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美國牧歌 菲利普·羅斯 第2頁,共2頁

什麼怎麼樣?

b你怎麼看他們/b?

作為人?我沒有把他們當做人來看。我記得小時候我告訴母親,我愛她超過愛其他任何人,她卻告訴我那樣不對,我應該更愛上帝。

b上帝還是耶穌/b?

我認為是上帝,也許是耶穌。但是我不喜歡,我想最愛她。除那以外,我不記得有將耶穌當成一個人或個體的特殊情形。對我來說只有一次這些人是真的,耶穌受難日那天人們進行苦路祈禱,你跟耶穌上山到他受難的十字架前。那個時候他才成為一個真人。當然,還有馬槽裡的耶穌。

b馬槽裡的耶穌/b。b你怎麼看馬槽裡的耶穌/b?

我怎麼看?我喜歡馬槽裡的嬰兒耶穌。

b為什麼/b?

啊,那種情形裡有令人非常開心和欣慰的東西,並且重要。謙卑的時刻。周圍全是稻草、小動物,大家擁抱到一起。多麼美妙、溫暖的場景。在那裡你想像不到寒冷和風雪,總燃著一些蠟燭。大家都崇拜那個嬰兒。

b好了/b。b大家都崇拜那個嬰兒/b。

是的。我看不出那有什麼不好。

b覺得猶太人怎樣/b?b我們來談點實質問題/b,b瑪麗/b·b多恩/b。b你父母關於猶太人說了些什麼/b?

(停頓)啊,我在家裡很少聽到談猶太人。

b你父母關於猶太人怎麼說/b?b我想聽你回答/b。

我認為,比起你以為可能聽到的更值得注意的是,我母親也許意識到她不喜歡猶太人,但是她並沒有意識到,也許也有人不喜歡她作為天主教徒。我記得有一件事情我不喜歡。在山坡路那裡我有一個朋友是猶太人,我記得那時我不喜歡的是我會上天堂,可她不會。

b為什麼她不能上天堂/b?

如果你不是基督徒,你就不能上天堂。這似乎讓我很難受,夏洛特·威克斯曼不會在天堂上陪我。

b瑪麗/b·b多恩/b,b你母親怎麼反對猶太人/b?

請叫我多恩好嗎?

b多恩/b,b你母親怎麼反對猶太人/b?

啊,問題不在於是不是猶太人,而在於你不是天主教徒。在我父母看來,你們和新教徒混在一塊。

b你母親怎麼反對猶太人/b?b回答我/b。

好吧,就是你常常聽到的那些。

b我沒有聽到/b,b多恩/b。b你必須告訴我/b。

啊,主要是固執。(停頓)貪財。(停頓)他們會用「猶太人閃電」這個詞。

b猶太人閃光/b?

猶太人閃電。

b那是什麼意思/b?

你不知道什麼是猶太人閃電?

b還不知道/b。

為了獲取保險金而縱火。那是閃電。你從未聽說過?

b沒有/b,b我頭一次聽說/b。

你感到吃驚。這不是我的本意。

b是啊/b,b我真的感到吃驚/b。b其實我們可以開誠佈公地談談這事/b,b多恩/b。b這就是我們到這裡的目的/b。

不是指所有猶太人,指的是紐約的猶太人。

b那新澤西的猶太人呢/b?

(停頓)啊,是的,我想他們可能與紐約猶太人不同。

b我明白了/b。b不適用於猶他州的猶太人/b,b猶太人閃電/b。b還有蒙大拿州的猶太人/b。b對吧/b?b也不適用於蒙大拿州的猶太人/b。

我不知道。

b你父親和猶太人又怎樣/b?b讓我們敞開談談/b,b省去大家今後許多煩惱/b。

利沃夫先生,即使說過這些東西,大部分時候什麼也不說。我家裡不大說什麼。一年兩三次我們到飯店去,我父親、母親、弟弟和我在一起,我常常很驚奇地發現周圍的家庭都在不停地談論。我們只是坐在那裡就餐。

b你改變了話題/b。

對不起。我並不是要這樣尋找藉口,只是我不喜歡。我想表明的是,這些也不是他們強烈感受到的東西,不包含有真正的憤怒或仇恨。我要指出的是,他在很少的場合帶貶意地使用「猶太人」這個詞。不管怎樣,這算不上真正的問題,只是每過一段時間會出點事。那倒是真的。

b他們怎麼看你嫁給猶太人/b?

他們和你看到兒子娶了天主教徒的感覺是一樣的。我的一個堂妹嫁給了猶太人。他們也許會取笑,但不是什麼大的醜聞。她歲數有點大了,所以大家都很高興,她總算找到人了。

b她這麼老了甚至猶太人也行/b。b她多大了/b,b一百歲/b?

她三十歲。但也沒有誰哭。那不算什麼大問題,除非有誰想侮辱誰。

b那又怎樣/b?

啊,如果你對別人很氣憤,你也許會說些貶損的話。我認為和猶太人結婚並非是大不了的事情。

b直到怎樣培養孩子的問題出現/b。

啊,是的。

b那麼/b,b你和你的父母怎樣解決這個問題/b?

我會自己解決這個問題。

b什麼意思/b?

我想給我的孩子洗禮。

b你肯定喜歡那樣/b。

你怎麼自由都行,利沃夫先生,但洗禮不一樣。

b什麼是洗禮/b?b為什麼這麼重要/b?

哦,那是技術性地洗掉原罪。它的作用是,小孩死了後他們可以上天堂。如果他們死前沒有接受洗禮,他們只能到地獄的邊境。

b啊/b,b我們不想那樣/b。b讓我問你其他事情/b。b假如我說行/b,b你可以給孩子舉行洗禮/b。b你還要別的嗎/b?

我想等時候到了,我的孩子們應該有第一次領受聖餐的儀式。還有一些聖禮,你知道的——

b你所要的只是洗禮/b,b你認為那樣的話/b,b如果孩子死了/b,b就能上天堂/b,b還有第一次聖餐儀式/b。b給我解釋一下它是什麼/b。

就是我們第一次吃聖餐。

b那又是什麼/b?

這是我的身體,我的血——

b這和耶穌有關/b?

是的。你不知道那事?你知道,那時候所有人都跪下。「這是我的身體,吃了它。這是我的血,喝了它。」然後你說「我的主,我的上帝」,再吃了耶穌的身體。

b我不能到那一步/b。b對不起/b,b我做不到那樣/b。

好吧,只要有了洗禮,其他東西我們以後再費心吧。我們為什麼不把這事留給孩子自己到時候去決定?

b我寧願不把它留給一個孩子/b,b多恩/b。b我寧願自己來做決定/b。b我不想讓一個孩子去決定吃耶穌的事情/b。b不管你做什麼事情/b,b我都最大限度地尊重/b,b但是我的孩子不會去吃耶穌/b。b對不起/b。b那不可能/b。b這就是我能為你做的/b。b我將容許你舉行洗禮/b。b那是我能為你做的一切/b。

完了?

b我還給你聖誕節/b。

復活節?

b復活節/b。b她要復活節/b,b塞莫爾/b。b你知道/b,b對我來說復活節是什麼/b,b親/bb愛的多恩/b?b復活節標誌著巨大的送貨量/b。b巨大/b,b巨大的壓力/b,b要將手套做好/b,b讓人們在購買復活節服裝時有貨/b。b我給你講一個故事/b。b每個新年的除夕/b,b我們都把這一年的訂單全部完成/b,b送大家回家/b。b然後我和男女工頭一起/b,b我開啟一瓶香檳酒/b,b但在我們還未喝好第一口的時候/b,b總會接到一家商店的電話/b,b來自威爾明頓/b,b特拉華州/b,b那裡的客戶要一百打短小的白色皮手套/b,b二十多年以來/b,b我們都知道會有訂購一百打短小的白色皮手套的電話打來/b,b就在我們為新年乾杯的時候/b,b那些手套都是為復活節準備的/b。

那是你的傳統。

b是的/b,b年輕女士/b。b現在告訴我/b,b復活節究竟是什麼/b?

