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他們詢問尼克松,」他父親說,「等他們把尼克松帶上來,在他心窩釘上木樁,你母親會快樂無比。」
「難道你不會嗎?」她說。「他睡不著,」她告訴瑞典佬,「因為那可惡的傢伙,他半夜裡爬起來給他寫信。有的信我要親自審查,我不得不乾脆阻止他那樣幹,說的話那麼骯髒。」
「那個臭人!」瑞典佬的父親恨恨地說,「那條悽慘的法西斯走狗!」帶著可怕的威力,滔滔不絕的辱罵從他嘴裡湧出來。這種針對美國總統的尖酸刻薄的話語,梅麗要不是擁有總能增大她仇恨的殺傷力的機關槍似的結巴,即使在她最瘋狂的時候也不會如此厲害。尼克松解放了他,使他什麼都敢講——如同約翰遜解放了梅麗一樣。似乎在他對尼克松的毫無保留的仇恨中,婁·利沃夫僅僅模仿了孫女對約翰遜的辱罵和厭惡。抓住尼克松,要想法抓住這狗雜種。抓住尼克松,一切都好辦了。如果我們能給尼克松塗滿柏油粘上羽毛,美國又會恢復正常,就不會有這些可恨的無法無天的東西,就不會有這些暴力、威脅、瘋狂和仇恨。把他放進籠子,把騙子關起來,我們就可以讓我們偉大的國家恢復原來的樣子!
多恩從廚房跑過來,看看出什麼事了,不一會,大家都淚流滿面,相互挽著手臂,緊緊地摟成一團,在寬大的後走廊上哭了起來,似乎炸彈就安放在房子下面,現在被炸得只剩下這走廊了。瑞典佬束手無策,不知怎樣去阻止他們或控制自己。
這家人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悲慘。他聚集所有力量來減輕那一天的恐怖帶來的餘震,以免自己崩潰——他下定決心使自己重新鼓起勇氣。那是在他急匆匆地穿過地下通道、發現自己的車還完好無損的在那裡以後。他把車停在了風險極大的唐內克區的一條街上。傑裡在電話上給他沉重的打擊,他還是以這種決心使自己第二次振作起來。他在停車場圍欄的鐵絲網下,拿著車鑰匙,第三次下定決心。他小心翼翼,雖痛苦萬分還是裝成堅不可摧,精心製作了充滿自信的虛假外表。他決心保護所愛的人免受她殺的那四人的傷害——儘管這般煞費苦心,他還是出現口誤,說什麼「梅麗的大牛排番茄」而不說「多恩的」,這會讓他們感覺到某種無法控制的可怕的事情發生了。
那天晚上,除了利沃夫一家人,還有六位客人一同就餐。首先到達的是多恩的建築師和妻子,比爾和傑西·沃庫特,他們這麼多年來一直是友好的鄰居,就住在這條路上幾英里遠的沃庫特家的老房子裡。比爾·沃庫特開始設計利沃夫家的新房子後,他們熟悉起來,成了常來聚餐的客人。沃庫特家族很早以前就在莫里斯頓赫赫有名,有當律師、法官和參議員的。他是這裡地界協會的主席。這個協會表現的是新一代保守主義者的歷史良知,沃庫特領導人們鬥爭,最終雖沒能阻止287號州際公路穿越莫里斯頓的歷史中心,但還是成功地頂住修建噴氣機機場的企圖,因為那將毀掉大沼澤,它位於查塔姆的西邊,縣裡許多野生動物都在那裡。他現在著手的是努力使霍帕康湖免受汙染物的毀滅。沃庫特汽車的保險槓上寫著,「莫里斯,綠色、安寧和清潔」。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他就友善地在瑞典佬的車上貼了一張。「我們需要所有的援助,」他說,「抑制現代弊病。」當他得知新鄰居來自城市,對莫里斯高地的鄉間景色毫不瞭解,便自告奮勇地帶他們到縣裡各地看看,結果花了整整一天,第二天還要繼續。瑞典佬只好撒謊說他和多恩和孩子星期天早上必須到伊麗莎白去看岳父母一家。
多恩當時就反對這次出行,沃庫特那種有產階級的舉止在首次見面時就激怒她了。在他寬泛的謙恭禮儀中她發現有某種令人不安的自高自大的東西。她相信,在風度翩翩的年輕鄉紳看來,她不過是故作風雅的可笑的愛爾蘭人,一個掌握了模仿訣竅的姑娘。她試著像那些比她優越的人一樣行事,只是為了在闖入他家獨有的院子時不會顯得愚蠢滑稽。信心,那才是使她不安的東西,偉大的信心。是啊,她當過新澤西小姐,但是瑞典佬好幾次發現她和常春藤盟校那些身穿設得蘭羊毛衫的富家子弟在一起。她那種怕被冒犯的自衛常常讓人覺得奇怪。一接觸他們,體會到等級差異的痛楚時,她就會覺得信心不足。「對不起,」她說,「我知道這只是我們愛爾蘭人的怨恨而已,但我不喜歡被人看不起。」她的這種怨恨潛移默化地吸引著他——面對敵意,他自豪地想,我的妻子可不是弱者——也讓他不安和失望;他寧願把多恩當做一位美貌超群、極具成就感、引人注目而不必感到怨恨的年輕女人。「他們和我們之間的唯一區別」——她所說的「他們」指新教徒——「是我們這一邊多喝一點酒。那也不算什麼。‘我的凱爾特人新鄰居,和她的希伯來人丈夫。’我能聽見他和其他頭面人物這麼說。抱歉,你要是不介意也沒關係,只是我無法恭維他對我們卑微的出身的輕蔑。」
沃庫特性格中主要的東西——她認為甚至不必和他談話就很清楚——是他深知他和他的舉止有多少上流社會的淵源,所以出遊的那天她非常願意待在家裡,獨自照看嬰兒。
她丈夫和沃庫特八點整就朝著縣的西北角斜插過去,返回時朝南沿著舊鐵礦蜿蜒的山脊行駛。沃庫特一直都在講述十九世紀那些光榮歲月。當時鐵礦業最重要,上百萬噸從這塊地裡開採出來,從希貝尼亞、布恩頓直到莫里斯頓,這些鄉鎮和村子佈滿軋鋼廠、鐵釘廠、鑄造廠和翻砂車間。沃庫特把布恩頓的舊廠址指給他看,以前用於莫里斯—伊薩克鐵路的車軸、車輪和鐵軌都是這裡造出來的。他還帶他參觀肯威爾的炸藥公司的廠房,這裡生產的炸藥用於採礦,用於第一次世界大戰,還生產出tnt炸藥,或許還為政府在皮卡汀尼建立兵工廠鋪平了道路,使人們在那裡為第二次世界大戰生產出大炮彈。一九四〇年就在肯威爾的工廠發生過軍火爆炸——死亡四十二人,由於人為的疏忽大意,起先還懷疑是外國特工或間諜作案。他開車帶他沿著莫里斯舊運河西段走了一陣子,駁船從菲利普斯堡把無煙煤由此運到莫里斯的鑄造廠。沃庫特微微一笑,接著講——讓瑞典佬更為驚訝——從菲利普斯堡直接穿越特拉華州就是伊斯頓。「而伊斯頓,」他說,「就有為從舊裡姆洛克來的年輕人服務的妓院。」
莫里斯運河東端的終點是澤西城和紐瓦克。瑞典佬孩童時代就聽說過紐瓦克運河的盡頭。他們上街時只要接近雷蒙德大道,他父親就會提醒他,在瑞典佬出生時高街旁邊還有一條真正的運河流過,就在猶太人的居民區附近,一直穿過現在寬闊的市內幹道,也就是從賓夕法尼亞車站下面的布羅德街到帕塞克大街,再連線到過街天橋的雷蒙德大道。
在瑞典佬年輕的心裡,莫里斯運河的「莫里斯」從不和莫里斯縣聯絡在一起——那地方在當時似乎和內布拉斯加州一樣遙遠——而只會想到他父親野心勃勃的大哥莫里斯。一九一八年,他才二十四歲,就成了一家鞋店的老闆,和妻子一塊經營——那是在渡口街的一個唐內克小門市。周圍是貧窮的波蘭人、義大利人和愛爾蘭人。在接到陸軍婦女隊的戰時合同使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出現在地圖上之前,它是這家人最大的成就——莫里斯最終在流行性感冒發作時期突然去世。甚至在他們那天的出遊中,沃庫特每次提到莫里斯運河的時候,瑞典佬便會首先想起他從沒見過的死去的叔叔,一個他父親非常想念的可愛的兄弟,這孩子以前一直認為雷蒙德大道下面的那條運河是以他命名的。甚至當他父親買下中央大街上的工廠時(距離運河朝北流向貝勒維爾的轉彎處不到一百碼,市裡建在舊運河河道下面的地鐵就從工廠的後面穿過),他依然把運河的名稱和他家的奮鬥史,而不是和州里更宏大的歷史聯絡起來。
參觀了華盛頓在莫里斯頓的司令部後——他在那裡禮貌地裝作從未看到過那些滑膛槍、炮彈、老式望遠鏡,如同紐瓦克四年級學生一樣——他和沃庫特往西南走了一程,來到莫里斯頓郊外一處可以追溯到美國革命時期的教堂公墓。戰爭中死去計程車兵們被安葬在這裡,另外還有二十七名士兵被安葬在同一墓穴裡,他們是一七七七年春天流行鄉間營地的天花病的受害者。在這些古老的墓碑中間,沃庫特像上午在路上一樣精通曆史,讓人受益。那天吃晚飯時,多恩問起沃庫特帶他走了些什麼地方,瑞典佬笑道:「我花的錢很值得。這傢伙是個活的百科全書。我一生中從未這麼感到自己無知。」「很枯燥?」多恩問。「為什麼,一點也不。」瑞典佬告訴她,「我們玩得很開心,他是個好人,很不錯。比你第一次看見他所想的要好得多,沃庫特身上還有很多別的,不只會跟老同學搞關係。」他特別想到了伊斯頓的妓院,卻談起了「革命時期的家庭」。「那不稀奇。」多恩說。「這傢伙什麼都知道。」他說,裝作不在意她的嘲諷,「比如說我們去的那處舊墓地,它在附近最高的山頂,所以落在老教堂北面屋頂的雨水會向北流到帕塞克河裡,最終進入紐瓦克灣,而落在南面的雨水則朝南流入拉里坦河的支流,最後到達新不倫瑞克。」「我不相信。」多恩說。「那是真的。」「我才不信,不會到新不倫瑞克。」「哦,別像個孩子,多恩,這在地理上很有意思。」他故意加了一句「非常有趣」,讓她明白他一點也沒有愛爾蘭人的怨恨。他不值得有這種怨恨,她碰巧也不值得。
