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美國牧歌 菲利普·羅斯 第1頁,共2頁

一個姑娘從廚房出來告訴他,有人給他來了電話。她輕聲說:「我想是從捷克斯洛伐克打來的。」

他到樓下多恩的書房接電話,沃庫特將新房子的大紙板模型搬到那裡。把傑西留在陽臺上,讓她和瑞典佬、他的父母,還有酒待在一起後,沃庫特肯定是先到貨車上取來模型,拿進多恩的書房,把它安放在書桌上,接著再去廚房幫她剝玉米。

麗塔·科恩來的電話。她知道捷克斯洛伐克的事,因為「她們」在跟蹤他:夏天早些時候,她們曾跟蹤他到過捷克領事館,那天下午跟著他到過貓狗醫院,跟著他到過梅麗的房間,然而梅麗在那裡還說根本沒有麗塔·科恩這個人。

「你怎麼能這麼對待自己的女兒?」她問。

「我對女兒沒做什麼。我去見了女兒。你寫信告訴我她在哪裡的。」

「你對她講了飯店裡的事,你告訴她我們沒有性交。」

「我沒有提到任何飯店。不知道所有這些是怎麼回事。」

「你在撒謊。你對女兒說沒有搞過我。我警告過你,我在信中警告過你。」

房子的模型就擺在瑞典佬面前。現在他能看到以前從多恩的解釋中想像不出的東西——長長的單坡屋頂確實讓陽光通過與前牆等長的一排高大的窗戶直射到中間門廊。是啊,他現在看到太陽怎樣呈弧線劃過南面的天空,陽光將洗淨——在「光」後面說「洗」看起來就能讓她如此愉快——把白色的牆壁通通洗一次,由此為每個人改變一切。

紙板屋頂可以拆下,他將它拎起來後直接看到各個房間。所有內牆都有,裡面的門、壁櫥也設計好了。廚房裡還有櫥櫃、冰箱、洗碗機和爐灶。沃庫特甚至在客廳裡連小件的傢俱都用紙板做好,一張大書桌靠在西面窗下的牆邊,一隻沙發,幾隻邊桌,一把長軟椅,兩把安樂椅,在房間這麼長的壁爐前面放著一隻矮茶几。臥室裡的凸窗下是嵌入的抽屜——多恩稱之為震顫派樣式抽屜——對面便是大床,等待著它的兩個主人。兩頭的牆上有固定書架。沃庫特做好了幾本紙板小模型的書放在上面,甚至還有書名。他擅長做這些東西,也更能做這些,瑞典佬想,比他的繪畫強。是啊,如果我們能用十六分之一英寸替代一英尺,生活不是就沒有那麼枉費心機了嗎?臥室裡唯一缺少的就是一條紙板做的雞巴,上面寫著沃庫特的名字。沃庫特應該做個十六分之一英寸比例的多恩,肚子朝下,屁股翹到天,他的雞巴從後面插進去。瑞典佬站在多恩的書桌前,望著多恩的紙板美夢,承受麗塔·科恩的憤怒的時候又發現這種東西,他也許好受些。

麗塔·科恩與耆那教有什麼關係?一樣東西與另一樣有什麼關係?不,這並沒攪在一起,梅麗。這種咆哮與你有何關係,你甚至連水都不願傷害?沒有什麼東西攪在一起——沒有一點關係。只是在你的大腦裡它有點關係。沒有哪裡有任何邏輯。

她一直在跟蹤梅麗,尾隨、盯梢,可是她們並無聯絡,她們從來都沒有!這就是邏輯!

「你走得太遠、太過分。你以為你在操縱演出,爸、爸、爸爸?你什麼也不能操縱!」

然而,他是否在操縱演出都無所謂了,如果梅麗與麗塔·科恩有聯絡,以任何方式,如果梅麗說不認識麗塔·科恩是在對他撒謊,那麼她也容易撒謊說爆炸後曾由謝拉收留過。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當多恩和沃庫特逃出去住在這紙板房裡的時候,他和謝拉肯定也可以跑到波多黎各。如果他父親因此一命嗚呼,好吧,他們只能埋了他。那就是他們要做的:將他深深埋到地下。

(他突然間想起祖父的死對父親的影響。當時瑞典佬還是個孩子,才七歲大。前一天晚上,他祖父被急匆匆地送進醫院,父親和叔叔們整晚都坐在老人的床邊。父親回家時已是早上七點半。瑞典佬的祖父去世了。父親鑽出轎車,只走到房子前面的臺階就坐下來。瑞典佬躲在客廳的窗簾後面望著他。父親一動不動,甚至母親出來安慰他的時候也是如此。他在那裡靜靜地坐了一個小時,身子一直朝前弓著,胳臂肘撐在膝頭上,雙手緊緊捂住臉。他腦袋裡有那麼多的淚水,他只好用強壯的雙手那樣把它托住,免得它從他的身軀上掉下來。當他又能抬起頭時,便開車回去上班了。)

梅麗在撒謊?梅麗已經被洗過腦?梅麗是同性戀?麗塔是她的女朋友?梅麗在操縱整個瘋狂的事情?她們不是為了別的,一心只想折磨我?是那種遊戲,整個遊戲就為了折磨我、給我痛苦?

不,梅麗沒有撒謊——梅麗是對的。麗塔·科恩並不存在。如果梅麗相信,我也相信。他用不著去聽從子虛烏有的人的話。她設計的這場戲也不存在,她充滿仇恨的譴責、她的權威、她的力量都不存在。如果她不存在,她就沒有力量。梅麗會有這些宗教信仰和麗塔·科恩嗎?你聽到麗塔·科恩在電話裡咆哮就知道她是哪種人。對她來說,不管是在地球上還是在天上都沒有什麼神聖的生命形式。她與絕食、聖雄甘地、馬丁·路德·金有什麼相干?她不存在,因為這裡面沒有她的位置。這些也不是她講的話,不是一位年輕姑娘講的話。這些話毫無根據,是對某人的模仿。有人告訴她該做什麼和說什麼。從開始這就是一齣戲。她也是一齣戲,她自己做不到這些,背後有人,有腐敗墮落、憤世嫉俗、變態扭曲的人安排這些孩子做這些事情。他們從麗塔·科恩和梅麗·利沃夫身上奪走她們一切天生的美好的東西,引誘她們參與這場戲。