他起來了。

b誰/b?

耶穌。耶穌起來了。

b小姐/b,b你弄得我非常難懂/b。b我以為那是你們遊行的時刻/b。

我們確實遊行。

b那麼/b,b好吧/b。b我讓你遊行/b。b那怎麼做/b?

我們復活節吃火腿。

b你復活節要一隻火腿/b。b你的復活節會有一隻火腿/b。b還有別的/b?

我們戴著復活節圓帽上教堂。

b我希望/b,b還戴一副精美的白手套/b。

行。

b你想在復活節上教堂去/b,b還帶著我的孫輩/b?

是的。我們將是我母親所說的那種一年一次的天主教徒。

b是那樣嗎/b?b一年一次/b?(他兩手拍在一起)b讓我們為這握手/b。b一年一次/b。b你贏了/b!

好吧,也會一年兩次,復活節和聖誕節。

b你聖誕節做什麼/b?

孩子還小時,我們只是去做彌撒,他們在那裡唱那些聖誕頌歌。他們唱所有聖誕頌歌的時候,人們必須在場。否則的話,就不值得去了。你在收音機裡聽到聖誕頌歌,但是在教堂裡他們要等到耶穌出生後,才對你唱聖誕頌歌。

b我不關心那事/b。b我怎麼也不會對那些聖誕頌歌感興趣/b。b這在聖誕節要持續多少天/b?

啊,有平安夜、半夜彌撒。半夜彌撒是一種大彌撒——

b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b。b我也不想知道/b。b我給你平安夜/b,b我也給你聖誕節和復活節/b。b但是我不讓你去做那種他們吃他的事情/b。

教義問答。教義問答怎樣?

b我不能讓你做那事/b。

你知道是什麼嗎?

b我用不著知道它是什麼/b。b我只能做到那樣/b。b我認為這是慷慨的提/bb議/b。b我兒子將告訴你/b,b他了解我/b——b我對你做了更多的讓步/b。b什麼是教/bb義問答/b?

你到那裡上課和了解耶穌。

b絕對不行/b。b好啦/b?b清楚了/b?b我們握手吧/b?b我們要把這些寫下來/b?b我能相信你還是我們應該把這些寫下來/b?

這讓我害怕,利沃夫先生。

b嚇壞你了/b?

是的。(眼淚快下來了)我認為我不會進行這場戰爭。

b我欽佩你正在進行這場戰爭/b。

利沃夫先生,我們以後再解決它。

b以後絕對不行/b。b我們現在解決/b,b或者永遠別提/b。b我們仍然想談談受/bb戒禮/b。

如果是個男孩,他將參加受戒禮,然後他必須接受洗禮。那時候他能決定。

b決定什麼/b?

他長大後,他可以決定更喜歡哪一種。

b不/b,b他不會決定任何事情/b。b你和我要在這裡馬上決定/b。

我們為什麼不能等等看?

b我們不會看到/b。

(轉身看著瑞典佬)我再也不能和你父親談下去了。他太固執。我只會輸的。我們不能這樣談判,塞莫爾。我不想要受戒禮。

b你不要受戒禮/b?

希伯來聖經和所有那些?

b對的/b。

不。

b不/b?b那麼/b,b我認為我們不會達成協定/b。

那麼,我們就不要孩子。我愛你的兒子。我們只是不要孩子。

b而我就永遠做不成爺爺/b。b是那樣嗎/b?

你還有一個兒子。

b不/b,b不/b,b那不行/b。b沒有什麼難受的/b,b我認為每個人都應該按自己的方式行事/b。

我們不能等等看今後怎樣?利沃夫先生,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我們為什麼不能讓他或者她決定自己想要什麼?

b絕對不行/b。b我不讓哪個孩子來做這樣的決定/b。b他究竟會怎樣決定/b?b他知道什麼/b?b我們是成年人/b。b孩子不是成年人/b。(在書桌邊站起來)b德威爾小姐/b,b你漂亮得像一幅畫/b。b祝賀你有這樣的進展/b。b並不是每個姑娘都能達到你的水平/b。b你的父母肯定感到非常驕傲/b。b謝謝你來到我的辦公室/b。b謝謝你/b,b再見/b。

不,我不離開。我不會走。我不是一幅畫,利沃夫先生。我是我自己。我是新澤西州伊麗莎白的瑪麗·多恩·德威爾。我二十二歲。我愛你的兒子。那是我到這裡的原因。我愛塞莫爾。我愛他。讓我們繼續談,求求你。

他們達成了交易,年輕人結婚了,梅麗出生,悄悄洗禮。多恩的父親一九五九年死於第二次心臟病發作之前,兩家人每年感恩節都在舊裡姆洛克聚餐,讓大家吃驚的是——也許除了多恩——婁·利沃夫和吉姆·德威爾總是一直在給對方講述各自少年時代的生活經歷。兩種偉大的記憶碰在一起,沒有辦法限制他們。他們關注的東西甚至比猶太教和天主教更嚴肅——他們談的是紐瓦克和伊麗莎白——整天裡誰也無法將他們分開。「所有的移民都在下面那個碼頭上。」吉姆總是從碼頭開始。「在勝家的工廠裡幹活,它是那裡的大廠。當然,那裡還有造船廠。但是伊麗莎白的每個人在不同的時期總在勝家的廠裡幹過。有的也許在紐瓦克大街,在巴里餅乾公司。人們製造縫紉機或者做餅乾。但大多數是在勝家的廠裡。看,就在碼頭上,在那邊的盡頭,靠近河岸。那一帶最大的僱主。」德威爾說。「是的,所有的移民,他們過來的時候,可以在勝家的廠裡找到工作。它是這附近最大的傢伙。它和美孚石油公司。美孚石油公司就在林登市的海灣區。就在那時候人們稱為大伊麗莎白的邊上……市長?喬·布羅費。當然,他有煤炭公司,他也是那座城市的市長。然後是吉姆·科克接手……啊,當然還有赫格市長。罕見的人物,我的舅子內德能夠告訴你關於弗蘭克·赫格的所有事情。他是澤西城的專家。如果你在那座城裡投對票的話,就有一份工作。我所知道的是那個棒球場。澤西城有個很大的棒球場。羅斯福運動場。非常漂亮。他們從來沒有抓住赫格,你知道,從來沒能把他送進監獄。後來他住在岸邊的一個地方,靠近阿斯伯裡帕克。他佔有多麼漂亮的地方……實際上,知道嗎,伊麗莎白是個偉大的運動城市,但是沒有偉大的運動設施。從來沒有一個你只付五十美分左右就可以進去的棒球場。我們有露天場地,有布羅費運動場、瑪坦諾公園、瓦拉南科公園、所有公共設施,我們還有偉大的球隊和隊員。麥基·麥克德莫特為聖帕特里克的伊麗莎白隊擔任投手。紐科比,那個有色人傢伙,也是伊麗莎白的男孩。現在雖然住在科羅尼亞,他卻是伊麗莎白的孩子,為傑弗遜隊擔任投手……在亞瑟河游泳,正是那樣。真的,只要假期一到,我都這樣。一年兩次旅行到阿斯伯裡帕克,那就是度假。在亞瑟河裡游泳,鑽到哥薩爾斯橋下面。光著背,你知道,我回家時頭髮上沾滿油,母親總會說:‘你又到亞瑟河游泳了。’我說,‘伊麗莎白河?你以為我瘋了?’然而我的頭髮一直都被油汙粘在一起,你知道……」

