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前的一個清晨,我從較場口的辦公室下班,站在十八梯石坎頂端,感到身體失去了重量,像一個現成的天使。
失去身體的感覺不是一下子出現的。大半年以來,我在報社做夜班編輯,隔兩天要熬一個通宵,清晨在白濛濛的天光下回家,頭和腳步輕飄。過了幾個月,身體需求越來越少,飯量下降,性慾幾乎消失了。我不再去跳舞,晚上小絮偶爾的暗示會讓我不耐煩。有時覺得這是一種安心的狀態,似乎漸漸擺脫了自己的肉體,靈魂獨自生活,像我少年時代想要的那樣。
但身體能承擔的也越來越少。爬上租住的五樓覺得很累,趕不上身前的老年人;傍晚上班時爬十八梯的石坎到報社,更費時良久,像一個衰弱起皺的老年人,要在途中歇幾次,讓落後的呼吸跟上來。呼吸本身成了很大的負擔,像一種強加給我的東西。
歇氣中有時想起階梯的譬喻。前幾天我跟陳天、李影一起從解放碑大都會頂樓「外婆橋」回來,宴請的主角是陳芬,主題是向大家介紹陳芬耍的朋友。這是沈文明去世之後大家第一次聚餐。本來也喊了吳海子,他當了晨報的編委,值班看大樣脫不開身。
「陳芬還是個官哦。」回來的下坡梯坎上,我問陳天。
「她是市紀委的一個處長。」
我走在他前面,邊下階梯邊說:
「像吳海子跟陳芬他們,站在比我們高一級的階梯上,我們伸出手來可以拉住,甚至關係還會很親密。而我們的手往下伸,又會拉到比我們低一級階梯的人。我們和兩邊的人都是好朋友,可是他們之間沒有聯絡——他們隔了兩級階梯。」
「同樣,吳海子他伸出手能夠夠到的人,我們也夠不到。所以有人說馬克思的階級鬥爭學說過時了,但人生的階梯又是分明的。」
陳天沒有回答,只顧注意踩著生了苔蘚的梯坎,似乎我多餘的話,給這場散步添了小小的冷場。這在我們當中是不常出現的。
或許是我的話不合適,或許他只是在回想,剛才聚餐上見到陳芬耍的朋友,是沙坪壩一個派出所的所長,看上去微微有些發福,兩人就要結婚了。這是沈文明去世一年半後的事情,沒有什麼可說的。那天陳天的話顯得很少,只是感謝陳芬幫李影找了在魚城的工作。
在十八梯頂端,我一時沒有邁步下坎,擔心自己一腳踩空,會脫離地面飛起來,到達沒有重量的地方,背上甚至長出透明的翅膀。就像我有一次對陳天說的:沒有這根陽具,我就是個天使。
這是以前沒有的身體感覺,它一直在那裡,是一副我沒法撂下的擔子。像剛到魚城,和報社司機小黃從菜園壩取回上海託運過來的書,小黃搭把手卸在地上就離開了,我獨自搬著蛇皮袋上七樓,在來去的十幾趟中,淌著黏稠的汗水,領受著經過的人猜疑的目光,像是支取了出生以來所有儲存的力氣,卻只是開頭。
夜班之前的日子,和陳天、萬群他們走在去金竹宮的路上,幾個一起分來魚城的外地研究生,據說是報社專門決策「引進高層次人才」的成果。萬群說到頭天一個大款師兄來,請他去了牡丹夜總會。
他講,那個「妹妹」像女學生,特文靜。他問她一月能掙一萬多吧?她說哪有這麼多,也就是五六千。「你划得來?」「那你讓我幹什麼?」她嘆氣,「能當‘媽媽’就好了,一個月兩三萬。」忽然反問:「你願不願當‘鴨子’?找錢比‘媽媽’還高。」女人又笑,打量他:「可是當鴨子也要條件,一要能侃,二要能幹。」萬群的體型那時還清瘦,算不上能侃又能幹。
「今晚跟我走啊。」他儘量老著臉皮說。他第一次進夜總會可沒這麼出息。人家問他「怎麼來的」,他竟說:「同學帶我來的。」他從此沒忘過這句回答。小姐微笑了:「我大姨媽來了。」
「大姨媽是啥子?」我的問題讓大家笑了起來,跟著我就似乎明白了,臉上似乎有些紅了,只是又想:為什麼不待見大姨媽呢?母親沒有親姐妹,談不上對姨媽印象的好壞,只能說當初讀《紅樓夢》,對薛姨媽的形象不是很感冒,生了一個呆霸王,又加上有心計跟林妹妹爭物件的女兒。臉紅的感覺很快消退了,讓位於另一種留戀的感覺:這樣散步的小小佇列不會有許多次,由於小絮在這裡,他們並不帶我,去哪裡並不重要。
萬群說大姨媽只是藉口。「小姐一般不願意跟你走,怕不安全。」眼下去金竹宮跳個舞,就簡單得多了。這是我的初次,類似「開處」,他們卻是有規律地去。那裡的優勢是實惠,能夠摸到真東西,而且不是《在細雨中呼喊》中兩個少年所謂的真東西,卻花不了幾十塊錢。
那是一個巨大的防空洞。從道門口附近街面往下走,一條甬道長長下降,壁上掛的小燈有幾分詭秘,地底傳來的音樂聲含有惶恐,我們像在走向一個巨大的、出自歷史的儀式深處。到達底部是黑壓壓的人群旋渦,一種喧鬧且浮動的東西像煙一樣籠著,其中確實含有大量的煙。舞場是兩部分,一邊是茶座,一邊是舞池,買了五元錢的票之後,撩起簾子進入舞池,最初一刻什麼也看不見。
這個龐大的空間無從把握輪廓,沉在黑暗的海底。眼睛漸漸適應了,人的輪廓顯現出來。我發現不少的人和我一樣,站立著等眼睛適應,然後邁入黑壓壓的人堆之中,中心的人在挪動,這是一個龐大的中心,體毛那樣緊緊糾結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單個的人。而邊緣在四處遊動,一群群男人來去像虛無主義者,穿過大量站立等待的舞女。他們交換著冷靜的眼光,成交者示意,就拉起手加入中心。我驚訝於這裡無數的女性,如果男性也是無數的話。這原來是個巨大的交合儀式呵。中心那裡的動作曖昧不清,我心情緊張,在人群中徘徊,手指在褲兜裡按著紙幣,已變得汗津津。
我的前途莫測,直到第一個女性主動招呼我,她看上去溫柔可親,二十五六歲的年齡,她的話語和臂膀消化了我的不安。按照同事們的囑咐,在她的引導下,我很順利地摸到了她的乳房,這是一隻豐滿的乳房,並沒有下垂,然後又是一隻,它柔和的形狀像一個島,一下就讓我徹底地平靜,憂慮都退到模糊的遠處。她告訴我,她是一個廠裡看倉庫的文員,由於工資太低出來跳舞。她還在參加大專自學考試,前不久剛過了兩門。我對她說自學考試很難的,不如上函授。她說函授貴,反正慢慢考。她打了點香水,但並不討厭。周圍的氣息複雜濃烈,暗中大型空調在呼呼轉動,音樂甜美,催眠著人的嗅覺和聽覺,明知曖昧,卻聚集不到生理反感的程度。
肯定是有問題的,其實冷靜地想,肯定有。手心和胸脯上的黏液,在核心的昏暗燈光下,忽然看見一個舞女在為舞客手淫。那時全部的惡一起甦醒,這裡的本質顯露,霎時無法忍受,推掉懷中的異性,草草付了錢跑走。黑暗中的她感到突然,困難地辨認鈔票。但我無法擺脫尚在旋渦中的夥伴們,一個人走出甬道。我有些反感下身,但被乳房的曲線組成的天際線吸引。乳房是人頭上空的救生圈。
我見識乳房的數量迅速增長,進入一個磅礴的世界,童年的我也從來夢不到這麼多隻乳房,它們滿空飛舞,挑起對飽滿的、柔軟的、俯就的世界的渴望,絕望地永無止境。五十年前,在俄羅斯邊疆地區一棟癌症病房樓裡,患乳腺癌的少女阿霞把乳房懸垂在少年焦姆卡臉上:「你吻吻它吧,吻吻它吧。」她流著淚,第二天它將被扔進垃圾堆。對那一刻的少年焦姆卡來說,他嘗試了人生全部的溫柔和殘酷,這對一個孩子是否太重又太輕了?
