找鋼鐵。從屋頂長出了森林,一些機器的空眼裡纏上了翠綠的植物之繩。

我們奔波在工廠區白光光的大路上。像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電影,一群工人下班擁出大門和一群畜生被放出圍欄。白蘭度的《碼頭風雲》。洛爾迦的紐約印象。黎平和我是一組。幾個工人往車上裝著一種渣,只有湊近細看,才能從深黑之中辨認出紅。一些深色的廢水經過沉澱池,直接往江中飛瀉,它飛瀉時的顏色是紅的,形成一種小規模的荒原景象。下去感受的黎平就像極地探險者。我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應該在哪裡,路上還是江邊,行動還是思想?

遠處出現了白山。

白山來自剛才排出汙水的磷肥廠的磷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幾輛卡車盤旋繞上山頂,黃瓜低下頭,農民掏出小小的溝渠保護田園。我們在廠門附近的一家飯館吃飯,天氣酷熱,暗紅色的血旺,蒼蠅和燒白。我們談起了未來!我們是個戰鬥的小組,賓士於大路、政治與法律的狹徑中。皚皚的陽光下遠方無限,有著真正的寂寞,白山使這一切堅固真實,就像在非洲的一個小鎮上,使那個手術包含的死亡真實。大江伴著工廠區死去,好比手拉手從那些高煙囪上跳下,而我們是領會其中嚴重的意味者。

一個搞藝術的人說,他要把我家鄉田野裡廢棄的一座水泥廠,改造成後現代博物館。我的叔叔和嬸子在那裡工作,他們還在天天卸貨,攪拌灰泥,我住過一夜,沙發上積了一層灰和一些屁股印,門窗和蚊帳被堵死,一大早,世界傳來電線在混凝土之中的呼叫。魚城有一個故事。這是一個虛幻的秋雨天,泥濘的公路繞道,專為了保留美好的弧線,讓粉刷的紅木瓦屋和水田安靜地生活。雨中豎起了水泥廠的影子,卻沒有根基,我們的車穿透了它的混凝土胸膛,撒下的不是泥灰是細雨。這是一座懷著夢想到處遷徙的水泥廠,為雨水洗刷陳舊,在田野上是沒有家園的。它為什麼從遙遠的城市,從宛、洛那邊來到這裡?它本來是那裡的,現在卻變質了,和這裡的事物一起染上了懷鄉病。

一個溫柔的水泥廠是無法存活的,放下了惡的盔甲者,比從無盔甲者更易撲滅。那個人肯定搞錯了,雨水銷盡他的夢想。堅固的一切都將不存在,北京朝陽區大山子有一些人,活在被工人拋棄的工廠裡。給管道塗上油彩,對著機床喝黃色啤酒,在齒輪上漆革命語錄,以便每天絞死自己的新思想和靈感,他們的思想和靈感像真菌一樣生長得太快了,來不及收拾。他們說自己只是和數字在一起,這個軍隊留下的數字。城市要拆遷了,他們想把工廠或者那個數字保護下來,說這裡已有文物價值。他們早就這麼幹了。水泥廠,你屬於城市,你註定死去,他們榨乾了你的內容後放逐了你,你是現代大地上的漂泊者。

有一次我見到嘉陵江小三峽的一座水泥廠,在峭壁之下,那裡顯出戰役過後的廣大荒涼,或者一座要塞的遺存。沒有人了,有這麼多的建築,包括那些小窗整齊劃一的工人宿舍,像溫柔的鴿子籠或骨灰盒。人撤走後的房子是一種很不祥的現象。但還有樓梯、扶手,這些善良的意向,誘惑懷舊者。

從高聳的形狀來看,水泥廠本身就是超現實者。一個工人在這裡出生、成長,他的內心包含著多少死亡。那些多維空間中的乙烯管道,雙氧水的林叢,一個殘疾的工人在鐵皮屋子裡烤煤炭火,煤氣通過一節連一節的合金管道排出,公共大廁所裡也只有冰。廠區最近死亡的是聲音,氣味還活著,鐵烤久了有一股油脂味兒。工人們住的屋子剛剛只有頭頂高,以防北方來的風削平。有時一個老人告別了子孫,獨自住在一些照片和記憶裡。怎樣想象,生活竟然也可以這樣進行。

「你往後一定要記得我哦。」黎平說。

我意外嗅到了傷感的味道。光頭的黎平,以泡小妹妹出名,夜晚他進入曖昧的髮廊或洗腳城,始終扛著的攝影槍支急於繳械。他用過真正的槍支,沐浴過河西走廊真正的月光,如今卻精通於電腦和qq,不通英語的障礙也被他在彼世穿越。上次見到他,三十歲的他竟然把短髮染成了金黃色,顯然是為了哪一個妹妹,我感到一陣悲哀。在魚城,站在十八梯頂端眺望,內心的日子已成過去,我們雙手做出的一些東西朝生暮死。死掉的還會有我們的雙手。

我翻開陀氏的書,躺在李花上閱讀。拉斯尼柯夫和妓女索尼婭有愛情,罪和公義卻在規定它。上帝的公義向來是嚴厲的,在這裡,一個被原罪流放的人類集體中,沒有個人的位置,沒有委屈可言,焦慮從第一行到末尾一直燒灼著人們,無所逃避,只有放棄自身才能獲救。後來我想,讀這一本書一定是有代價的,我在這一小段緊張的時光中,肯定抵押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生命,奇怪的是有時我們情願如此,多數人對他敬而遠之,卻總有人甘心去看他,和他立約。

我看完了書,在深深的李花地層中睡著了,青色和白色的花是涼的,這是一個和春天完全不同的世界,像在冰中,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我肯定在此刻暫時擺脫了肉體的溫暖,就是我從有慾望以來一直依賴又反感的那些。如果一直這樣沉睡下去,我將成為植物,因此我站起來,走出李樹的陰影,這時我感到身體已經涼了。我在太陽下走,似乎是光著頭接受著陽光,像那些欄杆上攤曬的乾草,正在迅速地回暖,一直到曬成昏迷的紫色。

我像一個昏迷的人走到小路上,這時嗓子突然想咳,奇怪的是沒有平時想咳的急促感,卻有舒適的甜潤。我張開口咳在草地上,一些口水隨之落下,我又吐了一口,這時我忽然感到不對,一看之下怔住了:草地上是血。

甜潤依然在嗓子裡,在那裡,我的喉頭又開始發癢,一種致命的恐懼觸到了我。我試著忍住喉頭的感覺,中斷這個過程,往下走上公路,這段下坡路似乎比從家鄉到魚城更為漫長,是我註定走不過去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卻又掠過了無數的畫面,陀氏陰鬱褶皺的臉像李花那樣層層疊放,似乎每口鮮血裡都包含罪孽,此時到了清算的時候。意外的是,死亡並非如我想象的鹹,倒是含有誘惑的甜,正如那些曖昧等候的時刻。