並不是這麼容易讓兩位親家母找到共同的話題一起聊下去。桃樂茜·德威爾雖然在感恩節上話多了一些——她的話多和緊張程度一樣——話題常常是教堂。「聖帕特里克教堂,原來就在那裡,在碼頭上,屬於吉姆那個教區。德國人創立了聖邁克爾教區,波蘭人有聖阿德爾貝特教區,在第三大街和東澤西大街。聖帕特里克教堂就在傑克遜公園後面,很近。聖瑪麗教堂在伊麗莎白南面,在西端區,我父母就是從那裡發家的。他們在默裡街做牛奶生意。聖帕特里克、在伊麗莎白北邊的聖心、聖禮、聖靈懷胎教教堂,全是愛爾蘭人的。還有聖凱瑟琳教堂,那是在威斯敏斯特。啊,就在城郊。實際上它在山坡路,但是馬路對面的那所學校是在伊麗莎白的範圍裡。還有我們的教堂,聖吉納維芙教堂。聖吉納維芙教堂開始時是一座傳教士教堂,你知道嗎,它只是聖凱瑟琳教堂的分支,只是一座木結構的教堂。現在它是一座大型的漂亮的教堂。但是現在這座建築——我記得第一次進去的時候——」

那真是要多煩人就有多煩人:桃樂茜·德威爾嘮叨個不停,談起伊麗莎白來,似乎還在中世紀,農夫耕作的田野邊只有地平線上的幾處教堂的尖頂把大地分割開來。桃樂茜·德威爾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聖吉納、聖帕特里克、聖凱瑟琳,而西爾維婭·利沃夫此時卻坐在她的對面,謙虛好客,只顧點頭微笑,但是她臉色蒼白如紙。她坐在那裡,默默忍受,禮貌的舉止支撐她熬過去。總的說來,事情從來沒有接近大家預料中那樣糟糕的程度。畢竟只是一年一次大家才團聚,並且是在這種中性的無宗教色彩的感恩節,大家都吃相同的食物,沒有誰溜出去吃可笑的東西——沒有庫格爾,沒有魚餅凍,沒有苦草,只有大火雞,供兩億五千萬人吃——一隻巨型火雞把所有人都餵飽。暫時停止那些可笑的食物、可笑的方式、宗教的排他性,暫時停止猶太人三千年的鄉愁,暫時停止基督、十字架和為了基督徒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此時,新澤西州和其他地方的每一個人,能夠比一年中的其他時刻更為消極地對待他們非理智的東西。暫時停止所有冤屈和怨恨,不只是德威爾家和利沃夫家這樣,而是美國所有不相信他人的人們都這樣。它是美國最美妙的田園牧歌,持續二十四小時。

「太好了。總統套房。三間臥室,一個客廳。那是你在當上新澤西小姐的那段時間裡能享受的東西。美國客輪公司,我猜因為沒有被預訂掉,我們上船時就給了我們。」

多恩給薩爾孜曼夫婦講述他們去看瑞士西門塔爾牛的旅行:「我以前沒有去過歐洲,途中大家告訴我:‘沒有什麼像法國一樣,只要早晨進入勒阿弗爾,你就能聞到法國的氣味。你會愛上它。’所以我等著,早晨很早,塞莫爾還在床上。我知道船已在碼頭靠岸,我跑上甲板,用力聞起來,」多恩說道,笑了,「到處只是大蒜和洋蔥的氣味。」

她帶著梅麗跑出船艙,他這時還在睡覺。但在她的故事裡,她是一個人在甲板上,驚奇地發現法國聞起來並不像一朵碩大的鮮花。

「坐火車到巴黎,很壯觀。你看見延綿不斷的樹林,每一棵樹都排得整整齊齊。他們把森林栽成直線。我們玩得很開心,親愛的,不是嗎?」

「我們是那樣。」瑞典佬說。

「我們到處轉悠,口袋裡插著很大的長棍麵包,露出一大截。它們實際上在說:‘喂,看看我們,來自新澤西的鄉巴佬夫婦。’我們大概就是他們取笑的那種美國人。但是誰管它?我們到處走,一點點地咬著麵包,什麼都看看,盧浮宮、杜伊勒裡宮的花園——確實漂亮。我們住在克利翁酒店。整個旅程中最好的招待。我喜歡它。然後我們登上夜班列車,就是東方快車,到蘇黎世去,搬運工沒能及時叫我們起來。塞莫爾,記得嗎?」

是的,他記得。梅麗最後身穿睡衣站在月臺上。

「太可怕了。火車已經開動。我只好拿起我們所有東西,從窗戶扔出去——你知道,那就是那裡的人從火車裡出來的方式——我們衣服都沒有穿好便跑了出來。他們總是不叫醒我們。太嚇人了。」多恩說,想起當時的情景又笑起來,「我們終於到了。塞莫爾和我,帶著行李箱,穿著內衣。不管怎樣,」——她有一陣笑得太厲害,講不下去了——「我們到了蘇黎世,我們住進漂亮的飯店——能聞到羊角麵包和餡餅的美味——到處是法式甜點,那一類東西。啊,太好了。所有的報紙用藤條掛在架子上,你取下報紙,開始吃早餐,妙極了。從那裡我們乘車到楚格——西門塔爾牛的交易中心,然後去盧塞恩,它很漂亮,絕對漂亮。我們再到洛桑的美岸大酒店。還記得美岸大酒店嗎?」她問她丈夫,她的手還被他緊緊地握著。

他肯定記得。永遠也忘不了。巧合的是,那天下午他自己也想到美岸大酒店,就在他開車從中央大街回舊裡姆洛克的時候。梅麗在吃下午茶,樂隊在演奏,那是在她被強姦以前。她和侍者領班跳舞,他的六歲大的孩子,那是在她殺掉四個人以前。梅麗小姐。住在美岸大酒店的最後一個下午,他獨自一人到大堂外邊的珠寶商店去,為多恩買了一條鑽石項鍊。當時梅麗和多恩一起在外面散步,最後一次看看日內瓦湖上的船隻和對面的阿爾卑斯山。他設想她把這鑽石項鍊和那桂冠一起佩戴的樣子。她將桂冠收藏在衣櫥上面的帽子盒裡,這頂有兩排人造鑽石的銀冠是她作為新澤西小姐戴上的。既然他不能讓她把桂冠戴給梅麗看——「不,不行,這樣太傻,」多恩告訴他,「對她而言,我是‘媽媽’,那就很好了。」——他絕對不可能讓她和這條項鍊一起戴。他了解多恩,明白她的自尊心和自己的差不多,知道連以甜言蜜語哄騙她試試,在臥室裡將項鍊和桂冠戴起來,為他一人擺擺姿勢都是不可能的。她做任何事情都沒有比拒絕充當前選美女王那麼固執。「那不是選美盛會,」很久以前當人們執意要問她作為新澤西小姐的那一年裡的事情,她就已經這樣告訴他們了,「參與那次盛會的大多數人都會和任何將它說成是一次選美盛會的人搏鬥,我也是她們之一。任何級別的獎項都只是一種獎學金。」她頭髮上面的桂冠可不是獎學金桂冠,而是選美女王的,所以他在美岸大酒店商店第一眼看到這條項鍊時,就想像出她戴上的樣子。