「你想將她拉回到你們那些愚蠢的享樂中?把她從她的神聖狀態拖進那種淺薄的、喪失靈魂的、只為生活的假象裡?你們是這個地球上最低階的物種——你還不明白?你真的相信,以你對社會的理解,你這種沒有因財富的罪惡受到懲罰而還在享樂的人,還會有什麼東西,不管哪樣東西,可以提供給這個女人嗎?確切地說有什麼?完全過著一種邪惡信仰的生活,就是那樣,極端的吸血動物的行為!你不知道這女人是誰?你還未意識到這女人變成什麼了吧?你一點也猜不出來她在與什麼交往吧?」來自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的對中產階級的持續控告,對他女兒墮落的祝賀和對他這個階級的嚴厲責難:有罪!按照那根本不存在的人的說法。「你想將她從我這裡帶走?你,看見她時感到噁心吧?噁心,是因為她拒絕受到你們可恥的渺小的道德世界的束縛?告訴我,瑞典佬——你怎麼會如此精明?」

他掛上電話。多恩有沃庫特,我有謝拉,梅麗有麗塔,也許她沒有麗塔——麗塔能留下來吃晚飯嗎?麗塔能在這裡過夜嗎?麗塔能穿我的靴子嗎?媽媽,你能開車送我和麗塔到村子裡去嗎?——我突然父親死了。如果不得不這樣,那也只好如此。他熬過他父親的死亡,我也會熬過我父親的死亡,我能熬過一切。我不在乎它有什麼意義或者沒有什麼意義,它合適或者不合適——他們再也與我不相干了。我不存在了。他們現在是與一個沒有責任心的人打交道,他們對付的這個人什麼也不在乎。麗塔和我能炸掉那郵局嗎?能。你不管要什麼,親愛的。不管誰死了,死吧。

瘋狂與挑釁。一切都無從辨認。一切都不可靠。沒有能聚到一塊的環境了。他也不再是一個整體。他甚至連受苦受難的能力也已喪失。

一種極妙的想法控制了他:他受苦受難的能力也已喪失。

但是那種想法不管多妙,在他離開這房間後就行不通了。絕不應該結束通話電話——絕不。她會讓他為此付出巨大的代價。六英尺三英寸,四十六歲,一家上百萬美元的企業,被一個不計後果、身材嬌小的蕩婦再一次弄得四分五裂。這是他的敵人,她真的存在。可是她從何而來?她為什麼要給我寫信、打電話、向我進攻——她與我可憐的、崩潰的女兒有什麼關係?一點也沒有!

她又一次讓他汗流浹背,腦袋成了痛得嗡嗡直響的圓球,整個身子感到疲憊不堪,似乎到了死亡的邊緣。然而他的敵人沒有多少實實在在的東西,像個神秘的怪物。可不是一個影子敵人,並不是空洞無物——但又是什麼?一名信使。對的。徹底挫敗他、指控他、掠奪他、躲避他、抵禦他,使他完全處於迷茫混亂,靠的是隨意亂講那些鑽進她腦袋的瘋話,用她精神錯亂的陳詞濫調把他包圍,徹頭徹尾地像一名信使。可是,誰的信使?來自何方?

他對她毫不瞭解,只知道她完美地表現了她那一類人的愚蠢,只知道他依然是她眼中的惡棍,她對他的仇恨也是肯定無疑的,只知道她現在二十七歲,不再是個孩子。一個女人,可是被古怪地固定在她的位置上,行為舉止像人類肢體的機械運動,像一隻大喇叭,是被裝配成一隻大喇叭的人的肢體,為的是要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這聲音令人分裂和發狂。五年過去了,聲音依舊,只是含義更多。梅麗的墮落是耆那教,麗塔·科恩的墮落是越來越甚。他對她毫不瞭解,只知道她要控制越來越多的東西——越來越、越來越超乎想像。他知道自己是在和一個不屈不撓的破壞者打交道,應付那麼瘦小的人身上所具有的如此重大的東西。五年過去了,麗塔又回來啦。出了什麼事,又將發生某種無法想像的事情。

他絕對闖不過今晚這一關。自從他將梅麗留在那個小房間,留在面紗後面,他就知道自己不再是那個總能避免被壓碎的男人了。

我已經放棄了渴望和自我。這全靠你。

有人開啟了書房的門:「你還好嗎?」原來是謝拉·薩爾孜曼。

「你要什麼?」

她隨手關上門進了房間:「在餐桌上的時候你臉色不好,現在看來更糟。」

多恩的書桌上方掛著一個有康特照片的相框。康特贏來的那些藍色綢帶都釘在照片的兩側。這就是多恩每年登在西門塔爾養牛雜誌上的康特的廣告照片。是梅麗從多恩建議的三條廣告詞中選了一條。那是某天晚飯後在廚房裡的事。b康特能為您的牛群創造奇蹟/b。b若要用公牛/b,b那便是康特/b。b一頭能夠產生一個牛群的公牛/b。梅麗開始時為她自己的建議爭辯——你能依靠康特——只是遭到瑞典佬和多恩的分別反對後,梅麗才選中「b一頭能夠產生一個牛群的公牛/b」這一句。在康特擔當多恩優雅時髦的超級明星期間,這句話成了阿卡狄養牛協會的口號。

從前這書桌上擺放著一張梅麗的快照。那時她才十三歲,站在他們那頭身軀長長的獲獎公牛、金證菜牛種牛的前面,手牽著它鼻環上的皮繩。作為一名四健會少年,她已經學會怎樣牽牛、怎樣洗刷和對付一頭公牛,先是一歲的小牛犢,然後才是大傢伙。多恩教她怎樣控制康特——舉起拉著皮繩的手,它的頭就會抬起,稍微把手裡的皮繩拉緊一點,動一動,先讓康特知道自己的優勢,但也要和它交流。這樣的話,它會比她將手懶散地放在一邊時更聽話一些。儘管康特不難對付,也很溫順,多恩還是提醒梅麗絕對不要信任它。它有時也會發脾氣,甚至對梅麗和多恩也如此,這兩個是它在這世界上最熟悉的人。就在那張照片裡——他喜歡這張照片,就同他喜歡登在《德威爾-朗多夫信使》第一頁上多恩身穿銅釦休閒西裝站在壁爐前照的那張一樣——他看得出多恩耐心地教梅麗和梅麗認真地向她學習的全部內容。可是照片沒有了,隨之消失的還有多恩兒童時期的紀念物,一張春湖上漂亮木橋的照片,木橋跨過湖面通向聖凱瑟琳教堂。那是在春天燦爛的陽光下拍的,杜鵑花在橋的兩端盛開,飽經風霜的宏偉教堂的銅圓頂在這種背景的襯托下顯得金碧輝煌。在那裡,她還是個孩子時,就把自己想像成身穿潔白婚紗的新娘。現在多恩的書桌上擺的只是沃庫特的紙板模型。

