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也是。」戴維說。他不知道死人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後的感覺。他哪兒知道呢?他只清楚,媽媽的皮膚摸起來那麼冰涼,可他還能感覺到自己身體的熱度。跟羅蘭一樣,他聞得到、摸得出、嘗得著,能意識到疼痛與不適,能感覺火的熾熱,而且他肯定,如果把手放到火上,皮膚一定會燒焦起泡。
更何況這個世界還是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古怪混合體,彷彿其特性受到他的生活的影響,因他的到來而多少有了改變。
「你有沒有夢見過這個地方?」他問羅蘭,「有沒有夢見過我,或者這兒的什麼?」
「在路上遇到你的時候,你對我來說是個陌生人。」羅蘭說,「雖然我知道這裡有個村莊,但也是現在才見到,因為以前沒從這條路上走過。戴維,這片土地真實得像你一樣。你開始覺得它是從你內心深處像魔法一樣變出來的一個夢境嗎?不要這樣。我見過你說起狼群和領導它們的那個生物時眼裡的恐懼,我知道如果它們找到你,就會把你吃掉。我聞到了戰場上那些士兵的腐臭,很快我們就要面對使他們消逝不見的那個東西了,不論它是什麼,而且我們可能無法平安度過這一劫。所有這些都是真的。你在這兒忍受了痛苦。如果你能忍耐痛苦,那麼你就可能會死。你也許會被殺死在這裡,你自己的那個世界將從此不再。永遠別忘了這一點,如果你忘了,你就會迷失自己。」
也許吧,戴維想。
也許是的。
第三天深夜,一聲叫喊從村門口的一個崗哨傳來。
「過來!過來!」喊話的年輕人是負責監視通往村子的大路的,「我聽見了聲響,還看見地面上有東西在移動。我確定。」
睡覺的村民立即起身來到他這兒,離大門較遠的那些人聽到叫喊就打算跑過來,但羅蘭叫住他們,讓他們待在自己的崗位上。他來到大門口,爬梯子上到護村牆頂端的平臺,一些人已經在等他了,另一些人站在地面,透過樹幹中切割出的齊眼高的縫往外看。雪落到他們手中的火把上噝噝作響,火花噴濺,很快就融化了。
「我什麼都看不見,」鐵匠對年輕人說,「你沒道理叫醒我們。」
他們聽見母牛緊張地低聲叫喚,它從酣睡中醒來,想從自己被拴著的柱子那兒解脫開。
「等等。」羅蘭說。牆邊有一堆箭,每一支的箭端都裹著塊在油裡浸過的布,他從其中抽出一支,讓裹了布的一端湊近火把,立即爆出火焰。他瞄準目標,朝哨兵說看見動靜的地方射去。另外四五個人也照做,一支支箭在夜空中穿行,像是墜落的流星。
之後的片刻,除了飄落的雪花和搖曳的樹影之外,什麼都看不見。接著,他們看見什麼東西在移動,只見一個巨大的黃色身軀破土而出,渾身褶皺,像一隻大蠕蟲,每一褶都佈滿濃密的黑毛,而每一根毛的尖都是剪刀般鋒利的倒鉤。一支箭已經射入那怪物的身體,發出皮肉燒焦了的噁心氣味,男人們趕緊捂住口鼻。被箭射傷的地方,黑色液體冒著泡,在箭頭火焰的炙熱之下噴射而出。戴維能看見它的皮肉裡插著斷了的箭身和矛杆,那是它之前和士兵們交戰的留念。它究竟多長很難說清,不過身體至少有十英尺高。他們看著那「獸」扭動翻滾著從土裡脫身,接著出現了一個可怕的面孔。它有著一串串黑色的眼睛,就像蜘蛛那樣,有的大,有的小,下面一張吸吮著的嘴,一排一排尖利的牙齒呈脊狀隆起。眼睛與嘴巴之間,像鼻孔似的幾個洞顫動著,它聞到了村民和他們血管裡流動的鮮血的氣味。嘴巴兩側各有兩隻手臂,每隻都有一排三隻帶鉤的爪子,用來將獵物拖進嘴裡。它看起來不能用嘴發聲,不過,當它穿越林地的時候,會發出濡溼、吸吮的聲音,而且當它像一隻又大又醜的毛蟲去夠好吃的樹葉那樣直起身子時,會有清亮黏稠的液體從上半身滴下來。它的腦袋此刻高出地面二十英尺了,露出下半身和一模一樣兩排黑色帶刺的腿,它就是靠它們在地面行進。
