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國牧歌 菲利普·羅斯 第2頁,共2頁

「你‘放棄對一切東西的影響’?」他叫道,「你,‘對一切東西的影響’?」他一生中最瘋狂的談話。她的無所不知主義——天真到荒謬的、極度瘋狂的、毫不口吃的莊重,這房間和這外面的街道都令人心煩地明白無誤,外界一切真真切切、強有力地控制著他。「你對我有影響,」他喊叫起來,「你在影響我!你不願傷害一個微生物,卻在傷害我!你坐在這裡所說的‘巧合’就是影響——你的權力匱乏就是對我的權力,真該死!就是對你母親、對你爺爺、對你奶奶、對一切愛你的人的權力——戴面紗是扯淡,梅麗,完全是胡說八道!你是這世界上最有權力的人!」

無法在思考中尋求安慰,這不是我的生活,這是我生活的夢幻。這不能給他減輕任何苦難。也無法消除對女兒的憤怒,和對小罪犯的憤怒——他居然還將她當做他們的救星。狡猾惡毒的江湖騙子,不費吹灰之力就將他騙得團團轉。在四次十分鐘的來訪中,從他這裡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邪惡、厚顏、堅不可摧的神經系統,天知道這些孩子從何而來。

他想起來了,她們中間有一個來自他家,麗塔·科恩不過是來自其他人家。她們都是在他這樣的家庭養大的,是由他這樣的父母養大的。這麼多人都是女孩,這些女孩的政治觀點非常一致,她們的進攻性、好戰性和「訴諸武力」的傾向絲毫不比男孩子遜色。她們的暴力和對自我改造的渴求裡有某種極其單純的東西。她們斬斷自己的根基,將那些最殘忍的革命者奉為楷模。她們像無法停止的機器一樣,製造仇恨推動著頑強的理想主義。她們的狂暴一觸即發,願意做所想到的任何事情來改變歷史。她們頭腦裡不用草圖,毫無顧忌地簽名,無所畏懼地以恐怖手段反對戰爭。她們敢於抓住槍口,以一切方法武裝起來,用炸彈殺傷他人,恐懼、懷疑或內心矛盾都無法阻止她們——這些四處躲藏的女孩,危險的女孩,攻擊者,執拗的極端分子,完全自我封閉。他從報紙上讀到那些被當局緝拿的女孩的名字,這些人據稱來自反戰活動。他認為梅麗應該熟悉這些女孩,他在想像中也覺得這些人的命運是和他女兒聯絡在一起的:如伯納丁、帕特麗夏、朱迪思、凱斯琳、蘇珊、琳達……他父親,愚蠢地觀看了一個電視特別新聞節目,裡面報道警方正在追蹤那些地下氣象員,他們中有馬克·納德、凱瑟琳·波定和簡·阿爾貝特——都是二十幾歲、猶太人、中產階級、受過大學教育、以反戰名義進行暴力活動。她們立志變革,決心推翻美國政府。他到處講:「我還記得猶太孩子在家做功課的那段時光。怎麼搞的?我們這些聰明的猶太孩子到底出什麼事了?在上帝的庇護下,他們的父母已不再受壓迫,可是他們卻跑到他們認為有壓迫的地方。離開它就活不下去。猶太人以前逃離壓迫,現在他們卻逃離自由。他們曾經躲避貧窮,現在他們卻躲避富有。瘋了。他們的父母對他們太好,不能再恨父母,所以他們就去恨美國。」可是麗塔·科恩應自負其責:惡毒的母狗,見慣了的江湖騙子。

那麼他該怎樣解釋她的來信,如果那上面全是她的想法?我們這些聰明的猶太孩子到底怎麼了?他們瘋了。某種東西把他們逼瘋,使他們反對一切,將他們引向災難。受人指使去幹一些比別人幹得好的事,這可不是聰明猶太孩子想做的。他們只有在不受人指使的情形下才會心安理得地幹得比別人好。缺乏信任就是他們受人指使的瘋狂行為。

然而在這地板上就有它更加令人心碎的形式之一:宗教皈依。若你不能讓世界向你臣服,那麼你就向世界臣服。

「我愛你,梅麗,」他對梅麗說,「你知道我會尋找你。你是我的孩子。可是你戴著面紗,體重只有八十八磅,這樣生活。哪怕一百萬年,我又怎麼能找到你?即使在此,誰又能發現你?你以前在哪裡?」他哭道,如同遭到女兒或兒子背叛的最憤怒的父親一樣,他氣得不行,擔心自己會像肯尼迪被槍擊那樣,腦漿噴湧而出。「你曾待在哪裡?回答我!」

於是,她告訴他自己去過的地方。

他又怎麼聽得進?他納悶:如果在她選擇錯誤的道路之前他們生活中有某個轉折點,那是哪裡?是什麼時候?他想:沒有這種轉折點不管她成功地欺騙了他們多少年,她從來就沒有完全屬於他們、受他們控制、處於他們影響下的那一刻。他考慮的是: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徒勞。做的準備、練習、順從,對根本問題堅定的獻身,對最重要事情的努力,按部就班地構建系統,耐心檢查每個問題,無論鉅細,不隨波逐流,不鬆垮拖拉,不懶惰虛度,忠實地完成每項義務,精力充沛地滿足各種情況下的要求……列舉出來可以長如美國憲法,他的忠誠條款——可是所有東西都毫無用處。這種徒勞的系統化一直如此。他憑藉自己的責任感所控制的一切正是他本人。

他想:她不在我的權力之下,從來都不。她受某種狗屁不值的東西的控制,某種瘋狂的東西。我們都是如此。他們的長輩不應對此負責,他們本人也不應對此負責,別的東西應該負責。

是啊,四十六歲時,到了一九七三年,這個世紀已走過幾乎四分之三,人們不再講究埋葬,到處是被害的兒童和他們的父母的屍體,瑞典佬發現我們都處於某種瘋狂東西的控制中。只是時間問題,白鬼子,我們都如此!

他聽見他們在笑,氣象員們,黑豹黨員們,狂暴的賤民廉潔大軍,他們稱他為罪犯,對他恨之入骨,因為他是有產階級的一員。瑞典佬終於搞清楚了!他們欣喜若狂,消滅了他溺愛的女兒,摧毀了他的特權生活,將他最終引向他們的真理,引向他們所認為的真理,這是為了每個越南人,男人、女人和小孩,為了美國的每個被殖民的黑人,為了到處被資本家和他們無休止的貪婪所折磨的每個人。白鬼子,那瘋狂的東西就是美國曆史!就是美利堅帝國!就是大通曼哈頓銀行、通用汽車公司、標準石油公司和紐瓦克女士皮件廠!歡迎登臺,資本家走狗!歡迎加入被美國人操過的人種!