那些夜裡,我把第二天見報的國際新聞稿件操作好,已經兩點了。主任審過稿,和一個證券版編輯一起走了,整個樓層的大辦公室這一方,就剩下了我一個人。

現在的時間,是我可以自由支配的,我感到這是屬於我的夜晚,也許正因如此,夜晚固有的性質傳給了我。我感到一種空虛,就像我不是在辦公室裡,頭上沒有人造木材和水泥,以及可能存在石膏和竹節的屋頂,而是在虛無的天空下。

我把《幾回迴夢裡回筲箕凹》拿出來,剛打了一兩行,又廢然了。這一段寫得鬆散,大河上的飛翔,山坡上的眺望,和先前沒有吃到的一樹五味子,看不出聯絡。是不是因為夢本來雜亂無章,寫出來也沒什麼意思?這樣一想,整個事情都沒意思了。

我上了qq,看到了「淮南皓月」。我正想問她,打了一句:「上次你為什麼沒去?」

她半天沒有回答。我又打一句:「難道我真的那麼醜嗎?」她的頭像動了,一個小女孩。她的名字是「淮南皓月」。她本人三十五歲。「我去了。對不起。」

她的頭像忽然消失了。

那天,淮南皓月主動把我加為好友。我檢視她的資料是「蘇州」「蘇州人」。在「個人簡介」一欄,是兩句詩:竹影掃欄塵不動,月色穿階水無痕。我就問她在哪裡。我想,她也許到魚城來上學或出差。她說:「我是魚城人呀。」我說,那你的資料裡寫的是蘇州。她說:「啊,是這樣的,我特別喜歡蘇州,就把蘇州填成我的故鄉了。」我說,好啊,我也去過蘇州。(我想到從上海到蘇州的草原上火車賓士。草非常深,在車窗裡感到水杉青黑溼潤的氣息撲面,整節車廂裡沒有兩個人,竟然有些荒原上的畏懼。)我說,你真是個浪漫又詩意的女性。她問:「你為什麼這麼說?」我說,我看到了你資料裡那句詩。

問到職業,我告訴她了,問她,她說是產業工人。我問:產業工人是什麼意思。「這都不懂啊,大編輯。」我說我真的不太懂(有點不好意思的辯護,有些曖昧的故意),我是做國際國內新聞的。再說你這個詞太老了啊,像十九世紀的。她說:「啊,這是最新潮的詞了,你不知道?」我問到底做什麼,她說可以做的很多。我膽子有點大了,說總不會是李師師一類吧。她緊跟著打出:「我要是李師師,你是蔣誠嗎?」我不知道蔣誠是誰。「蔣誠是誰都不知道?但如果我是李師師,你是蔣誠嗎?」我說好吧,我是。我心中升起一種微妙的竊喜。「不過蔣誠好像是影視虛構出來的人物,除了皇帝,李師師的情人是周邦彥。」她說:「是嗎,你是學文學的嗎?」我說是。「那你喜歡沈從文嗎?」我回:熱愛。我問:你美麗嗎?她說不。我說,啊,不美麗你怎麼做產業工人啦。「你想到哪裡去了喲,莫亂猜,以後說不定要見面的。」我順勢說我們見面吧,她說你見了面會失望的。我說,只要你不是很醜。「你要求這麼低嗎?」淮南皓月忽然擔心起我的樣子:「怕你不是溫文爾雅。」「基本是吧。」「為什麼說基本是?」「有點不修邊幅。」「不是很邋遢吧?」「不是,是不喜歡外表勝於內心。」「那好,你在法院門口等我吧。」「是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嗎?」「8:30。」「好,8:30。我穿白襯衣,藍褲子,拿一本書。」

時間有點耽誤了,我急匆匆往法院趕。夜晚已有了夏天的悶熱,煩躁不安。我一邊走一邊想著這樣急切是為什麼。到了那裡,花壇上坐著一幫老太太和婦女,說些什麼。我穿著白襯衣,把書拿好,站直,在那裡等。這時我就想到了第一次見網友的經歷:剃著光頭,打一把暗色長傘,穿灰衣服,結果人家說她差點扭頭就走。我想蹲下去等,但我不能蹲下去,也不依靠什麼,這是小絮常說我的毛病。站得直,四面打量。街對面有兩家火鍋店,一些人從那裡進出、走過。有一個女人走了過去,過一會兒又一個女人走了過去。她們都使我心裡發緊。一個時髦的高個子姑娘保持輕盈地走到法院門口,在門衛室前探身,和門衛說笑,而後走進去了。我的心優美地跳了一下,她穿的是淺色衣服。但這不是她。

應該有目光在暗中看我,我把身體挺挺直,拿好報紙,我的白襯衣(其實不是純白的,是含有一種典雅的奶油白)稍微大了一點,我的褲子兜裡有手機和傳呼機,使它們稍微鼓突。除此以外,應該是可以的,我像是夜色中生長的一棵觀賞植物。

時間在我的葉片上爬行,又有一個女人走過來,她個子矮可是沒有長髮。長髮及腰——這是對夜色中的我最確切的安慰,最好的希望;我忠實於這個希望,像一盞指路的燈,引導我有勇氣去追尋、辨別,它戰勝了所有那些不祥的猜測、紛亂的動搖,沒有這個意象,我早就退縮、怯場了。像一株植物,我知道自己有多麼脆弱。但又一個女人走過去,仍然不是,我數得清只過去了五個,有兩個根本一看就不是,其他是男人或者和男人走在一起的女人,連她們我也懷疑過。可是人真的不多,都過去了,只有花壇上的老太太們還在那兒,偶爾看看我,像一齣古典戲劇中的歌隊。我看了看錶:八點四十。這是我第幾次看錶了?我等著,其實我是在等待數字從「40」走向「42」。一到這個點,我忽然離開了那裡,向中興路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我腳步越來越快,接著跑了起來——向著另一家可能的法院,我知道另一家法院:魚中區人民法院。

大約一站路的距離,我奔跑著,出汗,我到了那裡,馬路上一股汙水的鬱悶氣息,燈光很暗,沒有什麼人。在柵欄一邊的小巷口,兩對男女中學生在汙水的氣息裡說什麼,或者等什麼。只有這些。我往回走,避車過馬路,然後又跑了起來,超過偶爾的路人,我在出汗,在夜裡的魚城。我忽然想到幾年前在復旦校園的奔跑和行走。那天晚上下課,我在黑暗溫柔的路上走,同學老胡騎腳踏車趕上來,他說師姐就在後面,你慢點走。他的車影子暗中消失了,我沒有回頭看,而是忽然疾走,兩腿生風,像是決絕地完成一項沒有希望的任務,像走過水窪的蘭波,在師姐溫和的注視下。

跑回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門口,仍然只有花壇上的那些老太太,她們的陣容像是一個也沒有變化。冗長的戲劇!我輕輕喘著氣,發散著熱量。我的手機在兜裡,始終沒有響。等到了九點鐘,我終於放棄了,臨走看了看手上的書——竟然拿了一本《等待戈多》。

夜晚一過去,走在天光下的大街上,覺得恍惚。我也在交網友了?這個事實似乎比我的失敗更荒唐。以往那些在臺燈塗抹的書架前啃《韋伯斯特英語大辭典》的夜晚呢?那去林風眠故居拜訪的想象呢?似乎一直也不會去實現。