那天晚上,他在床上想,等梅麗上學讀書時,他要巧妙地說服沃庫特同意帶她同樣去走這一趟,這樣她會實地學習她長大成人的這個縣的歷史。他想讓她看看,在世紀之交,從白宮來的鐵路由哪裡進入莫里斯頓,還運來亨特登縣的果園的桃子。三十英里的鐵路只是為了運輸桃子。當時大城市裡的那些富裕人家對桃子有一種狂熱,他們會從莫里斯頓用船將桃子運往紐約。桃子專列。還不重要?天氣晴朗時,七十車皮的桃子從亨特登縣的果園拉來。在一場枯萎病將它們毀於一旦之前,那裡有兩百萬棵桃樹。到時候他也可以自己給她講有關火車、桃樹和枯萎病的事,親自帶她去看鐵軌原來鋪設的地方,不需要沃庫特為他幹。
「莫里斯縣第一個沃庫特。」沃庫特在墓地指著一塊經過風吹雨打的褐色墓碑告訴他。墓碑頂上刻有帶翼的天使,緊靠教堂的後牆。「托馬斯,來自愛爾蘭北部的新教徒移民,一七七四年到達,二十歲,參加當地的一個民兵組織,二等兵,一七七七年一月二日,參加第二次特倫頓戰役,此役為華盛頓第二天在普林斯頓的勝利奠定了基礎。」
「我不知道這些。」瑞典佬說。
「他後來在莫里斯頓建立後勤基地,為大陸軍的炮兵列車供應物資。他戰後買下莫里斯頓一家鐵廠,毀於一七九五年的山洪暴發,兩次山洪暴發,那是一七九四年和一七九五年。他是傑弗遜強有力的支援者。州長布盧姆菲爾德的任命救了他的命,莫里斯縣代理法官,法院院長,最後是縣書記員,那就是他,堅定的、多子多孫的家族創始人。」
「很有意思。」瑞典佬說——有意思是指他當時覺得沃庫特講的這些無聊至極,他覺得有意思的是自己以前從未遇到這樣的人。
「到這邊來,」沃庫特說,帶著他往前再走了大約二十英尺,來到另一塊頂部刻有天使的淺褐色舊墓碑面前,靠近底部有一首難以辨認的四行押韻詩,「他的兒子威廉。他有十個兒子,一個在三十多歲時死去,其他人都長壽,遍及莫里斯全縣。沒有一個農民,都是法官、治安官、不動產所有者、郵局局長。沃庫特家的人到處都是,甚至在沃倫,還進入蘇薩克。威廉富起來了,搞收費公路開發、銀行業。新澤西州一八二八年的總統選舉團成員,擁護安德魯·傑克遜。傑克遜獲勝後,他得到很高的法官職位任命,在州最高法院。他從未當過律師,那時候沒有多大關係,去世時是位受人尊敬的法官。看見這石頭上的字嗎?‘善良有用的公民’,這是他的兒子——在這裡,這一個——他的兒子喬治,為奧古斯特·芬德利工作,後來成為合夥人。芬德利是州立法委員,奴隸制問題迫使他加入共和黨……」
瑞典佬告訴多恩,也不管她是否願意聽——不,她才不想聽——「這是美國曆史的一課。約翰·昆西·亞當斯、安德魯·傑克遜、亞伯拉罕·林肯、伍德羅·威爾遜。他祖父是伍德羅·威爾遜的同班同學,在普林斯頓。他告訴我那個班級的事,我現在忘了。一八七九年?我記的日子太多,多尼。他給我講了一切。我們所做的就是在山頂教堂後面的墓地到處走走。有點意思,上了一堂課。」
然而,一次足矣。他儘量注意傾聽,心裡一直在想沃庫特家的人在大約兩個世紀裡所取得的這些成就——儘管沃庫特每次提到「莫里斯」時指的是莫里斯縣,瑞典佬總認為「莫里斯」指的是莫里斯·利沃夫。他不記得一生中其他時候比此時在感情上更像他父親——而不像父親的兒子,只像父親——他在這些沃庫特家人的墓地裡走來走去。提起祖先,他們家無法和沃庫特家相比——他們大概用兩分鐘就可以把祖先的事講完。追溯到紐瓦克以前,追溯到原來的國家,沒有誰知道什麼。沒來到紐瓦克的時候,無人知道他們的姓名或有關他們的事情,以及他們以哪種方式謀生,更別提他們為誰投票。可是沃庫特能拉出一長串先輩,沒完沒了。對於利沃夫家的人來說,進入美國每走一步,前面就有另一步要走,然而這傢伙早在那裡了。
那就是沃庫特為什麼要故意強調嗎?是想把多恩譴責他的那些東西表現得更清晰,他只對你笑笑就明白無誤地表現出的東西——只是要顯示出他是誰,而你不是?不,那種思維不太像多恩的,倒像極了他父親的。猶太人的怨恨和愛爾蘭人的怨恨一樣糟,還會更糟。他們搬家來到這裡不是為了陷入那一類東西里面。他自己也不是常春藤盟校的學生。他同多恩一樣,是在東奧蘭治低階的烏普薩拉學院接受的教育,原以為「常春藤盟校」是某種衣服的牌子,後來才明白它和大學有關。情形一點一點地清晰起來,當然——那是一個非猶太人的世界,建築物上掛滿常春藤,那些人口袋裡有錢,穿著打扮有某種風格。不接受猶太人,不瞭解猶太人,也許還不那麼喜歡猶太人。也許他們不喜歡愛爾蘭天主教徒——他應該相信多恩的話,也許看不起他們。但是沃庫特還是沃庫特。人們應該按照他自身的價值衡量他,而不是按照「常春藤盟校」的價值辦。只要他對我很公正和尊敬,我也這樣對待他。
他想,從這些東西得出的結論是這傢伙談起歷史來會令人心煩。瑞典佬不願再想這些,還是等其他人去證實吧。他們去那裡不是為了生山對面的鄰居的氣,他們甚至看不見鄰居的房子——他們去那裡,就像他對母親開玩笑說過的那樣:「我想佔有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其他人舉家離開紐瓦克後,都搬到梅普爾伍德或者南奧蘭治郊外舒適的街區。相對而言,他們卻搬到邊界上。他和海軍陸戰隊員在南卡羅來納的那兩年裡,常常激動不已:「這就是以前的南方,我到了梅森-狄克遜分界線以下。我到南方啦!」可是他不能從南方趕過來上班,只能跳過梅普爾伍德和南奧蘭治,躍過南山自然保護區,繼續前行,儘可能地走到新澤西的西邊,但還是要保證在一個小時內能趕到中央大街。為什麼不?一百英畝的美國土地。大地被砍伐乾淨,原先並不是為了農業,而是為了給以前那些鐵廠提供木材,它們每年要消耗一千英畝土地上的樹木。(女房產商幾乎和比爾·沃庫特一樣熟悉本地歷史,同樣樂於講述給來自紐瓦克那些街上的潛在買主。)倉庫、水車貯水池、水車動力水流、磨坊地基遺址,這裡當時給華盛頓的軍隊提供過糧食。房子後面不遠有一處廢棄的鐵礦。革命剛結束時,原來的木結構房子和那家鋸木廠被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這一幢——根據刻在地窖門上方石頭上和前廳房角大梁上的日期,這房子建於一七八六年。外牆是用革命軍以前在這些山上建營地爐灶收集來的石頭砌成。這正是他一直夢想著的石頭房子,以前用做廚房、現在成了餐廳的那一面有復斜屋頂。壁爐與他所見過的完全不同,大得足以燒烤一頭公牛。外面嵌著烤爐門,可以用吊架將鐵壺掛在火上,一根十九英寸厚的過樑有十七英尺長,橫跨整個房間。其他房間還有四個較小的壁爐,都能使用。原來的煙囪、木質的雕刻和裝飾線條,在一百六十多年來層層油漆後幾乎什麼也看不清了,只等人們去維修和剝開。中間走廊有十英尺寬。樓梯欄杆和支柱是用淺色條紋的虎槭木雕刻而成——據女房產商講,虎槭那時在這裡很少見。上下兩層的樓梯兩邊各有兩個房間,共八個房間,加上廚房,還有寬大的後走廊……為什麼不能是他的?為什麼不可以擁有?「我不想緊挨著別人住。我那樣住過,我就是那樣長大成人的。我不想從窗戶看到的是門階——我想看到土地。我想看到小溪到處奔流。我想看到牛群和馬群。開車過去,就能看到瀑布。我們不用像其他人那樣生活——我們現在可以按自己所想的方式生活。我們這麼做了,沒有誰阻止我們。他們做不到。我們結婚了。我們可以到任何地方,做任何事。多尼,我們是自由的!」