「這就是新房子?」謝拉問他。

「你這母狗。」

她沒有動,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說話,也不動一下。他可以從牆上取下康特的相框,用它敲打她的腦袋。她依然會靜止不動,依然用某種方式不讓他了解她發自內心的反應。在五年前,長達四個月,他們是情人。她那時候都能對他隱瞞,為什麼現在要告訴他真相?

「別管我。」他說。

但是當她轉身按照他粗暴的要求做時,他抓住她的胳膊,猛力旋轉直接撞在緊閉的房門上。「你收留了她。」他壓低聲音,但衝出喉管的粗聲粗氣的話根本掩飾不住自己的憤怒。她的頭骨被他的雙手緊緊夾住。她的頭以前也曾被他有力地握住過,但是,絕對,絕對不像這樣。「你收留了她!」

「是的。」

「你從不告訴我!」

她沒有回答。

「我可以殺了你!」他說,這麼說著卻放開了她。

「你見到她了。」謝拉說,雙手優雅地抱在胸前。荒謬的鎮定,就在他威脅要殺她以後。這可笑的自我控制,總是這種可笑的、細心的自我控制的思維。

「你知道一切。」他咆哮道。

「我知道你所經歷的東西。能為她做點什麼?」

「靠你?你為什麼要讓她走?她到了你家。她炸掉一幢樓房。你全知道——你為什麼不給我打電話,和我聯絡?」

「我不知道那件事。那天晚上我才知道。她到我那裡的時候,只是有些失常。她坐立不安,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以為是家裡出事了。」

「可是,過幾個小時你就知道了。她和你一起待了多久?兩天,三天?」

「三天。她第三天就走了。」

「那麼,你知道發生什麼事了。」

「我後來才知道。我不敢相信,可是——」

「電視上播了。」

「她那時還在我家。我已經答應她我會幫她。她沒有什麼問題不能對我講,我也能為她保密。她要我相信她。那是在看新聞之前。那時候我怎麼能背叛她?我是她的醫師,她是我的病人。我總想做對她最有利的事。還有什麼選擇?讓她被捕?」

「給我打電話。那就是選擇。給她父親打電話。如果你當時就找到我,對我說‘她很安全,別為她擔心’,不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她是大姑娘了。你怎麼能不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你把她關在你家裡,把她留在那裡。」

「她不是動物。她不像貓或鳥,你可以關在籠子裡。她要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我們相互信任,塞莫爾,在那個時刻傷害她的信任感……我想讓她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她可以信任的人。」

「在那種時刻,信任不是她所需要的,她需要我!」

「可是我確信他們要搜查的就是你家。給你打電話有什麼好處?我不能開車送她出去。我甚至在想他們會知道她在我家。突然間,似乎很明顯那是她最可能待的地方。我開始想到我的電話已被竊聽。怎麼給你打電話?」

「你總可以想法聯絡。」

「她剛到的時候,非常激動,一定是出什麼事了,她只是大聲地喊叫有關戰爭、有關家庭的事。我以為是家裡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她肯定遇到很糟糕的事。她與以前大不一樣,塞莫爾,那姑娘身上發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她說起話來似乎非常恨你。我不敢想像……但有時候你會把人往最壞處想。我想那就是我們在一起時我一直要弄清楚的東西。」

「什麼?你在談什麼?」

「真的有什麼事情不對頭?她真的遭受了什麼事情才去那樣做?我也糊塗了。我想讓你明白,我從不相信那是真的,我也不想相信。可是,我當然也會猜想。任何人都會。」

「還有?還有呢?和我偷情——和我保持短暫的關係,你到底發現了什麼?」

「發現你對人和藹、有同情心。你儘量做好每一件事,是個聰明正直的人。你和她炸掉那幢樓之前我所想像的一樣。塞莫爾,請相信我,我只是想讓她安全。我接納她,給她洗澡,把她弄乾淨,給她地方睡覺。我真的不知道——」

「她把那房子炸飛了,謝拉!有人被殺!該死的電視全在播放!」

「可是我不知道,直到開啟電視。」

「那麼,晚上六點鐘你也知道了。她在那裡待了三天。你卻不和我聯絡。」

「和你聯絡有什麼用?」

「我是她父親。」

「你是她父親,可她炸飛了一幢樓。把她帶回你這裡有什麼好處?」

「你還不明白我說的話?她是我女兒!」

「她是個非常堅強的姑娘。」

「堅強得可以在這世界上照顧自己?不!」

「把她交到你手裡也不會有什麼作用。她不會靜下心來吃她的飯、做她的事。你不可能炸掉房子後又去——」

「你的責任就是告訴我她到了你家。」

「我認為那樣只會讓他們更容易發現她。她經歷了這些事,比以前堅強多了,我認為她可以自己處理。她是個堅強的女孩,塞莫爾。」

「她是個瘋女孩。」

「她陷入麻煩了。」

「啊,我的天!父親就不能對陷入麻煩的女兒起點作用?」

「我相信父親起了很大的作用。那就是我為什麼不能……我只是以為家裡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可怕的事情發生在綜合商店。」

「可是你應該見過她——她長得那麼胖。」

「我應該看見過她?你以為她一直在哪裡?你的責任是和她的父母聯絡!不應該讓這孩子漫無目的地亂跑!她從來就沒有像那樣需要我,從來就沒有像那樣需要父親。你卻告訴我她從來就沒有像那樣不需要我。你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希望你清楚這一點。一個可怕,可怕的錯誤。」

