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訴過您要待在這兒。」
「我聽見狼叫,想看看出了什麼事。可是大家好像都忙著跑來跑去,所以我就回來了。」
「您不用害怕它們。」隊長說,「這城牆還從來沒有被攻破過,軍隊不能,一群動物就更不能了。現在咱們走吧,國王在等著呢。」
戴維收拾好包裹,把在扭曲人的屋子裡找到的衣服也裝進去,跟著隊長下樓來到大殿。走前他朝窗戶看了最後一眼,透過玻璃,他彷彿看見安娜身上閃著微弱的光。
森林中,狼軍防線後面,一陣雪射向空中,跟著是塵土和亂草。一個洞出現了,扭曲人從洞裡現身。他握著自己那些彎刀中的一把備用,因為這會是一場危險的交易。他沒辦法和狼達成什麼協議,它們的領導者路普深知扭曲人的力量,它們不信任他正如他不信任它們一樣。他還對它們那麼多同伴的死負有責任,沒那麼容易放過他,假如一個狼群圍困他,他連活著為自己申辯的時間都沒有。他靜悄悄地往前走,直到看見一隊身影出現在面前,全都身著從死去士兵身上剝下來的軍服。其中一些還抽著菸斗在看畫在雪地上的城堡地圖,試圖研究一條進城的路線。偵察兵們已經派出,它們將接近城牆,看看有沒有什麼牆洞或裂縫或者無人把守的洞穴和入口能夠利用。灰狼當了炮灰,它們一進入防禦部隊的射程中就幾乎全軍覆沒。白狼不容易被發現,儘管它們中的一些也死了,但也有足夠多的白狼能夠靠近城牆,進行短暫的偵察,又嗅又刨,努力想找一條進城的路。那些倖存下來回去報告的白狼肯定地說,城堡就像看起來那樣堅如磐石。
扭曲人離它們很近,聽見了路普們的聲音,聞到了狼皮的臭味。愚蠢自負的畜生,他想。你們可以穿得跟人一樣,模仿他們的態度和樣子,可是你們永遠跟畜生一樣臭,永遠都是假裝成別的東西的動物。扭曲人恨它們,也恨喬納森通過想象的力量把它們召來,還創造了自己的故事——披紅色斗篷的小姑娘——好讓它們得以誕生。扭曲人警覺地目睹了狼群變異的開始:一開始很慢,它們的咆哮和吠叫有時形成像是語言的東西,當它們想學人走路的時候,前爪便抬起。開始的時候他覺得它們很可笑,可是接著它們的臉開始變化了,它們本來已經迅捷機警的腦子也變得越來越敏銳。他曾試圖讓喬納森下令在疆界之內挑選一些狼殺掉,可是國王行動太遲,他派去殺狼的第一批士兵反而被殺掉了,而且村民們過於懼怕這一新的威脅,什麼也做不了,只在村莊周圍把牆加高,夜晚鎖上門窗。現在情況變成這樣:一支狼軍,在半人半獸的首領領導下,決心顛覆這個王國,自己稱王。
「那就來吧,」扭曲人自言自語道,「要是你們想抓國王,就去抓吧。我跟他之間已經完蛋了。」
扭曲人退回去,圍著狼軍將領所在的位置繞行,結果碰見一頭正在執行望風任務的母狼。他確信自己處在下風口,便根據小片雪花吹離地面的方向,計劃該怎樣向它靠近。它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幾乎已經撲上身來,當時它就註定要斃命。扭曲人跳起來,彎刀已經開始向下的運動,他一跳到狼身上,刀子就劃破它的皮,深深插入下面的肉裡。扭曲人的長指頭捂住它的口鼻,讓它緊緊閉住,於是它無法叫喊,沒來得及。
當然,他本來可以殺死它,然後取了它的鼻子拿回去收藏,但他沒有。相反,他刺得很深,以至於它立刻倒在地上,周圍的雪很快被它的血染成了紅色。他鬆開握在它鼻子上的手,那狼開始吠叫,向其他的狼發出警報——它遇難了。這可是一招險棋,扭曲人明白,比開始時抓住大母狼的舉動更加冒險。他想讓它們看見他,但又無法靠近到能抓到他的地步。突然,四匹高大的灰狼出現在山脊上,向其他的狼發出警報。它們身後來了一個令人鄙視的路普,把所有到手的軍用華服一股腦穿在身上:一件亮色的紅色外套,上邊織著金線,綴著金扣,一條白色長褲,只有一部分被前主人的血弄髒了。它的黑色皮帶上掛著一把長馬刀,此時已經把刀抽了出來,站在那裡看著垂死的狼和使它受此痛苦的傢伙。
它就是勒洛伊,將要稱王的野獸,最可惡最可怕的路普。扭曲人停止了動作,離最大的敵人這麼近,他一下子來了興致。雖然他已老朽,安娜身上正在消失的光芒和慢慢流走的生命之沙使他變弱,但扭曲人依然迅捷而強壯。要殺死四匹灰狼,剩下勒洛伊一個持刀自衛,他想是沒問題。如果扭曲人殺死勒洛伊,那麼狼群就會解散,因為是它的意志力將它們集合在一起的。別的路普都不如它進化得高階,會被新國王拿下。