這大概是一個地下指揮部吧,一個歷史場所,現在卻埋藏了魚城快感的秘密。那樣壯觀的場面,對我而言沒有再現過,即使我之後還去了多次,當初的震撼卻消失了,我成了煙霧瀰漫下攢動人頭中的一員,無從分別。也許是場面太過龐然,金竹宮後來由於消防問題被關了,很長一段時間裡,同事們無所事事,直到偶然聽說了新的地點食品舞廳。在那裡,我意外與小芹重逢了。
煙氣浮動的燈光下面,她在一排穿著單薄等候客人的女孩當中,個子顯得細高,似乎並不適宜出現在這裡。我們的眼光相遇,最初都霎時避開,或許出於震驚和尷尬,怎麼會在這裡?我想過在什麼地方和她擦肩,朝天門碼頭或是解放碑的路面,停下來搭訕兩句近況,又匆匆作別;為什麼是在這裡,彼此以這種身份?沒有別的舞客向她伸手,也許和周圍的女孩相比,她單薄的身體實在不算性感。她正要往回走,我邀請了她。
我們像其他舞伴一樣摟在一起,慢悠悠地轉著,沒有說話。她的身體溫順地貼著我,和其他舞女的溫順沒有兩樣,這就是當初我在宿舍樓頂和水房魂牽夢繫的身體,沒有了那份躲閃和疏遠,但又顯出遲鈍。雖然在我懷裡,卻似乎離得更遠,帶著某種煙氣和汗意,變成了另一個身體,我摟著的小芹也變成了另一個人。兩曲終了,我給了她二十塊錢,她回到了候客舞女的佇列裡,我隨便再找了一個舞女跳了兩曲。過了一會兒我再去找她,一時沒有找見,疑心她走了,後來燈光變亮,她從舞池中間退了出來,和一個舞客分開,輕輕往衣兜裡塞一張鈔票。我又邀請了她,跳完一曲之後,就跟她到旁邊的長凳上去坐著,問她為什麼會到這裡來,似乎她不該先問我為何來舞廳找樂子似的。這是我們在舞場裡說的第一句話。聽到她的回答時,我似乎有一種釋然又可惜的感覺,她的聲音沒有變,仍舊是那個在水房的滴答聲中讓我感到心中一動的聲音,似乎在煙氣的薰染下預先獲得了某種豁免權。
她說,自己離開報社印刷廠之後,有好幾個月沒找到工作,在魚城漂著,租房子的錢都沒有了,只好到一個也是湖北過來的女孩那兒去擠。那個女孩在朝天門布店售貨,自己沒多久辭了職,介紹小芹頂了她的崗位。布店裡一月掙七八百工資,一天站櫃檯的時間太長,下班之後基本只能睡覺了。幹了一年,她覺得實在沒意思。到魚城以來的幾年經歷,和當初出來的想法不一樣。那年她從宜昌上船,帶著一股離家出走的快意,坐著上行的輪船來到朝天門。看到岸上高低矗立的燈火,還有「魚城港」幾個顯眼的大字,好奇這個城市的燈光位置都特別高,整個建在一塊高高的石頭上。順著石階一步步爬上去,就有了很多的憧憬,心想自己會夠到解放碑的燈火,沒想只能停在南岸和下半城的位置,在氣息憋悶的車間屋頂下或者燈火暗淡的馬路旁邊求生活。一天手裡拿把塑膠尺子,除了量布就是裁布,有時還要從車上幫忙卸布,覺得自己的雙腳被粗糙的布匹纏死,失去了知覺,身體要被布裹起來,像在鄉下夭折的女孩子,年紀輕輕地下葬了。她不甘心這樣,找不到出路,又不願意回家去面對繼母那張從來沒有掛上去過的臉。
後來她發現,當初介紹她去店裡的姐妹雖然不上班了,卻手頭寬綽,經常請她吃飯,沒事就去逛解放碑大都會。問她才知道,可以晚上到舞廳去跳舞,好耍,又能來錢。小芹擔心自己不大會跳舞,姐妹說也不需要會跳,小芹不大相信這樣的事。後來週末跟著去了一天,看了半場,才明白,心裡覺得這樣的事自己做不來,臉紅。姐妹說頭兩回臉紅,後兩回就習慣了,也沒啥,裡面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清你。主要是來錢快,一首曲子就五塊十塊的,又不費力。想到在布店裡一天十個小時地站著,一月七八百塊的工資,這裡小姐妹一晚上就能掙一百多,能到解放碑吃東西,逛大都會買包包鞋子,好幾個姐妹都在這樣跳,再回想起在印刷廠裝訂車間被排擠的遭遇,小芹終究忍不住下了舞場,站在了等候舞客挑選的人行列裡。起初在黑暗裡臉紅到發燒,感覺自己要燃起來,也覺得吃虧,挑舞客,遇到那種特別過分的,直想把舞客的手拽下去,後來也就習慣了。只是每天回家,一定去巷子口的大眾浴室,好好洗一個淋浴,那些舞客的手掌痕跡,似乎就像樹葉從身上落下了。
小芹也堅持著小姐妹們教給她的底線:上身可以摸,下身不行,遇到那種客人一定拒絕,寧肯吵架撕破臉。因為這是小姐妹們和站在對面一排的老舞女的區別,是跳舞好耍和賣身的區別,是年輕和年老色衰的區別。至於出臺,更是不常見的事,一般是肯掏很多錢的人,或者長期包場的熟客。
我們像普通的舞客那樣跳舞,只是每次我都多給她一二十元錢。有一次在舞廳散場後,小芹跟著我去勞務市場,爬上七層樓梯,又避開房東太太的視線進了我的租屋。「我好少做愛的。」在我們上床之前,小芹正正規規地用著這個字眼說,就像她在印刷廠宿舍樓裡第一次跟我搭話,似乎從那座宿舍樓到這家舞廳,一切並沒有發生什麼變化。但畢竟有什麼暗中改變了。當初我在水房和走廊裡曾那樣渴念的身體,似乎遠隔銀河,縹緲如同星雲,如今這樣來到我的身邊,仍然有一分過於苗條,似乎額外減去了一點什麼,又多出了舞廳裡的汗味和一股菸絲氣息。我在她的乳尖上嚐到了濃濃的鹹味,來自今晚不同舞客的手掌撫摸,其中也包括我的。
後來小芹告訴我,來我家那天她在身上藏了一根針。如果上了床她並不想發生什麼,而我不想就此打住,那根針就會拿來對付我。那是一根頂大號的、用來縫紉帆布的機針。
我背上有點發涼,不敢讓她拿出那根針來看一下,也不知道她藏在什麼地方。我只是小心著不碰到這根針。我們躺在床上聊到彼此的過去,難怪她在南坪時從不吐露自己的家世,似乎正像那些小說裡的情節安排,她的故事裡除了父母離異和繼母的不待見,還要添上生母的乳腺癌。母親離婚後狀態很糟糕,父親也不管,只有她找錢給母親治病,因此她跳了大半年舞沒存下錢。
我說癌症治不好。
「是啊,可是不給她治,她的咪咪爛了,看上去真的很煩呢。」小芹心事重重地說,分不清她說的是病情預後,還是眼前已經發生的事實,讓人無從目視,尤其是我正在撫摸她咪咪的情形下。
那次上床後我給了她兩百元錢,但是在按價付賬之餘,我們之間似乎有了一種莫名的關係,直到她說出「女朋友」這個詞。
我停在梯級上,眺望坡下的魚城,層層沉積的舊磚房或木屋,長江掩映在幾幢高一些的樓房身後,露出寬闊不失蜿蜒的腰身。江面那邊是有些迷茫的南岸區,剛剛開始修建的南濱路,露著一些生荒的地面。遠處南山的丘陵地勢一直通往雲南的山脈,那裡竹林聳起托住了陰影。河流與幽深的竹林纏繞不休,來自竹林又歸於竹林,植被茂密地遮蓋了陽光,掩護了陳獨秀的墓。植被又是在蒸騰,陽光下綠色的雨,使我想到遠古的四川農民,李白和蘇東坡的童年、初戀、眺望、遠行。
南坪是我初來魚城住過的地方,已經很久沒去過,就像把東西丟在地上再也不去撿。小絮倒是在那裡上班代課,但用不著我去探視,她也似乎不情願這樣做。這是長年奔波後些許的成果,從人才市場到招聘單位,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的長龍,厚厚疊壓的簡歷材料下寥寥的機會,蹩腳條桌後招聘者麻木不仁又故作深沉的臉,簡直就是蠱惑人心的圈套。我更願意在市場外等待,幾次等到小絮一臉通紅地奔出來,原因是招聘者對她說了一句英語,而在老家學校教英語的她腦子一片空白,像課堂思想走神被她叫起來提問的學生,完全找不到那句回答。在這個人數過剩的市場裡,每個應聘的人似乎變得越來越小,直到跟人才完全不沾邊,卻無法擺脫這個過程。
奔波的歷程從上海就開始了,在畢業前那個蒸熱的暑天,上海西部連片聳立又毫無差別的寫字樓看起來彷彿氣化了。我們在其間上上下下,有的好歹得到了一個盼望,或許只是一個微笑,一個較為和善的態度,一句隨後等通知的套話。給人帶來希望,希望又變為失望,像白天奔波的汗水很快變鹹,和晚上在南區宿舍樓硬板床上擁擠的汗水膠著在一起。
有時候開始怨恨那些故作親和的話語,輕巧地許給似有若無的希望,就像春天裡的一次前鑑。一個叫普爾弗之類的外語培訓公司大規模招聘,初選通過後要求到上海面試,而小絮的學校課程請不開假。打電話說明情況,招聘的女人在電話裡煞有介事地回答:「我們希望給所有人提供機會,但不能保證你錄用,是否來你自己考慮好。」咬咬牙,還是讓小絮來了。在我那張曬燙的單人木板床上安頓下來,去遠在郊區的這家公司,一直走出高樓的邊界,到了濛濛稻田之中。
我們都意外上海會有這樣的稻田,甚至沒有找到正路。小絮穿過窄窄的田埂去面試,我在稻田邊草地上躺下來,翻看手裡拿的藍英年譯的《日瓦戈醫生》,似乎第一次懂得了那些刻畫藍色天空和纖細樹枝的句子,還有糅合著詩歌與方言的漫長對話,像民謠的吟唱一樣永無休止。蜻蜓有時擦過我的額頭。讀完一章,小絮從普爾弗出來,說前來面試的人排長隊,可能那個女人給所有投簡歷的人都發了面試通知,他們大約是借招聘來做企業宣傳。
我沒有說什麼。我們沉默地在稻田中間逛了逛,似乎對這裡有某種感情,但知道不會再來了。小絮要趕回陝西去補課,面對無故曠工的處罰,過來時下的莫大決心,顯得有點可笑。
夏天裡接到一個面試機會,去到一個破舊的工廠區之類的地方,整座社群似已廢棄,大樓面目蒙塵,小絮從樓道走上去,尋找那家據說是開在這座空蕩大樓裡的公司。我開始擔心她的安危,似乎這裡會上演誘拐、綁架、失蹤的情節,但我仍舊被一種東西阻礙,沒法陪她走到樓上的辦公室,徘徊在空蕩蕩的樓下,懸著心等到她走下來。小絮說樓上只有那家公司的門牌,一個面試的男人,對她印象似乎還好。但這個地方太清冷,也不太敢相信這家公司,即使通過了恐怕也不敢來。我們離開之後沒有下文。
