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癱倒在他的寶座上,下巴抵著胸口,看上去好像睡著了,但是戴維走近的時候,看見那老人的眼睛睜開,茫然地盯著地板。《失物之書》擱在他腿上,他的手放在封面上。高臺上四名衛士站在他周圍,一角站一個,門口和走廊上還有更多侍衛。隊長跟戴維走近的時候,國王抬起眼角看過來,他臉上的表情叫戴維的胃一陣收縮。擁有這張臉的人,他被告知自己逃避劊子手的唯一機會就是說服別人替代他的位置,而國王好像在戴維身上看到了那個人。隊長在王座前面停步,鞠躬,然後離開他們。國王命令衛士們後退,以免他們聽到他和戴維的談話,然後使勁兒調整姿態,想做出和善的表情。然而他的眼睛出賣了他:絕望、狡猾而不懷好意。
「我本來希望,」他開口了,「和你在更好的環境下談話。我們被包圍了,但沒有理由害怕什麼。它們只是野獸,我們比它們高階。」
他朝戴維勾勾手指頭:「走近一點,孩子。」
戴維走上通向王座的階梯。他的臉現在跟國王的平行了。國王的手指沿著王座扶手划動,不時停下來檢視特別精緻的裝飾細節,輕輕撫摸上邊的紅寶石或者翡翠。
「這寶座很不錯,是不是?」他問戴維。
「很美。」戴維說。國王目光敏銳地掃他一眼,好像不確定這男孩是不是在嘲笑他。戴維的表情沒有什麼不妥,於是國王決定由他這麼回答,不予非難。
「從最久遠的時代開始,這個國家的國王和王后就是坐在這個寶座上,在這裡統治這片土地。你知道他們都有什麼共同點嗎?我告訴你:他們都來自你那個世界,而不是這個世界,你的世界,也是我的。一個統治者死了之後,另一個就會穿越兩個世界之間的界限來繼承王位。這裡的方式就是這樣,能被挑中是最大的榮耀。這份榮耀現在屬於你。」
戴維沒有答話,於是國王繼續說道:
「我知道你遇到過扭曲人。不要因為他的外貌而厭惡他。他的本意是好的,儘管他愛……利用和操控真相。你來到這兒之後,他一直跟隨著你,好幾次你瀕臨死境,都是他出手相救。我知道他一開始說要幫你回家,但那是撒謊。他沒有能力做到,除非你接受王位。一旦你登上正確的位置,就可以命令他按照你的意願去做。如果你拒絕王位,他就會殺了你,再去找其他人。他一般都是這麼做的。
「給你的,你必須接受。如果你不喜歡,或者發現你並不擅長統治國家,那麼你可以命令扭曲人把你送回你的世界,協議就將結束。畢竟你將成為國王,而他只是一個臣民。他只要求你的弟弟跟你一起來,你在這個世界開始統治的時候還能有個伴兒。到時候,如果你喜歡的話,他會連你爸爸也一起帶來,想想看,他看到自己的長子坐在王位上,成為一個大國的國王的時候,該有多麼驕傲!嗯,你覺得怎麼樣?」
國王說完以前,戴維對他的那點同情早已經沒有了。國王所說的一切都是謊言。他還不知道戴維已經翻看了《失物之書》,還去了扭曲人的地牢,見到了安娜。戴維瞭解被黑暗吞噬的心,也認識了被囚禁在罐子裡、為扭曲人的生命提供能量的孩子的靈魂。被內疚和悲痛壓垮了的國王,想擺脫他與扭曲人的協議,為了讓戴維替代他的位置,他什麼都說得出來。
「您手裡是那本《失物之書》嗎?」戴維問。「他們說那裡面有各種各樣的知識,說不定還有魔法呢,是真的嗎?」
國王的眼睛在閃光。
「哦,是真的,是真的。等我退位、你加冕之後,我就把它送給你。它是我要送給你的加冕禮物。有了它,你可以命令扭曲人按照你的意願行事,他必須遵從。一旦你成了國王,我就用不上它了。」
一時間,國王顯得很遺憾的樣子。他的手指又一次滑過書皮,捋著鬆脫的裝訂線,摸索著書脊與其他部分剝離的地方。在他手裡,它就像一個活物,彷彿在他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他的心就脫離了身體,變成了書的形狀。
「我成了國王的話,您會怎麼樣?」戴維問。
國王把目光轉開,然後回答:
「哦,我將離開這兒,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享受我的退隱生活。」他說,「說不定我還會回到咱們的世界,去看看我離開之後有了哪些變化。」
然而,他的話聽起來那麼空洞,連聲音也在罪惡和謊言的重壓之下變得斷斷續續。
「我知道你是誰。」戴維輕聲說道。
國王身子朝王座前一傾。「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是誰。」戴維又說一遍,「你是喬納森·塔爾維,你家裡收養的妹妹名叫安娜。她被帶到你家的時候,你很嫉妒她,而且從來沒有擺脫過嫉妒。扭曲人來了,向你展現了沒有她之後的生活,於是你出賣了她。你騙她隨你穿過沉園,進入這片土地。扭曲人害死了她,吃了她的心,然後把她的靈魂放在一個玻璃罐裡。你腿上那本書裡沒有魔法,它所有的秘密就是你的秘密。你是個悲傷而邪惡的老頭,你可以繼續擁有你的王國和你的王位。我不想要,我什麼都不想要。」