她告訴他,在爆炸後的那七十二小時裡,她躲藏在莫里斯頓的語言矯正師謝拉·薩爾孜曼的家中。她安全抵達謝拉家,被接納下來,白天藏在謝拉辦公室的休息間,晚上住在辦公室。她的地下流亡就這麼開始了。兩個月裡她換了十五個化名,四至五天挪一個地方。在印第安納波利斯她交上了一個參與該運動的牧師朋友,這人以為她不過是轉入地下的反戰活動家而已。她從公墓裡的墓碑上選了一個名字,那是一個和她同年出生、很早就死掉的嬰兒。她以嬰兒的名義申請了一個出生證明的副本,於是就變成瑪麗·斯托爾茲。隨後,她獲得了圖書卡、社會保險號碼,到十七歲時又拿到駕駛證。將近一年的時間,她在老年公寓裡給人們洗盤子——這是通過牧師找到的工作——直到一天早晨,他用公用電話通知她,讓她放下手上的活,到灰狗長途汽車站見面。他給她一張到芝加哥的車票,告訴她待上兩天後再買票到俄勒岡——在波特蘭的北邊有一個公社,她在那裡可以找到避難所。他交給她公社的地址和一些錢買衣服、食物和車票,於是她動身到芝加哥。抵達的當晚,才滿十七歲的她就被人扣押、姦汙、搶劫。

她在一家低階酒館的廚房裡洗盤子,以便賺足夠的錢到俄勒岡去。那裡的人不像老年公寓廚房裡的人那麼友善。在芝加哥她沒有牧師給她指導,她擔心嘗試與地下運動聯絡會出錯,被人發現。她怕極了,甚至不敢用公用電話與印第安納波利斯的牧師聯絡。她又遭到強姦(在換第四次住房時),但這次沒有被搶。做了六個星期的洗碗工後,她終於湊齊到公社去的錢。

在芝加哥,孤獨感緊緊包裹著她,如同一股激流將她穿透。她沒有哪一天,有些天裡沒有哪一小時不想給舊裡姆洛克打電話。可她沒那麼做,每當她想起兒時的房間、快要徹底的放棄時,她便會找個便宜的小餐館或快餐店,坐到吧檯前的圓椅上,要一份火腿萵苣番茄三明治和香草奶昔。人們給她上菜時,她講著熟悉的話,望著火腿片在烤爐上捲曲,盯著吐司彈跳起來,小心翼翼地拿掉牙籤,吃著三明治,不時吸上一口飲料,注意咬碎生菜中無味的纖維,榨取香脆的火腿裡帶煙燻味的油脂和柔軟的西紅柿裡的蜜汁,加入蛋黃醬痛飲所有東西,細嚼慢嚥,沉思著將食物研磨儲存到肚裡,讓自己的情緒安定下來——緊盯著三明治,就像她母親飼養的牲畜盯著草料一樣——這給她勇氣,讓她獨自走下去。她吃掉三明治,喝光奶昔,想起怎麼到此的,然後趕路。她離開芝加哥時,突然醒悟。她再也不需要家了,永遠不會屈從於對家人和一個家的渴望了。

在俄勒岡她又捲入兩起爆炸案。

不僅沒能讓她住手,佛瑞德·康倫的被害還鼓舞了她。經過佛瑞德·康倫的事件,她不但沒有在良心上遭到譴責,反而完全擺脫了殘存的恐懼和悔恨。那種殺人後的驚恐,如果說只是在無意之中殺害了一個無辜的人,一個她希望結識的好人,並未教她有關最基本的戒律。她太麻木,沒有從多恩和他的教誨中學到什麼。殺害康倫只證實了她作為理想主義革命者的激情,為了向罪惡的制度進攻,不管多麼殘忍、採取任何手段,她都不會畏縮。她已經證明,為了反對白鬼子美國的一切正統的東西,不能只是在臥室牆壁上胡亂塗鴉、說些屁話了事。

他說:「是你安放的炸彈。」

「是的。」

「在哈姆林商店和俄勒岡都是你安放的炸彈。」

「是的。」

「俄勒岡死人了嗎?」

「死了。」

「誰?」

「人們。」

「人們,」他重複道,「梅麗,多少人?」

「三個。」她說。

公社裡食物充足。他們自己種植了許多糧食,不必像初到芝加哥那樣,晚上到超市外枯萎的農產品中搜尋可吃的東西。在公社裡她開始和自己愛上的女人睡在一起,那是一個紡織工的妻子,梅麗不擺弄炸彈時就學操作她的織布機。她安放了第二顆和第三顆炸彈後,裝配炸彈就成了她的專長。她喜歡安全地將炸藥連線到雷管和將雷管連線到伍爾沃斯鬧鐘時纏繞電線所需的那種耐心和精確。口吃就是在那時候開始消失的。她玩炸藥時從不結巴。

後來那位婦女和她丈夫之間出了事,雙方爭吵很厲害,甚至大打出手。梅麗覺得應該離開公社使大家相安無事。

在愛達荷州東部躲藏時她就決定逃往古巴。當時她在土豆地裡幹活。晚上住在農場的木板房裡,她開始學西班牙語。她與農場其他勞動者一起生活時,儘管男人們喝醉後令人害怕,性侵害事件也時有發生,她反而覺得自己的信仰更加堅定。她認為在古巴可以生活在工人當中,不用擔心他們的暴力行為。在古巴她可以成為梅麗·利沃夫,而不是瑪麗·斯托爾茲。

現在她得出結論,美國絕不會出現一場能消滅種族主義勢力、反動派和貪婪的革命。城市游擊戰無力對抗有核力量的超級大國,後者絕不會放棄維護利潤原則。既然她不能為在美國發動一場革命助上一臂之力,唯一的希望就是投身於現有的革命。那標誌著她的流放生活的結束和生命的真正開始。

她把第二年花在尋找去古巴的途徑上,去投奔用社會主義解放無產階級、根除不平等的菲德爾。但在佛羅里達她與聯邦調查局有了首次近距離的交手。邁阿密的一個公園裡擠滿了多明尼加的難民,是個練習西班牙語的好地方。她很快就發現自己喜歡教那些孩子講英語。他們親切地稱她為拉法福拉,意指結巴,他們在複述她教的英語單詞時淘氣地學她口吃的樣子。講起西班牙語來,她無可挑剔,這是她要逃往世界革命懷抱的另一個理由。