不管怎麼說,那麼多次失敗下來,總算有了這麼個代課的地方,告別了在各個人才市場穿梭的軌跡,在家中單單等候我歸來。當我在一天「掃街」的奔波之後,回到南紀門那處光線不足的出租屋,敲門等待小絮來開啟,看到她的神情由寂寞到看見我露出的喜悅。在整個魚城只為等待我,為的是阿里巴巴念著「芝麻開門」的咒語,而小絮真的變為了一粒芝麻,這麼小,沒有了重量和需求,我卻無法像她希望的,把她裝進衣袋帶走。
似乎沒有這個機會的話,再也拿不出一絲心力,只有破產或者回陝西,卻又來了這麼一根吊人的蛛絲。每天八節課和十五塊一節的收入不可謂不辛苦,「好歹我可以養活自己了」,第一天下來,小絮啞著嗓子卻似乎有幾分高興地說。她還沒有學會如何用低一點的聲音講課並壓服一幫城裡的小孩,不過慢慢地也會找到一點分寸。我們從南紀門搬到了十八梯光線較為明亮的租屋,漲了一截租金,我也從熱線部到了夜編部,生活告別了奔波的過往,安置在這段上下坡的階梯軌跡裡,像一個總是在這段路上,挑著一副看不見的擔子的「棒棒」。
第一次走出菜園壩火車站,迎面圍上來的「棒棒」嚇住了我,手裡圓滾滾的竹棒和急切貿然的口音像是要明火執仗。濃郁的口音,含有一種陌生的質地,如同這個城市的本名,天然含著一個「重」字,無從解脫。「魚城大嗎?有農村嗎?」「有,魚城是大城市,大農村。」從上海過來之前,在電話裡只問了這兩句。到了魚城,並未真正下鄉。就像當初大學畢業回家鄉的法院,想著紮根鄉土寫小說,以為自己可以承擔泥土的重量,卻失敗於旁人的眼光,「他來這裡幹什麼?不行才回來的吧。」報社校對室那些人的猜疑,「說是引進高階人才,特別好的留在上海了,也輪不到咱們。」
上一次過江,是週末去商學院列印稿子。
走進新式的學校高門樓,拱形線條帶有雕花的廊柱,有點仿古卻帶著洋氣的味道,和我熟悉的那些古老卻落寞的校園大門很不一樣。初來魚城自制的「作品集」,是去魚城大學列印的。它兩扇水泥墩子的沉鬱大門,完好儲存著另一個時代的陰鬱質量,那暗紅的字跡似乎生來如此,不曾被雨水和歲月沖刷:「教育為了工農兵」「無產階級大學」。後來我看到沙區紅衛兵墓,墓碑跟這兩根柱子像極了。院中草木葳蕤,我的大學生涯,似乎就淹沒在這樣的盛夏荒草中,辛苦而急促地穿過記憶,一些木板房子的微紅色內部使我感到了神秘的親切,想到了朦朧久遠的儀器、課堂和心靈的往事。
在復旦一間霜白的、四面是暗紅木格窗的教室裡,高老師為我推薦稿子。他有一個同學在北京某雜誌,最近當了常務副主編。樓板輕輕踩一腳就引起迴響,似乎在一口井中,窗外有點點飛花。對復旦現在就是這樣的記憶,一種東西離開久了,變得沒有理性地浪漫。電話打了,稿子寄過去,一直不見迴音。一個月後我打電話問,說還沒看。給高老師說,他連說沒問題,同學有些忙,畢竟是做主編的人。
但過了一段時間,那邊還沒來電話,高老師就讓我再拿了一篇稿子,一路寄給他。「也當作催一催。」我看了高老師的推薦信,說我的東西「初看平淡無奇,看進去了很有味」,又說:「以前你多次督促我給你一點東西,因為我生性疏懶,一直沒有還債。」這兩段話莫名使我感到一點難過,和對老師的歉疚。信又寄了,過了一個月,沒有迴音,我打電話過去了,那邊正在和人打牌,開始沒想起來,我說是高老師的學生,才「哦哦」地說道:「看了,看了,還可以,就是我們這裡比較強調現實,你的東西題材意義到底有限。」我問他寫得到底怎麼樣?對方停了一下:「風格不合吧。」又說他會給高老師打電話的。
後來我告訴了高老師,他沉默地點了點頭,說那個人不要再理他了。我很少見到高老師這麼動氣,我也覺得廢然。到現在我還常常思慮、後悔,是否這導致了我和高老師的疏遠,還是當初不該叫他推薦稿子。在幫我發表畢業論文這件事上,他也很失敗,雖然在自己的論文發表時他不同尋常地成功了。
廢然是一種常態,也許勝過「無聊」。當痛苦襲擊一個農民,他總是默默地受,等待著過去。過去了,就能深刻地體會「活命」這個詞。我想為一個老年的農民寫一首詩。這首詩只有了兩句:山頂籠上陰雲/農民步入老年。陳天說吳海子寫詩靠一種語言的天才,總能得到最合適的詞語。趙傳一首歌唱道:仗著天/我走路大步大步。我的任何一小步都笨重。以前以為上帝在支援我。用失敗來試煉我。肯定很多人都這樣想過。
今天我還是行動了,準備打出來寄給同學陳立。畢業後大家分飛,他分到上海某出版社。這是一個特別走運的結果,我曾想爭取卻失敗了。
陳立的哥哥起了決定性作用,他在法國當翻譯,出版社的老總出國旅遊,正好他做導遊,相處愉快。老總問到他有個弟弟在國內復旦大學,表示可以幫忙。回來兌現了諾言。上次電話中,他說已認識了不少作家和編輯,韓少功、海男等等,讓我有了東西可以給他寄過去,碰碰機會。「就是怕你出了名,不理我了。」
我對著電話狂笑:「怎麼會!」我說的是「怎麼會出名」還是「怎麼會不理你」?後者未免太自以為是了。也許就是這兩者微妙、隱秘的混淆讓我大笑,同時感到笑後面的抑鬱。
陳立不以為然地說:「那可是未必,你的那種風格,肯定會有人喜歡的吧。」指的是我以前寄給他的《唐詩故事》。
儘管自覺有點虛偽,心裡還是竊喜的。以前在大學裡,並沒給他看過我的什麼東西,沒覺得他是文學同道。現在他倒是——
眼下兩張軟盤在褲兜裡體貼著我,有一篇就是從《唐詩故事》中抽出來的加工部分。
自從辦公室的電腦爆發了一次病毒,副主任在他經常使用的那臺電腦上加了開機密碼,而那臺電腦又是這個辦公室唯一裝了雷射印表機的,我就失去了借公家之便打自己稿子這種小小的方便,雖說我以前也只是用一下機器,列印紙是自己買。報社附近列印店價格不合情理,輸出一張要三塊,最少也要兩塊,算下來兩篇稿子得花很多錢。根據我的經驗,大學裡的列印店應該比較便宜。我的目標預期是找到一家一塊錢一張的。
眼前的樓略為含有神秘,暗紅色、黃色,形狀有幾分像城堡,特別是立於高坡上的那些,這些使我陌生,不是我經歷的校園。想到傳說中從未見識的「大學城」,像失望的k站在村頭感到身處異鄉。只有門廊裡的傳達室和「男生止步」的標誌是我熟悉的。
一條尚未填好的深溝那邊,一座現代樣式的寬頂建築,走近後看出是食堂。燈火就要輝煌,它顯露出來的鋼筋結構和玻璃元件,有一種神秘淒涼,也許是由於那種冷色吧?傷感有時候包含神秘,蠱惑我自己。我的頭是微側的,我順著少人的潔淨水泥路走去的行為是生僻的,彷彿我打算什麼也不碰到。但是就在眼下,就在路邊,一對戀愛的學生勾肩走來,幸運滿足地微笑,女孩卻長得有幾分庸俗,使我對他們產生了一種「苟合」感,這真是一種破壞性的感覺。
奇怪,這裡仍舊不見列印店,小賣部倒是有幾家。我朝著學生宿舍樓走,那地方一定要養活這類生意的。但是我走了相當遠,還沒有見到宿舍樓,同時漸漸驚訝於這座新學校沒有歷史,倒能別具一格,或許是一種考究的洋氣。人造的不過度張揚的排場,除了佔有南山的地利,聽說還由於校長是現任常務副市長的弟弟,能得到撥款。
我在草坪和噴水池邊緣上走著,有時鑽進一片竹林,裡面有的部分已整治得很好,當然還有一兩對擁抱或獨坐的學生,像無可救藥地安靜的鳥兒。這使我感到一種手足情誼。一道月亮橋,幾處石階還有溪流,我沒有去看溪水,心裡卻判斷那溪是髒汙而又不超限度的,一個這樣的情境能容忍的限度。有一片地方還在整治,我踩著剛鋪上的鬆軟土堆,邁過一個界線,於是又回到了大路上,像是要急匆匆奔赴什麼地方。
我知道,我走路的樣子幾分像有角動物,昂頭,鼓起嘴巴,兩手倒背。在寬廣的操場上,這沒有妨礙。當我遇到越來越大群的學生,我這種姿勢就收斂了一些,脊背稍微彎曲,手貼緊兩肋,順從中含有期待。我意識到學生像潮水一樣湧來,很多跟過去的我相像的窮學生,邊幅不修,一眼看過去,內心的沉默和家境的卑微就現形了,無可掩護。
我也遇見了漂亮的女生,竹林裡戀人的情態還未消逝,有一種纏綿的東西開始隱隱活動。這種活動根本沒法提到桌面上來說,可是暗地裡仍然是需要出路的,又根本沒有出路,只能亂走一通,在某個部位又沉淪罷了。小絮來魚城之前,我的出路只有手淫或找妓女。這顯然不是理性的解決,算不上一種解決。跟妓女在一起,雙方總是要提防什麼,肉體擠壓之外其他是疏遠的。就算表現得羞澀、親切也不行。她來之後,似乎仍然沒有解決,倒像是加增了別的重量,讓人輕易不願伸手觸碰。
眼下問題卻忽然消失了,像是有一雙手替我拿掉了它。但我也有些心虛,這副輕飄飄的擔子,有天我也會忽然挑不起,一下子變得極其沉重,把我壓倒在地。就像走出辦公室時觸到頭頂的天光,總是特別沮喪,像有一塊毛玻璃壓下來,頭皮發麻。
春天的氣息些微飄來,我的胸口有輕微的疼痛。這是陌生新鮮的感覺,想離開這段軌跡,到那片有些迷茫的遠景中散散心,把無形的擔子放下一會兒。
中午,我租住的樓房被一片人聲抬起,連同我稀薄的夢境。睡眠到了末尾,像煎得太久的鹽改變了性質,近似於昏迷中的掙扎,一種對於睡去的懦弱迷戀,是我這樣過夜生活的人獨具的迷戀。我被吵醒了,卻不知是人聲中的哪個聲部,哪一次尖銳的發音,刺破了我稀薄夢境的被單,似乎有個尾音留在腦子裡,卻無從找尋。我待在床上,床頭有一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半天才想起這是從圖書館借來的。
正像李影說陳天:早上起來,會瞪著眼出神半天。
圖書館在兩路口坡地上,有幾排蘇式老房子,看上去像一個異鄉人走到這裡,臨時停下來在路邊歇息,卻再也沒動身。因為防火整修,裡面敲打得又破又亂的,仍有一種時間停滯的氣息,暑熱蒸著木窗格上暗紅剝落的漆皮,鐵質書架上厚積著灰塵。前不久,報道了一個女孩在開架書庫裡悶得休克。暑熱在這座城裡像黏稠的泥漿堆積,在人們彼此緊挨的背上相互流動,像鐵櫃裡關閉的空氣的絕望,又似乎是用舊了卻無法捨棄的象徵。一眼望不到頭的書感染了陳腐氣息,它們把偶爾增添的新書沉沉淹沒,使庫裡失去了一切活氣,陀氏的書就蹲在十九世紀的囚籠或地牢裡守望著,其他一些角落還囚著各自孤獨的靈魂。