辦公室的兩位同事,本來並不熟悉網路,卻不幾天就成了聊天專家,各自手心裡有一大把女網友,又在現實中見了面,傳出一些微妙的新聞,當時也在報社颳了一陣風。

夜夠深了,夜又還沒開始透底,一條直臨著街的小巷子,也會有我的感覺,它有一個深腹腔般的領受器官。我們主要都不是生活者而是領受者,生活走過了我們,踏過了我們,車輛在小巷口子面前飛馳而過,幾個巷子深處的老人偶爾走進來。

隔檔的人問:「你在打遊戲?」

我才注意到編大眾話題的王力沒走,也在上網。我問:「呵,你在看美女?」他說沒。但我瞥見了他正在關掉的裸體網頁。這是新興的編輯部娛樂。

王力不願意承認的原因,大概因為他不只當編輯,還是個作家,正兒八經的作家,應該是魚城作家協會會員,雖然我想他不大會是中國作協會員那種身份。我們編輯部就有兩個作家,報社裡的作家更多,我從來沒和他們談文學的事,也沒讀過他們的東西,陳天的同學吳海子是個例外。今天晚上,我到電訊室打稿子,忘了帶開門卡,正在玻璃門前發愣,裡面有人來開門了,正是吳海子和他的手下,他見了我說:「你好。」我報以笑容:「你好。」我報以笑容是當然的,而且我知道,我的笑容要更熱情,而且爽朗。

吳海子原來是晨報副刊部的編輯,副主任。剛到魚城來時,他到陳天和我共住的宿舍看陳天,坐在黑暗裡陳天的床上,一堆哲學書中間預留的位置。不管怎樣,他畢竟接受了,沒有表示什麼。我問他魚城文學界怎麼樣,有哪些著名詩人,來魚城前大概是聽老師說過魚城有一些詩人。陳天在一邊抽菸,菸頭在黑暗裡一閃一閃,像個藏在暗中或甘心退居黑暗的鬼,忽然出聲說:「吳海子就是著名詩人啊!」我有點吃驚,關於這個問題,吳海子一直沒說什麼。我只聽陳天說過,吳海子原來詩寫得很多,什麼雜誌也發過,這兩年寫得少了。大概那個「少了」給了我一種心理安慰。

我們談到我的導師高老師,吳海子忽然說他知道,最近買了一本高老師的《在語言的閣樓上》,這又使我吃驚。

零點,值班者在二樓食堂「用餐」。新聞中心主任也是副老總陸地,忽然問我最近又寫了什麼沒有。他說:「我懷疑你從哪兒來的生活啊。看你寫的那些,好像還有點生活。」我吃驚地說:「陸總你看了我寫的小說?」邊上一個女編輯也說:「呵,已經讀過了啊?」陸地說是看了幾頁。我想那是《唐詩故事》。我微笑,說那不需要生活,本來就是虛無縹緲的。陸地笑說我看你寫的販茶葉、布匹之類,像是有些生活,怕是從書上看的吧?「情節嘛,純粹是鬼扯。」我又笑了。陸地對女編輯說:「寫得還可以,能發表,煙錢賺得回來。」又說:「我曉得他看了很多書。」女編輯說:「他是看了很多書。」陸地又說:「除了看書,你還是應該交些朋友,時常下些館子,諞一諞,作家都是這樣的。」就又含蓄地微笑了。

女編輯微笑講:「兩路口有一家叫作什麼的館子,就是魚城的詩人聚會的場所。那一次我們去,遇到一個長髮詩人,帶了一個小馬子,一點都不發育,很瘦的那種哦(我想見那個小馬子的樣子,很瘦很窄,平板板的胸脯,平板板的屁股),詩人兇得很,結果把小馬子還惹哭了吔。」詩人是魚城一個著名的詩人。陸地說:「文人們就是這樣。比創作,那是暗中比,桌面上是不比的,大家到了一塊兒,比什麼呢?」陸地用帶普通話味的考究的方言說,比騷,比葷段子。

副主任講他上網。一個網「蟲」名字叫「槍手」。副主任問他:

「你拿槍做啥子?」

對方打兩個字:「殺人。」

「殺啥子人?」

「殺女人。」

「你殺了好多女人?」

對方不答。副主任追問:

「說起兇,有沒得本事殺嘛?!」

對方反問:「你看我本事有好大?」

「鴨兒長硬了嘛,能進去了嘛。」

(鴨兒是魚城話裡的那話兒。)

那頭沉默了,半天,打出一句:

「叔叔,我今年十三歲。」

副主任大出意料:「你狗×的崽兒!」

女編輯咯咯笑了說:「你們曉得不曉得?魚城的作家,他們喊的是:一群小痞子,兩個老騷棒。」我笑起來,陸地也大笑,一種知情的笑,我問老騷棒是哪個,心裡想莫非是某某某,女編輯卻不答。陸地說:「魚城的文學不行。」我說是沒有在全國叫得響的。女編輯說:「那一群詩人,他們自己感覺還很好呢。」我問哪些?「李鋼他們啦。」

我想到來上海之前,到李振聲老師家裡去。到復旦小區,下了車還要走一段街,這些街很寬大,種著一點植物,有些寂寞,像田野。那座城市也往往寬廣而寂寞,除了外灘那些少數地方。有一個地方,是未完成的一座什麼建築,回來的路上,我望著它就想到了一個小縣城工廠的院子。我見過這樣的院子,機器、鐵鏽、雜草和光線,離奇孤單的幻想,因為李老師給我講了一個本科生寫的一篇小說。李老師正準備去日本,把我送給他的畫冊放到櫥櫃頂上。我跟他說了我去魚城。「魚城有一幫詩人啊,搞過一個星星小詩的地下運動。」

到了魚城,再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似乎他們真是當年的地下黨,在火鍋和肥腸的熱氣中長年埋伏,到了晚上才偷偷鋪開稿紙發報,只有遠方的文壇能接收訊息。

我說:「晨報的吳海子還可以。」他們看看我,都不說話。這說得太近了。「我在解放碑新華書店,一本《第六代詩人選集》上看到他的一首詩,很長,叫《魚城》,寫得還可以。」在座的人還是沉默著。

長詩的開頭讓我有點吃驚。夜晚的幕布剛剛拉開,吳海子像我一樣,站在魚城某一處黑暗的房子後面,看著大街,大街的對面有一個人在等車。他縮著脖子,縮了很久了,本來想伸一伸,又放棄了,因為,「這不是一個引吭而歌的季節——」

夜總會或酒吧曖昧的燈光,像神秘空洞的外衣。城市離了這件外衣,就像樹木剝了皮,是不能存活的,濱江路那種過於明亮的燈光,喚起的只是不安。在空曠的路上、空曠明亮的廣場上、碼頭上有恐懼,鐵環轆轆滾動。而這裡充滿痊癒後腐殖質的溫馨氣味,關鍵的不是客人,是一位調酒師,滑稽的上帝。他面前擺有一溜盛有液體元素的杯子,深淺不一,正細細品嚐,為這個城市調味,找到一種脆弱和無窮小的平衡。這也許太難了,只是一個沒有真相的把戲,因此他也可以說是一位嚴肅的小丑,被派負了一個技巧過於複雜的職務。