然而,想這麼自由也不是毫無痛苦,他們有來自父親的壓力。他要他們在南奧蘭治郊區的紐斯特德開發區買一幢現代住房,裡面一切東西都是嶄新的,而不是一座老朽的「陵墓」。「你不可能給它供熱。」婁·利沃夫那個星期六第一次看見這巨大空曠的、帶出售招牌的舊石頭房子時便預言道。房子在崎嶇的鄉間小路中間,離最近的火車站,莫里斯頓的拉克瓦納站,也有十一英里。有淡黃色藤條座椅、帶屏風門的綠色列車從這裡把人們一直運到紐約。附帶一百英畝土地、一座快散架的倉庫和一座倒塌的磨坊,等待出售快一年了,所以它的賣價大約只是在紐斯特德兩英畝土地上的建築的一半。「給這地方供熱要花你一大筆錢,可你還會凍死。下雪天,塞莫爾,你怎麼去乘火車?在這些路上,你走不了。不管咋說,他究竟為什麼需要那塊地?」婁·利沃夫質問瑞典佬的母親,她正穿著大衣站在兩個男人的中間,盡最大努力不參與他們的談論,只注視著路邊的樹梢。(或者說,瑞典佬當時是這麼以為的,後來他才知道,她當時在徒勞地尋找路燈。)「你準備拿這些地幹什麼?」他父親問他,「供養飢餓的亞美尼亞人?你知道什麼?你在做夢。我懷疑你是否知道這是什麼地方。讓我們坦率地談談——這是個狹隘的、偏執的地區。二十年代此處的三k黨十分猖獗。你知道嗎?三k黨。就在這裡,人們在房子上點燃十字架。」「爸,三k黨已經不存在了。」「哦,不存在?這裡是頑固的共和黨人的新澤西,塞莫爾。這裡從頭到腳都是共和黨人。」「爸,艾森豪威爾是總統——全國都是共和黨的。艾森豪威爾當了總統,羅斯福已經死了。」「是啊,羅斯福在世時,這裡也是共和黨的。新政時期都是共和黨的。想想這個吧。這裡的人為什麼恨羅斯福,塞莫爾?」「我不知道為什麼,因為他是民主黨嘛。」「不對。他們不喜歡羅斯福,是因為他們不喜歡猶太人、義大利人和愛爾蘭人。那就是他們搬到這裡從頭開始的原因。他們不喜歡羅斯福,是因為他讓自己適應這些新來的美國人。他了解他們需要什麼,並儘量給予幫助。可這些雜種才不這樣。他們對猶太人一天也不讓。兒子,我說的就是這些頑固分子。談的不是正步走——而是仇恨。這就是懷恨在心的人們住的地方,就在這裡。」
正確選擇應該是紐斯特德。在紐斯特德他不會有一百英畝地的頭疼,在紐斯特德有頑固的民主黨。在紐斯特德,他可以和家人一起生活,周圍是年輕的猶太人夫婦,孩子可以和猶太人朋友一塊長大。紐瓦克女士皮件廠也近在咫尺,從南奧蘭治大道直接進來,最多半個小時……「爸,我開車到莫里斯頓只要十五分鐘。」「要是下雪,你就不行了。要是遵守交通規則,你就不行了。」「我坐八點二十八分的快車,八點五十六分就到布羅德街,步行到中央大街,九點過六分就開始工作了。」「下雪呢?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火車停了呢?」「股票經紀人都坐這列火車上班,還有到曼哈頓的律師、商人,那些有錢人。不是牛奶車——不會停的。早班車上他們有豪華車廂,看在上帝的分上,這不是邊遠山區。」「我差點就要信你了。」他父親回答道。
可是瑞典佬像以前的拓荒者,沒人能勸阻。父親認為不切合實際和不明智的東西在他看來,卻是勇敢的行為。與娶多恩·德威爾差不多,買下那幢房子和那一百英畝地,搬到舊裡姆洛克住,也是他做過的最大膽的事。父親認為是火星那樣遙遠的東西,對他而言就是美國——他似乎在革命時期的新澤西安下家來。在舊裡姆洛克,開門就看到整個美國。他喜歡這個主意。猶太人的怨恨、愛爾蘭人的怨恨——見鬼去吧。一對二十五歲的夫婦,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需要他們極大的勇氣到舊裡姆洛克。他聽說皮革業有過好幾個強壯、聰明、有天賦的小夥子被他們的父親打垮了,他決不讓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他愛上了老頭子也愛的這一行,取得了長子繼承權,現在要更進一步,住在想住的地方。
不,我們不想承受任何人的怨恨。我們離那些怨恨有三十五英里遠。他說的不是人們很容易跨越宗教的界限,也不是指沒有歧視——他會像海軍陸戰隊訓練營新兵一樣去面對它,好幾次都迎頭而上,把它頂下去。她也與喧囂的反猶主義發生過摩擦,那是在大西洋城的盛會上。她的女伴不屑地提到一九四五年,那次是貝絲·麥耶森當選美國小姐,她將其稱為「猶太姑娘獲勝的一年」。小時候,她聽到很多人對猶太人隨意挖苦的話,但大西洋城才是真實的世界,使她驚訝。那時候她不願提起這些,她擔心他會對她翻臉,責備她那麼禮貌地保持沉默,而不讓那愚蠢的女人打住。特別是她的女伴還說:「我承認她很漂亮,可是怎麼說也讓那次盛會非常難堪。」並不是說一直會有多大影響。多恩不過是參賽者,才二十二歲——她能說什麼或做什麼?他的觀點是根據他們的親身經歷,兩人都清楚這些歧視確實存在。在舊裡姆洛克這種文明化的社群裡,宗教的分歧不會像多恩現在遇到的那樣難以應付。如果她能和猶太人結婚,就肯定能做新教徒的友好鄰居——絕對行,只要她丈夫能辦到。新教徒不過是另一種叫法。也許他們在她長大的地方很少——他們在他長大的地方也很少——可碰巧的是,他們在美國不少。讓我們正視這一點,他們就是美國。如果你不堅持母親信奉的天主教優越,我不堅持父親信奉的猶太教優越,我敢肯定,我們會在這裡發現許多人也不堅持他們父母信奉的新教優越。再也不會有誰支配別人。那是戰爭的起因。我們的父母不適應機遇,不適應戰後世界的現實,人們在此可以和諧地生活,各種各樣的人相處在一塊,而不管他們的出身怎樣。這是新的一代,不必考慮任何人的怨恨,他們或者我們。上層社會也並不可怕,只要你熟悉了他們,你知道你會發現什麼嗎?他們也是想與別人和諧相處的人。讓我們理智地對待這些東西。
後來證明他再也不必那麼煞費苦心地勸多恩少談沃庫特的事。郊遊後,沃庫特沒有打攪他們的生活。多恩提到那次郊遊時,稱之為「沃庫特家族墓地遊」。再沒有像沃庫特家和利沃夫家以前那種社交活動,甚至泛泛之交也不多。儘管瑞典佬星期六上午還在沃庫特家後面的牧場露面,參加每週一次的觸式橄欖球賽,有沃庫特的本地朋友和其他像瑞典佬一樣的小夥子,還有退伍軍人,他們帶著新組成的家庭源源不斷地從伊薩克縣周圍湧向這片開闊地。
他們中有一位眼鏡商,名叫巴克·魯賓森,矮個子、肌肉強健、內八字腳,有著天使般的圓臉。他曾當過山坡高中的四分衛替補隊員,他們隊在感恩節的比賽中是威克瓦西的傳統對手,那是在瑞典佬高中快畢業的時候。巴克·魯賓森來的第一週,瑞典佬就無意中聽到他講起瑞典佬利沃夫高中時的事情,扳著手指數道:「全城足球隊的目標,全城、全縣籃球隊的核心球員,全城、全縣、全州壘球隊最好的一壘手……」瑞典佬平常會覺得這是人們對他的敬畏,可是這麼露骨地說出來,在這種環境,完全不合他的秉性。他來此只想表示身為鄰居的好意,只想和其他人一樣玩玩球就行,但他似乎並不介意站在那裡忍受巴克的過分熱情的是沃庫特。他從未與沃庫特吵過架,也沒有任何理由,然而看到他平常喜歡作為一個謙遜的人隱藏起來的一切,被巴克這麼動情地揭示給沃庫特,覺得心裡比想像中的還舒坦,幾乎有一種自己從未察覺的慾望得到了滿足——復仇的慾望。
一連幾個星期,巴克和瑞典佬都被分到了同一個隊裡,新來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其他人只知道新鄰居是叫塞莫爾,巴克一有機會就叫他瑞典佬。哪怕其他人空閒在那裡,拼命揮手——瑞典佬還是巴克所能看到的唯一的接球手。「大個子瑞典佬,來啊!」只要瑞典佬回到人群,剛剛接過魯賓森又一次傳球,他就會叫喊起來——大個子瑞典佬,高中畢業後沒有誰這樣叫,除傑裡以外,然而傑裡喊起來總帶著嘲諷。
一天,巴克搭瑞典佬的便車到附近的修車廠,他的車正在那裡修理。他們坐在一起,巴克突然宣佈道,他也是猶太人,他和妻子最近才去一個莫里斯頓的教堂。他說,在這裡,他們才和莫里斯頓的猶太人社群的聯絡逐漸多起來。「在一個非猶太人的城鎮,知道自己附近有猶太朋友會覺得有人大力支援你。」巴克對瑞典佬這麼說。雖然不大,莫里斯頓這個社群卻是個出名的猶太人社群,其歷史可以追溯到內戰以前,裡面有好幾位在鎮上影響很大的人物。其中一位是莫里斯頓紀念醫院的理事——通過他的不懈努力,兩年前第一批猶太人醫生被邀請成為該醫院的工作人員——他也是鎮上最好的百貨商店的老闆。成功的猶太家庭在西大街這些大灰泥房子裡已經住了五十年,儘管總的說來,人們並不認為這地方對猶太人特別友好。孩童時代,巴克被家人帶到自由山,那是附近山區裡的度假小鎮,每年夏天他們在那裡的裡貝曼飯店住上一個星期,巴克就是在那裡突然愛上莫里斯鄉間的美景和寧靜的。不用說,在自由山,猶太人玩得開心:十或十一家大飯店都是猶太人的,成千上萬的夏季遊客全是猶太人——度假者自己開玩笑地稱這地方是「弗裡德曼山」。如果你住在紐瓦克、帕塞克或者澤西城的公寓裡,到自由山住上一週就如同進了天堂。莫里斯頓雖然非猶太人居多,但還是一個來自世界各地的律師、醫生和股票經紀人的社群。巴克和他妻子喜歡到社群看電影,喜歡那些商店,它們都好極了。他們也喜歡那些漂亮的建築,猶太店主們在那條斯比德維爾大街上掛滿霓虹燈招牌。然而,瑞典佬知道戰前位於自由山邊界的高爾夫球場標誌上畫著納粹黨十字架嗎?他知道三k黨在布恩頓和多佛爾舉行過集會,那些村民、工人、三k黨黨員聚在一起嗎?他知道人們在草地上焚燒十字架,距離莫里斯頓的中心綠地還不到五英里嗎?