同樣的悶熱,充塞在圖書館下方半坡的博物館裡,房子比圖書館更老舊,看來出自民國,所有的木格窗戶都關閉著,似乎被釘死了,沒有空調和電扇。一副陳列在沙盤裡的恐龍骨架,像是從侏羅紀的悶熱裡一直存放至今,那些已成化石的巨蛋或許受到催化醒來,卻又被暑熱催眠。不知道這座建築以前的身世,沒有任何的標識介紹,一切事物都在半死不活中,正如魚城無數的舊物,連同報社裡曾經的「國民黨政府陸軍部」禮堂,現在只是用於工會每月發東西,領回色拉油、紅九九火鍋料和衛生紙。
眼下這本書顯得過於沉重,我另外開啟一本《江文通集》,朗誦兩句「鬱青霞之奇意,入修夜之不暘」,固執地想把某種感覺儲存在心裡,但一戶人家哭喪的哀音更執著地飄進我的耳朵。我想起來剛才是被它吵醒的,類似一種謠曲,聲調咿呀,足夠的悲哀又悠長。我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不是北邊的人家,那邊不是前不久才死過人嗎?辦喪事的時候,人們在巷子裡擺開牌桌,還要開一個卡拉ok演唱會,請來一幫野路子歌星和兩三個打鼓的樂手,聲情並茂。親戚們輪番為死者點唱,希望他熱熱鬧鬧地聽見。魚城的大街小巷,永遠熱鬧地演出故事,每個人都願當個角兒。連找勞務也是如此,非要擠在大街上,市場裡面卻冷清清。
那悲哀的聲音,並非來自北邊的人家,卻是從南紀門勞務市場升上來的。往下一看,只見密麻麻的人頭。剛來的時候,這一片擁擠發出的嗡嗡聲曾使我夢寐不安,非常後悔租了這套一室一廳,過了幾天卻適應了,像是其中含有強大的催眠力量。幾個警察驅趕著人群,他們每人手持一個電喇叭,發出單調重複的口令「走起,走起」,類似吟誦。若非如此,他們自己也很快要被人群的嗡嗡聲淹沒。走過來,走過去,他們使龐大的人群永遠停不下來,似乎只要不停地走動,就可化解一切矛盾,給患了腸梗阻的道路帶來希望。
但這是個多麼龐大的、不停蠕動的、充滿一切的、散發著氣息還伸出了觸角的活物啊!它不斷地產生矛盾,又不斷地達成和解。有時候矛盾突然激化為衝突,流動的人群忽然停止了,積聚在街心,像掀起了一個浪,四面是水流相激,越升越高,濺起了汙言穢語的浪花,最後終於成為驚濤駭浪,往往呼嘯地衝向其他街道。這時警察只不過是浪花上的一塊舢板,他們的工作在我看來因此完全必要卻無益。但大多數時候,他們能夠控制局面的根本原因是:這龐然大物受到某種虛無感控制,它揚起了浪花又將它們平息為虛無,發起了一個運動又猝然停止。這龐然大物還養活了沙灘上的拾貝者:賣盒飯油條,特別是那種一元錢一碗的餈粑飯的、擦皮鞋的、報販、棒棒旅館、公用電話攤子,當然還有乞丐。我想到柏拉圖的洞穴和市場意象,我就像在背對人間的洞穴裡,看到世事喧囂落到巖壁上的投影,面對飄忽不定的火焰,無從捉摸真相,儘管我成百次地穿過人群,就像我一次也沒有勇氣越過人流旁的「鐵門住宿」柵欄,走進地下的空間一探究竟。
此刻不知為何,我的耳膜對於樓下聲音的旋渦感到極度不耐煩,江淹詩句的意境片刻揮發,也許是我的身體在一覺之間變得更輕飄了。我匆匆拿起陀氏的書,帶著空落的肚子出門。小絮去學校代課了,我鄭重地鎖好門:兩道三保險的暗鎖,加上兩道走廊裡的鐵門,上鎖時發出沉重的聲響。外一道鐵門是半年前加裝的,緣由是小偷的不懈造訪,以前靠裡裝的小門保護不了靠近樓梯的兩家,其中包括房東自家的住處。緊臨勞務市場,底層出口沒有裝門,順樓梯上下實在過於便利,很難阻止閒人的心思潑濺。
剛搬來的時候,房東大媽把著外一道鐵柵門驕傲地說,這多牢實,看看這鎖,「將軍不下馬」。她那胖大威武的身軀,由長年的魚城老火鍋滋養出來,似乎天然具有權威,耳朵下方兩隻黃澄澄的金耳墜輕輕晃悠,給這句話增添了分量。
沒想到不久後小偷從外牆排水管爬上六樓來,偷走了廚房的一隻電炒鍋。房東加裝了鋁合金防盜窗,選了一種窗格較細、便宜的,我疑心它的堅固程度,卻讓位於房東「不鏽鋼」的自信。
不料改天小偷再次爬牆上來,掰斷了一道窗格,在衛生間地上拉了一泡屎,屎附近還有兩個菸頭,卻沒有拿走什麼東西,看來是示威。奇怪的是也沒有發現他使用的衛生紙。想到當時我們睡在臥室,客廳通向廚房的門開著卻一無所知,真是不寒而慄。客廳裡倒想不起丟失了財物,想必除了一臺搬不動的二手冰箱,我們的租居生活實在缺乏財物。
對著那個窗格的大洞,房東也不免目瞪口呆,耳朵下面的兩個金耳墜也不晃動。安窗的師傅生意好,過兩天才能來,只能提醒晚上從外鎖住廚房,把菜刀都拿到客廳裡,晚上去上廁所的話把刀拿上。小絮又說不拿還好,拿了怕逼急小偷引起命案。她說的可怕景象使我也不敢提刀上廁所,只能拿一根木棒以示警戒。至於小絮,睡下後根本不敢去客廳。這樣的日子持續到五金店師傅來補上了窗格子,我想這對於小偷仍舊只是擺設,不料以後竟未再來,或許發現這家人並無餘財,而那一泡屎的示威已經足夠。
有一天房東回家,耳朵了少了金墜子,神情也大變,激動地給我們看耳垂帶血的豁口,講述正午的驚魂:她走在南紀門車站附近的街上,忽然耳朵一陣劇痛,跟著一個黃頭髮崽兒從她身旁飛跑而過,伸手一摸耳垂,摸到一手血,空落落的,金耳墜不見了!稍停才反應過來是被那個黃頭髮崽兒一把揪掉,想追上去,人卻早就在人流中沒影了,怒氣沖天又無可奈何。事後報案也無濟於事,民警做完冗長的筆錄,說最近這類飛步搶奪耳環或者手包的事很多,搶奪者大多頭髮染成各種不常見的顏色,為安全起見,建議她不要再戴金耳環,街上遇到染頭髮的小夥子離遠點。跟著去醫院治耳朵,縫了兩針,現在還留著一道疤痕,破相了!
房東憤怒地說,啷個社會變成這個樣子,她年輕時候,天氣太熱,全城老幼都鋪席子睡在大街上,沒聽說誰丟過涼鞋水缸子,一把扇子也不會有人偷。她這對金耳環是銀婚紀念品,現在剩了一隻,配也配不起來,也不敢戴了。「沒想到社會變成這個樣子,你們報紙要多報道,改善社會風氣!」這時她已經知道我在報社實習,剛剛開始跑訊息。
多年後在北京,和一個同事在北四環南邊的西湖春天餐廳吃飯,我清晰地回想起這個場景,房東失去的耳墜似乎仍在耳朵下晃動,樓裡的炙熱、吊扇的呼呼聲和樓下市場的喧囂連在一起,使我有一種要中暑的感覺。腦子裡面固執地出現一個小偷順牆上下的場景,他就像帶著一個吸盤,多麼光滑的牆壁對他也無濟於事,牢固地附著在我的記憶裡。這或許是由於這個同事寫的小說,裡面有一句描述他看見一個小偷——「極快地順著排水管溜下去」。小說的場景發生在廣州,主人公卻輕易地客串到了我的魚城記憶裡。
我沒有報道房東太太的這次遭遇和連帶的小偷拉屎示威的情節,儘管它夠得上一條社會新聞,我又很缺線索。似乎這件太切身的事情,只適合慢慢地過去,在市場嗡嗡的喧鬧中被人遺忘,最好是爬牆的小偷或搶走了耳環的小子和我們一起忘卻,生活才得以持續。連那些網咖失火,不良少年窒息身亡的事情也須忘卻,像那隻發出人一樣悲哀笑聲的羊一樣,被人忘卻。我想到那個睡在屋頂被小偷打洞的棚屋裡,打電話向我請求不要報道的少女,我們的生活都鋪在人們手邊,無從防禦,看起來的安全感不過是自欺欺人。
勞務市場的出口對面有一座教堂,顯眼的十字架俯瞰著熙攘的人流,似乎誰仰起頭來,就可能隨時被拯救,只是人們幾乎沒有這種心思。在校對室工作時,我趁著午休去過幾次。
是週日,講堂裡嗡嗡地鬧,非常悶熱。凳子是燙的,沒有彩畫玻璃窗,也沒有唱詩班,羊圈外緊臨洶湧的大街,怎麼保證不流失?耶穌說他愛走失的羊勝過羊圈裡的。一些跟著父母來的小孩在座位間穿梭,牧師在講臺上用我聽不懂的某種方言宣講,從他腳下擱的牌子看,是《傳道書》某節。他的聲音含混而悶熱,透出了心中的激憤焦慮。克爾凱郭爾保證說這正是使徒的本質。他不管不顧地講著,也許使徒們真的已經抓住了他,聽眾們卻是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雖然也有人打手機,或呵斥孩子,但整個氣氛是慵懶順從的。佈道終了,牧師說了一句什麼,剛才的人們忽然齊刷刷地站起禱告,座椅一片嘎嘎響,我驚異地發現,他們都能馬上準確地理解牧師的要求,像最好的信徒或羊群。這就是儀式!
後來一次,同樣酷熱的夏天。唱詩的歌聲飄浮在報社上空,我受了歌聲的吸引走進十字架下的拱門。兩排穿著白衣的男童和女童在講臺前站成高低兩排獻唱,其中有些孩子幾乎是嬰兒。他們每人手裡捧著一本讚美詩,神情專注地獻唱。在我走進教堂時,歌聲已經持續了不短的時間,一首接一首,中間沒有停歇。我漸漸感到驚訝,孩童們要演唱多長時間,也許一生,他們不是一般的演唱,真正是「獻唱」,為我們這些成人——除他們的父母——還包括我這樣不是信徒的人奉獻。
教堂裡這樣酷熱,孩子們頭頂上並沒有特殊的散熱裝置,他們站得密不透風,連續的獻唱中沒有一口水喝。座位上的成年信徒們也和孩子們一起歌唱,他們渾厚的聲音正像父母之愛的雲朵烘托著孩子們的歌聲。奇怪的是在教堂之外,聽見的只是唱詩班的童音,以及一個領唱者,這個嚴肅的年輕人嗓音甜美充沛,他的吐詞舒氣無不表明急於把自己奉獻,正是他在帶領著那些幼小的歌手,使歌聲的潮流方伏又起,永無止息。