「它比護村牆高!」弗萊徹嚷道,「它根本不用破牆而入,直接就能跨過來!」
羅蘭沒有應聲,而是命令所有人點燃箭頭,瞄準「獸」的腦袋。一陣火雨灑向那怪物,有的箭沒有射中,更多的是被怪物皮膚上濃密帶鉤的毛彈開了,不過還是有一些箭正中目標,戴維看見其中一支紮在它的眼睛裡,頓時燃燒起來。腐肉燃燒的氣味越來越烈,那「獸」疼得直搖頭,開始朝護村牆移動。這會兒他們才看清它有多大:從頭到尾三十英尺長。它移動得比羅蘭預計的快得多,只是厚厚的雪稍稍阻礙了它的速度。很快它就要到他們跟前了。
「繼續射箭,能射多久就多久,把它引到村裡來之後立即撤退!」羅蘭喊道。他抓住戴維的胳膊,「跟我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可是戴維無法挪步。他被「獸」的黑眼睛吸住了注意力,難以自拔,彷彿他噩夢的碎片莫名其妙來到現實生活,躺在他想象的陰影裡的東西最終成了有形物。
「戴維!」羅蘭吼道。他搖著男孩的胳膊,魔力解除,「來,咱們時間不多了。」
他們從平臺下來,奔向村門。門由兩塊厚木板組成,裡面用半根樹幹閂上,用力壓樹幹的一端就能使它抬起。羅蘭和戴維衝到門前,開始使盡全力壓樹幹。
「你們幹什麼?」鐵匠吼道,「你們會害死人的!」
正在這時,「獸」的大腦袋出現在鐵匠頭上,一隻爪臂迅疾伸出,抓住鐵匠,將他舉至高高的半空中,直接投入正等著的大嘴中。戴維別過臉,無法直視鐵匠的死。其他守衛的村民此刻正在用矛和劍刺它的身體,砍它的兩側。弗萊徹比別的人更加高大強壯,他舉起劍,一劍砍去,想把「獸」的一隻手臂從身上砍下來,可它又硬又粗,就像一棵小樹的樹幹,劍只砍破了它的表皮。不過,疼痛使它分散了精力,為村民們贏得了時間,他們開始撤離護村牆,當時戴維和羅蘭正在設法從村門口抬起柵欄。
「獸」試圖爬過護村牆,不過羅蘭早已指示過村民,一旦「獸」靠得夠近,就把尖端帶鉤的棍子推進牆縫。棍子撕開了「獸」的肉,它在棍子上翻騰扭轉。棍子上的尖鉤使它慢了下來,但它還是一個勁兒地把自己推過護村牆,身受重傷也在所不惜。就在這時,羅蘭開啟了城門,出現在護村牆外邊。他搭起一支箭,射中了「獸」腦袋的一側。
「嘿!」羅蘭喊道,「這邊,到這邊來!」
他揮動手臂,接著又射箭。「獸」拖著身子越過護村牆,猛地落地,傷口滲出的東西把雪染成了黑色。它衝過村門轉向羅蘭,手臂努力想抓住跑在前面的羅蘭,腦袋向前強力推進,大嘴在羅蘭腳跟後面猛咬。跨過門檻的時候,它注意到彎曲的街道和逃散的人們,於是停了下來。羅蘭揮動著手中的火把和劍。
「這兒!」他叫道,「我在這兒!」
羅蘭又放了一箭,差點射中「獸」的嘴,不過它已不再對他感興趣了。相反,它鼻孔翕動著,低頭使勁兒嗅著,找著。「獸」找到躲在鐵匠鋪外陰影下的戴維時,戴維看見自己的臉映在它眼睛深處。它嘴巴張開,口水和鮮血一起滴下,接著,當它抬起一隻巨爪去夠男孩時,一把掀掉了鐵匠鋪的房頂。戴維縱身向後,剛好躲過那怪物的巨爪,沒有被巨爪掃起來。他隱約聽到羅蘭的聲音。