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走出來。
「那你就去死吧。」扭曲人說。
他比戴維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顯得老得多,皮膚彷彿被撕裂了或是生病了,手上、臉上都是傷口和水泡,而且發出腐敗的臭味。
「我知道,你可是很忙了一陣子啊,」扭曲人說,「盡去些跟你無關的地方探頭探腦。你拿了屬於我的東西吧。她在哪兒?」
「她不屬於你,」戴維說,「她不屬於任何人。」
戴維拔劍。他的手有點抖,劍也跟著微微顫動,不過不明顯。扭曲人就笑開了。
「無所謂,」他說,「她已經快沒有用了。當心點,這話就快用在你身上了。你以為你很勇敢,那就讓我們看看,等到狼向你哈熱氣,把唾沫吐到你臉上,你的喉嚨就要被它們撕開的時候,你有多勇敢吧。那時候你就會哭天搶地,向我哀求,也許我會答應你,也許……
「說出你弟弟的名字,我就把你從所有痛苦中解救出來。我承諾不會傷害你。這個國度需要一個國王。如果你同意接受王位,那麼我把他帶到這兒來以後會讓他活著。我會另找一個代替他,因為我的沙漏裡還有沙子。你們將一起待在這兒,而你將公平公正地統治這裡。現在的一切都會過去。我向你保證。只要告訴我他的名字就行。」
衛士們此刻正盯著戴維,劍拔弩張,一旦他想傷害國王,他們就會將他拿下。但是國王抬起手,讓他們知道一切正常,於是他們放鬆了一點,等待下一步情況。
「如果你不說出他的名字,那我就回到你那個世界,把他殺死在他的臥室裡,」扭曲人說,「就算是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吧,我要把他的血留在枕頭和床單上。你的選擇很簡單:你們倆一起統治這裡,或者你們分別死去。沒有別的路。」
戴維搖搖頭。
「不,」他說,「我不讓你那麼做。」
「不讓?不讓?」
扭曲人擠出這幾個字的時候,他的臉變了形,嘴唇裂開,一點點血從裂縫裡流出,他也只有那麼點血可流了。
「聽我說,」他說,「我來告訴你關於你拼命想回去的那個世界的真相吧。那是痛苦、磨難與悲傷之地。你離開的時候,城市正在被攻陷。女人和孩子們被飛機上丟下的炸彈炸成了碎片或者被活活燒死,而開飛機的人也有自己的妻子兒女。人們被拖出家門,槍殺在街上。你的世界正在把自己撕得四分五裂,最有意思的是,即使大戰開始以前也沒好到哪兒去。戰爭只是給了人們一個不斷縱容自己的理由,以後還會有戰爭,而每次戰爭之間,人們也還是互相爭鬥、互相傷害、互相損毀、互相背叛,因為他們一直就是這麼幹的。
「即使你躲過了戰事,躲過了慘死,小屁孩,你覺得生活還為你準備了些什麼呢?你已經看見了它擅長幹些什麼。它把媽媽從你身邊奪走,榨乾她的健康和美麗,然後把她丟掉,就像丟掉乾癟腐敗的果殼。總之,它還會把其他的人從你身邊奪走。你所在乎的那些人——愛人、孩子——會倒在路旁,你的愛也無法拯救他們。健康將捨棄你,你會變老,生病。四肢疼痛,視力模糊,皮膚起皺衰老,你的身體內部會有連醫生也無法治癒的深深的痛。疾病將在你的身體裡找個溫暖潮溼的地方,它們生殖繁衍,在你的身體系統裡蔓延,一個一個細胞地摧毀它,直到你乞求醫生讓你死,讓你擺脫不幸,可是他們不。於是你只好苟延殘喘,等到死亡來召喚你的時候,沒人握住你的手,沒人撫平你的眉毛。你離開的那個生活根本不是生活。而在這兒,你可以成為國王,我允許你帶著尊嚴、毫無痛苦地老去,當死亡的時刻到來時,我會送你輕輕入睡,你將在你自己選擇的天堂裡醒來,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夢中天堂。我想要的回報只是你家裡那個孩子的名字,那個孩子將在這個地方陪伴你。說出他的名字!現在就說,不然就遲了!」
他正說著,國王身後的掛毯翻動起來,一個灰色的身影從掛毯後面現身,迎面撲向離它最近的一個衛士。狼低頭扭頸,衛士的喉嚨頓時被撕裂了。那狼發出一聲嗥叫,被長廊上的衛士一箭射中了心臟。更多的狼從那個門口湧出來,數不勝數,以至於古老的掛毯被扯下來,從牆上掉落在地,化作一片塵埃。灰狼,勒洛伊手下最忠誠、最兇猛的隊伍,此刻正入侵王室大殿。只聽一聲號角響,衛士們從各個門口出現在大殿。一場激戰開始了。衛士們用刀砍、用槍戳,試圖壓制狼群的進攻浪潮,而狼則猛咬、怒叫,尋找每一個能置人於死地的機會。它們在衛士的腿上、肚子上、胳膊上亂咬,撕開他們的腹部,咬斷他們的喉嚨。不一會兒的工夫,地面有如被血洗過一般,紅色的血在一道道石縫裡穿流。衛士們在大開的門口圍成一個半圓,可絕對數量的狼逼迫他們向後退。
扭曲人指著戰亂之中難以計數的人和獸。
「看!」他對戴維吼道,「你的劍救不了你。只有我可以。告訴我他的名字,我立刻就可以把你偷偷帶走。說出來,拯救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