忽然,孩子們當中發生了什麼。歌聲還在持續,一個老師跑過去,抱出一個極小的女孩。原來這個女童暈倒了,她太小了,穿著連衣褶裙像陷在一朵大花裡。女童閉著眼睛被抱出教堂照顧,孩子們繼續演唱,歌聲也沒有發生什麼變化。過了幾首曲子,一個孩子忽然又倒了下去。和先前一樣,一個成年女性抱走了她,孩子們繼續獻唱。他們的佇列沒有出現大的騷動,似乎他們習慣了這樣的事情。這是一個小小的受難場,幼小的耶穌。誰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個孩子的獻出?唱詩班的孩子大約來自虔誠的基督教家庭,他們的父母就坐在臺下,和孩子們一起唱歌。只有他們能不動聲色,有一種鎮定的默契。
又有一個孩子倒下了。這次是個男孩。女教師中止了孩子們的歌聲,他們一個個很有秩序地走下講臺,那個倒下的男孩也被抬走了。教堂裡出現了一段靜默,這時那個領唱者為在場的成人繼續領唱。他帶頭以無限的激情重唱了剛才中斷的那節,成人們跟上他歌唱,似乎剛才他們為孩子壓抑了自己的歌聲,現在他們的歌聲像海潮一樣,從低處湧了上來。炎熱更加酷烈凝滯,和歌聲一樣趨近永恆。
我去參加過週三的青年讀書會,在樓梯的拐角,看到廣告「今日宣講《馬太福音》第三章1-5節,由溫州秦同工主講(溫州話)」。是否魚城沒有自己合格的牧師?我對那些聽講的人更驚異了。我帶了一本《聖經》,但發現那裡的《聖經》是準備好的,還有一種讚美詩集,但不得帶走。大家像在拉家常,說著一種特別的語言,「姐妹」和「做工」是使用頻率最高的詞。一位女信眾帶來了她的朋友,一個剛剛對信仰產生興趣的「慕道友」。主持會議的女同工很親切地歡迎她,用她那種特別的語言。初信者感到不大好意思,但又打定主意地探問了一個問題(大概是戰勝不了好奇心):「信教會不會走火入魔?」女同工笑了,解釋了信教與練氣功的區別。「那能不能治病?」女同工說只要信教,心地平和,與人為善,就確實可以延年益壽,使徒們不是都很高壽嗎?她忽然指指一位信眾:「你叫她說說嘛!」
這位女信眾極其瘦弱,似乎是從最初世紀基督徒們的「墓穴」裡出來的,還帶有油燈的光和死亡的枯瘦氣息。她認真地捧讀著《聖經》,有一張基督著意要去拯救的、走失的、受欺的羔羊的臉。整個讀書會上(甚至包括同工),只有她帶來了這種氣息。她醒悟人家在叫她,不由得怔了一下,女同工微笑地說:「我們這位姐妹,身體很弱,原來也曾經為教會工作。」看來她有半截話沒有說。女信眾用低沉痛苦的聲音說:
「我以前因為生活痛苦,身體差,想自殺了,因為我找到了主,還能進入教會,為主殿做工。又由於信心未固,退出了教會,不能成為主的牧人。(這裡她嚥了一下。)主憐憫我,讓我的生活裡有了主,現在我還是非常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回到教會的懷抱——」
說完後就低下頭,不再補充什麼。她的語氣中有一種極度的負罪感,似乎是要哭出來了,她給聚會帶來了沉默。我想到她在進行語言的贖罪,而她常常被要求當眾進行這場贖罪,又以自己的罪過為見證。此時眾人對她既有對罪人的憐憫,又有不尋常的畏懼。既是玩味,又是忍受。我感到了這種畏懼、不快的氣氛,籠在每個人心上。耶穌去到耶路撒冷,就是帶去了這樣一種氣氛,弄得大家只想擺脫他。他抱怨著杯子的苦味,最親密的信徒們聽得也不耐煩,一個個睡著了。他卻要他們警醒。女同工連忙用她那特別的、親切的語言,說起一個什麼話題,氣氛才又輕鬆起來,我感到大家都吁了一口氣。這時我忽然感到:這種語言在這裡並不是自然的。女同工自己,她一次又一次地讓那個女信徒發言的時候,心裡也一定非常矛盾。
後來我們學唱讚美詩,使我憶起在上海時走進南京路口「沐恩堂」,聽唱詩班獻唱。那是我唯一一次在現實中聽到唱詩班歌唱。但是教堂中的氣氛究竟是幾分現實幾分幻想?學了一段讚美詩,大家休息,一個信眾問同工工作苦不苦,同工感慨地說,苦啊,總是遇到不理解主的意旨的人,他們只知道基督的話「打你的左臉,把右臉也轉過去讓他打」,一提起教會就是這兩句,還提出過分的要求:「你們反正是把臉都可以給人家打嘛。」你說不是這個意思,他們就說你虛偽,是鴉片。比如前一陣長江洪災,就有外地人跑到教堂來,自己說是災民,啥都淹沒了,要教會救濟。救濟了,發現他們其實是騙人。「當然,這些欺騙我們的人,我們也要為他們祝福,祈求主寬恕他們。」她微笑了。
她的微笑忽然使我想到最近看的一部西班牙電視劇,國王的弟弟在密室裡,對著主受難的十字架懺悔,虔誠熱烈的祈禱中,忽然迸發出惡狠狠的詛咒:「主啊,你殺死那個小男孩,把他的靈魂打入地獄,給他釘上釘子吧!」但馬上醒悟到罪孽,撲倒在神壇改口:「啊,不,主,你祝福他吧!」可是等他站起身來,慾望又佔了上風,比第一次更惡毒地衝口而出:「殺死他吧,把他釘死吧,像人曾經釘死您一樣;劈開這畜生吧!」——當然,小男孩,有可能成為國王的人,或者就是基督本人,終於被他毒死了,在兇手本人也被折磨得近乎昏迷的神志下。我知道我不該這樣想,為了自己,為了今天來參加讀書會的活動。
我出聲:「我雖然不是一個信眾,卻一直對宗教很感興趣,心靈也常常產生痛苦的猶豫。我想獲得堅定的信念,像在愛人如己上。有些事,我們是努努力能夠做到的,應該去做;有些事,是做不到的,也就沒有問題;有些事是可能做到可是很難的。比如在公共汽車上讓座,這是可以做到的,我也去做了。可是當我坐長途火車,車上很擠,一位婦女就站在我身邊,看上去累極了,但如果我把座位讓給她,我就要站上整天和整夜,這種情況下,怎麼辦?」
我的問題顯然不得體,它打斷了剛才家常的氣氛。其實,在剛才的氣氛裡,我一直有個感覺,我是混進來的,藏在信眾和新來者之中(像狼混在羊群之中?),「同工」顯然注意到了我,也許還有點提防我。在語聲消失後的寂靜裡,我有些尷尬,我看到剛才那個女人帶幾分尷尬地笑著,也許是覺得迷茫。大家都不自然,這是我造成的,故作嚴肅,我為我的問題感到臉頰發燒。最後女同工微笑地對我說:「你覺得自己能做的,就讓,不願讓,你就坐著。」當時這句話使我覺得受了諷刺,是對我剛才打斷氣氛的一種回擊。但也許不是這樣,她是想安慰我。溫情會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出現,誰知道呢?她又加了一句:「總之我們有主,一切聽主的安排。」
這次以後,不知出於什麼心理,我很長時間沒再上教堂,直到那次聽孩子們獻唱。總體講我上教堂的次數是很少的,也許比我買《聖經》的次數還少,在上海和魚城,我買過可能有五本《聖經》自讀或送人。也許,比起基督教來,我更喜歡《聖經》本身?餘華接受採訪時說,他正在學習《聖經》的語言,他覺得《聖經》是語言的最高境界。《現實一種》像鋒利的刀子切割黑色橡膠,只有極細微的「剎」聲,李振聲老師說是「如此純粹」。我並不喜歡這種語言,不喜歡黑色橡膠,當然比起祖師爺羅伯·格里耶的報廢橡膠來,餘華畢竟激烈得多,這世界的靈性與其被格里耶之類的橡膠悶死,還不如叫他一刀子剜了!他學「《聖經》語言」的成果我也看到了,《黃昏裡的男孩》之類,似乎太快了。他不是一個慢工出細活的人。
兩個月以前的夜晚,我躺在床上看羅扎洛夫的《角落》,外面很冷,類似墨水瓶裡某個結冰的彼得堡。在書店裡,我曾在一個角落裡陷入兩難選擇,我最終捨棄了著名的《落葉》,挑了《角落》,但回來發現這是一本教育書。由於我想寫一篇描寫小絮離開了的學校的小說,我仔細地讀了這本書。那些關於教育的字詞發出一種神秘的東正教氣息,不停地誘人走進啟示之夜。在這種氣息中我徒然構思,卻不知我的小說已漸漸縹緲,最初成型的一些情節往深處走向虛無,穿過一道神奇的走廊,那是一種解構平凡字眼的氣體。
無聊地開啟電腦,再次收到高老師回覆的電子郵件,他已從澳大利亞回上海了。
「你的心境還是那樣起伏不定。看來,在這個大家都拼命攫取的時代,能理解你的人真的不多……」
我讀到一種讓人擔心的調子。我勾勒出了某種委婉的、曲折的疏遠,像一個站在黃昏河對岸的人說著,雖然話本身並無什麼跡象。這不過是開始!也許應該這樣讀:我也不理解!
「其實,人生的痛苦無可逃避。我近來也深感學術的無能……」
忽然想到高老師說的一句:「大家亂搞。」
那是在電話裡,令人意外的一句。談到現時代,高老師講了朱文小說裡一段父子對白,當時爺倆泡在澡堂裡,身上擦滿肥皂。忽然停電了,一片漆黑,大家在黑暗中等候,有人寂寞地吹起了口哨。還有些人沒事幹,繼續往身上擦肥皂。父親(我想)很氣惱,因為電和燈光是好東西,有電不至於讓大家沒有事做;沒有事做,就會停下思想,這是多麼不好的事。兒子卻不這樣看,他比老子有遠見得多:「最好全城停電,大家亂搞。」在燈光下還是可以做一些事情,比如往身上打肥皂,一旦黑暗了,可乾的事就更多,簡直是千載難逢,哪還有機會左思右想。
他坐在一堆肥皂泡中,心神已經遠遠越出了這個澡堂子,流進大街小巷,大步邁開隱秘的步伐,和黑暗勾肩搭背,一同尋找這個時代的核心秘密,這秘密是由搞小動作到大破壞的快樂,比如(雖然他不知道這算是追隨詩人伊沙)在城市的陰影裡對著牆根很響地小便、焚燒塑膠來搞行為藝術,或由他——一個門外漢、一個過了時的紅衛兵來主刀變性,當然也可以是豐胸。他真的可以搞出讓人人瘋狂的樂子來,假如大家想到在沉悶的僵局中提拔他的話。當然他也並不覺得懷才不遇。他和所有新人類一樣,對憂思具有良好的絕緣效能。
高老師的學術之途正在上升期:年前被破格提拔為教授,今年出了兩本精緻的書,一本是在三聯書店。他只有三十五歲,幾乎和陳天一樣大,而陳天現在和我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碩士生,連中級職稱也沒有。新書之一《魯迅六講》放在我的案頭,高老師說,這本書得到了薛毅或是王曉明的稱許,我私下想道:也許是傳世的。高老師還計劃寫一本描述式的文學史,也是語言史著作,揭示現代文學家在語言和心靈之間的處境,這本書他在去澳大利亞前已著手了。