「那時候你能為她做什麼?那時候誰能為她做什麼?」

「我應該知道。我有權知道。她是個未成年人,是我的女兒,你有義務通知我。」

「我的首要義務是對她,她是我的病人。」

「她已經不是你的病人了。」

「她曾經是我的病人,一位特殊的病人。她已經取得了一些進展。我的首要義務是對她。我怎麼能傷害她的信心?她本來就受過傷害。」

「我一點也不相信你說的這些。」

「這是原則。」

「原則是什麼?」

「就是不能背棄病人對你的信任。」

「還有另一條原則,白痴——反對殺人的原則!她是一名在逃犯!」

「別這樣談她。當然她跑掉了。她還能怎麼辦?我想她也許會去自首。但是她會自己安排,以她自己的方式。」

「那我呢?她母親呢?」

「是啊,見到你我很難受。」

「你見到我長達四個月,天天難受?」

「每次我都在想,如果讓你知道,也許完全不同了。但是我不清楚到底會有什麼區別。不會有什麼變化,你已經完全崩潰了。」

「你這毫無人性的母狗。」

「我也沒有其他辦法。她要我別說,她要我相信她。」

「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這樣目光短淺。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這樣輕信一個女孩子的話,很明顯,她瘋了。」

「我知道很難去面對。整個事件都讓人難以理解。可是,儘量將這事怪罪於我,以為我本來可以做點什麼,那情況就會不一樣——這也不可能使她的生活有所改變,也不可能使你的生活有所改變。她在逃。不可能讓她回來到那裡。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有什麼不對頭。我覺得帶她回來毫無意義。她變得那麼胖了。」

「別說那些!那有什麼意義!」

「我只是在想,她那麼胖,那麼氣憤,肯定是家裡出了非常糟糕的事情。」

「你想那是我的錯。」

「我沒有那樣想。我們都有家。那裡常常是一切事情變糟的地方。」

「所以你就自作聰明地讓這個殺了人的十六歲的孩子逃進黑夜之中,孤立無援,沒人保護。你明白只有上帝才知道她將會遇到什麼。」

「你談起她來好像她是個毫無防禦能力的女孩。」

「她是個毫無防禦能力的女孩。她一直是個毫無防禦能力的女孩。」

「只要她炸掉那房子就沒有什麼辦法了,塞莫爾。我完全可以背棄她的信任,但那又有什麼用?」

「我會和女兒在一起!我可以保護她不讓那些事情在她身上發生!你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你沒有見過我今天看到她的樣子。她完全瘋了。我今天見到她,謝拉。她一點也不胖——她是一根棍子,一根披著破布的棍子。她住在紐瓦克的一個房間裡,那是想像得到的最糟糕的環境。我無法對你描述她是怎麼生活的。如果你告訴我,就完全不同!」

「我們要是沒有那段情——將會完全不同。當然,我知道你可能會受到傷害。」

「因為什麼?」

「因為我看見過她。要全部翻出來?我不知道她在哪裡。我沒有任何關於她的訊息。全部經過就是這些。她沒有瘋。她感到不安,很氣憤,但沒有瘋。」

「炸掉百貨商店還不算瘋?製造炸彈、在百貨商店的郵局安放炸彈還不算瘋?」

「我說的是在我家裡她還沒有瘋。」

「她已經瘋了。你知道她已經瘋了。如果她還去殺其他人那會怎樣?連那麼點責任心也沒有?她乾的,你清楚。是她乾的,謝拉。她又殺了三人。這事你又怎麼想?」

「別說這些來折磨我。」

「我在告訴你!她又殺了三人!你完全可以制止!」

「你在折磨我。你在儘量折磨我。」

「她又殺了三人!」他說著便從牆上扯下康特的照片,朝她腳上砸去。但那也未使她惱怒——似乎讓她恢復了自我控制。她以自己慣有的方式,毫不生氣,甚至沒有一點反應,威嚴、沉默。她轉身離開房間。

「能為她做什麼?」他怒吼道,一直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集散落的碎玻璃,裝進多恩的廢紙簍。「能為她做什麼?能為任何人做什麼?什麼也不能做。她當時十六歲了。十六歲,而且完全瘋了。她是個未成年人,是我女兒。她炸掉了一幢房子。她是個瘋子。你沒有權利放她走!」

沒有玻璃,他還是把那不可動搖的康特的照片又掛在書桌上方。此時去聆聽人們無休止的關於這樣那樣的閒聊似乎是命運交給他的職責,他從剛才所處的野蠻狀態迴歸到實實在在、有條不紊的荒謬的晚餐上來。那是殘存的、能讓他免於崩潰的東西——一頓晚餐。在他生活中整個事業持續地衝向毀滅的時刻,他所能抓住不放的就是——一頓晚餐。

他恪盡職守地回到燭光通明的陽臺上,腦袋裡想著一切他弄不明白的東西。

菜沒有了,沙拉也被吃掉,大家已經用過點心,那是麥克弗森店裡買的新鮮的草莓大黃餡餅。瑞典佬看到大家重新就座吃最後一道菜。沃庫特,依然把他邪惡的狗屎隱藏起來,躲進夏威夷襯衫和紫紅色褲子裡,他已換坐到桌對面與尤曼諾夫夫妻交談。他們都和藹可親,一起歡笑,話題已不是《深喉》了。其實《深喉》從來就不是真正的話題。在《深喉》的下面不斷湧現的是比它可恨得多、更為出軌的關於梅麗、關於謝拉、關於希利、關於沃庫特和多恩的話題,關於鄰居和朋友間的放蕩、背叛、欺騙、奸詐、不和的話題,殘忍的話題。嘲笑人類的正直,廢除所有道德的責任——這就是今晚的話題!