我是那時喝酒的我呢,還是此時的調酒師或小丑?如果我是一個小丑,那麼一定是莫迪利阿尼寵愛的小丑,綠色的臉,綠色的褲子,悲傷的臉,僵硬的動作,藏藏掖掖的號角,打算吹響的,也許只是自己的末日:沙坪壩的大學生活,白天在大街上推銷眼鏡,散發名片,試圖走進別人的生活,改變那些岩石的印象,在魚城這座城裡比比皆是,屢遭修飾,類似一座燈火下樓臺的石頭城。一句由兩個人的夜晚吐出來的警句:「我們是各自孤獨的。」但警句只能說一次,那麼下一次幹什麼?——轟然走散,你本來還會等待下去,因為你天性善於等待而不慣於擔當,直到你在街邊遇到了那個算命先生,他說,他年輕時的夢想,是做一名偉大的文學家……

我依舊在等待,等待與一個人相對,一步一步走進這個夜晚。走到窗前,有些高,看得很遙遠,很暗,又現出某些燈火。我想到最近讀到的:遠的地方,在南泉那面,住著一個青年雕刻者,他和崇拜他而來的妻子和鹹菜罈子和菜地和石頭茅廁,他在石頭上雕刻,魚城的石頭有很好的石質——也許是酸性,硬度不大,便於雕刻,可是持久度如何呢——他正在漸漸有名,過上自由的生活,這基於他當初勇敢的選擇。他看上的是那裡的什麼,是霧嗎?他追隨什麼嗎?大約六十年前,也在那個地段,一個叫「大佛段」的地方,林風眠待在一間農家棚屋裡,畫著夢中的西湖。一待四年,就這樣徹底脫離戰前的歲月。西湖的夢氤氳成型,跟山城毫不相干,有的是溫潤高大的樹,說是樹不如說是溫暖柔和的疑團。海中神秘的房子,浪頭高處的遠山透出微光,總是有那麼點微光,那麼點驚異,使人無法輕易說懂得了一切,解釋一切。

在這裡,在辦公室裡無法解釋,甚至不能下決心去做一個區縣部記者。剛才在飯桌上,提到這件事:「我還是想去當兩年記者。」這是緊跟著「熟悉生活」來的勇氣。陸總說:「那就不必要了。有些可惜。」補充:「可惜了一個編輯人才。」陸總的神情很親切。他通常是嚴肅的。我忽然想到一個傳言:陸總可能要調走,到報業集團新成立的新女報,他不願意去。前一段陸地去新馬泰考察,聽說就是對他的一種撫慰。「莫隨便傳啦。報社的事,只有看到了紅標頭檔案才作準。」剛才上廁所出來相遇,女編輯洗著手,帶著幾分嚴肅地對我說。

我在洗手間的鏡子裡看到了自己,一張小丑的臉,在焦慮的線條下,藏匿著某些過早出現的鬆弛。這張臉上真的有什麼地方,和那些小痞子、老騷棒有區別嗎?

那天在金竹宮裡,接近十點,燈光亮了一些,忽然旋轉飛馳,炫目地打散擁在一堆蠕動的人群。音樂聲斷然改變,強烈的搖滾,蹦蹦嚓嚓使人心直抖,抖出一個場地,男人們退後,一些舞女開始急促地舞蹈、展示。我擠在男人的前排,看到一個小姑娘,扭著身子,急促地搖頭,她似乎忘了周圍的世界,只顧自己搖頭。她的馬尾一會兒遮住臉龐,她停下來略微攏起,又開始搖晃,她的面龐上有一種幻想的神情,舞姿是既開放又有某種壓抑的,也許是一種純潔感人的東西被濫用了,那種不安和魅力。

一等她跳完,我馬上去邀請她,摟著她,感受她的青春魅力,她不是那種主動的型別,但是平淡地接受了。我還摸了她的乳房,那是少女的扁圓形乳房,一種東西擊中了我,有種感恩的心情。她的臉向上望著,透出幻想的氣質,和跳舞時一樣,似乎她的人並沒在這裡,有時還自己哼著歌。她是個中學生,晚上出來跳舞。我問以後怎麼找她,她平淡地說每天她都會來這裡。「你為啥來跳舞呢?」我忐忑地問,這個問題刺了她,她望我一眼,乾脆地說:「我喜歡錢。」那一眼忽然讓我想到服藥的少女。我感到強烈的不安:「你家裡經濟條件不好是吧?」少女的口氣緩和了:「是的。」

她會是那個在被子下面不可觸碰的少女嗎?那個喊我叔叔的少女?難道沒有這種可能性?是有的啊,不管多微小。當時她躺在被子下,而在這裡,我撫摸了她的乳房,她平淡地接受,就像並沒有被摸到,不存在我這個人,只要我最後給她十元錢就行。後來我在舞廳裡還遇到過一個小姑娘。她看到我要把她往中間帶,硬邦邦地說:「不,就在這裡。」我知道她不讓人摸。一種負罪的心理立刻產了,不知怎麼辦好。心裡還有殘留的慾望痕跡,我對她說:「如果我們不是在這裡遇見,我們會成為朋友的。」她生硬地說:「不會。」我還摟著她。怎麼辦?

我終究走到了公路邊,隱約感到那個老人暫時放過了我,沒有把罪過和懲罰了結在這段小路上。來了一輛中巴,我招手上車,略佝著頭小心地坐下,對付著喉頭那種癢感,想贏得去醫院的時間。此時我確切地知道,再吐一口就是完結,是毀滅,這是一場結果未卜的鬥爭,而我的防備如此脆弱。我發現喉頭的感覺被壓回去了,這使我稍稍安心。

車子賓士,窗外掠過春天無常的形相,許多細節似乎是超脫地、與這個我無利害地出現在記憶裡:一間背靠坎堡的房子,門口是一種迅速賺錢的生意的廣告,讓人想到村莊附近的蔬菜地,不久前淋過糞,莖葉深淺地發白。門死死關著,看不到裡面有和有過什麼人與活動。這種廣告從此出發走向街巷,它們一開始就是沒有家的歹徒,垂死埋伏的反動派,在拐角處等待襲擊和被襲擊,背後藏著一個從人的群模中被剜掉的人形,或是史鐵生說的人形空白。

很久以後,我已在北京,有一天去西郊萬安公墓。當時是秋天,公路漫長,似乎到墓地來需要這樣長的道路,陽光的長影穿過植物,墓園裡很安靜,卻感到比外面多出無數溫柔。有一處碑,寫著「愛女溫縈之墓」,年代是1925年,女兒去世的芳齡是十四歲。我想到一箇中年人,女兒死去後,他在孤獨中的時光,遲到的死亡,女孩的靈魂長年縈繞父親,他的死亡到今天又過了多長時間。入口處不遠的這些墓碑都陳舊寂寞,在一片樹林中。有一些屬於基督徒,鐫著顏色已陳舊的十字架。「你是道路,真理和生命。」一處墓穴上這樣刻著。越往裡走越新近密集。平民是林立的一塊碑,更寒磣的則是一座亭子,裡面一格格貼著逝者的照片,密密麻麻的小小墓穴,親密而無爭,彼此遙遠陌生的人們生前怎麼會預料此處會這麼擁擠緊密?照片大多是灰白的老年人,可是也有零星年輕的,他們的早逝給這片世界帶來了生動鮮明。