他們的相簿裡有一系列相片是他們剛結婚時他喜歡看的,有時也拿出來給客人看看。它們讓他為她特別感到驕傲,這些是在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〇年拍的光面紙相片。那時候她還保住了自己每年幹活五十二週的工作,新澤西小姐獎學金盛會的負責人喜歡將這份工作描述為州里的官方「女服務員」——一份為每一種活動向儘可能多的城鎮和組織提供食宿的工作。真的,幹起活來像條狗,五百美元現金的獎學金作為補償,一個盛會獎盃,還有每次五十美元的出場費。當然,也會有一張她出現在新澤西小姐加冕禮上的照片,那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六的晚上。多恩穿著無揹帶真絲晚禮服,上邊是硬直的扇貝形狀,腰部束得很緊,下面是垂及地面的非常豔麗的長裙,繡上許多花朵,彩珠閃閃發光。她頭戴桂冠。「穿著晚禮服,戴上桂冠,你不覺得可笑,」她告訴他,「但如果你穿上衣服,再戴桂冠,肯定會感到可笑。小女孩總愛問你是不是公主。人們會問這桂冠是不是鑽石的。只穿著衣服,戴上那東西,塞莫爾,你絕對會感到愚蠢。」但是她很少顯出愚蠢——即使穿著極為簡單的裁縫做的衣服、戴上桂冠,她也顯得美麗無比、令人眩暈。有一張她穿著衣服、戴上桂冠的照片——還有她的新澤西小姐的綬帶,用胸針別在腰間——在一次農業展覽會上和一些農場主在一起,另一張戴著桂冠和綬帶,是在一次廠商大會上和一些商人在一起。她還有一張是身穿無揹帶真絲晚禮服,出現在州長在普林斯頓的官邸——德拉姆斯瓦克特里,和新澤西的州長阿爾弗雷德·e.德里斯科爾翩翩起舞。再就是一些她在州里參加遊行、剪綵、慈善募捐活動的照片,幫助各地盛會加冕時的照片,百貨商店開張和汽車展開幕時的照片——「那就是多尼,喧賓奪主的強者」。在一些參觀學校的照片上,她坐在禮堂的鋼琴前面,一般都演奏通俗的蕭邦的《波洛涅茲舞曲》。那是她當選新澤西小姐時演奏的,放棄幾段黑鍵音符就可以在兩分半鐘裡演奏完,而不至於在州里競賽時超時。在所有這些照片裡,不管她為配合活動穿什麼衣服,頭上總戴著桂冠,無論是她丈夫還是在前來詢問她的小女孩們看來,她都像一位公主——比他在《生活》雜誌上看到的那一連串歐洲公主更接近人們想像中的公主。

還有在大西洋城的照片,那是九月份的美國小姐選美大賽。她身穿泳裝和晚裝的照片,讓他納悶她怎麼會輸呢。她告訴他:「當你走上那展示臺時,你想像不出自己穿著泳裝和高跟鞋是多麼可笑。你知道,等你走一會後,下端開始往上縮,而你又不能把手伸到屁股後面去拉下來……」可是她一點也不顯得可笑。每當他看見那些泳裝照片,他都會大聲說:「啊,她真漂亮。」而且觀眾也站在她這一邊。在大西洋城,大多數觀眾自然要支援新澤西小姐,但在各州巡遊時,多恩也立刻受到大家的歡迎,這顯示出超越了本地的自豪感。那時候的大賽沒有電視轉播,人們只好擠進大會堂裡觀看,瑞典佬和多恩的弟弟一起坐在大會堂裡。事後他打電話告訴父母說多恩沒有勝出,但還是講了人們對她的歡迎,毫不誇張地說:「她把大家都鎮住了。」

在他們的婚禮上,以前的那五位新澤西小姐,不管怎麼說,肯定沒有誰能和多恩的相比。她們成立了一個聯誼會,這些前新澤西小姐在五十年代有一段時間,參加相互間的婚禮。他註定要遇到至少十位贏得州里桂冠的姑娘,而在為州比賽彩排的日子裡成為這位或那位新娘的朋友的姑娘人數更是大約翻了個倍。姑娘們甚至被命名為海邊勝地小姐、中央海岸小姐、哥倫布節日小姐、北方之光小姐,然而,沒有哪一個在任何一項裡能與他妻子匹敵——天賦、智力、個性和體態。如果他有時碰巧不得不對人家講,多恩沒有成為美國小姐是他無法理解的事情,多恩總要求他別這樣到處說,這會讓人家覺得她因為沒能成為美國小姐,還始終耿耿於懷,實際上在許多方面,輸掉反而是一種解脫。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過去,不讓自己和她家人受辱就令人感到欣慰。誠然,新澤西人給予她這麼多的支援,她卻沒能奪冠或甚至進入前十名,她感到驚訝,也有些沮喪,但是那也可能是一種暗地裡的賜福。雖然失敗對他這樣的競爭者來說算不上安慰,也不是任何一種賜福,他還是欽佩多恩的優雅——優雅是在那次盛會上人們喜歡用在所有落選姑娘身上的形容詞——儘管他還不解其意。

首先,落選使她能恢復與父親的關係,由於她堅持做他強烈反對的事情,這種關係差點兒被完全破壞。「我不管他們的獎品是什麼東西。」她對他解釋大會獎學金的事情時,德威爾先生這麼說道,「整個該死的東西,」他告訴她,「就是要拋頭露面。那些姑娘要站在那裡讓大家觀看。他們給的錢越多,它就越糟。回答是不行。」

德威爾先生終於同意到大西洋城則應歸功於多恩最喜歡的那位姨媽的勸說技巧。她母親的妹妹佩格,是一位教師,嫁給了有錢的內德叔叔。她在多恩小的時候還帶她到春湖的旅館去玩。「看見自己的孩子在那上面,會讓任何一位父親感到不安,」佩格以多恩常常欽佩和很想模仿的溫柔老練的口吻對姐夫講道,「它肯定會使一位父親不願和他的女兒再有什麼牽連。如果是我的女兒,我也會有那種感覺。」她對他說,「而我沒有父親們看女兒的那種自然感情。它會讓我煩惱,當然如此。我認為你的感覺和許多父親一樣。他們真的感到驕傲,他們驕傲得紐扣都噼裡啪啦地裂開了,全都那樣。可是在同時,‘啊,我的天,那是我的孩子在上面。’但是吉姆,這很純潔,沒有可責備的,用不著擔心什麼。那些糟粕的東西很早就被剔除了——去為貨車司機大會服務了。這些只是來自小鎮的普通孩子,正直、可愛的姑娘,她們的父親開著雜貨店,不參加鄉村俱樂部。他們把她們培養成像初進社交界的少女,可是沒有任何大的背景。她們只是好孩子,將回到家安定下來,和鄰居的男孩子結婚。那些裁判是認真的人。吉姆,這是選美國小姐。如果讓那些姑娘名譽受損,他們是不會答應的。它是一種榮譽。多恩想讓你也到那裡分享這種榮譽。吉米,如果你不在那裡,她會很不高興。重要的是,如果你是唯一不在那裡的父親,她會垮掉的。」「佩吉,這不值得她去做,不值得我們所有人做。我不會去。」她開始對他反覆說明他的責任不僅是對多恩,也是對這個國家。「她贏得本地賽的時候,你不願來。她贏得州里大賽的時候,你也不願來。你能告訴我,她在全國大賽取勝時你也不會到場?如果她被選為美國小姐,而你不在那裡上臺去自豪地擁抱你女兒,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認為:‘偉大的傳統,美國傳統的一部分,然而她的父親不在那裡。美國小姐和她家人的照片,沒有哪一張上面有她的父親。’告訴我,第二天將會怎麼樣?」

於是他屈尊俯就地去了——這有悖於他更好的判斷力——同意在那個重要的夜晚和多恩的其他親屬一起到大西洋城,然而它是一場災難。多恩看見他等在那裡,身穿節日盛裝,在大廳裡和母親、姨媽、叔叔、表兄弟們在一起,聯合縣和伊薩克和哈得孫這些縣的德威爾家族的每一個人都來了。她的女伴能讓她做的只是和他握握手,他氣得失控。那是大賽的規矩,擔心在一旁觀看的人因為不知道是她父親,看到有擁抱的表示會以為在背後搞什麼名堂。這一切沒有什麼不當之處。但吉姆·德威爾剛從第一次心臟病恢復過來,脾氣很不好,所以也就誤解了。他認為她現在是個了不起的人物,敢於拒絕自己的父親,對父親不理睬,並且是在這種公眾場合,在所有這些人面前。