高老師的愛人在澳大利亞,已經有了綠卡,他在上海的孤身狀態,經常出現在我腦中,像車站黑暗空間前溼漉漉的枝條上的一朵花瓣。帕斯捷爾納克把火車站比作忠實無比的保險櫃,儲存的可不光是離別!《兩個人的車站》裡,鋼琴家在候車室裡捱了火車司機——他的勞動人民情敵——一頓狠揍,專門打臉,還像小雞一樣被提起來扔了出去。一部小說裡,有個叛徒叛變了,是因為他受得了酷刑,卻忍受不了敵人往他臉上啐唾沫。啐唾沫,這太下賤,太不把人當人了,這人的自尊被轟毀了。
晚上,我忍不住給高老師打了電話。我坐在床上打手機,坐下去的時候忽然想到:現在我一般都坐在床上,像童年家中那隻賴窩的、不生蛋的母雞,正襟危坐的時候很少,落凳子就有懶散的感覺,是否我已經廢掉了一部分?我想到了復旦大學同學汪習波的臀部,堅實無情,一氣坐穿無數夜晚。他的理想是早日登上《文學遺產》,他的腳步像帶著鐵器巡夜的警察一樣踏實。原來高老師的丈人剛得了心臟病,他為此奔波。
上海的夜晚,那些校園和校園外的大街,細籬柱編織的院子,一兩個地方露出枯的竹棍尖,日本人留下的房子裡的燈光,彎曲的街道,牆根的一堆土,過街天橋下有人在拉小提琴。誰往帽子裡放下一枚硬幣。高老師走過五區,去外灘燈光昏暗的房子,朋友們和女性的繡凳在等他,水泥和微微昏暗的光線,懸在瀝青路面上半尺的空間,隨清秋而來,掀起一線車影。這裡曾發生胡河清自殺的事件。
我說,高老師,你講的神與人的關係,宗教的誘惑,我在大學的一位老師,現在巴黎大學,他也跟我談這個問題。
高老師說:「哦,他信仰宗教?」緊跟著又問:「他是基督徒嗎?」好像緊張。我說是的,他講的跟你還不一樣,你說的還是含有一種理想,儘管神的名很容易被盜用,包括「人文精神」「美好」「愛心」這些詞。他說的則是盡一個基督教徒的本分:好好做工,樂於助人。高老師用那熟悉的、有點澀的嗓音說:「是的,基督徒是這樣。」我說:「那該是很難的。」
「其實各人有各人的神,」高老師說,「你平時看宗教方面的書嗎?有興趣嗎?」
我腦子裡最先浮現的是一本《圓覺經》,前幾天它曾經待在我的床上。哦!我思想的溫床!佛說空中本無花,我們看見的花不過是我們眼中的翳。有時候,在西安,《空花》卻是一篇古老的黃色小說,《二拍》中的和尚,有奇怪又豐富的性經歷。另外一些晚上,我看見的是梅列日科夫斯基,煙霧一樣的「孽」飄下的落葉。放下電話,我本來打算開頭寫構思的小說,卻忽然起身,到報社去找陳天他們。後來,我和他們一塊去了金竹宮跳舞。
眼下教堂似乎關著門,就好像那次聚會之後,它永遠對我這個不信者關上了大門,我不知道那個生病悔改的女信眾怎樣了,她會再次離開,回到街上混雜的人流中嗎?但其中唯有毀滅,雖然看上去完全若無其事。人流鬆鬆散散地走著,卻並非沒有負擔,我想到了房東在這裡被扯掉金耳環的情形,又聯想到六十多年前這條路上的一場「新生活運動」,要求行人走人行道,不隨地吐痰,誤碰別人說聲「對不起」,當然還有靠左走。眼下自然是亂走一氣,說不清什麼叫舊社會,什麼又是新的。我穿過人流去搭一輛從彈子石到南坪九公里的車,它在南紀門藥材市場對面有個站點,這裡也是我和李素琴見面的地方。
「呵,你就是冉記者啊——」那天我走進辦公室,她望著我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報紙。
因為很少有人到辦公室找我,氣氛顯得有些異樣。她有一張類似孩子的臉,眼睛水汪汪的很活潑,甚至有一絲令人不快的曖昧,頭髮卻幾乎全白了。我不由說「你坐」,她就照舊坐下,眼睛依舊帶著奇怪的笑意,似乎在等待。我一問她,她就舉起那張報紙說:「這篇報道是你寫的唦?」
是我前一段參加市裡的「《國家賠償法(1994年)》釋出三週年紀念會」寫的稿子,我抓了一個新聞點——市委副書記在會上講到一個現象:魚城市每年財政下撥三百萬國家賠償金,用於錯案超期羈押等國家行為對私人權益侵害的賠償,但從《國家賠償》法釋出到現在,總共只用出去幾萬元,「甚至很少有要求國家賠償的案子報上來。這一方面說明群眾要求賠償的意識淡薄,另一方面只能說是底下機關在捂蓋子」。稿子發表的名字就叫《賠償資金為何花不掉(主)行政機關執行不力打折扣》,發在當天社會版頭條。
我說「是的」,但她詢問的口氣似乎透著不信任,讓我有些不舒服,也許由於我的名字前面印的是「見習記者」?她接著說:
「我看了這篇報道,既然你寫了——我有些自己的事情——不好說——」
還是吞吞吐吐的調子,有些奇怪的微笑。我注意到她的臉幾乎還是微紅的,加上水汪汪的眼睛,也許就是它們與白髮的對比讓我不習慣。「幾十年了——要說一下子也說不清——總之是很慘的,最慘的那種——你曉得唦——」
她似乎在極力對我暗示,要我明白一種曖昧的東西,這種態度使人不快,甚至像是輕佻。但我還是感到了一種小心翼翼的閃爍,含有不祥的意味,作為記者的「職業意識」開始醒過來,剋制著自己因不習慣而來的某種厭煩。
「起因是醫生——冉記者,醫生是救人的唦,這個醫生倒是害人——害的手段,對女的來說,就沒得那麼慘的了,當時我年輕,不明白,後來才曉得,落了一身的病,也不能有婚姻,可以說毀了我一生——」
「他為啥害我?也是因為我年輕,不懂。他是來給我扎針灸,過程當中他就起了歹心,那個意思——冉記者,我當時年紀小,二十幾年了唦,不懂,真的是不懂他的意思,都不是說拒絕——他就恨我呢,給紮了不該扎的穴位,就是——」她停了一下,專意望我一下,還是那種閃爍的微笑,我想到「做作」這個詞。也許她確實不知道怎樣來說這種事,對於她來說,那是始終無法掌握的,甚至她心裡也不知道怎樣對待這件事,看起來像是在賣關子。
「你是小夥子,跟你也不好完全說,反正就是最扎不得的地方,他用的是長針,有一指長——扎穿了呢,引起盆腔炎,不能結婚了。後來再檢查時我才曉得,醫生說根本不能扎那個穴位,就好比死人吶——」
我被她的語氣震動,但同時冷靜地在想,她的話還沒有講出來多少,醫生的事很難辦,過去那麼多年了,也許無法寫一篇稿子。她又說:
「其實我要找的還不是他。事情過去這麼多年,無憑無據,後來還是他個人向我承認的,他當時是起了歹心。」
李素琴的語氣溫柔,甚至有一種回味的調子。也許是長年的這點回味讓她眼光閃爍和臉頰微紅。
「他承認了?」有必要確認這一點。
「他是承認了,好比是你我兩個,都沒外人在場,他說:我是那麼做過,這會兒我也承認,可是有外人在的時候,我可以承認,也可以不承認——」
她停了一下,似乎放下了這件事,接著說:「我要找的主要是廠領導——」
她知道了之後,一方面去找他,一邊找單位領導。領導上一直不處理。「我一直害病,又是單身生活。」中間經過幾年,為了打破單位的沉默,逼得他們出面表態,她打了醫生,當著單位領導的面,拿了一塊磚頭,砸了他的頭。「他流了血。」這句話的調子也是溫柔的。
單位領導來處理,說她亂鬧,誣陷人,又打人,有精神病,做了一次診斷,說她要有親屬監護,待在家裡,不適合參加工作。「就是這麼個檔案,剝奪了我工作的權利,也造成了輿論。」她依舊是淡淡微笑著說,「周圍的人都把我看作瘋子。就這個檔案,也不給我看,說的是在家休養,按月給我發基本工資,由家屬照料我的生活。後來我聽到周圍的輿論,才知道不對勁,幾次去找,要檔案看。他們說,檔案上並沒有把我判作精神病,是我自己朝那方面想。但是影響已經出去了。」
她拿出檔案。這是一份廠黨委1984年×號檔案,上面寫著:
——因不適應工作,決定其在家休養,由親屬監護。
「‘監護’這個詞只能針對兒童和精神病人,這就是說你是精神病人哪!」
「對呀!可他們就是不承認。」前兩年,書記、廠長換屆,廠改叫公司,轉制了,好多人下崗,她的工資也停了。她去找公司,公司說她沒有能力上崗,當然不能拿工資。她說當初是把她定成精神病人,叫她在家休養,發的基本工資。公司領導說:「啥時給你定過精神病?」「我給他們看檔案,他們說,這檔案上哪一處說你是精神病?」
她要求公司仍舊維持以前的待遇:「我一個人在家裡荒了二十來年,什麼都不會了,就把我作為精神病,發給基本工資就行。」領導奇怪地盯住她說:「你說把你作為精神病,你拿哪一條來證明你是精神病?」
就這樣,她現在只能領魚城的最低生活保障,一月一百八十元,病又沒好,要常常吃藥。「你看,」她在她那個布袋子裡掏,掏出來一個存摺,上面密密麻麻布滿了存款、取款日期,一般是月初存入一百二十元,幾天後開始取出,一次取十幾元,到月底前幾天就取完了。「除了六十元生活費,都存起來,取的都是為了買藥。」
我想到自己到工商銀行存錢,一般是一次一千到三千,一個月要存兩次。第一個存摺上的數字突破一萬,當時有一種類似驕傲但又發虛的心情。一塊分配來的牛莉領到工資說:「這裡簡直就是個錢庫啊!」現在有幾個銀行系統的存摺,封面各不相同。手裡這本起了毛的、軟乎乎的存摺,和我第一個突破一萬的存摺有相同的封面,紅色的,屬於工商銀行。我那個存摺擱在櫃子裡很久,已基本不使用了,裡面躺著一萬多元錢的數字。
「看了你的報道,我在想,我這種情況,一二十年了,給我個人的人生造成了這樣大的傷害。雖說起因是醫生,但單位領導和醫生串通一氣,也造成了對我的侵害,我覺得應該得到補償,恢復以往的待遇。」
我考慮了一下,說很困難:證據只有「監護」二字,又時過境遷。想到她吞吞吐吐的態度、奇怪的要求,「也許她真是精神病呢」的念頭輕輕閃了一下。現在只有去找公司領導,做報道。我這樣說了,沒想到她說:「最好不要報道——」
我吃驚了,「報道」是我的唯一武器啊!