瑞典佬的母親走過去坐在多恩旁邊,多恩此時正在與薩爾孜曼夫婦交談。他父親和傑西已不見蹤影。

多恩問:「有要緊事?」

「是捷克的那傢伙,那位領事,有我需要的資訊。我父親呢?」

他盼望她說「死了」,可是她四下望望,只說了聲「不知道」,又回頭看著希利和謝拉。

「爸爸和沃庫特夫人走開了,」他母親小聲說道,「他們一起去了什麼地方。我想是在屋裡。」

沃庫特朝他走過來。他們的個子差不多,都很魁梧,但瑞典佬總是更強壯一些,一直可以追溯到他們二十多歲的時候。那時梅麗才出生,利沃夫一家剛從紐瓦克的伊麗莎白大街公寓房搬到舊裡姆洛克來,這位新來者星期六早上開始在沃庫特家後面的觸式橄欖球活動中露面。到那裡為的是好玩,呼吸新鮮空氣,享受摸著球的感覺和友情,想結交一些新朋友,瑞典佬絲毫沒有想到炫耀或顯得高人一等,除了他毫無選擇的時候以外:沃庫特在球場下和藹可親,總能為他人著想。他一上場就亂動手腳,連瑞典佬都覺得他不像運動員的樣子——瑞典佬認為這樣太可恥和遭人煩,是這種臨時玩玩的活動裡最糟糕的行為,即使沃庫特那個隊碰巧落後也不該如此。這種事情一連發生了兩個星期後,他決定在第三個星期做他任何時候都可以做的事——打倒他。所以在球賽快結束時,用一個快速的動作——藉助另一個人的重量來造成這種傷害——他馬上就成功地接住了巴克·魯賓森的一個長傳,當他有把握沃庫特就趴在他腳下的草地上時,才一躍而起,攻門得分。躍起時,他最先想到的是「我不喜歡被人看不起」,這正是多恩不願加入沃庫特家族墓地郊遊時說的那句話。他獨自衝向球門線,並沒意識到多恩的易受攻擊的脆弱性是怎樣影響了他,也沒有想到那種可能性極小的事情——她覺得自己作為一名愛爾蘭管道工的女兒在伊麗莎白長大,在這裡肯定會遭人恥笑——使他怎樣不安分(他當著她的面排除了這種可能性)。當他得分後回過頭來,他看見沃庫特還躺在地上,他想道,「兩百年的莫里斯縣歷史直挺挺地躺在那裡——那將會教你小看多恩·利沃夫。下次你會全場球賽都在地上玩」,然後,他才一路小跑回去看看沃庫特怎樣了。

瑞典佬一踏上陽臺他就清楚,自己會毫不費力地拿著沃庫特的腦袋在石板上猛撞,想撞多少次就多少次,直到把他送入他那了不起的家族墓地。是啊,這傢伙有毛病,一直是這樣,瑞典佬早就知道——從那些糟糕的繪畫中知道,從他在後院臨時球賽中粗魯的打法上知道,甚至在墓地的時候就知道,當時沃庫特花了整整一個小時以異教徒的方式招待一個猶太人觀光者……是啊,從一開始就有了極大的不滿。多恩說那是藝術,現代藝術,一直單調地展示在他們客廳的牆壁上,那就是威廉·沃庫特的不滿。可是,現在他擁有我的妻子。他有了修補過的重新充滿生機的一九四九年的新澤西小姐,以取代他不幸的傑西。成功了,現在都到手了,這貪婪的、盜竊成性的狗雜種。

「你父親是個好人,」沃庫特說,「傑西到外面來時一般沒有誰這樣關注她。那就是為什麼她不願出來。他是個非常慷慨大方的人。他很坦率,對吧?沒有什麼不講。你可以瞭解他的全部。不用提防他人,問心無愧,自己創業發家,很厲害,一個令人驚訝的人,真的。了不起的人。他總有自己的特性,即使我這樣出身的人也不得不羨慕這一切。」

啊,我敢說你是這樣,你這狗雜種。取笑我們,你這淫棍。就這樣笑吧。

「他們在哪裡?」瑞典佬問。

「他告訴她,只有一種方法吃新鮮餡餅。那就是坐在廚房的餐桌邊,就著一杯上好的冷牛奶。我猜他們正在廚房裡喝牛奶。傑西學了她不必知道那麼多的關於手套製作的知識。那也不錯,沒什麼壞處。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不能把她留在家裡。」

「我們並不想讓你把她留在家裡。」

「你們都很善解人意。」

「我剛才看到你的房子模型,」瑞典佬告訴他,「就在多恩的書房裡。」但是他現在看到的是沃庫特左邊臉上的一顆痣,一顆黑痣,就在從鼻子到嘴角的褶皺裡。沃庫特除了大鼻子,還配上一顆醜陋的痣。她覺得那顆痣吸引人?她吻那顆痣嗎?她根本沒有注意這傢伙臉上有點胖?或者說,考慮到是一箇舊裡姆洛克上層社會的男孩,她就不在乎他的長相,就像伊斯頓妓院那些女郎一樣泰然自若、職業性地無所謂?

「啊哈。」沃庫特說,親切地裝作他是多麼地沒有把握。他用這雙手玩球、穿那些襯衫、畫那些畫、操鄰居的妻子,還成功地做到這一切,讓人覺得自己始終都是一個理智的、深不可測的人。全是外表和託詞。他努力,多恩說,讓自己變得簡單。高貴時超過紳士,低賤時不如耗子。酗酒是藏在他的妻子身上的魔鬼,性慾和敵意則是藏在他身上的魔鬼,是封存起來的、文明化的、掠奪性的。他是為了加強他們家族的進攻性——出身的優越性——那種小心謹慎的作風的進攻性。這仁慈的環境保護主義者,這老謀深算的掠食者,保護著他生來就有的,同時也秘密地獲取他所沒有的。這是威廉·沃庫特的文明化的野蠻,是他動物行為的文明形式。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牛群。「本來計劃在晚飯後給你看——還要加上長篇大論。」沃庫特說。「能想像沒有長篇大論?」他問道,「我認為不行。」

當然——做到無人知曉才是目的。然後你便可以有條不紊地生活,竊用那些漂亮的妻子。在廚房裡他就應該用煎鍋砸這兩人的腦袋。

「不能想像,完全不能。」瑞典佬說。由於他控制不住要和沃庫特講話,他又說道,「很有趣。我現在明白了你那些關於光線的想法。我想讓陽光照到所有那些牆上,那會很壯觀。我想在裡面你會感到非常愉快。」