梅麗告訴父親,有一天她注意到一個新來的還挺年輕的黑人流浪漢在觀察她輔導孩子們。她馬上就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在那之前,她上千次地想到過聯邦調查局,但都錯了——在俄勒岡,在愛達荷,在肯塔基,在馬里蘭,聯邦調查局監視著她打工的商店、洗盤子的小餐館和自助餐廳、居住的破爛街區,以及躲在裡面讀報和研究革命思想家的圖書館。她為的是要學馬克思、馬爾庫塞、馬爾克姆、弗朗茨·法農。法農是一位法國理論家,他的話被她當成睡覺前的祈禱文,與火腿萵苣番茄三明治和香草奶昔一樣,是支撐她的聖餐。時刻牢記,肩負重任的阿爾及利亞婦女天生了解自己既充當「獨自走上街頭的婦女」,又有革命者的使命感。阿爾及利亞婦女不是特工,沒有受訓,無須指令,不用大驚小怪,她走上街頭,提包裡藏著三顆手榴彈。她不會感到自己在扮演什麼角色,也沒有人物可模仿。相反,這非常具有戲劇性,是婦女與革命者之間的延續,阿爾及利亞婦女直接上升到悲劇的地位。

他心想:從新澤西小姐墮落到白痴的水平。這就是我們送進蒙特梭利學校的新澤西小姐。她是如此聰明,這個在莫里斯頓高中總拿優秀和良好的新澤西小姐——這個新澤西小姐直接上升到令人羞辱的表演水平,上升到精神錯亂的水平。

在任何地方,在她躲藏的每座城市裡,她都認為看到了聯邦調查局——但在邁阿密,在她坐在椅子上結結巴巴地教孩子們英語時才真正發現了。可是她又怎能不教他們?她怎能拋棄這些生來一無所有、註定一錢不值、連自己也認為自己是人類垃圾的人們?第二天,她來到公園時,發現那年輕黑人流浪漢用報紙蓋住身體,裝著在椅子上睡覺,她便轉身回到街上,奔跑起來。直到看見一位牽著狗當街乞討的大個子黑人婦女時,她才停下來。這女人搖晃著杯子,嘴裡輕聲地喊:「眼瞎啦,眼瞎啦,眼瞎啦。」在她腳邊的人行道上有一件破舊的毛衣,梅麗意識到自己可以躲在裡面。梅麗不能直接從她那裡搶過來,於是問是否可以幫她行乞,那女人說當然行。梅麗又問是否可以戴上她的墨鏡和穿她的衣服,那女人回答:「任何東西都行,親愛的。」梅麗便站在邁阿密的陽光底下,穿上笨重的舊衣服,戴著墨鏡,幫她搖晃杯子,那女人則唱道:「眼瞎啦,眼瞎啦,眼瞎啦。」那天晚上,她孤獨地躲在一座橋下。第二天,她又回去和黑人婦女乞討,還是用那件衣服和墨鏡偽裝起來。最後,她搬去和她以及她的狗同住,照顧她。

她就是在那時開始研究宗教的。班尼絲,就是那位黑人婦女,每天早上,當她們,她、梅麗和那狗剛醒來,還在床上時,便對著她唱了起來。班尼絲患上癌症死的時候是最糟的:在診所,在病房,在葬禮上,她是唯一的悼念者。失去這世界上最愛的人……讓人最難受。

在班尼絲臨死的那幾個月裡,她在圖書館找到那些書籍。她將猶太教和基督教的傳統永遠拋在腦後,發現阿西穆沙的最高道德教義:對生命的完全敬畏和不傷害任何活物的責任感。

她父親再也不去猜想到底是什麼時候失去對她的控制的,再也不考慮他所做的這一切是否徒勞,以及她被某種瘋狂的東西所操縱的事情。他所想的是,這個瑪麗·斯托爾茲不是他的女兒。原因很簡單,他的女兒不可能遭受這麼多的苦難。她是出生在舊裡姆洛克的孩子,來自天堂的、擁有特權的姑娘。她不可能在土豆地裡幹活,在大橋下睡覺,在追捕的恐懼中流浪五年之久。她決不會和瞎女人與她的狗睡在一起。印第安納波利斯、芝加哥、波特蘭、愛達荷、肯塔基、馬里蘭、佛羅里達——梅麗決不會孤獨地生活在這些地方,做一個與世隔絕的流浪者,洗刷盤子,躲避警察的追蹤,在公園的椅子上與一貧如洗的人們為伍。她也不會最後又回到紐瓦克。不會的,在相距不過十分鐘路程的地方,住了六個月,穿過地下通道就到了峭壁區,戴著面紗形單影隻地走著。每天早晚路過那些垃圾,穿過那些汙物——不!整個故事都是謊言,目的在於摧毀他們心中的惡人,也就是他自己。這故事是一幅諷刺畫,一幅令人感動的諷刺畫。她充當演員,這姑娘有專業水平,被人僱來折磨他,只因他擁有一切她們沒有的東西。他們要將他折磨至死,就用這種在本國流亡的賤民的故事。就在這個國家裡,她的家庭用盡各種方法成功地紮下根來。他不願相信她說的任何事情。他想,強姦?炸彈?任何瘋子都能攻擊的人?那比苦難更糟,那是地獄,梅麗熬不過任何一項。她不可能殺了四人還能生存,絕不會充當冷血殺手還能活下來。

他意識到她並沒有活下來。不管真相如何,不管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那種要將父母可鄙的生活拋在腦後、完全摧毀的決心,使她陷入摧毀自我的災難之中。

當然,所有這些也可能降臨到她身上。這類事情每天都在這世上發生。他不知道人們怎麼應付。

「你不是我的女兒,你不是梅麗。」

「如果你願意相信我不是,那也只好如此。也許那樣最好。」

「你為什麼不向我問問你母親,梅麗蒂絲?應該我問你嗎?你母親在哪裡出生的?她結婚前叫什麼名字?她父親的名字叫什麼?」

「我不想談論母親。」

「因為你對她毫不瞭解。或者談談我,或者談談你裝扮的這個人。給我講講在海邊的房子,告訴我你讀一年級時的老師姓名。你二年級的老師是誰?告訴我你為什麼要裝著是我女兒!」

「如果我回答這些問題,你只會更加痛苦。我不知道你想承受多大的痛苦。」

「啊,別管我的痛苦,年輕的女士——回答問題吧。你為什麼要裝扮成我女兒?你是誰?‘麗塔·科恩’是誰?你們倆的目的是什麼?我女兒在哪裡?我會將此事交給警察去管,除非你現在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我女兒在哪裡。」

「我做這些並不是演戲,爸爸。」

可恨的頑固不化,不只是可恨的耆那教義,這狗屎也是如此。「不,」他說,「現在不是了——現在只是恐怖!你到底幹了什麼!」

「我殺了四個人,」她回答,口氣就好像告訴他「下午我烤了巧克力果仁餅乾」一樣無辜。

「不!」他喊道。這耆那教義,這頑固不化,這異乎尋常的無罪感,完全是鋌而走險,是想遠離那四個死人。「這不行!你不是阿爾及利亞婦女!你不是來自阿爾及利亞,不是來自印度!你是來自新澤西舊裡姆洛克的美國女孩!神經極為不正常的美國女孩!四個人?不!」現在他拒絕相信這些,他對這罪行不理解,也不可能理解。上帝那麼眷顧她,這不可能是真的。他也是如此。他決不會生一個殺掉四個人的孩子。生活為她提供的一切,生活對她要求的一切,從出生之日起她身上發生的一切,都不會使這種事情成為可能。殺人?這根本不是他們的問題,仁慈的生活已經把這東西從他們生命中剔除。殺人是你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利沃夫家的人會去做的事。不,她不是,她不可能是他的孩子。「如果你真這麼注重不講謊話或認真辦事,無論大小——所有這些廢話,梅麗,完全沒有意義的廢話——我求你講真話!」