在大西洋城的那一週裡,她受到大賽人員的嚴格監視,根本就不容許她去見瑞典佬,有女伴在場也不行,甚至在公眾場合都不能見面。在最後那一晚之前,他都待在紐瓦克,和她的家人一樣,只能滿足於在電話上和她交談。可是,多恩對父親真誠地講述這種難處——關於她有一個星期不準與她的猶太人情郎見面的事——並沒有打動他。回到伊麗莎白後,她盡力去緩解他的怨恨,他許多年後都還記得她的「勢利」。

「那只是一家舊世界的旅館,最美妙的地方。」多恩告訴薩爾孜曼夫婦,「巨大無比,金碧輝煌,就在岸邊,和電影裡見到的差不多。寬敞的房間俯瞰著日內瓦湖。我們喜歡那裡。我讓你們厭煩了。」她突然說道。

「沒有,沒有。」他們齊聲回答。

謝拉假裝傾聽多恩說的每一個字。她不得不裝下去。即便如此,她也無法完全從多恩書房裡的那場感情爆發中恢復過來。如果她能夠的話——啊,那就很難說清楚她是哪樣一種人了。她根本不像他想像的那種。並不是因為她在他面前扮成其他東西或其他人的樣子,而是因為他對她的瞭解並不比他對其他人的瞭解多一點。怎樣看穿人們的內心是他尚未具備的技巧和能力。他只是缺乏開啟那把鎖的密碼。每個對他閃現出友好徵兆的人他都當成友好,每個對他閃現出忠誠徵兆的人他都當成忠誠,每個對他閃現出聰明徵兆的人他都當成聰明,所以他不能看穿他的女兒,不能看穿他的妻子,不能看穿他唯一的情婦——也許甚至從未開始看看他自己的內心。他是怎樣的人,除去他身上閃現的所有徵兆?人們到處站著大喊大叫:「這就是我!這就是我!」每次你看見他們的時候,他們都會起身告訴你他們是誰。實際上他們並不比別人清楚他們是誰、是幹什麼的。他們也相信自己閃現的徵兆,他們應該站在那裡大叫:「這不是我!這不是我!」如果他們還有點正直的話,他們就應該那樣。「這不是我!」於是,你也許知道該怎樣對付這個世界裡閃現出的狗屁胡說。

謝拉·薩爾孜曼也許在聽,也許沒有聽多恩說的每一個字,但是希利·薩爾孜曼肯定在聽。這位好心腸的醫生不只是表現得像好心腸的醫生,還似乎有點被多恩的魅力迷住了——在這吸引人的外表魅力的下面,就像她在人前展現的那樣,是儘可能的迷人的直率。是啊,她總算熬過來了,從她的神色和舉止上看,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他認為,任何事情都有它的兩面性:緊貼在一起,它過去的模樣和它現在的模樣。可是多恩講起來,似乎過去怎樣現在還一個樣。他們的生活走過這種悲慘的彎路後,她去年成功地迴歸自我,很明顯,靠的是乾脆不去想某些事情。所迴歸的不只是整過容、嬌小勇敢、經常崩潰、餵養牛群、能果斷改變自己命運的多恩,而是原來那位在新澤西州伊麗莎白市山坡路的多恩。一扇大門,某種心理上的大門,被安裝在她的腦子裡,這是一扇牢固的大門,任何有害的東西都無法穿過。她把這大門鎖了起來,正是這樣。不可思議,也許他這麼認為,直到他終於明白這扇門有一個名稱:威廉·沃庫特三世之門。

是啊,如果你沒見過四十年代的她,在這裡你會再次見到伊麗莎白市艾爾莫拉區的瑪麗·多恩·德威爾,一位嶄露頭角的愛爾蘭美女,來自正在發跡的勞動家庭,家人都是聖吉納維芙教堂教區受人尊敬的居民,那是城裡最漂亮的教堂——離她父親和父親的兄弟們曾擔任過祭臺助手的那座在碼頭的教堂只有幾英里遠。她又一次具有她曾經有過的那種力量,二十歲時不管講什麼都能引起別人的興趣,不知怎的,還能觸及你的內心,這並不是那些在大西洋城奪冠的選手經常能做到的。但是她能做到,甚至能在成人心裡揭示出那些很幼稚的東西,依靠的只是通過這張確實完美、令人驚訝的心形臉蛋煥發出的普普通通的、充滿活力的熱情。也許在她開口說話、表現出她的態度和任何普通人沒有太大差異之前,人們看到她這種樣子會感到害怕。發現她根本不是一位女神,也沒有什麼興趣裝成女神——在她身上發現幾乎是一種毫不做作的姿態——人們更加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閃亮黝黑的頭髮,那不比貓大的有稜有角的面具,還有那雙眼睛,碩大蒼白,幾乎是那麼驚人的敏銳和易受傷害。根據這雙眼睛透露出的資訊,人們絕對不會想到這女孩長大後將成為一位精明的商人,毅然決定以養牛來賺取利潤。常常在瑞典佬的心中激起一番柔情的是,她這個毫不脆弱的人看起來卻如此弱不禁風和不堪一擊。他的心目中總有這樣的印象:她是(曾經是)多麼的有力,而她的那種美貌又讓她顯得多麼脆弱,對於他——她的丈夫來說,在人們認為婚姻生活早已鈍化了那種痴迷以後很久還是如此。

然而謝拉裝作在傾聽她的演講,坐在她旁邊顯得多麼平凡,平凡和得體,明智、莊重和陰鬱。如此地陰鬱。她內心的一切都捂得緊緊的,被隱藏起來。謝拉心裡沒有什麼感人至深的東西,多恩心裡倒是有不少,他的心裡也曾有過。曾經記下那一切的感覺還在他的心裡。很難理解他怎麼會覺得這位嚴謹厲害、藏而不露、身份叵測的女人居然比多恩更具吸引力。他一定是多麼可憐,多麼精疲力竭,一個心碎絕望的人兒,從那崩潰的一切逃出來,不停地往前趕。其他人陷入麻煩早就會逃之夭夭,將事情搞得更糟。對他所有的吸引力只在於謝拉是另一個人而已。她的仁慈、直率、鎮定和自我控制,在開始時都不重要。從那種令人不知所措的巨大災難面前龜縮回來——破天荒地與自己一帆風順的生活脫離開來,從未這般聲名狼藉、受辱丟臉——在眩暈迷茫之中,他轉向了妻子以外的另一個女人,他本人對她也瞭解甚少。他就是這樣到達那裡的,被人糾纏,前來尋求庇護——規矩正直的人有了這麼可憐的理由,如此迷戀老婆、從無過錯地專注於一夫一妻制的人,卻在特殊時刻將自己置於一種他本應憎恨的處境:虛偽可恥的失敗。他這樣緊抓不放與貪色沒有多大關係。他無法獻出多恩曾從他身上索取到的那種充滿激情的愛。對於一個被突然扭曲的人——令人極度憎恨的人的父親——性慾衝動是很自然的事情。他到那裡為的是尋求幻覺,躺在謝拉身上,就像一個在尋求蔽護的人,正在挖掩體將自己隱藏起來,一具藏著的巨大的男性軀體,一個正在消失的男人:因為她是局外人,也許他同樣能變成局外人。

正因為她是局外人才將所有事情弄得一團糟。在多恩的旁邊,謝拉是一架衣冠楚楚的非人的思維機器,一根接了個大腦的人體針,是他根本不想觸控的人,更別提和她睡覺。多恩才是那種女人,能使他擁有他以前破紀錄的運動生涯中都未曾得到的本領:超越父親,勇敢地抗拒父親的本領。她做到這一點是因為她看上去與眾不同,言談上卻和誰都一樣。

這是更大、更要緊、更有價值、能使他人成為你終身伴侶的東西?還是在每個人的婚姻的核心裡都有某種無理智、無價值、離奇古怪的東西?