「因為這件事的過程,涉及那些不好說的方面。」她望著我,困難地說著,意思似乎是讓我慢慢明白,「報出去以後,對我傷害更大——」
「那我就沒辦法了啊!」
她的眼裡閃出一種光。
「我想——既然你寫了這個報道,你肯定也認識管賠償的人,我想通過內部——」
我才明白她起初對我審視的態度,並且條件反射式地產生了反感,想幹脆一口拒絕她了事。正想出口,看到她望我的目光,和孩子式的、仍舊帶著那種曖昧的微笑。我從會議上拿回不少檔案,也許其上署名的發言人,真有某一個可以管她的案子?馬上我就明白這種念頭的不切實際,但還是讓她留下了材料,也許只是由於生理上的難於出口拒絕。材料包括那份檔案、一些藥費單子等等。「我研究一下,明天給你答覆。」「那我明天怎樣見你?」「中午吧。」想一想我又說:「下午吧。來了你給我打傳呼。」
她看著我拿好那個大檔案袋子,好像還要說什麼,那樣似笑非笑,似乎並不能放心。我又想到「見習記者」,只想她趕快走,似乎從我一接過袋子就後悔了。
回到宿舍,我懷著一種被動的心情去翻那一堆會議材料。這些材料自然也裝在一個大信封裡。自從畢業,「信封」的含義就不大一樣了。上學時候,信封令人盼望。每天去食堂打飯前後,正是通知信件在傳達室掛出的時間。從宿舍出發,和從食堂回來,都懷著期望,幾乎是飢餓,特別是投了一些文學稿之後。有些信封裡的內容會令人失望——比如說一封包含兩句鼓勵的退稿信。從信封的外表、大小,信件厚薄上,就可初步判斷內容好壞,但看到信,目光接觸到信封和手觸到信封那一刻,仍然比沒有信件要好得多,而這是慣例的情形。
到報社工作之後,信封的含義變化了:發工資。信封上標一個紅色號碼,你的號碼,裡面是根據號碼來的薪水。有些是臨時性的、意料外的收入,還有本部門單獨發的,要避開別部門的眼睛,至少是象徵性地要回避的收入,這時信封就有了避嫌的含義。拿在手裡,有一種含混的感覺。
半個月之前,我到菜園壩火車站附近一幢經營皮革的商廈去採訪。這幢商廈裡經營的商戶聯名舉報,商廈的承包商在他們入住前收取每個攤位三千元押金,承諾保證商場的安全和運營,並保證半年內一定讓商場「活」。然而商戶們的生意一直不景氣,更要命的是進不了正規渠道的貨。原來該幢商廈設計上存在問題,未經檢驗,建造中又資金鍊斷裂,商戶們搬入時大樓尚未完工,到現在工程還是擱置,自然辦不到經營許可證,商戶們因此不能合法進貨經營,只能打擦邊球。
舉報者之一楊文化是個瘦小的男人,他說自己剛剛從墊江老家來到魚城,貪圖這幢商廈招商優惠,把一點本錢都壓進去了,脫不了爪爪,想撤鋪子老闆不退押金。楊文化的皮貨門面在商廈二樓,和整層市場一樣生意蕭條,籠罩著沉悶的鞣皮氣味,襯得他發亮的眼睛像是健康不良。他指點我從消防通道爬上沒有裝修完畢的三樓,空蕩蕩的只是一個樓架子,繞了一圈走,小心翼翼地避免從沒有欄杆的缺口摔下去,最後在一間堆滿雜物的「辦公室」裡,見到了商場的管理人××經理。採訪之後,經理送我從後面下樓,塞給我一個信封,說裡面裝有商場的一些情況資料,對報道有幫助。我拿著信封走下幾步階梯,忽然感覺不對勁;開啟一看,裡面是兩百元錢。
我的心裡有些震驚,這是我第一次拿到這種東西。考慮了一下,我返回三樓,退掉了那個信封。後來商廈老闆還是不知找到了報社的什麼關係,稿子最終沒有發出來。楊文化打來了電話詢問,說聽說我收了老闆的紅包。我只好把退還信封的事情告訴了他,說我的稿子已經交了。楊文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相信你。現在只好等合同期滿,搬離這座樓了。」
從那以後,信封在我眼中成了一種曖昧的東西,須要提防和判斷,它青春純潔的形象一去不返——
我開啟那個大信封,一張張翻找檔案,找到認為比較合適的幾張,拿在手裡。但此時我的信心完全消失了。這個變化來得很突然。我跟檔案上的人名毫無關聯,只不過去開了個會,從這些檔案上獲得了他們的名字。擁有這些檔案,似乎意味著什麼不同,可說到底有什麼不同的?我感到自己接下了一個太大的任務,我根本無力去完成:也許竭盡我的力量,得到的反而是不祥的結果。這種事本身味道不對,超出了記者的行為範圍,就像濱江公園那些可疑的角落,最好遠遠避開——
說到底,我的任務就是寫稿子,只有稿子發表對我才有意義。就算我幫她成功了,對我又有什麼意義?我心頭充滿了失敗感。實際上已經放棄了。我開始想怎樣對她說,把材料交還給她。我覺得這樣做比當初索性拒收還可惡,也許應該告訴主任。下午我見過主任一次,但沒有把材料拿給她。也許會被她說一頓,讓自己在她眼裡顯得愚蠢,這是我想都不願去想的。主任對我的印象,就是我工作乃至生活的一大部分。要是沒有收下她的材料多好啊,會是多麼輕鬆,如同失重的感覺。也許一切其實很簡單,說兩句話,交給她,走人。後來我開始有些惱恨她。她那水汪汪的、似笑非笑的眼睛看著我,似乎是譏諷、不信任。就算我幫了她,她說不定也以為是「報社」的功勞,未必歸功於我這個「見習記者」。
第二天一早,傳呼的嘀嘀聲我從沉重的夢境中生硬地拔出,李素琴留言說馬上過來。我讓她在藥材公交站等,不要到報社來。匆匆趕到站牌下,她已經來了。看見她那種特別的神情,複雜的心情又湧上來,我沒等她開口,直截了當說:「你的事情,我考慮了一下,不行。」
我感到了自己使用的腔調,又解釋了一兩句。她似乎不為所動,淡淡微笑地看著我,忽然問:「你給你的主任說了嗎?」
我忽然非常氣惱。她果然從未看得起我。我用一種含有懲罰性的鄭重語調說,給主任說過了,主任說沒有辦法,報社也不是什麼有實權的單位,可以搞定那些事。我驚訝自己鎮定地說出了這些話,同時也不免擔心她真的會去找主任。我處於負罪的、辯解的地位。
沒想到她忽然完全平靜了,眼裡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突然消失,她低下頭說:
「我也曉得不好辦——」
那些曖昧的、輕佻的感覺,忽然從她身上全部消失,她變得柔順沉靜,充滿了包容和悲憫。我的惱怒頓時消失,負罪感使我結巴起來,輕聲說:「關鍵是你又不想報道——」
這像是尋找最後一個理由。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句話,說「謝謝你——」就接過檔案袋,轉身走了。這使我想到,以往她那種神經質的、捉摸不定的姿態,不過是由於含有希望,因為希望太不真實,也就使她的表情顯得不真實了,現在希望完全破滅,她又回到了真實之中。我看著她走,轉身離開了車站。就這樣,這件事過去了,我再也不會見到李素琴,我做的荒唐事沒留下什麼痕跡,也不會有什麼後果。我感到非常輕飄,正是我昨晚面對檔案袋時想要的感覺,但並不好受。
公交車在擁擠的人流中緩慢蠕動,不斷有扛著藥材包裹的人穿越街道,人們提到這裡總是說「藥材,藥材」。車上和車下一樣擁擠,兩個「棒棒」跟隨採購的老闆上了車,帶著幾個大編織袋,散發出一股藥味。為了這幾個包的體積和應買的貨票,一身皮裝的老闆又和售票員交涉了幾句,隨後說「算了嘛,我買就行了唦」,一邊掏出還算鼓脹的錢包來。兩個「棒棒」似笑非笑地倚著竹棒看僱主買票,一副只是賣力、其餘無干的神氣,似乎還由於僱主出錢坐車有點得意。
我又想到了菜園壩火車站出口他們梁山兄弟一樣的面容,心想那次搬書上樓,我怎麼沒想到叫他們呢?在勞務市場旁邊樓上租房子,房東買了一個二手冰箱,叫了一個「棒棒」背上六樓,是她孃家的侄子,我簡直震驚他半裸的單薄背部,可以一個人負擔起那個冰箱,從一樓一步步背上去,冰箱縛在他的背上傾斜得像一座山,一個人怎麼可能完成這趟任務,任何時候也不能倒下來,聽說那樣製冷的溶液會倒流,冰箱就壞了。跟在後面看不見他的人,我有些擔心他會在下面遇難,而我也必然被殃及,我們像是走在命運攸關的懸崖邊。
他卻那樣一步步地走上了六樓,才從冰箱龐大的體積下直起腰來,露出汗水黏稠有勒痕的背部,像是受了某種鞭刑。頭髮凝結在一起,似乎棒梢之外的另一副繩結。房東沒有付錢,只是拿一塊籠屜下擱了大半天的西瓜給他,他接過西瓜,露出笑容說「姨,我走了」,大約是拿著在下樓的階梯上吃掉。我知道了他叫鄧要發。後來又找他從解放碑新世紀百貨搬過一臺電視,知道六層樓的行價是三十,冰箱比電視要更貴些,背一臺上六樓,可能要花掉他半天力氣的儲存。他不時替大姨搬東西,報答她對自己的某種照應:逢年過節的一碗燒白肉,平時的舊衣服,包括當初他剛剛來到魚城,指給他當「棒棒」的門路,領他到樓下的鐵門旅館住宿。
我知道他就住在這幢樓的地下,卻沒有一次下去找過他。那像是一道不適合跨過的界限,或許打擾了他生活的內情。
眼下這兩個「棒棒」不知送貨到哪裡,或許要去南坪,他們回來是否要自己掏車費,這樣想時車已到了長江橋頭石板坡一站,僱主領著他們下車了。看來他們要爬上陡直的梯坎,送到石板坡上的某個鋪子裡去。這是一趟大活,他們伏下去挑貨的肩膀已經鼓突出了肌肉,剛才的漫不經心似乎是為此刻做準備。坡上高低錯落的棚屋,看起來矗立在遙不可及的高處,下面沒有路徑攀登到達,像是鳥類的巢,邊沿的房子只是憑藉一根柱子支撐,稱作「吊腳樓」。我疑心那根發黑的木頭怎樣支撐起全部的生活重量,就像龐大的冰箱下鄧要發窄小的背部。但它們就是這樣過日子,帶著被歲月和雨水徹底洗刷的外表,隱埋內情,直到成為不合時宜的景觀,被強行清除出局。
在經濟部做記者期間,一天晚上的十二點,我還守在辦公室,接到熱線。
一個男人急促地嚷:「出人命了,自殺了,能不能來一趟?」然後是一個女人驚惶的聲音。我一問地方很遠,其實並沒有死亡,多問了兩句,男人焦躁起來:「哎呀,來一趟嘛!我是她鄰居,我接你嘛!」
我打了個計程車。車上我想到那個少女的服藥,又看計價器,還想到本月的稿量,總是覺得很難,很難,這樣的一天應該有個終了。到化龍橋,計價器上顯示二十多元。下了車,我打了個電話到那個男人家裡,就在那裡等。夜深了,街道很寬闊,特別是化龍橋這一段,我身邊還有一些人在打小麻將,一些人從一些小門進出。我有一種身處礦山的不安。過了一段時間,那個女人來了,領我走上立交橋,這本來是不應該的,一些車輛飛快地從身邊擦過,當然也有長時間的冷場。可是人行的路也不知在哪裡,總是不安。我們走到一處坡下,夜色中的坡和坡上的棚屋,還在一個老魚城裡,無法從坡上下來。
由曲折的狹路往上走,總擔心它和我們會一起消失,因為在一個破爛的環境裡,不像是往上,像是往擁擠處。也許我們可以變成螞蟻,僅僅一小點空間就可滿足的小蟲。伸出手就觸到屋簷,一縮頭就鑽進下水道。她給我講述著:丈夫早走了,她和女兒相依為命。晚上女兒回來,昏昏沉沉的,問她也不說。忽然又想作嘔,流清口水。「我哭了,問她,她才說吃了藥的。吃的安定。後頭她睡了,睡了一整天,有時候睜眼睛望望我,眼光都是懵懵懂懂的,她以前不是這樣子呵……」她流淚了,「要是她今後咋樣了——」