「真話很簡單。這就是真話。你應該放棄執念和自我。」

「梅麗,」他喊道,「梅麗,梅麗,」內心無法抑制的情感毫無約束地宣洩出來,無力控制自己不去反擊,他張開男子漢堅實的臂膀,撲向汙穢草墊上蜷縮一團的她。「不是你!你不可能幹這些事!」她沒有抵抗,任由他從臉上扯下用長襪尖做成的面紗。腳後跟位置是她的臉頰,沒有什麼能比放腳的部位更臭,可她卻蓋在嘴上。我們愛她,她愛我們——結果是,她將臉罩在一隻襪子裡。「你講話!」他命令她。

但是她不說。他撬開她的嘴唇,毫不顧忌以前從未跨越的界限——反對暴力的戒律。這是一切理解的終結,再也沒有理解的途徑了。他也明白暴力不人道,並且徒勞。然而理解——相互理智地交流,不管要多久,可以取得共識——都是為了有一個能持續的結果。這位從未在孩子身上使用武力的父親,他知道武力就意味著道德的淪喪,這時卻扳開她的嘴,用手指抓住她的舌頭。她有一顆門牙掉了,一顆漂亮的牙齒。這證明她不是梅麗。用這麼多年的矯形器、固定器、晚上的牙託,所有這些裝置都用來使她牙齒漂亮,保護她的齒齦,讓她笑得更美——這不可能是同一個女孩。

「講話!」他命令道,最後,終於聞到她真實的氣味,最低賤的人類氣味,只是沒有爛肉和腐屍的惡臭。奇怪的是,她雖然告訴過他,為了不傷害水她不洗漱,他先前並沒有聞到她有什麼氣味——不管是他們在街上擁抱時,還是坐在她草墊對面的昏暗的光線裡——那不過是有些酸臭噁心、不熟悉的氣味,他歸因於那被尿水浸泡的房子。可現在,當他掰開她的嘴唇時,聞到的是人,而不是房子的氣味,一個在自己的糞便中尋找樂趣的瘋子的氣味。他觸及的是她的汙穢,令人噁心。他女兒是一團散發著人糞惡臭的汙物。她身上是一切腐爛生物的氣味,這不是自然而成的氣味,是故意弄成的。她能辦到,她辦到了,這種對生命的敬畏是汙穢的最終形式。

他滿腦子在想,哪裡能有一塊肌肉可以堵住自己的喉頭,避免更深地滑落汙穢之中,可並沒有這樣一塊肌肉。一陣胃痙攣,未消化的分泌物沿食道湧上來,一股苦澀難聞的酸氣衝到舌頭,當他大聲叫道「你是誰!」時,這酸水伴隨這幾個詞,一下子噴到她臉上。

即使在昏暗的房間裡,他抱住她時就非常清楚她是誰。無須她取掉面紗講話,他也明白某種難以解釋的東西取代了他所瞭解的。即使不再有口吃來標明她是梅麗·利沃夫,她那雙眼也準確無誤地證明是她。在深深砍鑿出來的大眼眶裡,那雙眼睛就是他的。那身高是他的,眼睛是他的,整個人都是他的。她丟掉的牙是被拔了或敲掉了。

他退到門邊時,她並不看他,而是焦急地在狹窄的房間裡四下環顧,似乎他在狂暴中,極其殘忍地傷害了與她孤獨相處的微生物們。

四個人。毫不奇怪她為什麼消失。他並不驚訝。這是他女兒,可沒人能瞭解她。這殺人犯屬於我。他嘔吐到她臉上,這張臉,除了眼睛,根本不像她母親的或她父親的。面紗取掉了,但下面還有一層,總是這樣?

「跟我走。」他請求道。

「你走吧,爸爸,走。」

「梅麗,你這是在讓我做令人非常痛苦的事情。剛剛找到你,卻要我離開。」他請求她,「請跟我走,回家吧。」

「爸爸,別管我。」

「但是我要看著你,不能把你留在這裡,我必須看著你!」

「你見過我了,現在請走吧。如果你愛我,爸爸,就讓我這樣吧。」

最完美的姑娘,某人的女兒,被強姦了。

他腦海裡全是她被人強姦兩次的事情。四人被她炸飛了——太離奇,太不合常理,不敢想像。確實如此。看見那些面孔,聽到那些名字,得知其中之一是三個孩子的母親,第二個剛剛結婚,第三個快退休……她是否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或什麼人……是否關心他們是誰?他什麼也想像不出。不行。可以想到的只是強姦。只想到強姦,其他東西都被排除在外:他們的面孔、慘相、髮型、家庭、工作、出生日期、住址和無辜。

不止一個佛瑞德·康倫——而是四個佛瑞德·康倫。

強姦。強姦使其他一切模糊不清。強姦是焦點。

有哪些細節?那些男人是誰?是她生活中的?也是反戰人士?像她一樣東躲西藏,熟悉的還是陌生人?流浪漢、吸毒者、手持匕首尾隨她回家後闖進門廳的瘋子?後來發生了什麼?有沒有囚禁她並用刀威脅她?他們打過她?強迫她做了些什麼?沒有人救她?就想知道他們強迫她做些什麼?他要殺了他們。她必須告訴他這些人是誰。我想搞清楚這些人是誰,要知道在哪裡發生的,是什麼時候的事。我們得回去找到這些人,我要殺了他們!

他不得不想強姦的事,無法解脫,一刻也不行,一心只想去殺人。在他構築的這些牆內她被人強姦。所有那些保護措施都不能阻止人們對她的強姦。告訴我一切!我會宰了他們!