沃庫特笑了起來:「你,你指的是你。」

可是瑞典佬並沒有聽出自己的錯誤。他沒有聽到,因為一個重要的想法出現在腦海裡:他應該做什麼,卻沒有做。

他應該控制住她,不應該把她留在那裡。傑裡是對的。開車去紐瓦克,馬上動身,帶上巴里。他們兩人能夠降伏她,用車把她帶回舊裡姆洛克。如果麗塔·科恩在那裡?我就殺了她。如果她在我女兒附近,我將汽油淋在那頭髮上,讓那小陰道燒起來。毀掉我女兒,在我面前炫耀她的陰部。毀掉我的孩子。這就是意義——他們毀掉她就是為了得到毀掉她的樂趣。帶上謝拉,帶上謝拉。安靜下來。帶著謝拉一起到紐瓦克。梅麗聽謝拉的話。謝拉可以和她談談,把她弄出那個房間。

「——讓我們來訪的知識分子把一切都搞錯吧。她玩法國人攻擊資產階級的那種遊戲時的自鳴得意的無禮行為……」沃庫特對瑞典佬講,他對馬西亞的裝腔作勢感到好笑,「我想在她看來,她不用遵從一般宴會上應該講些什麼的規矩。但這依然令人吃驚,我常常納悶,空虛怎麼會總是伴隨著聰明。她真的絲毫沒有意識到她談的什麼。知道我父親常說什麼?‘全是腦袋,沒有智慧。越機靈,越愚蠢。’很恰當。」

要不要帶上多恩?不。多恩不想和他們的災難再有任何關係。她只是在等待中才和他在一起,直到房子建起來。自己去幹吧。開著你該死的車回去,去接她。你愛她,還是不愛?你對她讓步,這正和你對父親讓步一樣,也和你對生活中的一切讓步一樣。你害怕將野獸從袋裡放出來。對她進行了多麼嚴厲的抨擊。你把自己藏起來,從不選擇!可是他怎麼才能將梅麗帶回家,現在,今晚,戴著那面紗,父親也在此?如果他父親見到她,會當場斃命。那麼到其他地方?他能帶她到哪裡?他們兩人到波多黎各去生活?多恩不會關心他到哪裡。她只要沃庫特。他必須在她再次踏進那條地下通道之前接走她。別去想麗塔·科恩。別去想那個毫無人性的蠢貨謝拉·薩爾孜曼。他才不在乎。給梅麗找個地方住,沒有那條地下通道的地方。那才是重要的。就從地下通道著手,以免她在那裡被人殺掉。在早晨之前,在她離開那房間之前——就從那裡開始。

他在不斷地崩潰,以他自己瞭解的唯一的方式。那實際上不是真正的崩潰,而是在下沉,整個晚上都由於重負下沉而逐步消失。這人從未完全放開過,爆發過,只是下沉……但是現在,非常明確該做什麼。黎明前將她從那裡接出來。

多恩以後。多恩以後的生活難以想像。沒有多恩,他將一事無成。可是她想要沃庫特。「特權白人的溫柔。」她說過,差不多是打著哈欠表達了她的觀點。然而,那種溫柔對小小的愛爾蘭天主教姑娘卻有可怕的魔力。梅麗·利沃夫的母親需要的就是威廉·沃庫特三世。這位戴綠帽子的丈夫清楚。當然,現在才清楚這一切。誰能帶她回到她一直都向往的夢境?美國先生。有沃庫特做伴,她將回到原來的軌道。春湖、大西洋城,現在是美國先生。擺脫我們孩子的汙點,在她信任狀上的汙點,擺脫炸燬商店的汙點,她又可以開始過潔白無瑕的生活。可是我被商店擋住了去路,她也明白這一點,知道我不被容許前行,我再也沒有任何用處。這是她和我並肩而行的終點。

他取過一張椅子,坐到妻子和母親的中間,甚至當多恩正在講話時,他握住了她的手。握一個人的手有一百種不同的方式。有和小孩握手的方式,和朋友握手的方式,和年邁的父母握手的方式,和即將分別、瀕臨死亡、已經去世的人握手的方式。他握著多恩的手,用的是一個男人對他愛慕的女人的方式。所有的激情都傳輸到他的緊握之中,似乎加在手掌上的壓力可以引起兩個靈魂的轉移,似乎手指的交錯連線象徵著每一種親暱。他握住多恩的手,似乎他對自己的生活處境一無所知。

就在此時他想道:她也想回到我的身邊。可是她不能,因為一切太糟糕。她還能怎麼辦?她肯定認為她是毒藥,生了一個殺人犯。她必須戴上一頂新皇冠。

他應該聽父親的話,永遠別娶她。他公然反抗他,僅此一次,但那就是所需要的——奏效了。他父親曾說過:「有成百上千的猶太姑娘,可你非要找她。你在南卡羅來納找到一位,鄧尼偉,可你看到了光明,扔掉了她。你回到家,在這裡發現了德威爾。塞莫爾,為什麼?」瑞典佬不能對他說:「南卡羅來納那位姑娘很漂亮,可是沒有多恩一半漂亮。」他不能對他說:「美貌的威力是個毫無理性的東西。」他才二十三歲,能說的只是:「我愛上她了。」

「‘愛上’,那是什麼意思?當你有了孩子,‘愛上’會為你做什麼?你怎麼撫養孩子?作為天主教徒?作為猶太人?不,你將來養大的孩子既不是這種也不是那種——全是因為你‘愛上’。」