有相鄰的兩格,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從姓名看是兄妹,女孩在十九歲上死亡,男孩則在一年後的二十一歲上死去,1992年,當時我正上大學二年級。這兩張照片都非常鮮亮,女孩和男孩很相像很俊秀,下面的小龕裡擱著兩束鮮花。這樣的鮮花零星點綴著幕牆,就像是一道高的石坎上自然生長出來,驚心動魄後的遺存。

比較闊綽的是佔有一小方園地,豎起一塊白色或黃色的石頭,連巴金和馮友蘭,也不過佔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石頭領地。鄧廣銘教授的墓石相對更侷促些,左邊和右邊都擠著一名不出名的富人,像那本《魏晉南北朝史論》插在一些快速致富手冊之間。時近黃昏,墓園裡只有老人掃落葉,他忽然停下來,神秘地指著一塊比較大的石頭:「這是陳寶國他爹。」見我一時反應不及,又提醒:「大宅門——」「要幾十萬呢。」我想到馮友蘭那塊石頭應該在二十多萬的價位。有點太白太淺,感覺不太必要。

第二次,我在另一片樹林裡意外地發現一塊碑的背後刻著那首著名的詩:「靈臺無計逃神矢,風雨如磐暗故園。」本以為這是近時的人引用為墓誌銘,正面卻看到「韋素園君」幾個字,旁邊又有一行小字註明是魯迅、白莽、殷夫立,正是魯迅清瘦略帶扭曲的字型。心中忽然一震,小路上那個老人的畫像再次顯現了,他曾在青年韋素園的床頭以拷問的目光長久地注視他,關切地確定了他的不幸,就像上帝本人揀選屬於他的那些容貌和靈魂。

前來探望的魯迅馬上看出了這一點,因為當時在青年身上已經顯示出那些被註定的特徵:清瘦的臉頰,作為肺病前兆的清澈幽深的眼神。但來訪者沒有提議將畫像換掉,他和牆上的畫像一起守著秘密,直到這塊碑成立。在他老去的身上,也藏著一個被註定了命運的青年,潛伏著那種不治的疾病。

經過漫長的時間和人群,在魚城那個春天的李樹林下,這種疾病來到了我的身上,幾乎一模一樣,在那個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老人的注視下實現了。和八十年前一樣,他嚴肅和關切的目光只指出一種東西:罪和公義。他始終存在於我們這個時代中,儘管在車人如流的十字路口和扯著嗓子拿話筒吼的包廂裡,他似乎被排除了。他的關切中沒有溫柔,沒有可逃避之處。

那天我回到家中,像肩上扛著一個無形的冰箱爬上六樓,不過向上攀登似乎有一個好處,可以藉助重力讓甜味落回到胸腔裡。小絮已經下班歸來,事後她回憶,比起我說的經過,我嘴唇和語氣的蒼白更加嚇住了她,雖然我的嘴唇已在中巴上用心揩淨。我們馬上去解放碑附近的重醫三院門診,第一次沒有爬十八梯而是打了一輛車。那裡的醫生讓我做了胸透,看片子之後開了轉診條子,建議我去結核病防治所治療。我第一次知道現在還有這麼個機構,似乎是在少年的小鎮上聽說,卻擁有比眼前的大醫院更多的權威性。

第二天是週末,小絮卻要上班,她不能請假,因為是替請假的人代課。我查了地圖,從解放碑坐了公交車去九龍坡。線路冗長,因為重醫並沒有開藥,我擔心昨天的症狀復發,還好心頭沒有特別的感覺。我能些許感到自己的體溫,這是眼下屬於我的東西,經過了昨天的危機,它似乎恢復了無辜的本質,值得我用心去保住。

車子經過了兩路口、大坪、袁家崗、黃桷坪,感覺一直開到了靠近魚城鋼城的地帶,遠處看得見大拐彎的長江,終於在一處上坡路口停下來。需要我走上這段小坡,去尋找地圖上的結防所,似乎是最後的體力考驗。坡上是密密麻麻全無規則的居民樓和門面,彼此不留餘地疊壓在一起,似乎此外的世界都不算數,一定要擠在這一塊,簇成一個混亂卻緊密的圓心,實在看不出這裡怎能容下一家有來頭的單位。門牌號也是錯亂的,我打聽了兩個來回仍舊莫衷一是,被幾個賣香菸和清水豆花的小販指點來去,最後終於發現一塊舊木牌,淹沒在一堆門面招牌之中,像是「院內有住宿」之類的所在。

走進去之後是一個四合院落,正和童年的那些公家房子近似,完全被四圍筍子拔節一樣的居民樓和它自己出租的門面包在裡面。像鎮醫院一樣的掛號室和門診室,醫生掛著塑膠管發黃的聽診器,就診的人一律穿著青黑衣服,似乎在這裡,世界完整地折舊了。我再次走進帶有骷髏標記的放射科,站在幽暗中龐大陌生的機器面前,按照指令把胸部貼上去,和在魚醫三院的感覺不同,似乎回到了那條小路,再次面臨生死的判決。只有那些穿著青黑衣服偶爾咳嗽的人,給我帶來莫名的安慰,原來在我之外,魚城還有這麼多人,與這種陳舊的疾病有關。

我的診斷結果不輕不重,醫生開了幾種陌生卻又有某種熟悉感的藥,有一種異煙肼,爸爸叫它「雷米封」。最重要的要求是嚴格,在三個月到半年的時間裡按部就班,不然的後果,醫生沒有說,但沒有表情足以說明其嚴重。另外囑咐在開放期不能密切接觸人,夜班要立刻停止,須要請一段時間病假。我終於意外地擺脫了那間與白天無關的辦公室,卻想不到是以這樣的方式。

奇怪的是那些苦中帶澀的藥片,一旦開始服用,從前輕飄虛無的身體忽然恢復了感覺,右上肺有了清晰的疼痛,似乎一點點浸透肺泡,正像診斷說的「浸潤式結核」。似乎病菌以前催眠了身體,想暗中把這個過程進行到底,眼下卻在藥物刺激下做出反擊,刺痛了肺葉,力圖把它們受到的痛苦傳遞給我。回想那次在李花上看書的經歷,猝然中斷了催眠的過程,老人的面容浮現時仍舊嚴肅,卻透出了一絲憐憫。

我拿著病假條到報社請了假,每兩週一次到結防所複查的日程,之後變為每月一次,再到三個月一次。那趟行程漫長的公交車,帶著我一次次地穿越魚城,來到這個我原本陌生的地點,見到全然陌生的一些人。在那段上坡路上,我能夠從步幅和身姿,辨認出和我一樣去看病的同類,並且知道有些人是發現後初次就診。有次在一家小餐館裡,兩個人講到桶狀胸,是長期患結核後形成的,其中一個半撩開衣服,讓人看到他那副像一隻木桶的胸膛,有些無言的驚心動魄,在這裡卻又似尋常,還有骨結核和淋巴結核這些令人生畏的名詞。相較之下我們似乎都是幸運者,帶著劫後餘生的表情。