但是太晚了,事情已經發生。他無法阻止它。只要能避免它的發生,他會在事前就宰了他們——可是他怎麼能做到?瑞典佬利沃夫?下了球場,瑞典佬利沃夫什麼時候碰過人家?沒有什麼比使用武力讓這位肌肉發達的男人更難受。

她所在的那些地方。那些人。沒有別人,她怎麼生活?看她現在住的地方,一直以來她住的都像那樣,或者更糟?是啊,她不該幹那些事,永遠也不該那麼做,可是想想她不得不過怎樣的生活……

他坐在辦公桌前,看了那些不願看的東西后,他必須換換心情。工廠裡空蕩蕩的,只有守夜人牽著狗在盡責。在下面的停車場裡,他沿著加粗的鏈條相連的圍欄巡查。暴亂後圍欄頂部加裝了鐵絲網,每天早晚他來這裡停車時都在警告這位老闆:「離開!離開!離開!」他坐在這世界上最糟糕的城市剩下的最後一家工廠裡,比在暴亂期間還要難受。當時春野大街在燃燒,南奧蘭治大街火光沖天,貝根街遭到搶劫,消防警報不斷響起,槍聲此起彼伏,屋頂上的狙擊手向街燈射擊,打劫的人群在街頭亂竄,孩子們扛著收音機、檯燈和電視機,男人們抱著衣物,婦女們推起嬰兒車,上面裝滿一箱箱的啤酒和飲料。人們將一件件新傢俱推到街中央,偷來沙發、嬰兒床、餐桌,偷來洗衣機、烘乾機、烤箱——不是偷偷摸摸地幹,而是在光天化日公開行竊。他們勢力太大,他們的合作無可挑剔。玻璃窗的碎裂給人刺激,拿東西不用付錢使人興奮,美國人的佔有慾讓人目眩。這是入店行竊,每個人隨心所欲地拿走想要的一切,荒唐的免費索取,大家無所顧忌,心裡只想著,在這裡!來吧!在紐瓦克燃燒著的狂歡節街道上有一股力量被釋放出來,人們覺得這是一種補償,是某種純潔靈魂的東西,某種精神上的、普遍認為革命的東西。被搬到戶外的家用電器在星光和焚燬中央街區的火光的輝映下的超現實情景預示著全人類的解放。是啊,就在這裡,來吧,是啊,千載難逢的機會,人類歷史上少有的變革關頭之一:謝天謝地,舊的苦難已被火焰吞噬,永不復生。僅僅幾個小時,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苦難,如此可怕、恐怖、無情和巨大,要想消除它需要再過五百年。這次用火——下次呢?大火之後呢?一無所有。紐瓦克的一切將不復存在。

在那段時間,瑞典佬和維基一直在工廠裡。只有維基在他身旁,和他一起等著他的地盤也被炸掉,等待荷槍實彈的警察和端著衝鋒槍計程車兵,等待紐瓦克警察、州警察、國民衛隊的保護——來自某人的保護——在他們把他父親建立起來後交給他的企業燒掉之前……即使那時也不像現在這麼糟。警車向街對面的酒吧開槍,他從窗戶看到一名婦女倒下去,身體一彎就下去了,當街被打死。一名婦女在他眼前被殺掉……那也不比現在糟。人們尖叫、大喊,消防隊員被炮火弄得動彈不得,無法救火。爆炸聲如鼓聲突然響起,半夜裡一陣手槍子彈將維基貼著標語的臨街的所有窗戶都打得稀爛……可是這件事更糟。他們都走了,每個人都逃離冒著濃煙的瓦礫——工廠主、零售商、銀行家、店主,還有各個公司和百貨店的人們。在南街區的住宅區,每條街上,每天都有兩部貨車開走,到第二年都是如此。住戶們紛紛逃離,拋棄那些他們曾經非常珍惜、現在卻分文不值的房子,能換回多少算多少……可是他留了下來,拒絕離開,紐瓦克女士皮件廠還在這裡,但是這也未能阻止她被強姦。即使在最艱難的時候,他也沒有將工廠扔給野蠻人,沒有拋棄工人,沒有背叛他們,可是他的女兒還是被強姦。

在他辦公桌後面牆上掛著的鏡框中,有一封來自州長的內亂事務臨時委員會的信,上面感謝塞莫爾·i.利沃夫先生作為動亂的目擊證人,讚揚他的勇氣和對紐瓦克的貢獻。這是一封由十位傑出公民簽名的信,其中有兩位天主教主教,兩位前州長。旁邊鏡框裡是六個月前登在《星紀報》上的文章,上面有他的照片,標題為「手套廠留在紐瓦克大受讚揚」——可她還是被人強姦。

強姦已浸入他的血液,不可能再清理出去。那種氣味進入了他的血液,還有那種景象、那些大腿、那些胳臂、那些頭髮、那些衣物。還有聲音——碰擊聲、她的喊叫聲、狹小地方的翻滾聲。男人走過來時恐怖的咆哮聲,他的咕噥聲,她的嗚咽聲。強姦帶來的震驚罩住一切。毫無疑問,她踏出家門就被他們從後面一把拽住,扔在地上。她的身體就在那裡,他們想幹什麼都行。只是一些布料遮蓋著她的身體,他們扯了下來,沒有什麼能隔開她的身體和他們的手。進入她的體內,塞滿她的體內,他們那樣干時拼命用勁,力大得要將人撕裂。他們打掉她的牙齒,其中有一個瘋子騎在她身上,發洩一通狗屎。他們都疊在她身上,這些人,操著外語,哈哈大笑。他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一個接著一個,她看到後面有人還在等,可是束手無策。

他毫無辦法,越來越瘋狂,一心想做點什麼,卻無事可幹。

嬰兒床裡的她的身體,搖籃車裡的她的身體,開始站在他肚皮上時的她的身體。他下班回家,她倒掛在他身上,從她褲子和襯衣之間露出腹部。她從地上跳進他懷抱時的身體。她毫無顧忌地撲進他的懷抱,讓他作為一位父親觸控身體。在那躍起的體內有對他毋庸置疑的崇拜,似乎是非常精巧的身體,是完美造物的縮影,有一切小巧玲瓏的魅力。這身體好像剛剛熨燙就被飛快地穿上——到處沒有一點折皺。她表現出天真的自由,以及親切感。她赤著腳踏來踏去,像只小動物。剛長好的腳爪,抓得緊緊的腳趾,細長的腿,講求實效的腿,很結實,是身上最強壯的部位。冰激凌顏色的內褲。小孩身體的分叉處,她幼兒的臀部擺脫重力束縛的屁股,難以置信地屬於上半個梅麗,不屬於下半個。不胖,恰到好處。那條裂縫如同錐子造就——漂亮的斜面連線處,花瓣朝外開放,隨著時間的推移進化成婦女摺紙似的陰道。看似虛幻的肚臍、幾何形狀的軀幹、胸腔上顯出人體的精確。柔軟的脊骨,瘦削的背脊像小型木琴的鍵盤。發育前的胸部處於可愛的冬眠,急需發育的各部位都在安靜地等待。頸部已有一點女人的模樣,日漸增長的脖子上出現了絨毛。臉,這才是她值得驕傲的。這張臉是她不能帶走的東西,也預示著她的未來。這標記將會消失,但五十年後又會出現。關於她後來的經歷,他這孩子的面孔揭示得實在太少了。那種年輕是他所能看到的全部內容。在時間的輪迴中,這非常新穎。什麼東西都還未定型,時間的威力在她臉上充分展現出來。頭骨柔軟,只見她尚未成型的鼻子上的閃光。眼睛的顏色。純白的白色。湛藍。清澈見底的雙眼,那麼無遮無蓋。但是這眼睛,這窗戶,精心擦洗的窗戶,還未看出裡面的任何東西。胎兒時的眉毛含義豐富,耳朵像杏幹,味道極佳,一旦品嚐起來就無法停止。小耳朵總顯得比她更老練,怎麼看也不像四歲孩子的。其實她的耳朵從十四個月起樣子就未變過。她的頭髮有種超自然的精美和健康感。要更紅些,更像母親的頭髮,火紅顏色。從她頭髮中可以聞到這一天的味道。那種無拘無束,將身體投入他的懷抱,小貓似的撲向強有力的父親,這個令人放心的巨人。確實如此——將身體交給他。她的舉動有尋求庇護的本能,與多恩在哺乳幼兒時說的感受一樣強烈。女兒從地上跳進他的懷抱時,他感到的是他們之間絕對的親暱。這種關係的形成在於他們知道,他不會過分的,他也不可能。那只是極度的自由和巨大的樂趣,與多恩的哺乳一樣。是這樣,無可否認。他覺得妙不可言,她也有同感,太好了。這一切是怎麼發生在這個這麼好的孩子身上的?她口吃。那算什麼?有什麼大不了的呢?這些是怎麼降臨到這個極為正常的孩子身上的?除非這是一種註定要發生在優秀的、極為正常的孩子身上的事情。瘋子不做這種事情——正常孩子才去做。你對她保護了又保護——可是沒有人能保護她。如果你不保護她,讓人無法忍受;如果你保護她,也很難受,全都一樣。她的自治精神糟糕透頂,世界上最壞的東西迷住了他的孩子。要是這巧奪天工的身體沒有降生到人世間該有多好!