他父親說得對,發生的一切不出所料。他們養大的孩子既不是天主教徒也不是猶太人,先是一個結巴,然後成了殺人犯,最終變為耆那教徒。他這一輩子都在努力,決不犯任何錯誤,可那就是他所做的。他將所有的冤屈都封閉起來,藏在自己心裡,盡一個人的能力把它深埋下去,可是它還是冒了出來,只因一位姑娘漂亮。他生命中最嚴肅的事情,似乎從他一出生起,就是避免他所愛的人們遭受苦難,就是好心待人,永遠和藹可親。那就是為什麼他要帶著多恩到工廠辦公室與父親秘密見面——努力打破宗教僵局,避免使他們中的任何一位不開心。那次見面是他父親提出來的:面對面,在「那位姑娘」(婁·利沃夫寬厚地在瑞典佬面前這樣提到她)與「食人魔鬼」(那位姑娘這樣稱呼他)之間進行。多恩並不害怕,讓瑞典佬吃驚的是,她居然同意。「我身穿泳裝走上t型臺,不是嗎?那不容易,你可能不懂。兩萬五千人。那不是種非常有尊嚴的感覺,穿著鮮亮的白色泳裝和鮮亮的白色高跟鞋,被兩萬五千人盯著看。我穿著泳裝出現在遊行隊伍裡,那是在肯頓,七月四日。我不得不那樣做,我恨那一天。我父親幾乎死掉。可是我做了。我用膠帶將該死的泳裝粘到皮膚上,塞莫爾,這樣它就不會往上縮——把膠帶貼在自己屁股上。我覺得自己像個畸形人。可是我接受了新澤西小姐這個工作,所以就去幹。一項非常累人的工作,州里每一個城市,每次出場五十美元。如果你工作賣力,酬金增加,於是我就去幹。拼命去做完全不同的、嚇死我的那種事——可是我做了。聖誕節我突然向父母宣佈聯合縣小姐的訊息——你認為那很有趣?可是我做了。如果我能做那一切,我就能做這事,因為這不是做一個站在巡遊花車上的傻女孩,這是我的生活,我的整個未來。這是為了永遠!但是你得在場,你會的吧?我不能獨自到那裡去。你必須在那裡!」

她這麼令人難以置信地勇敢,他毫無選擇,只好說,「我還能在哪裡?」在去工廠的路上他警告她別提玫瑰經念珠、十字架或天堂,儘量離耶穌遠一點。「如果他問家裡是否掛著十字架,就說沒有。」「可那是撒謊。我不能說沒有。」「那麼說有一個。」「那是謊話。」「多尼,如果你說三個也沒有多大益處。一個和三個是一樣的。你的意思同樣表達清楚了。就這樣說,為了我,說有一個。」「我們看著辦。」「你用不著提起其他東西。」「其他什麼東西?」「聖母馬利亞。」「那不是東西。」「塑像,好了吧?忘了它。如果他問:‘你們有塑像嗎?’就告訴他沒有,只對他說:‘我們沒有塑像,沒有畫,就一個十字架,完了。’」他解釋說,宗教飾物,就像在她家餐廳和她母親臥室裡的那些塑像,和她母親貼在牆上的那些畫,都是讓他父親難受的東西。他不是在維護他父親的地位。他只是解釋說,那個人是以某種方式成長起來的,他就是那種方式的人,沒有誰能改變,所以,為什麼要去激怒他呢?

反對父親不是件輕鬆的事,不反對父親也不是件輕鬆的事——這是他慢慢發現的。

反猶主義是另一個讓人頭疼的話題。小心你說的關於猶太人的話。最好隻字不提猶太人。還要離神甫遠一點,別談論神甫。「別告訴他關於你父親小時候在鄉村俱樂部當球童時和神甫之間的事情。」「我為什麼會告訴他那件事?」「我不知道,但是別靠得太近。」「為什麼?」「我不知道——只是別那樣。」

其實他知道為什麼。如果她告訴他,她父親第一次發現神甫們有生殖器是在衣帽間裡,當時他週末去做球童,那之前他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生理上也有慾望,他自己的父親很有可能要問她:「你知道他們在行割禮後用猶太小男孩的包皮做什麼?」而她肯定會說:「我不知道,利沃夫先生。他們到底用包皮做什麼?」利沃夫先生會回答——他最喜歡的一個玩笑——「他們把它們寄回愛爾蘭。他們等著,直到收集夠了,就把它們寄到愛爾蘭,用它們做出神甫來。」

那是一次瑞典佬永遠也無法忘記的談話,主要原因並不是他父親說的那些東西,那些他早就預料到了。多恩將它變成了一次難忘的交流。她很坦率,並沒有那麼認真地編造有關她父母的事情或任何他知道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事情——她的勇氣才是令人難忘的。

她比未婚夫要矮足足一英尺多,按照其中一個對丹尼·德威爾很有信心的裁判在大賽後的說法,她未能進入大西洋城比賽的前十名,只是因為脫掉高跟鞋後身高才五英尺兩英寸半,而在那一年有五六個同樣聰明和漂亮的姑娘,所以肯定就要看身材了。這種嬌小(是否真的使她在篩選時喪失資格——也難以給瑞典佬滿意的解釋,為什麼亞利桑那小姐應該奪得那次的桂冠,而她才五英尺三英寸)只是加強了他對多恩的傾心。在一個像瑞典佬這樣天生就有責任感的年輕人看來——而且這個英俊男孩總在努力不讓人只把他看做徒有驚人的外表——多恩只有五英尺二,這件事在他內心更加激起一種男子漢挺身而出、提供保護的衝動。在那次多恩與他父親的漫長而艱難的談判之前,他全然不知自己愛上了一位如此堅強的女孩。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和如此堅強的女孩談戀愛。

除了她家十字架的個數,她徹底撒了謊的另一件事就是洗禮,在這一點上她最後似乎快要停止抵抗了,好不容易才熬了三小時的談判,就在這時,瑞典佬覺得令人吃驚的是他父親竟然馬上就放棄了這個話題。後來他才意識到父親故意拉長談判的時間,直到這位二十二歲的姑娘快要筋疲力盡,這時他在洗禮這個問題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只和她聊了聖誕節前夕、聖誕節和復活節圓帽就收場了。

梅麗出生後,多恩還是給她進行了洗禮。她本來可以自己舉行洗禮,或者請她母親來幹。但她還是想正式一些,所以請了一位神甫和一些教父教母,把孩子帶到教堂舉行洗禮。在婁·利沃夫偶然在舊裡姆洛克那房子的一間無人使用的臥室抽屜裡發現洗禮證書之前,無人知道此事——只有瑞典佬,多恩當天晚上就告訴他了,剛洗禮過的嬰兒已經入睡。她已去除原罪、註定將上天堂。等洗禮證書重見天日的時候,梅麗已經是一個六歲大的家中寶貝,她引起的不安很快就平息了。儘管如此,那並不意味著瑞典佬的父親能夠動搖自己的信念,他認為梅麗生活中的艱辛背後就是那次秘密的洗禮:那件事和聖誕樹、復活節圓帽,足夠讓這女孩永遠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誰。那件事,還有她的德威爾外祖母——她也無濟於事。梅麗出生七年後,多恩的父親第二次心臟病發作,在安裝爐子的時候突然去世。從那時起,沒有什麼能將德威爾外祖母拖出聖吉納維芙教堂。她每次只要遇到梅麗,便誘使她上教堂,只有上帝知道她們在那裡給她灌輸了什麼。瑞典佬現在要相信父親得多——關於這事,關於一切事情,真的,比起他自己成為父親之前——總是對他說:「爸,梅麗把這一切不當一回事。對她來說那只是外祖母和外祖母做的事情。和多恩的母親一起上教堂對梅麗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可是他父親不買賬:「她跪下了,不是嗎?她們到那裡做的那一套,梅麗跪在地上——對吧?」「是啊,當然,我猜也是這樣,她跪下了。但是那對她毫無意義。」「是嗎?對我卻很有意義——意義很大!」