這些穿著嚴肅的青黑衣服的病人,神情面目似乎都是農民,來自遠離市區的地方,這似乎也是一種遠離生活中心的疾病,挑選了那些沉默卑微的人群。我不經意廁身其中,報社的同事都會覺得奇怪,當然現在我已暫時歸入另類,不合適與他們密切接觸。

每次複診完,拿了藥,我會從另一側走出那個擁擠的街心,來到一條毗鄰農田的馬路上,從緊密的樓群包圍中忽然來到城市邊緣,可以看見遠處魚城鋼廠的煙囪和管道,遠處的長江。一兩個似市民又似農婦的女人在路旁洗衣服,這裡的水龍頭裝在路邊,沒有加鎖,幾個防空洞也無鐵柵欄封閉,被人裝了門板,派上了儲物間的用場。我不急於回城,無所事事地遊蕩,想到那些天和黎平暗訪的下文,或許就在這片混沌的田野裡。

田野下著細雨,像陳年起毛的線,我們在青色的泥中前行,似乎是在綠色的深溝裡,翻起綠浪。無窮的玉米湧動,舉報人的家在深處,昆蟲在暗綠的世界裡蠕動,它們的心靈始終是青色,有些竟然是透明的。我們很快到達了一個小鎮,這樣的小鎮似乎是坐在地上。看不到幾個人。

賭場在一條路旁邊。我走過那扇門,看到一屋的人。我走過去,到了通往深處的那條路旁。這裡真青啊,越深入就是往青裡走,離開這裡不回來。幾個村民打著赤腳,路過我身邊。路上溼潤的泥和水窪,柔和的腳印。現在我像是跟賭場無關,確實是這樣,我是為了這溼潤的草和水窪來到這裡,這個路口,並丟失了自己。但我很明白自己將走回去,經過賭場,或者徑直走進去。幾個農民走過我身邊,我動身走回,走近那道門。我稍微走過了一點,似乎和這裡沒有關係。沒有人注意到我。

但我隨即轉身走回去,到人們中。高處、低處,是老的小的農民的腳杆,沾著泥。泥腿中透出兩張桌子,鋪滿骰子,有繭的手擲下的元票、毛票。果真像舉報人說的,這裡的錢都被吸走了,現在場子很小。人們維持著熱鬧的氣氛,似乎他們意識到了並且想逃避這裡的淒涼。

這是鄉村的盛宴,往門外望出去,陰天一片茫然。小鎮上空蕩蕩。如果這個賭場散去,讓農民們幹什麼?心底的空虛會像潮溼的氣息無孔不入。就讓害蟲在田間肆虐,讓莊稼以露水為養分。鄉村本來就空掉了。人們在這裡擠得很緊,害怕身後襲來的清冷。越是領受過漫長寂寞的人越害怕寂寞,而這裡已有幾萬年,和工人區完全不同。

我看見了一個小孩子,又看見一個婦女。他們都站在人群中,手裡捏著幾張元票望著別人投注,神情嚴肅忘我,也可以說是柔順的,對眼下賭場、周圍人們的順從,使他們獲得了內心的平安。也許實際上他們對桌上那些凌亂的紙票沒有大的慾望,以至於那個小孩子贏了後,要莊家喊了半天才想起來接錢,他的歡喜忽然甦醒,臉上一剎純真的燦爛,那一刻不能說他是個小賭徒,雖然別的時刻他又完全是個賭徒。也許這裡其實和解放路上的禮拜堂一樣,是個皈依的儀式,這是一個唱詩班的孩子吧?也許有人在注意我,我抽出兩張元票,也和他們一樣,眼巴巴地盯著桌子。這時我感到內心的柔和順從,我真的到他們當中,和他們一樣了,周圍是我的鄉親,我的臉和四周的很多臉擠得很緊以至混在一起,辨不出我,但我分明又是個暗訪者!我的天性中是否有偽裝和純真的混合,我是偽善者?

我投下一張兩元,輸了。我略微計算了人數,走出人群。這時我看到,派出所就在不遠處,幾乎是這裡的門戶。我們的車停在剛進鎮子的一個地方。

黎平告訴我,他想到可以開警笛嚇唬他們一下,我們報社的採訪車是通過關係裝了警笛的。這建議大家都說好,但我心裡很緊張,臉上還帶著笑,似乎是在品味這件事。我們掉頭開車,要過賭場的時候忽然拉響警笛,拉響的同時我轉回了頭或閉了眼,實際上刺激超出了我能承受的限度,心要跳出心口的痛苦,雖然我的臉上還帶著笑。黎平把他的大相機對準賭場出口,咔咔地拍,我們的車子也很快離開那裡,當時的情景是我後來聽黎平說的:人們狂奔而出,往屋後的田地中奔逃,霎時賭場裡已空無一人。剛才的女人和小孩呢?黎平拍下的照片裡,只有一個打手的面孔向這邊張望。很快他也跟著人們逃掉了。

他們消失在綠色深處,回到他們生身之地和最後庇護之所,默默腐爛,或者在一陣猝然狂歡中死亡,哪種出路會好些?我感到先前警笛的虛張聲勢,在我的內心,是和他們一樣空虛的病灶,似乎無可救藥。

幾個療程過後,我感到身體的重量漸漸回來了一些,右上肺疼痛的感覺被喚醒之後又逐漸減退,漫步的距離逐漸延長了一些。有時候時間還早,我會一路走到附近的動物園去,

這似乎是一座不走運的動物園,因為僻遠少有人來,動物們籠罩在入夏的暑熱裡,毛皮黯淡,鬱鬱寡歡。我常常在狗熊區的圍牆外俯視,看著它在狹小的領地裡慢騰騰地走動,無精打采,有時揚頭試圖從零星的客人那裡碰運氣,弄到一瓶傾倒下去的可樂。最鬱悶的是那頭北極熊,似乎完全被這裡的暑熱弄得發矇了,身上白色的毛皮變黃剝落,像大塊的黃褐斑,沒有人願意看上它一眼,更別說扔一條小魚給它。當初把它從遙遠的家鄉弄到這兒的目的,已經完全消失。

我想到自己中午去報社食堂打飯,一個人避開眾人,坐在一張空桌子上進食,接受同事幾分關心又保持距離的目光。雖然醫生說開始服藥就不再有多大傳染性,但畢竟主動避嫌更合適。只有陳天和萬群仍舊居住的單身宿舍,我偶爾還會去。在那裡遇見了知名已久的沈文明。