他給弟弟打電話。想從弟弟那裡尋求安慰,他算找錯人了。可是他能怎麼辦?提到安慰,一般說來,找兄弟、父親、母親、妻子,都不行。這就是為什麼人們能做到自己安慰自己,生活中堅強些,還能安慰他人,就該滿足了。但是他需要某種安慰來擺脫這強姦,需要將強姦從心裡剔除。它正給他致命的刺痛,讓他無法忍受,所以才給唯一的弟弟打電話。若他還有別的兄弟,他會另打的。兄弟中他只有傑裡,傑裡也只有他。女兒只有梅麗一個。她也只有他這唯一的父親。別無他法,沒有什麼奇蹟出現。

那是在星期五下午的五點半鐘。傑里正在診所給做過手術的病人看病。他說可以談談,病人們也可以等一下。「怎麼回事?你怎麼啦?」

他只需聽見傑裡的聲音,感到話音裡的不耐煩和有些尖刻的過於自信,就知道他什麼忙也幫不上。「我找到她了。我剛從梅麗那裡回來。我就在紐瓦克找到她的。她在這裡。我在一個房間裡見到了她。這姑娘經歷了哪些事情,變成了什麼樣子,她住的地方——你想像不出,你根本無從去想。」他繼續講述她的事,不停地說,想把她對他說的事都告訴他,關於她在哪裡住過,怎樣生活,現在怎樣了之類的事情。他儘量把這些灌進他的腦袋,他自己的腦袋,儘量在腦袋裡騰出位置來容納全部的東西。可是他無法找到足夠的空間裝下她那個房間裡的一切。他告訴弟弟她被人強姦兩次時,幾乎哭出聲來。

「講完了嗎?」傑裡問。

「什麼?」

「如果你講完了,如果真是那樣,告訴我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塞莫爾,你怎麼做?」

「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她乾的,是她炸掉了哈姆林商店,是她殺害了康倫。」他不能告訴他有關俄勒岡和另外三人的事,「她自己乾的。」

「是啊,肯定是她乾的。上帝啊,還能是誰?她在哪裡,在那房間裡?」

「是啊,糟透了。」

「回到那個房間,把她接回來。」

「我不行,她不讓我那樣幹。她要我別打攪她。」

「讓她的想法見鬼去吧。開著你該死的車回去,去將她從那狗屁房間拖出來,抓住她的頭髮。給她鎮靜劑,捆起來,接她走。聽我的,你總是優柔寡斷。我不是那種認為把家庭緊密聯絡在一起是生存中最重要事情的人——但你是那種人。開車回去接她!」

「那不行。我不能拖走她。有些事你不明白。一旦你越過界限,將人們逼回家——接著會怎樣?這是蠻幹——接下來怎麼辦?很難說,太複雜了。行不通的。」

「那才是有效的方法。」

「她殺了另外三個人,她已經殺了四個。」

「讓那四個見鬼去吧。你怎麼啦?你對她讓步,這和你對父親讓步一樣,也和你對生活中的一切讓步一樣。」

「她被人強姦,精神不正常,已經瘋了。你只要看她一眼就知道。她被強姦了兩次。」

「你認為還能發生什麼事?你聽上去很驚訝。她當然被強姦了。你動身去做點事,否則她會第三次遭到強姦。你愛她,還是不愛?」

「你怎能這樣問?」

「你逼我問的。」

「請你現在別這樣,不要把我拖垮,拆我的臺。我愛女兒。我從未這樣愛過世界上任何東西。」

「作為一件東西。」

「什麼?指的什麼?」

「作為一件東西——你愛她是把她當成該死的東西,就像你愛妻子那樣。哦,要是有一天你意識到你為什麼會做出你正在做的事就好了。你知道原因嗎?有點明白嗎?因為你擔心造成糟糕局面!你害怕將野獸從袋裡放出來!」

「你說些什麼?什麼野獸?什麼野獸?」不,他並不期望最好的安慰,但是這種攻擊——他為什麼要進行這種攻擊,甚至連假裝安慰都做不到?他剛對傑裡講了這一切比他們的預料還要糟糕成千上萬倍,他為什麼還這樣?