從那天起,巴克總是儘量抓住瑞典佬,他本來就是非常值得一抓的人物。他拉他去參加莫里斯頓猶太社群的活動,即使不馬上加入會堂,至少也要他到教會聯賽打籃球,參加會堂支援的球隊。魯賓森的使命激怒了瑞典佬,就像他母親當年那些做法一樣。多恩懷孕幾個月後,她令人驚訝地問他是否應該在孩子出生前,讓多恩改變信仰。「媽媽,一個自己都覺得信奉猶太教沒什麼意思的人,是不會要求妻子皈依的。」他一生中對她從未這般嚴厲,他也很傷心,她走開時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那天他擁抱了她許多次才使她明白,他並未和她「生氣」——只是想表明他已是個成人,有成年男子的一些特權。現在他和多恩談起魯賓森——那天晚上他們躺在床上談了很多關於他的話題。「我來這裡可不是為了那種東西,我其實從來就沒有。過去常常和父親一塊參加聖潔日活動,根本不明白他們在幹什麼。即使看見父親在那裡也不懂什麼。那不是他,也不像他——他朝著他不必鞠躬的東西鞠躬,那是連他都弄不懂的東西。他是為了祖父而鞠躬的。我不理解那些東西中有哪一件與他作為一個男人有關。手套廠的事才與他作為一個男人有關,這誰都清楚——那一切東西。父親談起手套時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他是什麼時候開始信這玩意的?你應該聽到他講過。如果他了解皮革與瞭解上帝一樣少,這個家早就落到貧民窟了。」「喂,巴克·魯賓森沒有談上帝,塞莫爾。他想做你的朋友,」她說,「不過如此。」「我在猜。可是我對那東西毫無興趣,多尼,從我記事起就這樣。我從來都不懂。誰懂?我不知道他們說些什麼。我走進猶太教會堂,感到一切都陌生,總是如此。小時候進希伯來人學校,我待在教室裡總是急不可待地想到球場玩。我認為:‘如果在這房間裡再多待一會,我就會病倒。’那些地方有不健康的東西。不管哪裡,只要靠近那些地方,我知道都不是我想待的。從少年時代起,工廠才是我想的地方。從幼兒園起,球場就是我想的地方。而這裡是我第一眼就看上的地方。我為什麼不能住在自己想的地方?我為什麼不能和自己想的人在一起?這不是這個國家的意義所在嗎?我要住在我想的地方,不到自己不願去的地方。這才是做個美國人——不是嗎?我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白天在工廠,其他時間在這裡,這就是我在世界上始終想的地方。我們佔有一塊美國的土地,多恩。就是再努力也不會比這更幸福。我做到了,親愛的,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一生該做的!」
有一段時間瑞典佬沒去玩觸式橄欖球,省得自己總要岔開巴克·魯賓森有關猶太會堂的話題。和魯賓森在一起,他感覺自己不像他父親——他感覺自己像沃庫特……
不,不。你知道他感覺自己實際上像誰?不是在他偶爾作為巴克·魯賓森的接球手的每週那一兩個小時裡,而是在其他時候覺得像誰?他不能告訴任何人,當然:他二十六歲了,剛當上父親,人們會嘲笑這種孩子氣。他自己也在嘲笑。這是你心中牢記的孩提時代的東西之一,不管你多大了。他在舊裡姆洛克覺得自己很像的是約翰尼·阿普瑟德。誰關心比爾·沃庫特?伍德羅·威爾遜認識沃庫特的祖父?托馬斯·傑弗遜認識他祖父的叔叔?別提比爾·沃庫特。約翰尼·阿普瑟德,那才是我要的人。不是猶太人,不是愛爾蘭天主教徒,不是新教教徒——不,約翰尼·阿普瑟德只是個快樂的美國人。個頭高大、臉色紅潤、幸福快樂,也許不太聰明,但不需要那麼聰明——做個偉大的漫遊者就是約翰尼·阿普瑟德的全部心思。完全的肉體上的快樂,邁開大步,提著一袋種子,帶著對大地景色的無比熱愛,無論走到哪裡便播下種子。多美的故事啊。四下看看,到處走走。瑞典佬一生都喜歡這故事。誰寫的?沒有誰,就他所知。他們只是在小學裡學過。約翰尼·阿普瑟德,到處種蘋果樹。那一袋種子。我喜歡那隻口袋。也許那是他的帽子——他把種子裝在帽子裡?沒關係。「誰教他做的?」梅麗問他,她已經長大些了,喜歡在睡覺前聽故事——雖說還是個嬰兒,你想給她講別的故事,比如只裝桃子的火車的故事,她會叫喊:「約翰尼!我要聽約翰尼!」「誰教他的?沒有誰教他,親愛的。你用不著教約翰尼·阿普瑟德種蘋果樹。他自己要乾的。」「誰是他的妻子?」「多恩。多恩·阿普瑟德。那就是他的妻子。」「他有孩子嗎?」「他當然有孩子。你知道她的名字嗎?」「什麼?」「梅麗·阿普瑟德!」「她把蘋果種子種在帽子裡嗎?」「她當然種。她不是種在帽子裡,親愛的,她是把它們裝在那帽子裡——然後她再撒下它們。越遠越好,她把它們扔出去。她到處撒下種子,隨便落到哪裡的土地上,你知道會怎樣?」「怎樣?」「一棵蘋果樹長起來,就在那裡。」每次他走進舊裡姆洛克的村子,他都控制不住自己——週末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靴子,走五英里山路到村子裡去,再走五英里山路回來。早晨很早就去走這一趟,只是為了取星期六的報紙,他忍不住——他想:「約翰尼·阿普瑟德!」那種樂趣。那種單純的、輕快的、不加控制、邁開大步的樂趣。他不管是否再去打球——他只想出去,邁開步子走走。似乎球類活動為他掃清障礙,能夠這樣做了,一小時之內大步流星地來到村子,在百貨店買份拉克瓦納版的《紐瓦克新聞》。店門前只有一臺太陽石油公司加油機,農產品用盒子和粗麻布口袋盛著,放在臺階上。五十年代只有這一家商店。自從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哈姆林的兒子諾斯從父親手裡接過來就沒有什麼變化——他們賣洗衣板和浴缸。外面掛著一塊弗羅斯特軟飲料的招牌,另一塊是釘在牆板上的弗雷奇曼酵母片的招牌。還有匹茲堡油漆的,甚至在外面有一塊上寫著「錫拉丘茲犁頭」,是當年這商店兼賣農具時掛在那裡的。諾斯·哈姆林記得早在他童年的時候,馬路對面有一家車輪鋪,他還記得望著馬車輪子滾過斜坡進入水流裡冷卻,也記得那時後面有一家酒廠,是眾多釀造本地著名的蘋果白蘭地的酒廠之一,只是在禁酒法案通過後才關閉。商店後面只有一個視窗,那就是美國郵政局——就一個視窗和三十個左右帶號碼鎖的櫃子。哈姆林綜合商店裡面有郵局,外面有告示牌、旗杆和加油機——成了以前農莊社群的集會地。從沃倫·迦瑪列·哈定的年代就是這樣,諾斯那時當上老闆。街的斜對角,就在以前的車輪鋪旁邊,是一個六間房的校舍,也是利沃夫的女兒上的第一所學校。孩子們坐在商店前的臺階上,你的姑娘可以和你在此碰面。一個聚會處,一個迎接客人的地方。瑞典佬喜歡這裡。他熟悉的《紐瓦克新聞》上面有一個專欄,在第二版,標題為《拉克瓦納一帶》。甚至這也讓他高興,不只是能在家讀報瞭解莫里斯的本地新聞,拿在手裡帶回家就讓他開心。「拉克瓦納」這個詞裡裡外外他都喜歡。他在前面櫃檯上拿起報紙,瑪麗·哈姆林在上面潦草地寫著「利沃夫」。如果需要,再買一夸脫牛奶、一條麵包、一打由上邊保羅·哈姆林的農場運來的新鮮雞蛋,對老闆說聲「再會,諾斯」就轉身,邁著大步回家。他一路經過自己喜歡的白色牧場圍欄、綿延起伏的草地、玉米地、蘿蔔地、倉庫、馬群、牛群、水塘、小溪、泉水、瀑布、豆瓣菜、木賊草、草坪、大片大片的樹林,他對所有這些東西有一種鄉村新定居者對大自然天生的熱愛。他走近自己所愛的百年樹齡的楓樹、堅固的舊石頭房子——走過時還裝出到處播撒蘋果種子的樣子。
有一次從樓上的窗戶,多恩看見他從小山腳走近房子時正在這樣做,甩出胳膊,甩出去時似乎不像投球或揮動球拍,倒像從購物袋抓出一把把的種子,用力撒到這塊有豐富歷史的土地上,和比爾·沃庫特一樣,他把這裡看成自己的了。「你在那裡練習什麼?」她取笑地說。他闖進屋來,由於這種活動,看起來非常英俊,大個頭、性感、臉色紅潤,如同約翰尼·阿普瑟德本人,身上好像發生了某種奇蹟。人們舉起酒杯為某個年輕人祝福時,他們說:「祝你身體健康,好運常來!」他們心中想像的情景——或者說他們應該想到的——是一個塵世間人類標本,正是這種無拘無束的男子漢形象。他興高采烈地衝進臥室,發現獨自一人待在那裡的是隻小巧玲瓏的動物,他的妻子,剝去了少女的束縛,完完全全、滿心歡喜地屬於他。「塞莫爾,你在哈姆林商店裡到底幹什麼了——學芭蕾舞?」輕鬆,太輕鬆了,他用那雙充滿保護欲的大手將一百零三磅重的她從地板上舉起來。她身穿睡衣赤腳站在那裡,他用奇大無比的力氣把她緊緊抱住,他似乎想團在一起,捆在一起,成為牢不可破的整體,一個了不起的、新的、無可挑剔的存在,美國新澤西州舊裡姆洛克阿卡狄山路的身為丈夫和父親的塞莫爾·利沃夫。他在路上做的事情——似乎是一種可恥的或淺薄的行為,他不能讓自己曝光,甚至對多恩也不能懺悔——是在和自己的生命做愛。