新國王!他一下子想起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這才清醒起來,而更多的狼和路普出現在勒洛伊背後,一隊白狼開始從南邊悄悄靠近。一時間,萬物無聲,所有的狼都站在將死的母狼旁邊,看著它們最鄙視的敵人。這時,扭曲人一聲歡呼,在空中揮舞著他的血刃,開始跑。狼群立即跟上,它們穿越樹林,目光因追擊的刺激感而發亮。一隻比較健壯迅捷的白狼脫離隊伍,想切斷扭曲人的逃路。扭曲人跑過的地方是個斜坡,因此那狼處在他上頭大約十尺的位置,此時它後腿一彎,彈跳到半空中,齜牙咧嘴,要撕開獵物的喉嚨。可扭曲人是一個老謀深算的傢伙,趁它跳起來的時候靈巧地轉一個圈,彎刀高舉至頭頂,從下面破開那狼。它從半空掉下,死在他腳下,扭曲人繼續跑。三十尺,二十尺,只剩十尺了。他能看見前面有個地道入口,用土和髒雪做了標記。就要跑到入口了,這時一道紅光在他左邊一閃,劍在空中劃過的聲音嗖嗖作響。他及時舉刀阻擋勒洛伊的馬刀,但那路普比他想象的更有力,扭曲人身子輕輕一晃,差點摔倒在地。假如他真的摔倒,一切也就很快結束了,因為勒洛伊早就做好了殺死他的準備。然而,勒洛伊的刀只是劃破了扭曲人的長袍,差一點沒劃到胳膊。可扭曲人假裝受了重傷,他扔下彎刀,踉蹌著後退,左手捂住想象中的右手傷口。狼群現在包圍了他,看著兩位鬥士,嗥叫著為勒洛伊加油,希望它結束這場戰鬥。勒洛伊抬頭長吠一聲,所有的狼都安靜下來。
「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勒洛伊說,「你應該待在城堡後邊。到時候,我們會攻破城門的,不過,如果你待在他們的地盤裡,興許可以多活一會兒。」
扭曲人對著勒洛伊的臉大笑起來。那張臉現在除了亂蓬蓬的毛髮和稍稍凸起的口鼻以外,看起來已經是人的模樣了。
「不,犯錯的是你。」他說,「看看你,人不是人,獸不像獸,就是一個可憐的四不像。你恨自己現在的身份,想要成為不可能變成的東西。你的外表可以變,你可以穿上所有從你的受害者屍體上偷來的漂亮衣服,可是內裡你還是一匹狼。你想過嗎,一旦你外表的轉換完成,開始跟你曾經捕殺的人類完全一樣的時候,會是什麼情況?你看起來將像個人,狼群將不再把你當作它們的同類。你痴心妄想的事恰恰會毀掉你,因為它們會把你撕得粉碎,你將死在它們的口中,正如別人死在你的口中。到那時候,你這雜種,我再向你……告別吧!」
說完,他腳先消失,接著整個兒鑽進地道入口不見了。勒洛伊過了一兩秒鐘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它張開嘴憤怒地咆哮,可發出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種被扼住的咳嗽。正如扭曲人說的那樣:勒洛伊的轉變幾乎已完成,它的狼的嗓子現在正變成人的聲音。為了掩飾自己無法咆哮的驚詫,它示意兩名偵察員,命它們向地道入口處追擊。它們警惕地嗅著翻攪過的土地,然後其中一隻狼很快地將頭探進去,又很快地拔出來,以免扭曲人在下邊等著。見沒什麼意外,它又試探一下,這回停留的時間長一點。它在聞地道里的氣味。扭曲人的氣味還在,但已經漸漸淡去,他已經跑遠了。
勒洛伊單膝跪下檢查那個洞,然後朝擋在城堡前面的山脈望去。它考慮著該何去何從。儘管有它的威嚇,但它們要找到入城的路,看來是越來越不可能了。如果它們不能儘快攻城,它的狼群將軍心動搖,比之前更加飢餓。本來就敵對的幾群狼將彼此不服,互相打鬥,以同類中的弱者為食。它們一旦憤怒,將反抗勒洛伊和它的路普們。不,它需要有所行動,而且要快。如果它能拿下城堡,那麼它的大軍就能以守城衛兵果腹,它和它的路普們就可以著手策劃新的秩序了。大概扭曲人只是高估了自己利用地道離開城堡的能力,他冒險來殺一些狼,甚至希望殺死勒洛伊,實在沒有必要。無論什麼理由,勒洛伊已經得到了一個幾乎無望得到的機會。地道狹窄,每次只能容一匹狼或一個路普通過,不過,還是能為進入城堡提供微薄的力量。如果它們能夠到達城門,從裡面開啟城門,那麼守城軍隊將全軍覆沒。
勒洛伊轉身面向它的一名副官。「派散軍去城堡,分散城牆上面的守衛力量。」它說,「主力軍開始行動。把最好的灰狼帶到這兒來。進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