「你是幹什麼的?你知道嗎?你總是在平息一切事端,總是在緩和矛盾。只要你認為會傷害某人的感情,你乾的就是不講真話。你做的一切就是妥協。你總是那麼滿足,總想找到事情美好的一面。舉止適當,默默忍受一切,保持最後的禮節。你是個從不違規的孩子,無論這社會需要什麼你都去做。禮節,禮節才是你該當面唾棄的東西。好啦,你女兒替你唾棄它,不是嗎?四個人?她對禮節進行了多麼嚴厲的抨擊。」

結束通話電話吧,他會孤獨地待在過道里。前面是一個正在等待的男人,再前面的一個男人正在下面的樓梯上凌辱梅麗。他將會看到自己不願看的東西,瞭解不堪瞭解的一切。他不能坐在那裡去想像故事的其他細節。結束通話電話後他就聽不見傑裡要說的東西了。他剛才出於某種目的講了所有他想講的關於野獸的話。什麼野獸?他和人們的關係都這樣——這不是對我的攻擊,這是傑裡的天性。沒人能控制他,生來如此。我給他打電話之前就知道,我這一生都清楚。我們的生活方式不同,一個不能算弟弟的弟弟。我很害怕,生活在恐懼中,這就叫恐懼。我跟這世上最不該通話的人通話了。這是個舞著刀謀生的傢伙,用刀對付磨難,用刀割掉腐爛的東西。我在崩潰的邊緣,應付沒人能應付的事情,可他還是同平常一樣——舉著刀朝我衝過來。

「我不是叛逆者,」瑞典佬說,「我不是叛逆者——你才是。」

「對,你不是叛逆者。你是做好一切事情的人。」

「我不同意這種說法。你的話如同侮辱。」他氣憤地說,「把事情做好到底有什麼錯?」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你女兒將自己的一生炸掉了。你從不把自己暴露給他人,塞莫爾。你總是將自己隱藏起來,沒人知道你是怎樣的人。當然你決不會讓她知道你是誰。那就是為什麼她要炸掉——那種外表。你那些該死的準則。好好看看她對你的那些準則做了什麼。」

「我不知道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在我看來,你太精明。這就是你的反應?是嗎?」

「你贏得獎盃,你總邁出正確的一步,大家愛戴你,你娶到新澤西小姐,看在上帝的分上。這就是你的思維。你為什麼娶她?為了外貌。你為什麼做這一切?為了外貌!」

「我愛她!我反對自己的父親,我如此地愛她!」

傑裡笑了起來:「你相信?你真認為自己勇敢地抵抗他?你娶她是因為逃不掉。爸爸在辦公室將她罵得狗血淋頭,你坐在那裡屁都不敢放。是這樣吧?」

「我女兒還在那間房裡,傑裡。講這些有什麼用?」

傑裡並不聽他的,只顧自己說。為什麼傑裡把這當成對哥哥講真話的最佳時機?為什麼有些人,在你最痛苦的時候,認為到了把話講清楚的時候,裝做進行性格分析,將這麼多年對你的輕蔑發洩出來?你的苦難使他們的優越感變得如此富足,如此寬廣,覺得發洩出來是多麼舒暢?為什麼這成了他對生活在我的陰影裡進行抗議的時機?他若要對我講這些,為什麼不在我得意之時講?他為什麼甚至會認為是處在我的陰影裡?邁阿密最了不起的心外科醫生!心臟受害者的救星,利沃夫醫生!

「老爹?他真不該讓你輕易過關——你不明白?如果老爹說:‘看,你絕不會得到我的同意,絕不,我不想要這樣一半那樣一半的孫子。’你就必須做出選擇。但是你從來不必選擇,從來不必。因為他放你一馬,大家總是讓著你。那就是為什麼現在也沒人知道你是怎樣的人。你的面紗沒被揭開——塞莫爾,沒被揭開。所以你女兒要將你炸飛。你從不正視任何事情,她因此恨你。你把自己藏起來,從不選擇。」

「你為什麼這樣說?你想我選擇什麼?我們在談什麼?」

「你以為你知道人是什麼?你根本不知道。你以為你懂什麼叫女兒?你一點也不懂。你以為你瞭解這個國家是怎麼回事?你絲毫也不瞭解。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假象。你所知道的只是該死的手套。這個國家令人恐懼。當然,她被人強姦。你認為她那一路的是些什麼人?在外面她當然會被強姦。那不是舊裡姆洛克,老夥計——她在那外面,老夥計,在美國。她進入那個世界,失去理智的世界,那裡正發生許多事情——你還指望什麼?一個來自裡姆洛克的孩子,她當然不懂在那裡該怎樣行事,狗屎當然要淋到狂熱者頭上。她怎麼會懂?她在外面的世界裡像個野孩子。她不會滿足的——她還在演戲。邁卡特公路旁的一個房間。為什麼不可以?誰不願意?你為她安排的生活是擠牛奶?為了哪一種生活?非自然的,全是人為的,所有一切。你的生活依據的是那些前提。你還在那位老人的夢幻世界裡。塞莫爾,你還和婁·利沃夫一起待在手套天堂裡。一個被手套壟斷、處於手套的重棒威脅下的家庭,生活中唯一的東西——女士手套!他還在講述那位賣手套時每選一種顏色都要到水池洗手的婦女的事?哦,哪裡,過時的美國在哪裡?那個一位婦女有二十五雙手套的舉止高雅的美國在哪裡?你的孩子將你的準則炸到天國裡去了,塞莫爾,你還認為你懂生活是什麼!」

生活只是一段你還活著的短暫時光。梅麗蒂絲·利沃夫,一九六四年。

「你想要美國小姐?好吧,你得到她了,復仇也伴隨而來——她就是你的女兒!你想成為真正的美國運動員,真正的美國陸戰隊員,真正的美國能人,懷抱漂亮的異教徒孩子?你渴望像其他人一樣歸屬於美利堅合眾國?好吧,你現在做到了,大個子,全靠你的女兒。這地方的現實就在你的嘴邊。在你女兒的幫助下,你已經陷在那堆狗屎裡夠深的啦,真正令人瘋狂的美國狗屎。瘋狂的美國!精神錯亂的美國!真該死,塞莫爾,如果你是個愛女兒的父親的話,真該死。」傑裡對著話筒咆哮——讓那些在走廊等著的康復期的病人見鬼去吧。他們想讓他檢查新裝的瓣膜和動脈血管,想告訴他,因為延續的這段生命他們多麼地感激他。傑裡大聲叫道,聲嘶力竭,好像他想做的就是大喊大叫,讓醫院的規矩見鬼去吧。他是愛咆哮的外科醫生之一:你不同意他的觀點,他咆哮;你干涉他,他咆哮;你站在那裡無所事事,他咆哮。他不做醫院要他做的,父親期望他做的,或者妻子們想他做的。他做自己想做的,做自己高興做的。他告訴人們他一天中的每一分鐘他是誰,在幹什麼。他沒有什麼可保密的,不管是他的意見、他的挫折、他的慾望,還是他的口味或他的仇恨。在他意志的範圍內,他從不含糊,從不妥協,他就是國王。他不去浪費時間對自己做過或沒做過的事情後悔,或者向他人表明自己是多麼令人討厭。資訊很簡單:我就是你看到的這個樣子——沒有可選擇的。他不願忍受任何東西,總是暢所欲言。

這兩人是兄弟,同父同母,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一個的進攻性被消除,另一個則暗暗養成。

「你若是個愛女兒的父親,」傑裡對瑞典佬喊道,「決不會把她留在那房間裡!決不會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瑞典佬在辦公桌前痛哭流涕。似乎傑裡一生都在等待這個電話,某種荒誕、紊亂的東西使他對哥哥如此憤怒,現在沒有什麼他不能說。他這一生,瑞典佬想,就等著用這些可怕的東西攻擊我。人們總能準確無誤地做到:知道你要什麼,卻不給你。