謝拉應該明白,她瞭解一切。是啊,她對那事也有答案……她已經到了現在這一步,謝拉說,她這麼堅強,我想,她能自己處理好。她是一個堅強的女孩,塞莫爾。她是個瘋女孩。她瘋了!她陷入麻煩。父親就不能對陷入麻煩的女兒起點作用?我相信父親起了很大的作用。我只是以為家裡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啊,他要妻子回到自己身邊——說他多麼想妻子回來都不算誇張,這是一位非常想做個好母親的妻子。這女人極度厭惡被人看成是寵壞的或虛榮的,擔心人們認為她對曾經有過的迷人的顯赫還那麼輕浮地念念不舍。即使鬧著玩,她也不願為家人戴上放在衣櫥上面帽盒裡的桂冠。他的耐心已經耗盡——他要多恩馬上回頭。

「那些農場怎樣?」謝拉問她,「在楚格的那些。你剛才要給我們講那些農場的事。」謝拉的興趣在於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他怎麼會想與她有任何關係呢?這些深沉的思想家是他難以忍受長期相處的一類人。這些人從來沒有生產過任何東西,或目睹過生產過程,他們不知道用什麼原料生產,不知道公司該怎樣執行。除了一幢房子或一輛車以外,他們從未出售過任何東西,也不懂得該怎樣出售。他們從未僱用過、解僱過、訓練過一名工人,或被工人欺騙過——這些人毫不瞭解建立企業或經營工廠的複雜性和危險性,可他們還以為自己知道一切值得知道的東西。所有那些意識,所有那些內省的、謝拉式的、對人們靈魂的暗處和縫隙的關注,都與他所瞭解的生活背道而馳。按照他的思維方式,很簡單:你只要像利沃夫家族的人這樣拼命工作,堅持不懈地完成自己的任務,讓一切自然而然、有條不紊地進行,日常的生活便是一個可以觸控的、在眼前展開的故事,一個在深層裡波瀾不驚的故事;起伏波動可以預料,競爭搏鬥也能控制,驚奇詫異也令人滿意,動盪不停只是帶你前行的波動。你可以完全相信這種潮汐式的波浪發端於海外相距成千上萬英里的他國——所以在他看來,曾幾何時,美貌的母親、強壯的父親、聰明歡快的孩子,他們的組合能與那三頭熊的鐵三角相匹敵。

「我被迷住了,是的。哦,很多,很多農場,」多恩說,想到那些農場心裡非常高興,「他們帶我們觀看他們最好的牛群。多麼溫暖的牛舍。我們是在早春到達那裡的,牛群還沒有在外面放牧。它們在房子底層圈養,上面是牧人房間。陶瓷爐子,非常華麗……」我不明白你怎麼會這樣目光短淺。這樣輕信一個女孩子的話,很明顯,她瘋了。她在逃。不可能讓她回來到那裡。她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女孩。有什麼不對頭了。我覺得帶她回來毫無意義。她變得那麼胖。我只是在想,她那麼胖,那麼氣憤,肯定是家裡出了非常糟糕的事情。那是我的錯。我沒有那樣想。我們都有家。那裡常常是一切事情變糟的地方。「……他們給我們倒上他們自己釀的酒,給我們吃小點心,非常友好,」多恩說道,「我們第二次去時是秋天。牛群整個夏天都在山裡度過,他們給它們擠奶。夏天產奶最多的牛第一個下山,脖子上掛一個大鈴鐺,那是一號奶牛。他們在它角上掛滿鮮花,舉行大型慶祝活動。他們從山上牧場下來時,排成單行,一號奶牛走在前面。」如果她還去殺其他人那會怎樣?連那麼點責任心也沒有?她乾的,你清楚。是她乾的,謝拉。她又殺了三人。這事你又怎麼想?別說這些來折磨我。我在告訴你!她又殺了三人!你完全可以制止!你在折磨我。你在儘量折磨我。她又殺了三人!「所有人,孩子們、姑娘們、婦女們,這些在整個夏天都忙於擠奶的人,穿上漂亮衣服趕來,都穿著瑞士的服裝,還有樂隊演奏音樂,廣場上舉行盛大的慶典。隨後那些牛群都進房子下面的牛舍過冬,非常乾淨舒適。啊,真的壯觀,值得一看。塞莫爾給他們那些牛拍了許多照片,我們能在投影機上放映。」

「塞莫爾拍了照?」他母親問,「我以為你說什麼也不肯拍照的。」她側過身去吻了他,「我的好兒子。」西爾維婭·利沃夫輕聲說,眼裡流露出對大兒子的欽佩和讚美。

「啊,他那時拍過,了不起的兒子。他當年是個徠卡相機迷。」多恩說,「你拍了非常漂亮的照片,親愛的,不是嗎?」

是啊,他拍過。那正是他。這個了不起的兒子拍出漂亮的照片、給梅麗買瑞士女孩服裝、在洛桑為多恩選購珠寶,還對弟弟和謝拉講過梅麗殺了四個人。為了紀念楚格之行和他們生命中榮耀的帶有瑞士風情的情形,他為家裡買了陶瓷枝狀大燭臺,現在有一半已盛滿蠟滴。然而他還是對弟弟和謝拉講過梅麗殺了四個人。他是一個徠卡相機迷,卻告訴了那兩位——這世界上他最不信任、他無法控制的兩人——梅麗幹了什麼。

「你們還到過哪裡?」謝拉問多恩,小心翼翼地不讓她覺得自己會在車上把那件事告訴希利,後者肯定會叫喊起來:「我的天,我的天。」他是這麼溫柔正派的人,因此可能會哭起來。但是他們在回到家的那一刻,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警察打電話。他以前曾經窩藏過這名殺人犯,整整三天,非常可怕、糟糕、很傷腦筋。但那次只死了一個人,儘管很糟,你的心思還可以在數字上打轉——由於他妻子一再堅持,他居然愚蠢地同意了,沒有其他選擇。那姑娘是她的病人,曾經做出過承諾,職業的良心也不容許……可是四個人。吃不消,無法接受。四個無辜的人,把他們殺掉——不,這是野蠻、可憎和墮落。這是罪惡,他們肯定可以選擇:法律、對法律的義務。他們知道她在哪裡。他們保守這種秘密會受到起訴。不,不會再脫離希利的控制。瑞典佬全明白。希利會給警察打電話——他不得不打。「四個人。她就在紐瓦克。塞莫爾·利沃夫知道地址,他去過那裡,他今天和她在一起。」希利正如婁·利沃夫描述過的那樣——「一名醫生,一個受人尊敬、道德觀念強、富有責任心的人。」——他也不會讓妻子成為這個骯髒可憎的女孩、這個世界上被壓迫階級的殺氣騰騰的救世主、謀殺了四個人的罪犯的同謀犯。喪失理智的恐怖主義行徑與虛假的意識形態混在一起——她幹了人所能及的最壞的事情。那將是希利的理解,然而瑞典佬怎樣才能改變它?在他自己也無法以另一種態度對待這事的時候,他又怎能使希利改變看法?馬上將他拉到一邊,瑞典佬心想,告訴他,現在就對希利解釋,不管說什麼,只要能阻止他採取行動都行。不讓他想到把她交出去是作為一個遵紀守法公民的責任,是保護無辜生命的方式——告訴他:「她被人利用。她容易受人控制,是個有同情心的孩子,一個很不錯的孩子。她只是一個孩子,和壞人混在一起了。她絕不可能自己策劃出那種事情。她只是仇恨那場戰爭。我們都那樣。我們都曾經感到憤怒至極、束手無策。她只是個孩子,一個正在迷茫的青春期、高度緊張的女孩子。她太年輕,沒有任何真正的經驗,她使自己陷入了根本不懂的東西。她在企圖拯救生命。我並不想給她一種政治藉口,因為沒有什麼政治藉口——沒有什麼能自圓其說,沒有。可是你不能只看到她所做事情的駭人聽聞的影響。她有她的理由,她認為那很充分,而那些理由現在已不重要——她已經改變了她的哲學,戰爭也結束了。我們之中沒有誰真正理解發生的那些事情,沒有誰真正清楚原因。那後面藏有更多的東西,很多,遠遠超出我們的理解。當然,她錯了——她犯了一個悲劇性的、可怕的、驚人的錯誤。我不是在為她辯護。她再也不構成對任何人的威脅。她現在成了一個皮包骨頭、可憐的女孩,連一隻蒼蠅也不傷害。她安靜了,無害了,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罪犯。希利,她是一個過去做了可怕的事情、現在靈魂深處都在懺悔的已經崩潰的人。通知警察有什麼好處?當然,正義必須得到聲張,可是她已不再是一種威脅。你沒有必要牽連進來。我們用不著找警察來保護誰。也沒有復仇的必要。她已經遭遇到復仇,相信我。我知道她有罪。問題不在於她是否有罪,而是現在該怎麼辦。把她交給我,我來照料她。她不會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保證。我保證她受到看管,會對她提供幫助。希利,給我一次機會使她迴歸人一樣的生活——別報警!」