宿舍陰暗,窗戶堵在石壁下,這反映出了魚城的地勢,關上門就沒有明顯的光源,光線的運動和飄浮成為隱秘難言的、如同人心中的運動。我坐在自己曾經的床上,沈文明像吳海子一樣坐著黑暗裡陳天的床,那張床一大半亂堆著哲學書,也可以說他是坐在福柯、哈貝馬斯、柏拉圖、黑格爾一群人中間,連同幾本《新華文摘》。腳下也有幾個紙箱子,限制他腳的伸展,但他顯得泰然。陳天說,他這個同學的哲學思想,已經超出了對整個西方思想史的理解,追求一種融合,最近,他正處在思想的一個開悟期。

還在印刷廠宿舍樓的時候,在陳天有關海德格爾政治性的論文上,我看到過沈文明的許多批註,有一處用極粗大的字寫下:「謬誤!完全謬誤!」另一處是:「危險!你在往反方向鑽洞,而且已經鑽得相當深了!」我記得那篇論文裡有荷爾德林的詩:上天灑下了靈感的叢林,叢林腳下雪水奔流,是我無數次在風景掛曆或畫片裡看到的景象,遠處或者還有上帝的雪山和天空。

如同被賣到了天堂的監禁中

我存在於阿波羅走過的地方

這首詩使我想到另一首:前天吧,我路過較場口,在一條小巷門口的一個書攤上看了新出的《書屋》,本來是想找高老師的文章,上面一篇大概是北大才子餘傑或摩羅的文章,引用了曼德爾施塔姆或布羅茨基的詩:

別睡去 別睡意沉沉

工作吧詩人

你已被永恆

抵押給了時間

陳天說,沈文明述而不作,曾經說希望陳天做他的秘書,二人共同把思想整理出來。我們並沒有說幾句話。一會兒出門的路上,我問他:「李澤厚說當今中國更需要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而不是純粹理性批判,你怎麼看?」他似乎無意回答,隨意說了一句什麼。走在我和陳天一邊,他個子要高些的,像坐在床上一樣,高高抬頭,眼睛平視前方,目光平靜而聰明。

送走沈文明,陳天講到他們和吳海子在大學裡是一個哲學-文學小組的成員,這個小組以沈文明為核心。在那個大學,大家喝酒、寫詩、散步之外還打籃球,沈文明從來不參加打籃球,他只是侃侃而談。

陳天說,沈文明的上身比例長,下身短,這也是他從來不運動的原因。

「他天生有一種能力,一坐下來就成為話題的中心。他有一種很親和的態度,讓你自然而然地信服。就像他到了出版社,也能當到工會主席。」

沈文明生活極有規律:每天幾點起床,幾點散步、考慮問題,幾點上班,都是固定的。這跟陳天形成了截然的對比。他從來不看很久的書,似乎也用不著。他眼下是單位的工會主席,和以前一樣,他最令人佩服的地方在於能把一切複雜的關係、事情處理得很好,簡單而令人信服。就像在小組裡,凡有演講,都是他做主講人,他能說服大家,把任何一個問題闡述得很清晰,很乾淨。

眼下,沈文明、陳天和吳海子還保持著三人定期聚會。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說沈文明現在的房子比較窄,又有小娃子,等到搬家以後,我可以和他們一起去。

我從來沒有用可樂餵過狗熊,看著那些人的動作,倒是常常想到一個叫劉海洋的清華學生用硫酸潑狗熊的事情。兩種液體的顏色是近似的深褐色,讓我想到張開嘴的熊和豎起後腿、伸出可樂瓶子逗弄它的遊客之間的曖昧心思。這個過程結束之後,人和狗熊恢復了比先前更加無聊的神氣,世界仍舊了無生氣。另外一個常去的地方是象房。和抑鬱又想得到一點好處的狗熊相比,大象總是那樣莊重沉默,邁著尊嚴的步子,即使是小象,身上也有一種莊重的氣度,不會輕易被人的挑逗打動。我會倚在手臂粗的圈欄外邊,出神地眺望上半天,心漸漸地沉落下來,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回到家裡,會聞到一股中藥味兒,是到家的小絮在為我熬藥。這是結防所醫生建議的,抗生素吃久了影響脾胃又傷肝,要用中藥來陪護。熬藥之外,還要燉雞湯。後來家裡熬藥實在太麻煩,改在了中醫院代煎,熬雞湯就成了小絮代課之外的主要任務,一罐罐入口的雞湯讓我的身體迅速胖了起來,由一張薄紙幾乎變成了紙袋。小絮還買了兩盆綠蘿,掛在臨街的窗戶上,據說可以過濾由市場蒸騰上來的混濁空氣。它們青綠得有些奇特的葉片,本性和眼下的世界全不相干,有時我可以把心一時寄託在上面,像是噴灑後懸掛的一滴露水。

自從生病,我和小絮的關係有些變化,似乎單單對於她沒有迴避我的呼吸,已經感到歉疚。她最近又換了一個學校,奔波和課程沒有減少,家裡的事情卻增多了。有時我想起初來時的那次對話,似乎我們的關係已經倒過來,病痛使我變得軟弱無害,不再會損傷她。這又使我產生一種畏懼,似乎這種狀態不會長久,有時我似乎希望病不會好起來,那些壓迫得使人變得粗暴的慾望,不會隨著復原的肉體回來。而她一心一意照料這個身體,對所有內情全然無辜。

小絮上班時,除了去結防所,我的時間大致打發在床頭看閒書和靠窗眺望的來回上,有時會不自覺數起床與窗子間的步數,想到伏契克的「從門到窗子是七步,從窗子到門是七步」,和筲箕凹煤礦借書給我的那位礦工,一隻手斷了,凌亂的單身宿舍裡,一個小床頭櫃的面容和他一樣染著洗不淨的煤黑,即使礦裡有讓農民羨慕的澡堂子,和驚詫的光屁股。床頭櫃開啟,是一個小世界,密密麻麻地裝訂起來,都是超出了群山和土屋界限的,或者說是煤礦上神秘的小金庫。十歲的我在他親切慈祥的示意下,抽出了我依稀聽過的一本《絞刑架下的報告》,暗紅的封皮,似乎礦難中的一攤凝血。我鄭重地捧在手裡,卻由於路上看書的一個趔趄,弄破了書皮,還染上髒汙,這讓我很久不敢還給他,迴避他探詢的目光,最後在催促下終於歸還時,心裡充滿驚恐,無可挽回的追悔。他沒有多說什麼,但沉默的責備讓我像是上了那個刑架。直到今天,我心裡的一部分,從來沒有從那兒下來。

之後煤礦倒閉,礦工離開了那個山村,下落不知,比起那些手腳完整的同事,他的人生此後會由於缺少的那隻胳膊,逐漸缺失越來越多的事物,除非那隻小書櫃裡的奇蹟能夠搭救他,這是當初他看起來比礦場裡其餘人富足的原因,而我卻造成了一方小小的損害。我幾乎再沒有想到過他,為了包裹這次小小的損害,我的心變硬了,直到肺葉疼痛的提示。

待在這裡,我仍舊常常聽見那個固執的哀音,徒勞地俯視人群辨識它的來源,直到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動身下樓,帶著忐忑感走入人群,才弄清了它來源的真相。