至於他與年輕妻子生理上的親密程度,他實際上更加小心翼翼。周圍有人時他們顯得一本正經,沒有誰能猜出他們的性生活的秘密。在多恩之前,他從未和約會的任何人睡過——在海軍陸戰隊時和兩名妓女睡過,那實際上算不了什麼。只是他們結婚後才發現他是多麼地充滿激情。他有巨大的耐勁和力氣,她的嬌小與他的魁梧是兩人的長處,他將她舉起的那種方式,在床上和她在一起時他身體的那種粗大,似乎刺激了他們兩個。她說,做完愛他進入夢鄉後,她感到自己好像在和一座山睡覺。有時她激動不已,覺得自己睡在一塊巨大的岩石旁邊。她躺在他身下時,他支撐住自己,與她保持一段距離,以免壓碎她。由於他的耐力和幹勁都不錯,他能堅持很長時間卻一點不累。他一隻手就能將她拎起來,讓她轉過身,雙膝著地,或者使她坐在他膝上輕鬆自如地移動她這一百零三磅。他們結婚好幾個月後,她達到性高潮時開始喊叫。高潮總來,她總在叫,可他卻不知該怎麼辦?「怎麼啦?」他問她。「不知道。」「傷著你啦?」「沒有。我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也許是精液吧,你射進我裡面就讓我流淚了。」「可我沒傷著你。」「沒有。」「使你快樂嗎,多尼?喜歡嗎?」「喜歡。這有點……能達到其他東西都不能達到的地方。那就是眼淚所在的地方。你接觸到我身體上其他東西都到不了的那個部位。」「好吧,只要不傷著你就行。」「沒有,沒有。只是有些奇怪……有些奇怪……奇怪的是不再孤獨。」她說。只是在他第一次為她咬時,她才停止喊叫。「這樣你就不哭了。」他說。「這完全不同。」她應道。「怎麼?為什麼?」「我猜……不知道。大概我又感到孤獨了。」「想我停下來?」「哦,不。」她笑了,「完全不用。」「好吧……」「塞莫爾……你怎麼知道這麼幹的?以前幹過?」「從來沒有。」「你為什麼要幹?告訴我。」他無法解釋得像她那樣好,所以就沒有解釋。他一心想做點別的,於是一隻手抬起她的臀部,把她的身體舉到自己的嘴上。將臉湊到那裡,動起來。他從來沒有在那裡幹過。心醉神迷地串通一氣,他和多恩。當然,他沒有理由相信她居然這樣為他幹,可是有個星期天的早晨,她真的做了。他不知該怎麼看。嬌小的多恩,用美麗的小嘴唇含住他。他驚呆了,他們都如此,這是兩人的禁忌。從此,這樣幹了許多年,再沒停止。「你身上有某種讓人心動的東西,」她悄悄對他說,「特別是你到了不能控制的時候。」讓她如此心動,她告訴他,這個非常剋制、心地善良、彬彬有禮、很有教養的男人,總是這麼善於運用自己的力量。他掌握著巨大的力量,而內心卻沒有暴力,哪怕有時他越過界限無法回頭,越過任何人對任何事情感到尷尬的那個點,已經到了無法對她評判,或者認為她大概是個壞女孩,她這麼渴求他給予,而他自己也一樣,在快要達到讓人大叫的性高潮的最後的三四分鐘……「這讓我感到自己女性魅力十足,」她告訴他,「使我覺得非常有力……兩種感覺都有。」做完愛,她從床上爬起來,頭髮凌亂、臉色暈紅、頭髮飄落得到處都是,眼上的化妝汙成一團,嘴唇腫脹,走進衛生間小便。他會跟著她,等她擦乾淨後將她從馬桶上抱起來,在衛生間的鏡子前兩人看看自己的模樣。她會和他一樣感到驚訝,不是發現自己有多漂亮、性交弄得她看上去有多漂亮,而是發現了自己的另一副模樣。社會性的面孔消失了——這才是多恩!但是這一切是人們不知道的秘密,只能如此。特別不能讓孩子知道。有時多恩赤著腳跟在牛群后面走了一天,他會在晚飯後拖著椅子到她面前替她搓腳,梅麗會做鬼臉,還說:「喂,爸爸,真噁心。」那是他們當著她的面唯一的真正無拘無束的親暱行為。除此之外,孩子們通常在家中從自己父母身上能看到的是他們期望看到的愛的表示,如果不繼續下去的話他們會想念。他們在臥室裡的生活是個秘密,女兒也不比其他人更瞭解。就這麼持續下去,多年如此,直到那顆炸彈爆炸,多恩也住進醫院。她出院後,那種事也就停止了。
沃庫特娶了他祖父的公司律師的孫女,那是芬德里的沃庫特,一家莫里斯頓的公司,他曾經被期望進入這家公司。從普林斯頓畢業後,他謝絕了到哈佛法學院工作的機會——普林斯頓和哈佛法學院花了百多年時間才有機會教育一個沃庫特家的孩子——他卻與自己出身的這個世界的傳統決裂,搬到曼哈頓一家低階的畫室,成為一名抽象派畫家,一個新人。在交通繁忙的哈得孫街骯髒的窗子後面,經過三年令人沮喪的狂熱繪畫後,他娶了傑西,回到澤西城,開始在普林斯頓鑽研建築學。他從未完全放棄藝術家的夢想,雖然他的建築工作——主要是在莫里斯縣的富人區修復十八世紀和十九世紀的老房子,從薩默塞特、亨特登縣一直到賓夕法尼亞州的巴克斯縣,將舊倉庫改建成雅緻的鄉間房屋——使他愉快地忙碌著,他還是每隔三四年都在莫里斯頓的一家畫廊舉辦自己的畫展,還討好似的邀請利沃夫家的人參加開幕儀式,他們也總會到場。
在任何社交場合瑞典佬都不會像站在沃庫特的畫前這樣難堪。進門時拿到的小冊子告訴你,這些畫受中國書法的影響,可在他看來卻什麼也不像,甚至不像中國的。從一開始,多恩就發現它們有「思想激發性」——對她而言,它們表現出比爾·沃庫特最不可能的一面,一種她以前連一點跡象都沒有看出的敏感性——然而這畫展激發瑞典佬想得最多的是,他應該在一幅畫前假裝看多久方可移到下一幅繼續假裝看。他真正想做的是傾過身子,看看每幅畫旁邊貼在牆上的題名,認為它們也許有點幫助,但是當他這麼做時——儘管多恩告訴他不要那樣,拉住他的上衣,輕聲說:「忘了它們,看畫。」——他只覺得比看畫還要難受。《作品16號》《圖6號》《冥思11號》《無標題12號》……畫布上只有一抹長長的灰色的汙痕,如此蒼白地劃過白色的背景,看起來似乎沃庫特並不想畫畫,只想將它擦掉?參考畫廊夫妻倆所編寫並簽名的小冊子上的畫展說明,也沒有多大作用。「沃庫特的書法是如此的有力,其外形消解。在其自身能量的光輝之中,筆畫也將自己融化……」究竟為什麼一個像沃庫特這樣的傢伙,對大自然並不陌生,對這個國家的偉大歷史劇情也很瞭解——還是一個了不起的網球手——究竟為什麼要畫這些一錢不值的畫?瑞典佬不得不認為這傢伙並不是個冒牌貨——一個像沃庫特這樣受過教育、如此自信的人為什麼要花這麼多精力去把自己打扮成冒牌貨?——由於自己對藝術瞭解不多,他只好暫時將這種疑惑擱置一旁。瑞典佬有時也許會接著想:「這傢伙有毛病,有某種極大的不滿,這個沃庫特沒有得到他想的東西。」但是瑞典佬也會讀讀那本小冊子之類的東西,然後意識到自己對正在談論的東西一無所知。「格林尼治村的那些歲月已過去二十年了,沃庫特雄心依舊:他創造出,」小冊子上接著寫道,「一種個人對具有普遍意義的各種主題的表現,這些主題包括展示定義人類現狀的永恆的道義上的困境。」
讀著小冊子,瑞典佬從未想到這些畫上的含義那麼多,因為它們是如此空洞,因為畫中一無所有,你反而可以認為它們畫出了一切——所有這些辭藻只不過以另一種方式說明沃庫特平庸,不管他多麼認真地嘗試,卻根本無法為自己打造出藝術氣質,或者說,在這一點上,有關這種氣質的嚴格定義在他出生時就束縛了他。瑞典佬也沒有想到,他是對的,這個傢伙看起來自以為是,好像完全適應了他居住的地方和周圍的人們。這可能漫不經心地洩露了一個事實:他的不合時宜,體現了他長久以來的一種隱秘的渴望,他根本不懂怎樣才能達到目的,只知道稀奇古怪地畫一些看起來什麼都不像的畫。很顯然,他最好的表達自己渴望的方式就是這種東西。可悲。然而不管怎樣可悲,也不管瑞典佬問了還是沒問,懂還是不懂,瞭解還是不瞭解這位畫家,都不要緊。多恩帶著新面孔從日內瓦回來一個月後,這種表現各種展示人類現狀主題的書法式的畫作中的一幅,終於掛到利沃夫家客廳的牆上。這下變成利沃夫有點可悲了。
沃庫特一直想從《冥思27號》中抹去的是一束褐色的條紋,而不是灰色的那些,背景淡紫色,也不是白色。按多恩的說法,那些黑色標誌著畫家對形式主義的革新。她對他這樣解釋,瑞典佬不知該怎樣回答,對「形式主義」也沒有興趣,只是勉強說「有意思」。他小的時候,家裡從不在牆上掛藝術品,更別說「現代」藝術——他的家並不比多恩家有更多的藝術。德威爾家有宗教繪畫,那些東西也許可以說明多恩為什麼突然成了「形式主義」的鑑賞家:一種隱藏起來的有關成長的尷尬。在多恩和她兄弟的相框旁邊,只有聖母馬利亞和耶穌心臟的畫。那些有欣賞水平的人,都在牆上掛著現代藝術作品,我們也要在牆上掛現代藝術作品,把形式主義的東西掛在牆上。不管多恩怎樣否認,這裡不是有某種東西出現嗎?愛爾蘭人的嫉妒?