婁·利沃夫退卻了——也就是說,在兒子面前——不將梅麗的尖叫聲歸罪於洗禮。但是他和妻子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沒有這樣小心了。他憤怒地想到那位姓德威爾的女人使孫女受「某種天主教廢話」的罪,他大聲地質問,梅麗第一年的高聲尖叫把全家人都嚇得要死,難道不是那次秘密的洗禮一直在暗地裡作祟嗎?也許發生在梅麗身上的一切糟糕的事情,甚至那件最糟糕的,都起源於那個時候和那個地方。

她尖叫著來到這世上,尖叫聲沒有停止。這孩子尖叫時嘴張得太大,臉上細小的血管都裂開了。醫生起先以為是腹痛,可是持續了三個月。為了找到另外的答案,多恩帶她去做了各種檢查,看了各種醫生——然而梅麗從不讓你失望,她當場也會叫起來。有一次多恩甚至從尿布上擠出一些尿來,拿去讓醫生化驗。那時,他們有性格開朗的邁拉做管家,一個高大、歡快的酒吧招待的女兒,來自莫里斯頓的小都柏林。如果梅麗鬧起來、放聲尖叫,她總是抱起梅麗,讓她依偎在她枕頭似的豐滿胸脯上,低語柔情地安撫她,就像對自己親生的孩子一樣。可是邁拉這樣做,效果並不比多恩的好多少。為了控制引發那種尖叫的機能,沒有哪一種方法多恩沒有嘗試過。她帶梅麗去超市時,事先要做充分的準備,似乎要用催眠術讓孩子進入安靜的狀態。要去購物,她總會給她洗個澡,睡會兒覺,換上漂亮的乾淨衣服,把她在車上安頓好,用購物車推著她四下轉悠——也許一切都很正常,直到有人走上前來,在推車上彎著腰說道:「啊,多可愛的寶寶。」那就糟了:接下來就是無法安撫的二十四小時。晚飯時,多恩會對瑞典佬說:「所有努力全白費了,快要把我逼瘋了。如果有用的話,我寧願倒立起來——可沒有用。」梅麗第一個生日的家庭電影裡面,大家都在唱《生日快樂》,梅麗卻坐在她的高腳餐椅上高聲尖叫。但是隻過了幾個星期,沒有什麼明顯的原因,這種尖叫的狂怒開始減弱,然後次數越來越少,到她一歲半時一切都變得美妙,並保持下來,直到開始結巴。

梅麗身上出現的毛病是她爺爺那天早晨在中央大街見面時就預料到的。瑞典佬坐在辦公室角落的一張椅子上,完全脫離戰線,每當多恩提到耶穌,他都痛苦地透過玻璃觀看車間裡正在縫紉機上工作的一百二十名女工——其他時候他總盯著自己的腳。婁·利沃夫鐵青著臉坐在桌前,那不是他最喜歡的、在外面生產車間喧鬧的活動中心的書桌,而是他很少使用的、躲在玻璃隔間裡尋求安靜的書桌。多恩並沒有哭,沒有崩潰、撒謊,真的,幾乎沒有——只是堅守自己的陣地,就靠她那六十二點五英寸。多恩——她為這樣的嚴加盤問唯一做過準備的一次是在她參選新澤西小姐時的面試。這一項佔總分比例挺高,當時她站在五位就坐的裁判面前,回答有關她生平的問題——感覺不錯。

下面是瑞典佬永遠也忘不了的問話的開場白:

b德威爾小姐/b,b你的全名是什麼/b?

瑪麗·多恩·德威爾。

b瑪麗/b·b多恩/b,b你脖子上戴十字架嗎/b?

我有。高中時我戴了一段時間。

b那麼/b,b你認為自己是信教的人/b。

不。那不是我佩戴的原因。我戴它是因為我參加過靜修,回家後才開始戴十字架。那不是一個很大的宗教標誌,只象徵著參加過這種週末靜修,我在那裡交了許多朋友。這方面的意義遠遠超過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的標誌。

b你家裡有十字架嗎/b?b掛起來嗎/b?

只有一個。

b你母親虔誠嗎/b?

啊,她上教堂。

b多久去一次/b?

經常。每個星期天,從不間斷。還有就是在大齋節期間,他們每天都去。

b她從那裡得到什麼/b?

從那裡得到?我不知道我是否清楚。她得到安慰。待在教堂裡能得到安慰。我奶奶死後她常去教堂。有誰死了或病了,它會給你某種安慰。有點作用。你為了某種目的念玫瑰經——

b玫瑰經就是用念珠/b?

是的,先生。

b你母親也那樣做/b?

啊,當然。

b我明白了/b。b你父親也像那樣/b?

像哪樣?

b虔誠/b。

對,對,他是的。上教堂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在儘自己的職責。我父親在道德方面很保守。他成長時受到的天主教影響比我的要嚴厲得多。他是個工人,管道工,燒油的。在他看來,教會非常強大,能使你做正確的事情。他這個人很在乎對與錯、做壞事要受到懲罰,以及性生活戒律的這些問題。

b我不會不贊成/b。

我想你也不會。當你談到這些時,你和我父親沒有太大的區別。

b除了他是個天主教徒/b,b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b,b而我是個猶太人/b,b區別也不太小/b。

啊,可能也算不上太大。

b算/b。

好吧,先生。

b耶穌和瑪麗怎麼樣/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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