「跑,戴維!你得為我們引它過來!」
戴維站起身,開始在村中狹窄的街道里飛跑。在他身後,「獸」一邊緊跟,一邊壓碎村舍的牆和房頂,腦袋朝前邊的小身影一伸一探,爪子在空中揮掠。有一下戴維絆倒了,那爪子立刻撕裂了他背後的衣服,他一個翻滾逃過巨爪,又開始奔跑。此刻他離村子中心的小屋只有扔一顆石子那麼遠的距離了。教堂周圍是個小廣場,過去比較快樂的日子裡,這兒就是市場。守衛的村民們已經在這兒挖了溝,這樣油能流進廣場,包圍怪獸。戴維飛快地跑過開闊空地,奔向教堂門口,「獸」緊跟其後。羅蘭早已在門廊等候,催促戴維向前跑。
突然,「獸」停下了腳步。戴維轉身瞪著它。附近的房屋裡,男人們正準備把油倒進溝裡,此刻他們也跟著停止動作,只是看著「獸」。它開始顫抖、搖晃。它的嘴張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大,全身痙攣,彷彿遭受了巨大的痛苦。突然,它倒在地上,同時它的腹部開始鼓脹。戴維看見裡面有動靜。「獸」的皮膚下印出一個身形,就在它的身體裡面。
她。扭曲人曾經說過,「獸」是雌性的。
「它要生產!」戴維叫道,「你們現在就得殺死它!」
太遲了。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撕裂聲,「獸」的腹部裂開一道大口子,它的兒女魚貫而出,迷你版的它,每個都跟戴維個子差不多,它們眼神陰翳,什麼也不看,但是嘴巴張開,渴望進食。它們中的一些正在咬開母親的肚子好出來,離開它將死的身體獲得自由的同時,啃食著它的肉。
「倒油!」羅蘭對其他人喊道,「倒油,點燃,然後跑!」
小獸們已經衝撞著穿過廣場,它們捕獵與殺戮的本能異常強大。羅蘭把戴維拖進教堂,鎖上門。有東西在外面猛推,門在門框裡抖動。
羅蘭抓住戴維的手,帶他去鐘樓。他們沿著石梯拾級而上,一直到達頂樓,那兒只有鍾,他們在那兒能俯瞰廣場。
「獸」仍然側臥著,不過已經沒了動靜。就算它還沒死,也很快了。它的一些兒女仍在啃食它,咀嚼它的內臟,咬齧它的眼睛。另有一些蠕動著穿過廣場,或者在周圍的小屋裡覓食。油在溝裡快速流竄,但小獸們沒有覺察到這危險。遠遠地,戴維看見倖存的村民奔向村門,不顧一切地逃命。
「那兒沒火,」戴維嚷道,「他們沒把油點燃!」
羅蘭從箭袋裡抽出一支蘸了油的箭。
「那我們來幫他們點火。」他說。
他從火把上借火點燃箭頭,瞄準下面的一條油溝。箭離開弓,射向那黑色的溪流,霎時間,火焰騰起,沿著早已挖好的路線,迅疾躥過廣場。路線上的小獸們被燒著了,滋滋作響,翻滾著死去。羅蘭又搭上一支箭,射進一間小屋的視窗,但什麼也沒有發生。戴維已經能看見一些小獸想逃離廣場和火焰。不能讓它們回到森林中。
羅蘭將最後一支箭搭上弓,把它拉到腮邊,然後放箭。這一次,那間小屋裡傳來一聲爆炸的巨響,屋頂都被氣流掀掉了。火焰噴向空中,接著傳來更多的爆炸聲,是羅蘭安置在屋內的桶一個接一個點燃了,燃著的液體灑向整個廣場,火焰所及之處,一切都被燒死了。只有羅蘭和戴維還活著,他們高居鐘樓的有利位置,火焰無法燒及教堂。空氣中滿是怪獸燃燒的惡臭和刺鼻的濃煙,他們就待在那兒,直到火焰漸熄,只剩下火苗噼啪作響、雪被火融化的噝噝輕響,打破了夜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