她直接從沃庫特的畫室買回這幅畫,剛好花掉他們買牛犢康特時所用的一半錢。瑞典佬對自己說:「忘掉那筆錢,一筆勾銷——你不能把一頭牛當做一幅畫。」他就這樣努力控制自己的不滿,看著《冥思27號》掛在原來掛著他心愛的梅麗畫像的地方,一幅完美的畫像,留著金色劉海、臉蛋有些過分粉紅的光彩照人的孩子,她那時才六歲。那是紐霍普一位快活的老紳士為他們作的油畫。他在畫室裡身穿工作服、頭戴貝雷帽——耐心地用溫酒招待他們,給他們講自己在盧浮宮臨摹的學畫經歷——他到他們家來了六次,叫梅麗坐在鋼琴旁邊讓他畫。那幅畫連鍍金的畫框只花了兩千塊錢。可是瑞典佬聽說,如果他們從畫廊買《冥思27號》,還要多給百分之三十,這是沃庫特少收的,所以五千美元還算便宜。
他父親看到這幅新畫時,他的評價是:「這傢伙要了你多少?」多恩極不情願地答道:「五千塊。」「第一層顏料就花了這麼多錢,打算畫成什麼?」「打算畫成什麼?」多恩酸酸地答道。「啊,還沒畫完,我希望它還沒有……是吧?」「還沒有‘完成的’,」多恩說,「就是這幅畫的創意所在,婁。」「是嗎?」他再看。「啊,如果這傢伙真想完成它,我可以告訴他怎麼畫。」「爸,」瑞典佬說,想制止進一步的批評,「多恩買它是因為她喜歡。」其實他也想告訴這傢伙該怎麼畫完(也許在言辭上和父親心裡想的差不多),他非常樂意掛上多恩從沃庫特那裡買來的任何東西,只要她買。不管是不是愛爾蘭人的嫉妒都行,這幅畫是另一個跡象,表明她心中生存的慾望超過了死亡的打算,那曾經使她兩次住進精神病院。「那幅畫是狗屎,」他事後對父親說,「但關鍵是那東西是她想要的。關鍵是她又有了想要的東西。請你,」他警告他,自己感到——很奇怪,就算有一點挑釁吧——快發怒了,「別再提那幅畫。」婁·利沃夫就是婁·利沃夫,他再來舊裡姆洛克時,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那幅畫前大聲說道:「知道嗎?我喜歡這東西。我開始習慣它了,我實際上喜歡它。瞧,」他對妻子說,「看看這傢伙怎麼沒畫完。看見了吧?模糊的地方?他有意畫的,那叫藝術。」
沃庫特的貨車後面放著利沃夫家新房子的大紙板模型,準備晚飯後給客人展示。草圖和藍圖紙已經在多恩的書房裡堆放了幾個星期。其中一張表上,沃庫特標出一年中每月第一天,陽光以怎樣的角度射入窗子。「充足的陽光,」多恩說,「陽光!」她叫道,「陽光!」要是不這麼殘忍地直接表露出來就好了,這真正衡量出他對她遭受磨難的程度和她所設計的解救方法瞭解多少,暗示她還是非常憎恨他喜歡的那幢石頭房子,他喜歡的那些老楓樹。那些巨大的樹木為房子擋住夏日的炎熱,每年秋天又用金色的花冠莊重地罩住草坪,他在那中央曾經為梅麗懸掛鞦韆。
到舊裡姆洛克的開始幾年瑞典佬總想著那些樹木。我擁有那些樹。擁有那些樹木比擁有工廠更令他驚訝,擁有那些樹木比一個在政府大街運動場和毫無田園浪漫的威克瓦西街道上的孩子擁有莊重的舊石頭房子——革命戰爭時期華盛頓曾兩次在他們房子所在的山上建起過冬營地——更令他驚訝。擁有樹木令人迷惑——不同於擁有企業或擁有房屋。如果有什麼的話,擁有它們靠的是信任,信任。是啊,為了所有後代,從梅麗和她的孩子起。
為了抵禦冰暴和狂風,他用鋼纜固定每一棵楓樹,四條鋼纜形成一個朝天的平行四邊形,沉重的樹枝在上面壯觀地伸展開來,高達五十英尺。避雷針從樹幹一直伸到樹尖,為了安全起見,他每年都檢查一次。每年兩次給這些樹木噴藥防蟲,三年上一次肥,定期請園藝家來剪除枯枝和全面檢查私家花園的狀況。梅麗的樹木。梅麗家的樹木。
秋天裡——就像他常常安排的那樣——他肯定會在太陽下山前從辦公室回到家裡,她總在那裡——也像他所安排的——在前門那棵周圍撒滿落葉的楓樹上高高蕩起,他們最大的樹,他在樹上為她搭建鞦韆時,她才兩歲。她向上蕩起,幾乎鑽進樹葉裡,樹枝展開來剛好越過他們臥室的窗戶……儘管對他來說,每一天結束時的這些寶貴的時刻曾經象徵著他的每一個願望的實現,但在她看來,它們卻沒有該死的任何意義。後來事實證明她對這些樹木的感情和多恩對待這房子差不多。她關心的是阿爾及利亞。她愛阿爾及利亞。鞦韆上的孩子,樹上的孩子。以前在那樹上、現在躺在那房間地板上的孩子。
沃庫特夫婦很早就過來了,這樣比爾和多恩便有時間在一起討論怎樣將一層的房屋與兩層的車庫連線起來的問題。沃庫特到紐約去了幾天,這是他們遇到的最後的問題,幾個星期來想了又想,到底怎樣才能在大不相同的建築物之間構成和諧的聯絡,多恩急於把它解決好。即使車庫裝飾得有些像倉庫,多恩還是不想它太靠近,擔心它影響房子的獨特性,可是她也覺得沃庫特建議的二十四英尺長的通道會讓房屋看來像個汽車旅館。他們幾乎每天都在一起冥思苦想,不僅是尺寸問題,現在還要考慮要不要做成溫室花房的效果,而不是當初設計的那種簡單的通道。多恩有時感覺到沃庫特在向她施加影響,不管多麼和藹,總是想讓她接受與他過時的建築美學思想有關的決定,而不是她心裡所想的、他們的新房應有那種純粹的現代派風格。在這種情形下,她會感到惱怒。在對他非常氣憤的那幾次,她甚至在想,找這個人是不是一種錯誤,儘管他在本地承包商中很有威信——保證一流的建築工程——有良好的專業信譽,卻「基本上是個古董修補者」。她剛離開伊麗莎白和孃家(還有牆上那些畫和過道里的塑像)時很害怕勢利小人,但多年過去了,她基本上了解沃庫特那一套。他們發生爭執的時候,他那種鄉紳的自信是她最要挖苦的東西。然而只要沃庫特一回到她身邊,往往在二十四小時以內,憤怒的蔑視就消失,因為他突然發現了——用多恩的話說——「一個完美優雅的計劃」,不管是洗衣機安裝的位置還是衛生間的頂燈,或者是通向車庫上面客房的樓梯。
除了外面貨車上的十六分之一比例的模型,沃庫特還帶來新的透明塑膠材料的樣品,讓她考慮是否用做通道的牆壁和屋頂。他拿進廚房給她看。他們倆就待在那裡,足智多謀的建築師和嚴厲苛求的客戶,從頭開始爭論——多恩在清洗萵苣、切西紅柿、剝沃庫特用袋子從自家園子裡帶來的幾十根玉米——關於採用透明通道,而不是沃庫特最早建議的那種連線在車庫外面的木板通道的優缺點。以前在這樣的傍晚,從朝著小山的後陽臺上,可以看見夏末落日的輝映下多恩的牛群身影。瑞典佬此時在這裡準備著燒烤的焦炭,與他在一起的是父親和傑西·沃庫特。這些天來很少看見她和比爾出來參加社交聚會,據多恩講,她正經歷著被沃庫特厭倦地描述為「狂躁症發作前的平靜階段」。沃庫特打電話時問他是否可以把妻子也帶來吃晚飯。
沃庫特家有三個男孩、兩個女孩,都已長大成人,在紐約生活和工作。根據各方面的反映,傑西曾是這五個孩子盡責的母親。他們走後,她才開始酗酒,最初只是為了給自己提提神,再就是抑制痛苦,最後則因為酗酒本身。在這兩對夫婦第一次見面時,傑西健全的心智給瑞典佬留下深刻印象:精力如此旺盛、愛好戶外活動、生活樂觀、毫不做作或枯燥無味……她就是那樣打動瑞典佬的,此前也只有他妻子能做到。
傑西是費城的一個極富有的女繼承人,出自女子精修學校的姑娘。她那時候白天,偶爾晚上,穿著濺滿泥漿的馬褲,將頭髮梳成柔軟的亞麻色辮子。這些辮子和她純潔的、圓圓的、毫無瑕疵的面容——多恩說如果你一口咬進去,你在那裡面找不到腦子,只會發現一個麥金託什蘋果——她常被人們當成四十幾歲的明尼蘇達農莊姑娘。有些日子,她將頭髮盤在頭頂,看起來既像年輕小夥子又像年輕姑娘。瑞典佬怎麼也想不到傑西的天資中缺乏某種東西,使得她不能沿著正常的航向駛入老年,她本該是一位令人讚美的母親和活潑的妻子,可以耙攏樹葉,舉行聚會,招待任何人的孩子,她在古老的沃庫特莊園舉行的七月四日野餐會是深受朋友和鄰居們喜愛的傳統節目。那時瑞典佬覺得她的性格是一種混合物,你在那裡面發現一切東西都能對絕望和無聊產生劇毒。他猜想得到,在她心中有一個乾淨利落、緊緊編織而成的信念之核,如同她的髮辮。