下樓出門,走到人群的旋渦邊沿,我驚奇地看到,那個驚醒我日間昏睡的嗚咽聲,根本不是什麼哀樂,或者某種童謠,原來是一個無腿的乞丐,坐在一個滑輪車上,由一個少年推行,面前放了一個飯盆,裡面扔著些角子。這並不稀奇,每天都有這樣缺腳少腿的乞丐。別緻的是他懷裡還抱有一個收錄機,這收錄機可以說是嶄新的,還配著一個話筒,話筒拿在他身後的少年手中。歌聲就是錄音機放的,少年拿話筒跟著唱,我聽到的那種奇特而悲哀的謠曲,就是這兩種聲音的混合。老人抬眼皮望我,我心一驚,他的眼神在那瘦得奇異的臉上顯得乾癟而尖銳。

我避開他的目光,看到他身邊有一塊牌子,上寫「瞎子」,我感到了一種幽默,這分明是他的廣告牌了。那悠揚的謠曲,也使這一切類似某種肥皂劇。圍觀的人很多,然而不是因為稀奇,而是無事可幹。也許還因為這對老少造出的聲勢比較大,像《書屋》上「莊周」酷評餘傑:「提到他,當然絕不是因為他有傑出的成就,而是由於他鬧出的聲響。」蹦床。肯德基裡的蹦床。還在上海虹口區一個什麼公園裡看到過,和老楊去買一條褲子。老楊已經從嘉定廣電局跳到《檢察風雲》雜誌社又跳到《修辭學習》,這恰恰是當初他和我一起去參加文藝出版社那個會議的目的所在。

當然,按照慣例,給錢的很少。這確實並不新鮮,我想起前幾天這市場上類似的一個聲音,是一個女聲抑揚頓挫的歌或哭,她在每一段之後,總要以一聲哽咽的「苦哇!」作為韻腳。她的整個大腿全爛了,那裡像是一場天火後的史前世界,好萊塢大片中的場面;我移開目光,去想《南方週末》一篇的報道。

那是去年春節前夕,我讓小絮回孃家,自己出門旅行。在從張家界駛往襄樊的火車上,由南往北,景色越來越荒涼。我站在一節車廂的連線處,身邊的人換來換去,其中兩個吸著煙,穿著大衣,小老闆的樣子。他們帶來了風又帶走了。我在看上車前買的那份報紙,看到一篇報道,是對一個乞兒的跟蹤,那個小乞兒的恐懼是:有一天他或許會被兩個生意人模樣的人弄到鐵軌上,讓飛駛而來的火車碾斷他的雙腿,然後去為他們乞討掙錢。在魚城的傍晚,你坐在一家火鍋店或者大排檔裡吃東西和流汗,從那條大街,會有小女孩走來,臉擦得白白的,身背吉他,把一份點歌單遞到你面前:「叔叔!點首歌吧!」如果你身邊還有一位也在流汗的女士:「給阿姨點一首吧!」如果你和她在解放碑的燈光中閒逛,玫瑰花伸上前:「叔叔!買花吧!」「為了愛情!」純潔的愛情。像那首歌,《賣花姑娘》。

據報道說,這些小姑娘後面都是有黑手的,一個女記者試著追蹤過,還出了一本書,叫《××暗訪》,可這是在她被酒吧老大打傷,躺在醫院裡,有了名氣之後。「黑手」之類讓我起了恐懼,似乎我在這些穿大衣、吸菸、像生意人那樣沉默和來去的人中間,也是一個小孩子。我的旅途一路根本沒有遇到任何危險,卻自行地失敗了。

也許是我天生害怕「黑手」之類的東西,也許是由於我們洞穴記憶中的恐懼,現在大白天的陽光和喧囂的人群,讓我忽然一陣發昏,有一種陽光下的罪惡之類的聯想。這種聯想跟那個乞丐無關,因為我已經走開了。我已經很久沒有施捨了,這跟在上海和剛來此地的情形有根本變化。上海的乞丐不多,剛來到魚城,乞丐的慘狀使我驚訝,無疑比其他地方高出了幾個碼子。我還有一種類似敬意的東西。我給引起了這種感覺的乞丐施捨,但並不是說我真正相信他們。我還似乎產生了一種信念:就算我眼下遇到的是一個「專業戶」,晚上會拿著零錢換來的百元大鈔進夜總會,可總有時候我給對了頭。而我如果徹底不給,對那些老實又出色地乞討的人就不公平。類似貝克特晚年的信念。

但是隨著震驚的感覺慢慢消退,施捨的行為就減少乃至很難出現了,這時我才覺悟:那種「信念」也不過是一種快感,是受了刺激的反應,神經習慣之後,快感也就消失了。你不可能指望乞丐這類事物一直為你提供快感。當然,我逐漸在相反方向產生了一種厭惡,也許不過是對於快感消失的牴觸心理:我對這裡的乞丐的極端化產生了反感,對使用喇叭和說明牌這樣的職業化方式有美學上的反對,似乎他們褻瀆了什麼。這樣一種美學上的考慮,使我輕而易舉地擺脫了拒絕施捨必然會帶來的心理壓力。

眼下我想到那個缺少了一隻胳膊的礦工,他會流落到這群人之中嗎?或者我有一天成了桶狀胸,失去了所有力氣,會不會從小絮的救護中失足,墜落到人群的旋渦裡,就像我從六層樓的窗臺跌落下來?

不,我寧願像沈文明那樣的死亡。去他新家聚會的約定沒有實現,前兩天忽然聽陳天說,他去世了。出版社工會組織人去南山上玩,沈文明站在臺上給大家講幾句話,當時正好停電,有點熱,沈文明講了幾句忽然暈倒。旁邊的人連忙掐人中,拿溼毛巾擦臉,人已經救轉來了。有人說「你喝碗醪糟不」,他喝了一碗,忽然就又不行了,往醫院送,半路就走了,醫院診斷是腦出血。

事後陳天聽陳芬說,沈文明一直有腦血管痙攣的症狀,有時血管會在額頭上鼓起來,像蚯蚓一樣地嚇人,但他從未跟陳天提過。他很少寫東西和這個也有關係。最近半年,他動了考北大哲學博士的心思,又開始寫那篇五千字的論文,論文脫稿了兩天,就出了事。

陳天說,沈文明的葬禮還是很風光,市委來了人,中央組織部也來了人,說明他在各方面的影響。他輕輕嘆息,似乎從中找到了一點無可挽回的損失中的安慰。

我想這樣的規格,是否適合一個哲學頭腦的死亡。心裡想到自己,在幾十年前是絕症病人,丟失在白色李花掩埋下的體溫,不會再回來,逃不過老人的拷問,也不會有隆重的弔唁。我已不是當初走出菜園壩火車站的那個我,會被「棒棒」驚嚇,護住胸口有母親照片的錢包,護住一件長久儲存的珍貴之物。

好在科學發明了鏈黴素和雷米封。它挽回了軀體的毀壞,把一個被拷問過的、有桿菌的靈魂和醫治好的軀體強行結合在一起,不管其中明顯的不協調。只要身體沒有中途退場,這漫長的旅程還要繼續。

多年以後,我寫下了一首給小絮的詩:

在那個炎熱的城市

我欠下了你一個肺

也就是半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