但是他知道希利所想的是:謝拉已經為那個家庭做了夠多的啦。他們兩人都是如此。那個家庭現在真正有了麻煩,可是再也不能得到薩爾孜曼醫生的幫助。這不是一次整容手術。四個人死了,那姑娘應該上電椅。是的,四這個數目甚至可以將希利變成一個憤怒的公民,願意去拉下電閘。他會堅持將她交出去,因為她是一個應該受到懲罰的小母狗。

「那第二次?啊,我們到處都去了,」多恩說,「在歐洲,你到哪裡並不真正重要,到處都是那麼漂亮,我們差不多就是那樣遊玩的。」

但是警方知道了。從傑裡那裡。不可避免。傑裡已經通知了聯邦調查局。傑裡。她的地址告訴了傑裡。告訴傑裡。告訴任何人。坐在這裡如此難受,居然忽略了會暴露出梅麗所幹事情的徵兆!受到打擊,毫無行動——握著多恩的手,再次回憶大西洋城、美岸大酒店、與侍者領班跳舞的梅麗——完全沒有注意自己不計後果的洩密,喪失了作為瑞典佬利沃夫的這一生的天賦,而是任意漂浮,逃離給人打擊的重錘。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本質,夢想,夢想,絕望地夢想。此時在佛羅里達,頭腦發熱的弟弟,總把他往壞裡想,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弟弟。他從很早就對瑞典佬天生所得的一切反感,討厭他們兩人不得不去對付那種不可能做到的盡善盡美,這怒氣沖天、意志堅決、不計後果的弟弟。他做事從不半途而廢,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清賬——是的,最後的清賬,讓全世界看看……

他把她交出去了。不是他的弟弟,不是希利·薩爾孜曼,而是他。他才是這樣做的人。要怎樣才能讓我閉嘴?我講出來想得到什麼?解脫?孩子氣的解脫?他們的反應?我在尋求像他們的反應那樣可笑的東西?張開嘴,他已將事情搞得要多糟就有多糟——把梅麗對他講的東西都告訴他們,瑞典佬就是這麼做的:因為四人被殺把她交出去。現在他安放了自己的炸彈。不想,也毫不瞭解在做什麼,甚至沒有人強迫,他卻屈服了——他做了應該做的,他做了不該做的:把她交出去。

要再花上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能閉上他的嘴——完全不同的一天,不是今天。不要帶我進入今天!看到太多,發生得太快。他善於忍耐,可以不看,他具有多麼強大的力量讓一切走上正軌。可是對這額外的三次謀殺,他面臨的是不可能拉上正軌的東西,連他也沒有辦法。聽人們說這件事已經夠可怕了,但只有在他複述的時候,他才明白到底有多麼可怕。一加三。四個。而這件殺人不眨眼的工具就是梅麗。女兒強迫父親看,也許這就是她一直想做的。她賦予他這種視力,讓他清楚地看到,有的東西絕不可能被拉上正軌,讓他看看不能看、看不見、不想看的東西,直到一再加三,變成四。

他發現我們要從一點走到另一點是多麼艱難,我們真的從一點走到了另一點又是多麼不可能。出生、繼承、世代、歷史——完全不行。

他明白我們不是從一點走到另一點,只是看起來在這樣做。

他發現事情就是這樣,從數字四到所有數字,他都清楚,那是無限的。秩序是短暫的,他曾經認為大部分是秩序,只有極少的是動亂。他的想法正好相反。他做起了自己的白日夢,可是梅麗替他破壞了。在她心中的不是那場具體的戰爭,然而,那確實是一場戰爭,她帶回了美國——帶回了她自己的家。

此時他們聽見他父親叫道:「不!」他們聽見婁·利沃夫尖叫:「啊,我的天!不!」廚房裡的女孩們也叫喊起來。瑞典佬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梅麗戴著面紗出現了,還告訴爺爺死掉的是四人!她乘火車從紐瓦克來,步行五英里才從村子走到這裡。她自己來了!現在大家都知道了!

晚餐時想到她步行穿過那條地下通道就不止一次地讓他不寒而慄——身著破衣和涼鞋,獨自穿過汙穢和黑暗,走在地下通道里那些知道她愛他們的流浪漢中間。然而,他在餐桌前束手無策時,她早已遠離那地下通道——他馬上就想像出——已經回到這鄉下,到了可愛的莫里斯縣的鄉村,這裡是被十代美國人耗費幾個世紀的時間開墾出來的。九月裡,這山間小路兩旁已長滿紅色和深橙黃色的山柳菊,許許多多的紫菀、一枝黃和野胡蘿蔔花纏結在一起,大片的白色、藍色、粉紅色、深紅色的花朵藝術性地蓋滿它們不起眼的莖梗。所有這些花,她都在四健會的活動中學會了怎樣辨認。他們一塊散步時,她還教過他這個城裡的男孩如何識別——「爸,你知道這花瓣頂端怎麼有個切、切口?」——菊苣、委陵菜、草原薊、加羅林雪輪、斑莖澤蘭,殘存的黃花野生芥菜頑強地從田野里長出來,三葉草、西洋蓍草、野生向日葵,少量的紫花苜蓿也從臨近的農場蔓延過來,開出普普通通的淡紫色花朵,還有長著一串白色花瓣的白玉草,她喜歡在手掌中猛力拍響花瓣背後張開的花囊。她喜歡採下筆直的毛蕊花的天鵝絨似的舌形葉子放在運動鞋裡——仿效早期的移民,根據她的歷史教師所說,用毛蕊花當做鞋墊——她總像個孩子,撕開馬利筋結構精巧的果實,用力將帶著種子的絨毛吹到空中、散落開去,感覺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把自己想像成永遠吹著的微風。印第安小溪在她左邊奔流向前,上面有一座座小橋,沿途都有築堤而成的游泳水潭,直達開闊的鱒魚溪流。她曾和父親在那裡釣魚——印第安小溪由山路下面穿過,從它發源的大山向東奔去。她左邊還有銀柳、紅楓和一些沼澤植物,右邊是快要結果的胡桃樹,再過幾個星期果實就會掉下來,剝開殼時她的手指會被染得黑黑的,徐徐發出刺鼻的酸味。她右邊還有黑櫻樹、田裡的作物和收割後的土地。山丘上面是狗木樹,再過去就是林地——楓樹、橡樹、洋槐,茂密、高大、筆直。她過去常在秋天收集它們的豆莢。她喜歡收集各種東西,給每一種都編目,對他講解一切,用他給她的袖珍放大鏡檢視帶回家的每一隻變色龍似的蟹蛛,她用潮溼的廣口瓶裝著,給它喂些死蒼蠅,最後她將它放回到一枝黃或野胡蘿蔔花上面(「注意現在要發生的事,爸」)。在那裡它馬上就調整了自己的顏色,準備伏擊獵物。朝西北走就進入一個平坦寧靜之處,在光照下還有些生機,步行在畫眉黃昏時的叫聲中:經過她憎恨的白色牧場圍欄,走過她憎恨的草場、玉米地、蘿蔔地,又走過她憎恨的倉房、馬群、牛群、水塘、小溪、山泉、瀑布、豆瓣菜、奔騰的急流(「媽,拓荒者利用它們沖刷罐子和燒鍋」)、草場、數英畝的樹林。她從村子過來,沿著父親興高采烈的約翰尼·阿普瑟德走過的那條路。直到最初的幾顆星星出現時,她才到達她憎恨的那些上百年的老楓樹和巨大的舊石頭房子,這些東西都留下了她的身影,這也是她憎恨的;這幢住著一個大家庭的房子也留下了她的身影,然而這些人也是她所憎恨的。