然而她的生活也被人乾淨利落地劈成了兩半。現在那頭髮成了一個鐵灰色絞索的神經節,總是缺乏梳理。傑西已是個五十四歲憔悴的老太婆,營養不良的酒鬼,將高高凸起的酒鬼肚皮藏在不成形的布袋般的連衣裙下面。她所能找到的話題——偶爾她能走出家門,來到人們中間時——就是她以前的「樂趣」,那還是在她滴酒未沾,沒有丈夫,沒有孩子,腦袋裡什麼也不想之前,那還是在她極大地滿足於做個可以依靠的人而生機勃勃(當然他看來是這樣)之前的事。
人們是具有多面性的生物,這並不讓瑞典佬感到奇怪。甚至當某人讓你失望,你再次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也不過有些震驚而已。讓他吃驚的是人們似乎從他們自身跑出來,脫離構成他們現在這模樣的原材料,耗幹他們自己,變成他們曾經為之深表同情的另一類人。似乎在他們的生活還富裕和充實的時候,他們暗地裡已經厭惡自己,等不及要拋棄他們的理智、他們的健康、他們所有的分寸感,以便於墮落成另一個自我,真正的自我,完全被人迷惑的大笨蛋。似乎與生活和諧相處只是一種偶然的東西,有時也許會降臨到幸運的年輕人身上,在其他時候人類缺乏與之真正的親密關係。多麼奇怪。而且他覺得自己也很奇怪,他總覺得仰仗上帝的恩賜,他能列入眾多與世無爭的普通人之中,可實際上,他是一種畸形,是真實生活的外來者,只因他如此根深蒂固。
「我們在佩奧利郊外有一個地方,」傑西對他父親講,「總養著動物。我七歲時得到了最漂亮的東西。人們送我一匹小馬和馬車。那以後就沒有什麼能阻止我。我非常喜歡馬,一輩子都騎馬,給人表演和狩獵。在弗吉尼亞的學校裡我參與了追獵,在弗吉尼亞上學時,我是鞭子。」
「等等,」利沃夫先生說,「喂,我不明白追獵和鞭子是什麼。慢點,沃庫特夫人。你這裡的小夥子來自紐瓦克。」
她噘起嘴來——他稱她「沃庫特夫人」——看上去有些責怪他這樣稱呼好像自己比她低一等似的,瑞典佬知道這只是父親稱她「沃庫特夫人」的部分原因。對於婁·利沃夫而言,她是「沃庫特夫人」,還因為他有對她敬而遠之的輕蔑,看不慣她的杯中之物,不到一個小時這已是她第三杯蘇格蘭威士忌,還有她的香菸——第四支了——正在顫抖的手指間燃燒。她這麼缺乏控制力讓他大惑不解——任何人的缺乏控制力都讓他大惑不解,特別是喝醉酒的非猶太人。酗酒是潛伏在非猶太人中間的惡魔——「鼎鼎有名的異教徒們,」他父親說,「公司的董事長們,也像印第安人一樣喝烈性酒。」
「傑西,」她說,「請叫我‘傑西’。」她笑得很痛苦和做作,瑞典佬估計,她只掩飾了十分之一的苦惱,她現在覺得自己真應該留在家裡和狗在一起,看看電視,喝著自己的珍寶牌威士忌,而不是因為可笑的衝動,扮演妻子的角色陪丈夫到外面來。她在家裡,珍寶牌威士忌旁邊就是電話,能伸手越過酒杯,拿起電話就撥打。即使穿戴不整齊,她也可以告訴她認識的人自己有多麼喜歡他們,而且不用面對這種面對面的恐懼。一連數月過去,傑西也許不來一個電話,可是當他們晚上睡覺後,她也許一連來三次電話。「塞莫爾,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多麼喜歡你。」「好吧,傑西,謝謝你,我也喜歡你。」「是嗎?」「當然,是的。你知道的。」「是的,我喜歡你,塞莫爾。我一直喜歡你。知道我喜歡你嗎?」「是的,我知道。」「我總是敬佩你。比爾也一樣。我們一直敬佩你和喜歡你。我們喜歡多恩。」「是啊,我們喜歡你,傑西。」爆炸後的那晚,半夜左右,梅麗的照片出現在電視上,全美國的人都知道她前一天在學校裡對人說過舊裡姆洛克要面臨驚人之事。傑西想走三英里路到他們家來看看,可是獨自走在沒有鋪平的鄉村公路上,扭傷了腳脖子,在那裡躺了兩個小時,還差點被一輛小貨車碾死。
「好啦,我的朋友傑西,告訴我。追獵和鞭子是什麼?」你不能說他父親不想和人們友好相處,儘管他真的做不到。只要她是他孩子的客人,就是他的朋友。哪怕他多麼討厭那香菸、那威士忌、那蓬亂的頭髮、那破舊的鞋子和那粗麻布帳篷遮蓋下的變形的身體——還有一切她濫用的特權和她生活中的恥辱。
「追獵是一項追蹤活動,不是獵狐。是用一根線,由騎馬跑在前面的人放下……繫著的袋子裡發出一種氣味,製造出一種打獵的效果。獵狗在後面追。有很大、很大的圍欄,隔成一種跑道。很有趣,可以飛快地奔跑。巨大的,厚厚的灌木柵欄,八到十英尺寬,頂上有金屬條。很刺激,那裡有許多障礙賽,優秀騎手也多,大家都去,飛快地穿越那些地方,真的有趣。」
在瑞典佬看來,她對自己的困境迷惑不解——一個醉醺醺的女人,在外面的聚會上無法控制地胡扯八拉一通——與他父親故作親切的「我什麼也不懂」的提問差不多,讓她悽慘地講下去,每個含糊不清的字都未能刺激她的嘴唇,使其像鈴聲一樣清脆地發出一個來。像那聲清晰的「爸爸!」從他的耆那教女兒的面紗後面響亮地發出的那樣。
他正用煤鉗壘起最紅的炭堆,不用抬頭他也知道父親在想什麼。有趣,他父親想,和他們有什麼關係?這樂趣是什麼?什麼東西這樣有趣?他父親一直搞不懂,自從兒子在克爾大街以西四十英里的地方買下房子和一百英畝土地,他總在想:他為什麼要和這些人住在一起?忘了酗酒吧,清醒同樣糟糕。他們用兩分鐘就可以把我煩死。
多恩對他們反感有一個簡單的理由,他父親有另一個。
「不管怎樣,」傑西說,手上夾著香菸,費力地下著某種結論,「那就是為什麼我要牽著馬去上學。」
「你牽著馬上學?」
她又不耐煩地噘起嘴,也許是因為這個父親,以為在用他的問題幫她擺脫困境,卻比平常更快地將她趕到崩潰的邊緣。「是的,我們倆同時上火車。」她告訴他,「我很幸運,不是嗎?」她問,讓兩個利沃夫驚訝不已,似乎她毫不在意尷尬的處境——好像那不過是個可笑的幻覺,是令人噁心的自以為是的清醒的人們想從醉鬼那裡聽到的東西——她挑逗地將手放在婁·利沃夫腦袋的一側。
「對不起,我不明白你怎麼將馬帶上火車。這馬有多大?」
「那時候馬都裝在運馬貨車上。」
「啊哈。」利沃夫先生說,似乎他這一輩子對非猶太人的歡樂感到的迷惑終於有了答案。他從自己頭髮上拿下她的手,把它緊緊地握住,彷彿要將他所知道而她已忘卻的一切有關生命的東西擠進她身體。此時,傑西在那種力量的鼓動下,對眼前的情況未能覺察,沒有想到這一夜還未結束時便會出醜,她搖搖擺擺地接著講。
「他們都跟著馬球隊走了,坐上冬季列車到南方去。列車在費城停下,我把自己的馬也和他們的放在一起,離我的鋪位兩節車廂遠,我對家人揮手告別,真的不錯。」
「那時你多大?」
「十三歲。我一點也不想家,只是覺得非常,非常,非常」——她說著就哭了起來——「有趣。」
十三歲,他父親在想,小屁孩一個,你對家人揮手告別?那算什麼?與他們有關?你十三歲時對家人揮手告別究竟有什麼意思?難怪你現在成了酒鬼。
可是他嘴裡卻說:「好極了,忘了它吧,為什麼不?你周圍都是朋友。」儘管這樣做令人討厭,可還是得做。他從她一隻手裡拿走酒杯,從另一隻手裡取下她剛點上的香菸,把她摟進懷裡,這可能是她一直都在渴望的。
「我知道自己又該做個父親了。」他輕聲地對她說,她什麼也說不出,只是哭,讓瑞典佬的父親抱著自己搖晃著。她這一生中只是在另一個場合見過他一次——大約在十五年前,他們到沃庫特家的草坪上參加慶祝七月四日的野餐會——她盡力學雙向飛碟射擊,那也是與婁·利沃夫的猶太人意識不符的娛樂活動之一。為了「樂趣」就扣動扳機,用槍射擊。他們瘋了。
就在那天,他們回家時看見一塊公理會教堂自做的標牌,上面寫著「帳篷出售」,梅麗拼命地求瑞典佬停下來給她買一頂。
如果傑西因為十三歲時曾對家人揮手告別,十三歲時什麼都不帶,只牽著馬孤獨地被人運走,就可以趴在他父親肩頭哭泣,他的那種記憶——「爸爸,停下,他們在賣帳、帳、帳篷!」——那時她才六歲,有什麼不可以使他為了他的耆那教女兒快哭出來?