原因她沒說明白:「可能是前兩天,班上組織春遊,一個人要交二十元錢,我們又沒得錢。我就說算了嘛,我們不去了,她也說算了,就沒去。同學春遊過了,總是問她‘你啷個沒去吔’,她又不好說的,總是就氣到起了。」她的聲音又歸於抽泣,但我們仍在爬坡;一步步走上去,對於做記者的我,對於做母親的她,是必走的路。「她的父親呢?」採訪本暗中攥在了我手中,一種很劣質的黑色塑膠封皮,就像廢棄橡膠。這種橡皮使我暗暗絕望。「他到南邊去了,也沒回來,也沒寄過撫養費……」階梯上急促的回答,也許想稍微轉一下身,面對走在下面的我。
我看見了山頂的星光,襯出棚屋區的黑暗。那間房子我也看見了,高處蹲著一個巢,忽然來到我們腳前,以木頭在黑暗中那種溫柔虔誠的姿勢。地上的溼潤,也許是青苔,頂上的星光。但對這些東西不能多出神。木板的門輕易開了,不像防盜門那樣嘩嘩的動靜,電燈亮著,以它不同於日光燈的光線,顯出二十多平方米的空間,擺著家庭的所有東西。水桶,衣櫃,一輛貨郎小車,桌子,蜂窩煤爐子和其他小物件,它們沿牆圍了一週,在剩下的窗腳意外地讓開一張床。這張床上的景象突然出現,暖色的被子和床單,有一種夢幻的氣氛,和其餘物件完全不同,不是席夢思,但很寬大、溫柔,甚至完美,是要人手佈置的。微微隆起的被子有一種感人至深的東西:被下睡著一個少女。
我在床邊一個凳子上坐下,母親坐在身邊。少女看上去安穩地睡著,我產生了落空的擔憂,但又有安心的感覺,因為這張床的氣氛,這少女,一種溫柔親近的家庭場景,在平時是掩飾迴避的,現在這樣袒露地向我顯現,和其他的家庭用具混在一起,無可遮蔽,這裡面有無可救藥的、溫柔又痛苦的東西,而我的身份不再是孩子,可以隨意進入私密的空間,我的身份是一個記者。我開始輕聲地採訪:她叫什麼名字?上初幾?她吐過以後就好些了嗎?女人俯身聆聽了一下。「她還是‘呼’‘呼’。」她說,「出不來氣樣的。」「沒去醫院?」這個問題使我自己不安了。女人猶豫了:「吃了些酵母片。聽說的……我們也沒有錢,記者老師你曉得唦。」
對,我曉得,前一陣魚醫附三院,花了上萬塊錢治瞎了自己眼睛的某農民(或者叫犯罪嫌疑人),拿炸藥包在門診部炸死了主治的李醫生、護士和自己,堅硬的牆和柔軟的肉體被炸出了大洞,到現在可能還沒補起來。誘因是他眼睛裹著紗布聽到李醫生招呼同事:「快去大都會買這種衣裳啊,好便宜,降價了,才一萬二千塊一件。」醫療保險的方案一直下不來,有人編了這樣的順口溜:「住房改革老窖掏空,教育改革家長逼瘋,醫療改革養老送終。」晚報週刊把這個順口溜登了出來,遭到有關部門的黃牌警告。黃牌制度是這樣的:三次警告,老總下課。成都的《蜀報》和《天府早報》,就是那時關閉的,理由是「整合報業資源,建立報業集團」,晨報的老總就是這樣從成都過來的。
我開始感到一種彼此微妙的尷尬:我隱約覺得少女的情況不像在電話裡說的那樣嚴重,又因為自己這樣的感覺而愧疚,當然更不可能對她說;女人為女兒情況穩定高興,但把記者喊來了,女兒的情況又不危險,她也感到某種介於羞愧、歉疚之間的東西。由於這樣的心理,我們冷場了。我問關於她父親的問題,這時感到少女動了一下。她父親出走以後,女人並沒有離婚,原因是離了婚她和女兒將不能住這間房子,這面坡是她丈夫原來廠裡的地皮。就這樣還是鬧糾紛,電都動不動給她斷。但是由於沒有房產證,不算這個街道的居民,她吃不到低保。至於房產證,她說是有人趁她出遠門進貨翻屋頂進來偷走了,她懷疑是單位乾的。「這房子哪裡擋得住人呢!」我想說是危房,又沒說。
兩口子之間,似乎還有激烈的情節,我忘記了,那個黑皮塑膠採訪本也不知到哪裡去了。女人下崗以後,做過小生意,冬天賣棉拖鞋(胖頭,毛茸茸長著兩隻大眼睛,很逗笑的),擦過皮鞋,女兒上學,兩娘母就經常只吃一頓飯。「她還小的時候,有一陣子擱在外婆家,那兒另有兩個堂兄妹。後頭她忽然跑回來,就不去了。前兩天,她還去過一趟外婆家,喊她去,她硬不去,是那幾天我到外地進貨,一頓飯也做不成,叫她去吃幾頓飯的。不曉得這和吃藥有沒得關係。」
「我常對她說,我們兩個,我啷個樣都行,只要叫你有吃的,能上學。穿的雖說孬些,也總要有……哪曉得她……叫我多摧心啦。」女人又抽泣起來。我等了一下,再次向她核實服藥的經過,這時,我感到少女又動了一下,母親顯然馬上也感到了。我們也許在等待著,少女的眼睛終於睜開了,望著我。這時我忽然想到,她可能早就醒著,聽到了陌生人的聲音,惶惑著是否睜眼。她的目光流露著審視,和那些平日我在街上見到的少女類似,本來她也應是她們中的一員,只是我仍感到了母女間的某種相似。母親連忙對她解釋我是個記者。這顯然使她更惶惑了,我很不安,剛才在我的注視下,少女的她被迫還原成無性的孩子,沒有遮擋地躺在我這個陌生人的面前,現在她仍然無法擺脫這種晨況,只是因為磣而無從遮擋。這對她是不公平的。
我強作鎮定,問了她幾句,她簡短地回答,維持著審慎的樣子。我想她在懷疑這件事,用她孩子的經驗思考和體味這件事:一個記者忽然來了,而她躺在被子下。這意味著什麼?這超出了她的經驗。在我的內心深處,也生長著苦惱的懷疑,使我無法堅持下去。但為了「稿子」,我仍然儘可能地問了該問的話,就起身走了。
女人送我出門,我讓她回去,自己走下那段靠寒磣的星光照明的階梯。一次採訪完成了,我感到壓力消除了,聞到清新的夜氣,還感到某種前景:我可以一次次深入這種地方,這種場景,在微小的苔蘚和黑暗裡,有我的安身立命之處。但又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使我怔忡,也許不過是由於長期的壓抑吧,將我活路中的每一件事,變成了心上的物件。臨街的小飯館裡,油桌子顏色深沉,我和陳天奔波一天後在這裡吃飯。我們坐的地方很暗。今天又沒有稿子,辦公室裡也沒有線索。陳天曾在辦公室接到一個投訴,說某幢樓封死了人行樓梯,電梯又時好時壞,發生火災無處逃生。陳天到了那幢樓下,一邊想象上樓的前景:黑暗而發出響動的電梯,像是警告,昏暗的頂樓,堵死的樓梯,一個人待在城市的頂端,預感著生命中的凶信。可是電梯是完好的,平穩地滑行,到頂樓的樓梯暢通,預想中的稿件墜入虛無。
我低頭吃完自己的回鍋肉片,兩人走出小飯館。冬天來了,天漸漸變得陰冷,隔壁的羊肉湯鍋紅紅火火,整個店向大街散發大量的蒸汽和喧鬧,這種喧鬧簡直是全然無法分辨的,任何的話語都淹沒在裡面。店前支著木頭架子,倒懸著剝開的幾頭羊子,暗紅的肉,一隻活羊拴在架子下吃今天的草。它的頭不停地碰到夥伴們被撕下了皮的前額。
我再次違規走過高架橋,小心地避著卡車,來到有一桌人打小麻將的地方,幸運地搭上了一輛中巴。在車上我開始構思稿子,我感到近於一種憂思。到辦公室,趕完了稿子,已經一點多了,我趕緊拿到三樓夜編部,這又使我惴惴,不過心想:晚報最近重視「今晨訊息」。姓唐的主任在,我對他說了,聽到難為情。他說:「好嘛,擱在這兒。」我擱下稿子,離開辦公室,又感到輕鬆和廢然。爬上招待所,走進黑暗的房間,陳天在黑暗中磨牙。這是他的老毛病,像是一種奇怪的語言,竭力琢磨著一種意義,痛苦地琢磨不清。我脫衣服,幾星靜電從我的身上飄落,聽到門縫裡透進的微小風聲。還是肯定有一種不安,到底是什麼不安呢?我疲憊地睡著了,落進一個坑。
在混亂勞累的夢境中,尖銳的傳呼聲猝然前來,我驀然翻身,屋裡像睡下時那樣黑暗,藉著綠色的熒光,看到一個陌生又有幾分熟悉的電話號碼。急促地回電(手機剛買來不久,買來還興奮了一小會兒,像後來存款超過一萬塊時),聽到一個少女的聲音:
「你好,叔叔嗎?」
一種惶恐的溫情撞著我,我應了,她就問,語氣忽然變得生澀嚴峻:
「我那個事……不要用真名好嗎?……我怕影響不好……」
我忽然明白自己始終不安的原因了,慌亂不堪,我確實用了她的真名。我羞恥慌亂地解釋自己用了真名,可以不用真名,我開始沒注意到這事,還可以補救。她停了一下,我感到我們兩人的緊張惶惑。她終於又問了一句:
「可以不寫嗎?」
我趕緊肯定:「可以不寫,可以不寫。但是現在稿子可能已經簽過了,如果打算用的話,我一定馬上追回,不寫。這事兒確實對你影響不好。我馬上就去。」她說:「那謝謝你,叔叔。」(我比她大九歲?十歲?)我說:「我弄好了給你打電話,就是這個電話吧。」我馬上打電話問出版部,一個人接了,問他有沒有那篇稿子,給我看一下,如果有,要改成化名,不用也好。他說「我給你看看」。等了等,說沒有。我說是幾個版上都沒有嗎?他說「沒有,我看的幾個版都沒有」。我說「好」。再次感到一陣輕鬆,又惘然若失。
隨後我打了那個電話,告訴了少女。她母親也在旁邊,說:「真是,你半夜那麼遠趕來——」我又一陣羞愧惶惑,趕忙說「沒什麼沒什麼」,就掛了電話,動作那樣猝然——她們會以為我生氣了。
長江橋頭的轉盤特別擁擠,只有這一座過江的橋,往來南坪的車和菜園壩去朝天門方向的車流塞在一起。酷夏季節,我的汗液流淌在別人背上,別人頸背上也淌著我的,不管交換者是什麼人,上半身赤裸的「棒棒」或者一個穿吊帶衫的少女,此刻都失去了分別。車流圍繞著轉盤凝滯不動,像是一鍋濃稠的水泥,任什麼樣的手也攪拌不動。橋頭兩尊身披飄帶掩住關鍵部位的雕塑高高在上,優美而冷漠的姿勢凌駕於旋渦中的人流。這時我會想起那個傳說的工程師,和水泥一起被澆築進自己設計的橋樑裡。據說,他在施工中監督水泥澆注的溫度,湊得太近失足掉入,攪拌得滾燙的水泥一冷卻會報廢為硬塊,給國家物資造成損失,因此不能停止。攪拌機繼續澆下大量的水泥,工程師就留在了橋體之中。和紅衛兵墓地及望龍門監獄一樣,這是魚城的秘史,我們曾想做一期舊案揭秘,主任三思而止。公交車駛過橋身的時候,我猜想他在哪一截橋體裡,血肉之軀是妨害還是加固了橋體的質量,或許他的位置更適合這裡,而非橋頭引發風波的雕塑。
公交車開過了長江,鑽過迎面山頭下的隧道,到了南坪轉盤,下車的人很多,車上忽然鬆快起來。又一刻我恍然疑心:自己是否該在這裡下車。這是以往我熟悉的路線,走上一條岔路,前往報社的印刷廠,那裡的七層樓上有我的一間宿舍,同樓有印刷廠的幾十上百打工妹,當然也有很多打工仔,整天樓道里是人聲的喧囂。
有一天,我在水房裡遇到了小芹。
小芹很瘦,尖尖的臉,下了班,愛穿一身睡衣。這也許因為她們工作太辛苦,下半年裝訂雜誌,晚上往往加班到一兩點,下了班就鬆鬆垮垮。但睡衣外穿也是本地的風氣,隔壁住的陳天說,他來的頭天就注意到了這一點。雖然他臉上罩著一副深度近視鏡,床上和手中時常都被胡塞爾、福柯的大部頭著作佔據,卻不妨礙雙眼在鏡片後面發出亮光,似乎那正是一雙穿過了哲學迷霧,被晦澀文字打磨出精光的眼睛。他是西川大學的研究生,比我早兩天到這裡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