在這一時刻,這個季節,穿過這種長期以來只讓人聯想到安慰、美麗、甜蜜、快樂、和平的風景,這個前恐怖分子走來了。獨自回來,從紐瓦克回到她憎恨和拒絕的這一切,回到她蔑視的這個連貫的、和諧的世界。她這個最奇怪的、最不可能的進攻者,在四面楚歌的時刻,以青年人的破壞方式將這個世界翻了個底朝天。她從紐瓦克趕回來,立刻,立刻就向她父親的父親坦白了她偉大的理想主義使她幹了些什麼。

「四個人,爺爺。」她告訴他,可是他的心臟承受不了這事。離婚對於一個家庭已夠糟的了,但是謀殺,並且謀殺的不只是一個,而是一加三?殺了四個?

「不!」爺爺對著這個臉上蒙著面紗、散發著大糞臭氣、宣稱是他們心愛的梅麗的入侵者叫喊,「不!」他的心臟能量耗盡、停止工作,他死了。

婁·利沃夫臉上有血。他一直站在廚房的桌邊,緊緊捂住太陽穴,說不出話來。這位曾經氣質非凡的父親,身高五英尺七,卻一度像是這家裡身高六英尺的巨人,現在他沾滿血點,要是沒有那個大肚皮,看上去幾乎不像他。除了不讓自己哭泣的剋制外,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甚至這樣剋制,他也顯得非常無能。他不能阻止任何事情。他從來就沒有做到,雖然現在他才看似準備好相信生產一種精確到四分之一英寸的華麗的女士時裝手套並不能保證創造出一種生活,讓他所愛的每一個人都達到完美。相差太遠。你以為能保護一個家庭,可你連自己也保護不了。這人身上似乎沒有剩下什麼,沒有誰能讓他放棄自己的使命。他在對付動亂、對付人的錯誤和缺陷的長期問題的聖戰中,從未忽略過任何人——從他所站的位置,在這個急迫的、不屈的身軀上已經什麼都看不出來。僅僅在三十分鐘前他還能伸出頭去,甚至和他的同盟者唱反調。這位戰士盡力忍受了對一切的失望。他的心中早已沒有什麼結實的東西可以將離經叛道置於死地。應有的東西並不存在,離經叛道隨處可見。你無法阻止。令人難以置信,不該發生的發生了,應該發生的卻沒有發生。

產生秩序的舊系統已不起作用。剩下的只是他的恐懼和驚奇,現在暴露無遺。

坐在桌邊的是傑西·沃庫特,面前放著空掉一半的點心盤和一杯一口未喝的牛奶。她手舉叉子,尖齒上被血染紅。她用它刺了他。這是水槽邊的姑娘告訴他們的。另一位姑娘尖叫著跑到屋外,所以只有這個留在廚房的姑娘一邊哭,一邊儘量講述發生的事情。姑娘說道,沃庫特夫人不願吃,利沃夫先生開始給她喂餡餅,一次一口。他對她講解喝牛奶要比喝蘇格蘭威士忌好得多,對她自己、對她丈夫和對她的孩子們都要好得多。不久她也會有孫輩的,對他們也要好些。她每嚥下一口,他都說:「好的,傑西,好姑娘,傑西,多好的姑娘。」他還告訴她,如果她戒酒了,對這世界上每個人都要好得多,甚至對利沃夫先生和他的妻子也是如此。在他幾乎給她喂完整塊草莓大黃餡餅後,她說道:「我來喂傑西。」他太高興了,很高興和她在一起。他大笑起來,把叉子遞給她,而她卻對準他的眼睛扎過去。

事後發現她只扎偏了不到一英寸。馬西亞對廚房裡的人說道:「對於醉得像這個嬰兒的人來說,還不算糟。」沃庫特此時被眼前的這一幕嚇壞了,超出了他妻子以前為了羞辱她那位內心文明、通姦偷情的伴侶所做過的任何事情。他看上去根本不是所向無敵的,對他自己和其他人來說也根本不那麼重要;他似乎像瑞典佬在那場友誼賽中將他撞翻在地的那個早晨一樣愚蠢——沃庫特輕輕地將傑西從椅子上扶起來。她沒有表現出懊悔,一點也沒有,似乎被人摘去了所有接收器官和傳輸器官,沒有一個細胞提醒她已經跨越了文明生活的根本界限。

「少喝一杯。」馬西亞對瑞典佬的父親說道,後者的妻子正用溼餐巾輕輕擦洗他臉上細小的傷口,「你會瞎的,婁。」此時,這肥胖的、無人制止的、身著長袍的社會批評家控制不住自己地說。馬西亞身子一沉,坐進傑西空出來的椅子裡,面對那杯盛得滿滿的牛奶,雙手捂著臉。她開始嘲笑他們對整個系統的脆弱性的無知,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嘲笑他們所有人,這些社會的棟樑。讓她非常開心的是,他們正飛快地走下坡路——像歷史上某些人經常做的那樣,嘲笑和欣賞瘋狂的動亂已經蔓延到了多遠,特別享受看到那些本應強壯的東西易受傷害、不堪一擊、軟弱無力的另一面。

是啊,他們的要塞被撞出了裂縫,甚至在這個安全的舊裡姆洛克。既然它被開啟,就無法再合攏,他們永遠不能復原。每件事情都與他們作對,每個人和每件事都與他們的生活唱反調。來自外面的所有聲音都在譴責和否定他們的生活!

他們的生活到底錯在哪裡?究竟還有什麼比利沃夫一家的生活更不應該承受責難?

康特字面意為依靠。

前段最後一句中的「黎明」一詞與妻子名字多恩(dawn)相同,因而引起聯想。

多恩的名字。

即上文提到的多恩的身高,五英尺兩英寸半,一英尺等於十二英寸。

每年復活節前的四十天,基督徒視之為禁食和為復活節作準備而懺悔的季節。

耶穌受難日指復活節前的星期五,被基督教徒作為耶穌受難節予以紀念。苦路祈禱是一種重現耶穌被釘上十字架過程的宗教活動。

猶太男孩到十三歲時參加的成人儀式,此後被認為已成人並開始承擔他的道德與宗教責任。

猶太人吃的一種傳統菜餚,常用麵條、土豆等烘焙而成。

將白魚、梭子魚、鯉魚等去骨魚肉切碎相混後進行烹飪,猶太人將其作為冷菜在節日裡食用。

法國北部海濱城市,是僅次於馬賽的法國第二大港口。

瑞士中北部城市,畜產品和木材集散地。

指英國傳統童話故事《金髮姑娘和三隻熊》中的熊爸爸、熊媽媽和熊寶寶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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