想到應該讓沃庫特知道傑西在這裡的事,同時他也需要時間使自己的心緒平靜下來。他突然感覺到這種情形的分量,儘量從自己的思想裡驅除它,至少要維持到客人回家以後——他已身陷這種情形,是作為一個父親,自己的女兒不僅僅偶然殺了一個人,而是借真理和正義之名,非常冷漠地殺掉另外三個。這個女兒拋棄了從他和她母親身上學到的一切,事實上現在已經拋棄整個文明,以潔淨開始,以理智告終——瑞典佬讓父親暫時獨自照料傑西,從房子後面轉過去,來到廚房的後門找沃庫特。透過門上的玻璃他看見桌上那一疊紙,那是沃庫特新畫的一批圖,可能畫的就是那討厭的通道。此時,他在水槽邊看見沃庫特本人。
沃庫特身穿紫紅色亞麻褲,罩著寬鬆的夏威夷襯衫,上面是五彩繽紛的熱帶花卉,這可以用西爾維婭·利沃夫看到人家穿著打扮令人討厭時最恰當的一個詞語「花哨」來形容。多恩認為那種打扮是過於自信的沃庫特向外展示的一部分,她剛來舊裡姆洛克時還很年輕,曾經非常可笑地被他這種外表鎮住。按多恩的理解——她告訴瑞典佬時,他覺得依然帶有一點那種老怨恨——夏威夷襯衫傳達的資訊很簡單:我是沃庫特三世,我敢穿周圍其他人不敢穿的東西。「在莫里斯縣這個偉大的世界裡,你越以為自己了不起,」多恩說,「就越覺得自己可以出風頭。那件夏威夷襯衫,」她譏諷地笑了笑,「白種新教徒的極端主義——白種新教徒小丑似的五顏六色。這就是我在這裡生活學到的——然而威廉·沃庫特三世們也有他們小小的、蒼白的表現過頭的時刻。」
就在一年前,瑞典佬的父親也得出過同樣的結論:「我注意到這些有錢的異教徒在夏天的表現。夏天一到,這些保守的、正統的人穿上最不可思議的服裝。」瑞典佬笑起來:「這是一種特權形式。」他說,重複多恩說過的話。「是嗎?」婁·利沃夫問,也和他一塊笑。「也許吧,」婁總結道,「但是,我不得不佩服異教徒:要穿那些褲子和襯衫,你得有勇氣。」
當然,你若看見沃庫特在村子裡那樣穿著打扮,一個魁偉的傢伙,高大、結實,也許不會想到——如果你是瑞典佬的話——他那些畫把亂塗一氣當作特性。照多恩的說法,一個像瑞典佬這樣對抽象藝術一竅不通的人,也許很容易認為身穿那種襯衫的傢伙,作的畫應該跟那幅著名的畫類似,描繪費爾波在古老的波羅運動場第二回合將丹普西打出圈外的場景。可是,藝術創作的成功很明顯不是用瑞典佬利沃夫能理解的方法,或者為了他能明白的那些道理。瑞典佬認為,這傢伙洋洋得意的一切都與他穿的這些襯衫有關——他的浮華、大膽、挑戰,也許還有他的沮喪和絕望。
是啊,也許不都這樣,瑞典佬站在外面巨大的花崗岩臺階上透過廚房門往裡看時才發現這一點。他沒有推開門直接走進自家的廚房說,傑西非常需要她丈夫的幫助,這是因為他看到沃庫特在多恩上面彎著腰的樣子,多恩此時在水槽邊彎著腰剝玉米。瑞典佬看到時的第一反應——儘管多恩不需要這種指導——似乎沃庫特在教多恩怎麼剝玉米,從後面朝她彎下身去,把手放在她的手上,教她乾淨利落地剝掉玉米殼和穗絲的竅門。可是,如果他只是在教她剝玉米,為什麼在他蓬開著的華麗的夏威夷襯衫下面,他的屁股那樣扭動?為什麼他的臉頰那樣貼著她的?為什麼多恩在說——如果瑞典佬正確地解讀了她的口型——「別在這裡,別在這裡……」為什麼別在這裡剝玉米?廚房和別處一樣好。不,他過了一會才弄明白:第一,他們不只是在一起剝玉米;第二,並不是所有的歡騰、浮華、大膽、挑戰、沮喪和絕望、對保守的稍許反抗都可以通過穿那些襯衫得到滿足。
所以,這就是她為什麼總對沃庫特不耐煩——要我放鬆警惕!總談起他的冷酷、他的教養、他虛假的熱情,只要我們上床時,總那樣談到他。當然,她要那樣談——她不得不,她愛上他了。對這房子的不忠絕不只是針對房子——它就是不忠。「那位可憐的妻子不是無緣無故地酗酒。他總是剋制。忙著保持禮貌,」多恩說,「這麼普林斯頓,」多恩說,「這麼正確無誤。他努力讓自己變得簡單。特權白人的溫柔。他的生活完全背離他們家族以前的東西。這個人有一半時間都不在那裡。」
可是,現在沃庫特在那裡,就在那裡。瑞典佬很快就轉身返回陽臺,去照看火上烤著的牛排,他相信自己親眼目睹的情景,正是沃庫特把自己放到他想放的地方,一邊準確地告訴多恩他放在哪裡了。「那裡!那裡!那裡!那裡!」他似乎不想剋制什麼。
指理查德·尼克松,美國第三十七任總統(1969—1974)。
美國第三十三任總統(1945—1953)。
指特里西婭·尼克松(1946—),尼克松的長女。
美國作家辛克萊·劉易斯發表於一九三五年的政治半諷刺小說。
納粹德國時期建立的集中營。
即查爾斯·愛德華·考哥林(1891—1979),加拿大裔的美國神甫和政治活動家,在佈道廣播中贏得許多觀眾,後因親法西斯被禁止。
美國飛行員(1902—1974),於一九二七年五月二十—二十一日首次單獨飛越大西洋。
美國牧師(1898—1976),於一九五九年出版《十字架和國旗》一書,聲稱六百萬猶太人並沒有在二戰納粹屠殺中被殺害,而是移民去了美國。
指西奧多·g.比爾博(1877—1947),美國政治家,宣揚白人至上,為種族隔離辯護,是3k黨成員。
即傑尼特·蘭金(1880—1973),美國改革家和政治家,在其家鄉蒙大拿州是該地爭取婦女選舉權運動的代表,後來成為美國眾議院第一位女議員(1917—1919和1941—1943)和唯一對兩次美國參加世界大戰投反對票的議員。
即馬丁·迪爾斯(1901—1972),美國議員,因其在一九三八—一九四五年對美國事務委員會有爭議的領導而聞名。
即約瑟夫·雷芒德·麥卡錫(1908—1957),美國參議員(1947—1957)。他指責許多人為共產黨,並指揮一個永久委員會的分會進行調查和審判。一九五四年他受到議會的譴責。
即羅伊·馬庫斯·科恩(1927—1986),美國律師,因是約瑟夫·麥卡錫的助手而聲名狼藉。
即威廉·倫道夫·赫斯特(1863—1951),美國報刊和雜誌出版商,一八八七年創辦舊金山考察人報,建立世界上最大的出版業帝國,由二十八家主要報紙組成。
即安妮·伊麗莎白·奧哈拉·麥考密克(1882—1954),英裔美國新聞作者,紐約時報的駐外記者,第一個獲得普利策新聞獎的女性(1937)。
美國新聞記者(1894—1969)。
美國獨立戰爭時的將領和叛徒,妄圖以兩萬英鎊將西點要塞出賣給英方,遭到挫敗,後逃亡至英國。
指羅伯特·f.肯尼迪,曾任美國司法部部長、紐約州國會參議員。美國第三十五任總統約翰·肯尼迪是他的兄長。
即詹姆斯·威廉·富布賴特(1905—1995),美國政治家、參議員(1945—1975),一九四六年提出富布賴特法案,確立了美國與外國的學者和學生交流進修的方案。
新澤西州最大的淡水湖泊,為紐約人的夏季旅遊勝地。
泛指北美十三殖民地脫離大英帝國,並建立美利堅合眾國的一連串事件和思潮。歷史學界普遍視一七六〇年代的抗稅運動為源頭,經歷美國獨立戰爭(1775—1783),最後以美國製憲會議(1787)結束。
美國第七任總統(1829—1837)。
美國第六任總統(1825—1829),任國務卿(1817—1825)時幫助制定門羅主義。
美國第二十八任總統(1913—1921),曾獲一九一九年諾貝爾和平獎。
即美國馬里蘭州與賓夕法尼亞州的分界線,以前美國南方和北方由此區分。
美國第三十四任總統(1953—1961)。
新政指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由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頒佈實行的一種旨在恢復經濟、改革社會的政策。
即約翰·查普曼(1774—1845),常稱作「蘋果佬約翰尼」,阿普瑟德(appleseed)意為「蘋果種子」。他是一位出生於馬薩諸塞州的園丁和果農、拓荒者。
美國第二十九任總統(1921—1923)。
位於紐約曼哈頓下城區的一個大型居住區,二十世紀曾為紐約藝術家的聚居地。
起源於十九世紀的歐洲的短期培訓學校,上流社會的年輕女子進入這類學校,主要研修社交禮儀、藝術文化,包括語言、歷史、插花等,為進入上流社會、嫁作人婦做好準備。
此處為意第緒語。
指喬治·貝洛斯創作於一九二四年的那幅名畫,畫中的兩位主角均為當時著名的拳擊運動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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