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扭曲人的背叛行動

失物之書 約翰·康諾利 第1頁,共2頁

在深深的地底下,扭曲人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生命之沙一粒一粒流走。他在一點一點變得衰弱。身體系統正在瓦解,嘴裡的牙正在鬆脫,嘴唇生瘡流膿;血從他彎曲的指甲裡滴落,雙目昏黃模糊;皮膚乾裂,他一抓,就裂開長且深的口子,露出肌肉和肌腱;關節疼痛,頭髮大塊大塊從頭上脫落。他快要死了,可他還不恐慌。在他漫長而可怕的一生中,曾經有過比現在更加接近死亡的時刻,那是他選錯了孩子,於是沒有背叛,也就沒有新的國王或王后供他放在王位上像木偶那樣操縱的時候。不過,到最後,他總還是想出了辦法讓他們墮落,或者如他更中意的方式,讓他們自行墮落。

扭曲人相信,人類自身的任何一種邪惡,都是從他們誕生的那一刻起就在那兒了,問題就是在孩子那裡發現它的本質。男孩戴維的憤怒和受到的傷跟扭曲人以前碰到的每一個孩子都一樣多,只是他抵制了它們進一步的發展。是最後賭一把的時候了。儘管他已經有所作為,並且展現了他的勇氣,但男孩不過是個男孩。他遠離家園,與爸爸以及生活中的熟悉事物一概隔離,在內心的某個地方,他是恐懼而孤單的。如果扭曲人能使這種恐懼變得難以忍受,他就會說出家裡那個嬰兒的名字,那樣扭曲人就能繼續活下去了,那時候,尋找戴維的替代者的行動又將開始。恐懼就是鑰匙。扭曲人深諳此道。面對死亡的時候,大多數人會不顧一切以求活命。他們會哭,會乞求,會殺死或背叛別人以保全自己的生命。如果他能讓戴維為自己的性命感到害怕,那戴維就會把他想要的給他。

於是,這駝背的怪物,與人類的記憶一樣古老的東西,離開他鏡面水池、沙漏、蜘蛛與死亡之眼的巢穴,消失於蜂房般縱橫於他的領土之下的地道大網中。他從城堡裡的建築、城牆下經過,進入了上面的鄉村地界。

聽到上面傳來狼的嗥叫,他知道他的目的地到了。

戴維猶豫著不想離開安娜,她看起來那麼虛弱,他擔心一旦丟下她,她可能就此消失。而她,一個人在黑暗中待了那麼久,現在非常感激他的陪伴。她對他講了與扭曲人一起度過的那幾十個年頭,他做過的可惡的事情,以及他對反對他的人實施的酷刑和懲罰。戴維則跟她講了死去的媽媽,以及他現在與羅斯和喬治同住的大房子——安娜在爸爸媽媽死後也在那裡暫住過。提到以前的家,小女孩的光暈亮了許多,還追問戴維那房子和附近的村莊的情況,以及她離開之後發生了哪些變化。他於是對她說了戰爭和橫掃歐洲、一路征伐的大軍。

「就是說,你離開了一場戰爭,然後發現自己又捲入了另一場戰爭。」她說。

戴維看著下面的狼群,它們有目的地翻過峽谷和山嶺,數量每一分鐘都在成倍增加。黑色和灰色的狼群各就各位,要包圍城堡。像弗萊徹一樣,戴維也為它們的秩序感和紀律感而覺得憂心。他懷疑那是很脆弱的:如果沒有路普,狼群將潰不成軍,一路打鬥,以腐肉為食,回到它們自己的地界,可是現在,路普已經破壞了狼的本性,就像它們自己的本性被改變一樣。它們相信自己比那些四腿行走的兄弟姐妹更偉大、更高階,但事實上它們要差得多。它們已經不純了,是既非人又非獸的變種。戴維好奇的是,當人性、獸性兩方面相持不下、爭搶霸權的時候,路普是什麼樣子呢?勒洛伊的眼睛裡有一種瘋狂,戴維對這一點非常肯定。

「喬納森不會向它們投降的,」安娜說,「它們無法進入城堡。它們只消解散就行,可它們不。它們在等什麼?」

「一個機會。」戴維說,「也許勒洛伊和它的路普們有個計劃,或者它們也許就盼著國王犯個錯誤,但現在它們不會回頭。它們不會再集結另一支這樣的軍隊了,假如戰敗,它們也無法活命。」

戴維寢室的門開了,侍衛隊長鄧肯走了進來。戴維立即關上窗,以免隊長髮現陽臺上的安娜。

「國王想見您。」他說。

戴維點點頭。儘管在城牆之內,而且有士兵守衛,他很安全,但他還是首先走到床邊,從床柱上取下劍和腰帶,把它們系在腰間。這個動作已經成了他的慣例,如今要是劍不在手邊,他就感覺不對勁。自從那次被劫到扭曲人的巢穴之後,他尤其感到需要這把劍。在那騙子的房間裡挨疼受折磨,他早已認識到沒有武器是多麼不堪一擊。戴維也知道,扭曲人一定會注意到安娜不見了,他一旦發現肯定會來找她。不用多久他就會明白過來,戴維多少跟這事有關,而男孩不願意手中無劍去面對扭曲人的憤怒。

隊長沒有反對他帶劍,實際上,他讓戴維帶上所有行李。

「您不會再回到這個房間了。」他說。

戴維只能忍住不往窗戶後邊看,安娜就藏在那兒。

「為什麼?」他問。

「國王會告訴您的。」鄧肯說,「我們早些時候來叫過您,但您不在房間裡。」

「我去散步了。」戴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