「我不想離開她,」瑞典佬說,「你不明白。你不想明白。那不是我離開的原因。離開她我傷心得要命!你不理解我,你不願意。你為什麼說我不愛她?太可怕了,不敢想像。」他突然看到自己嘔吐到她臉上的情景,大哭起來,「一切都令人恐怖!」

「現在你開始懂了。好樣的!我哥哥開始形成自己的看法了。這是他自己的而不是其他人的,除了人云亦云,學會了別的東西。這很好,有進展。思想有些不穩定,一切都很可怕。你準備怎麼辦?什麼都不幹。好吧,想要我來應付她?你要我來接她,要還是不要?」

「不要。」

「那你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不知道。想讓你幫幫我。」

「沒有誰能幫你。」

「你心腸太狠,你對我太狠。」

「是啊,我看起來不太友善,一直都這樣。問問父親就知道了。你才是那種看起來很友善的人。可是看看,你落到什麼地步了。不願冒犯他人,總責備自己,各方面都忍讓。當然,這是‘自由’——我清楚,一個寬宏大量的父親。但是那意味著什麼?核心是什麼?總想把所有人團結到一起。看看,你成了該死的什麼樣子!」

「我沒有發動越南戰爭,我沒有發動電視大戰,我沒有讓林登·約翰遜成為林登·約翰遜。你忘了這一切是怎麼開始的。她為什麼要扔炸彈,那場該死的戰爭。」

「是的,你沒有發動戰爭。你製造出美國最憤怒的孩子。從她還是個小孩起,她說的每個字都是一顆炸彈。」

「我儘可能給她所有東西,每樣東西。我給了她一切。可以向你發誓,我給了她一切。」現在他哭得自如了,已沒有什麼東西介於他和哭泣之間。這是一種驚奇的新體驗——他哭著,似乎這樣哭一直是他生活的目標。這麼多年來,能像這樣哭是他隱藏得最深的野心。現在他達到目的,回憶起他給予的一切和她索取的一切,那種同時的給予和索取塞滿了他們的生命,從某一天起一言難盡(不管傑裡說什麼,不管他現在樂於強加到瑞典佬頭上的所有責備),真的說不清楚,在她看來變得那麼討厭。「你談起來,好像我應付的這些事任何人都能應付。但是沒有誰做得到。誰也不行!誰也沒有對付這種東西的武器。你認為我無能?你認為我不稱職?我不稱職的話,你上哪裡還能找到稱職的人……如果我……明白我說的話嗎?我應該是哪樣的人?我不稱職的話,其他人又怎樣?」

「哦,我理解你。」

輕鬆自如的哭泣對瑞典佬而言,總像走路時失去平衡,或者故意給人留下壞印象一樣難。輕鬆自如的哭泣是他有時幾乎要嫉妒別人的東西。妨礙他哭泣的大男子的障礙剩下的碎塊和殘片,也被弟弟對他的痛苦的反應粉碎了。「如果我真是你說的那樣……」他講道,「……那還不夠,不夠,那麼,那麼……我告訴你——我告訴你,任何人表現出來的都不夠。」

「你終於明白!真是那樣!我們都不夠。我們沒有誰夠!包括把一切事情都做好的人!把事情做好,」傑裡厭惡地說,「在這世上把事情做好。看,你會拋棄自己的外表,和你女兒鬥一鬥意志力,是嗎?在運動場上你那樣做過。你就是那樣得分的,記得嗎?你用自己的意志與其他人競爭,你得分了。如果有用的話,把它當做一場比賽。可是沒有用。你以前參加的是典型的男人運動,你是個愛行動的人,但這次不是典型的男人運動。好吧,你沒有想到那樣做,你只發現自己會打球、做手套、娶美國小姐。與美國小姐待在一起,啞口無言、反應遲鈍。玩扮演白人新教徒的遊戲,一個來自伊麗莎白的小個子愛爾蘭姑娘,和一個來自威克瓦西高中的猶太男孩。那些奶牛、養牛協會、殖民地舊美國,你認為這一切外表的東西無需任何代價。優雅漂亮、天真無邪。可是那也得付出代價,塞莫爾。我也該扔顆炸彈。我也想成為耆那教徒,住在紐瓦克。那白人新教徒的狗屁胡說!我不清楚你內心到底有多少話不能講出來,但這就是你受到的矇蔽。咱們老爹確實徹底壓制你。你想要什麼,塞莫爾?你想擺脫出來?那也不錯。其他任何人早就擺脫了。就這麼辦吧,擺脫出來。想想她對你生活的鄙視,擺脫她。承認你本身有某種東西她非常仇視,別管那該死的,再也不去看那母狗。只當她是個怪物,塞莫爾。即使怪物也有出處——即使怪物也需要父母。但是父母不需要怪物。擺脫她!你如果不願擺脫,如果這是你打電話的原因,那就看在上帝的分上,去接她回來。我去對付她。怎麼樣?最後的機會,最後的幫助。你要我來,我會收拾辦公室,乘飛機來。我會到那裡,我可以保證,把她從邁卡特公路拖走,這小混蛋,這自私自利的該死的傢伙,她在和你玩狗屁遊戲!她不會和我玩,告訴你。你想還是不想?」

「我不想那樣。」傑裡認為他明白這些事情,他卻不明白。他認為事情總是相互關聯的。但是,根本沒有聯絡。我們怎樣生活和她乾的這些事有聯絡?她在哪裡長大和她的所作所為有聯絡?這和其他事情一樣,不能聯絡起來——是同一團亂麻的一部分!他這個人什麼都不知道。傑裡咆哮道。傑裡以為靠咆哮、喊叫就能逃避困惑。可是他喊叫的一切都錯了,沒有一項是真的。原因,明確的答案,該誰負責?理由。可是沒有理由。她不得不成為這個樣子。我們都如此。理由在書上。我們能在這古怪的慘景發生後再回到一家人過去生活的樣子嗎?不可能。也沒有可能。傑裡想盡量說出道理,可是你不行。這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對此一竅不通。沒人理解,這不合常理。這是混沌,徹頭徹尾的混沌。「我不想那樣,」瑞典佬告訴他,「我受不了。」

「對你來說,太粗暴了。在這世界上,太粗暴了。女兒即使是個殺人犯,這樣幹還是太粗暴。作為新兵訓練員,還是太粗暴。好吧,大個子瑞典佬,溫和的巨人。我的候診室裡擠滿了病人。你自己看著辦吧。」

英語為firstfidelitybank,即前文提到的三個單詞。

指古巴領袖卡斯特羅。

德裔美國政治哲學家(1898—1979),其作品包括《愛慾與文明》(一九五五年)。

亦指越南戰爭,它是歷史上第一場被以美國為首的世界電視媒體進行大規模轉播的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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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人性的汙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