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美國牧歌 菲利普·羅斯 第1頁,共2頁

她成了耆那教徒。她父親開始還不明白怎麼回事,直到她用流利的唱歌似的語調——若她能控制自己口吃,她本該在生活於父母的安全保護下的時候就使用這種流利的語調——耐心地告訴他。耆那教相對來說是印度宗教的小派別——他能接受這種事實。但他不清楚梅麗的宗教活動是典型正規的還是她別出心裁,她甚至認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宗教信仰的一種表達方式。她戴面罩是為了在呼吸時不傷害空氣中的微生物,不洗澡是因為尊重所有的生命形式,包括寄生蟲。她不清洗,說是「不傷害水」。天黑後,她不到處亂走,甚至在自己房間裡也一樣,害怕踩扁任何活物。她解釋道,每種形式的物體裡都有靈魂,生命形式越低階,禁錮在裡面的靈魂的痛苦就越劇烈。要超越物質世界、達到她所描繪的「永恆不朽的自我滿足的福地」的唯一方法就是成為她虔誠崇拜的「完美的靈魂」。人們要達到這種完美只有通過苦行僧式的嚴於律己和自我否定,遵循阿西穆沙或者叫非暴力主義的教義。

她將摘錄的五條「戒律」列印在卡片上,貼在窄小的泡沫橡膠簡易床旁的牆壁上方,地板從未打掃過。她就睡在這裡,房間裡空空如也,只在角落裡放有這床和一堆破布——她的衣服——她肯定是坐在另一個角落裡隨便吃一點賴以生存的東西。她看上去吃得很少,很少;從她的外表很難看出她就住在離舊裡姆洛克東部還不到五十分鐘路程的範圍內,倒像是在德里或加爾各答,幾近餓死的狀態似乎不是虔誠的禁慾主義活動所致,而是作為最低種姓被人拋棄的結果,拖著印度教賤民的那種瘦弱的四肢,痛苦地到處遊蕩。

房間很小,讓人感到幽閉恐怖,甚至比少年監獄的牢房還小,他失眠的時候總想到她要是被警察抓住,他就會到這樣的地方去看她。他們從寵物醫院步行到她家,先朝火車站方向走,然後轉向西邊,穿過通向邁卡特公路的地下通道。那條地下通道不過一百五十英尺長,但人們得鎖好車門才敢經過。沒有路燈,人行道上到處是破爛傢俱、啤酒罐、玻璃瓶、亂七八糟的其他東西,腳下還有車牌照,這地方十年沒人打掃過,也許從來就沒打掃過。他每走一步,碎玻璃都在鞋子下面嘎吱嘎吱響。一隻酒吧椅擱在人行道中間,來自哪裡?誰弄來的?還有一條繞成一團的男褲,真齷齪。是誰的?他出什麼事了?就算看見一隻胳膊或一條腿,瑞典佬也不會驚訝。一個垃圾袋擋住他們的路,黑色塑膠袋上面打了結。裡面裝的什麼?大得可以裝進一具死屍。還有一些人體,活著的東西,蓬頭垢面的人影在竄動,相貌兇險的傢伙就躲在身後的暗處。黑色的橫樑上面傳來火車的噪音——進站時的車輪聲。五六百列火車每天從頭頂上軋過去。

要到梅麗住在邁卡特公路旁邊的出租房,你不得不穿過這地下通道,這不僅在紐瓦克,這幾乎是全世界最危險的一條地下通道。

他們步行去的,她不願和他坐車。「我只走路,爸爸,我不坐機動車。」他只好將車停在鐵路大街,任憑過路的人們去偷。他陪著她走了十分鐘才到她家,這段路開始的那十步就足以讓他淚流滿面,幸虧他不住地對自己講:「這就是生活!這就是我們的生活!我不能放她走。」要是不抓住她的手一起走的話,他也做不到。在一起穿過那可怕的隧道時,他提醒自己:「這是她的手,梅麗的手,除了她的手,其他都不重要。」他真想哭,在六七歲時她最愛玩陸戰隊員遊戲,要麼是他對她喊或她對他喊:「注意!立正!稍息!」她喜歡和他演練——「向前——走!向左轉——走!向後轉——走!向右四十五度——走!」她喜歡和他一起做陸戰隊體操——「你們這些人,趴下!」她愛稱地面為「甲板」、他們的衛生間為「船頭」、她的床為「臥鋪」、多恩的食物為「軍糧」,但她最喜歡的是在穿過牧場時,為他數帕里斯島的行軍節拍——騎在他的肩頭——去尋找媽媽的牛群。「拜喲勒、拉、勒、拉、勒、拉喲勒。勒、拉、勒……」而且一點也不口吃。他們玩陸戰隊員遊戲時,她一個字都不口吃。

她的房間在一樓,這房子在一百年以前大概是寄宿公寓,還不錯,是座人們喜歡的寄宿公寓,客廳地面是褐色砂石,上面是整潔的磚牆,帶彎曲的鐵鑄欄杆的鋪磚樓梯通向上面兩個房間的門口。這房子現在破舊不堪,被廢棄在狹窄的小街上。這裡剩下的還有另外兩幢房子。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兩棵舊裡姆洛克懸鈴樹還保留著。這房子被夾在廢棄的倉庫房和瘋長的草叢之間,大塊的鏽鐵件、機械殘片散落在亂草叢中。

房門上邊的山形牆已沒有了,簷口也被人撥拉下來,悄悄偷運到紐約某家古董店賣掉。紐瓦克到處如此,最古老的建築物上裝飾用的石頭簷口——就算是四層樓高的簷口,也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用車載升降機摘走了,用十萬美元一件的裝置乾的。警察在睡大覺,也許早被賄賂。誰幹也沒人阻止,也不去管是誰為賺點小錢就從某個辦事處開來了車載升降機。伊薩克舊城區帶火雞圖案的裝飾中楣在華盛頓和林登都有市場,赤陶土的火雞和巨大的滿裝花果、象徵豐饒的羊角組成的中楣裝飾——被人偷走。房屋著火,中楣一夜之間就沒影了。黑人大教堂(貝瑟尼浸會大教堂關閉後被木條封上,但還是遭到搶掠、被剷平,威克里夫長老會教堂被大火嚴重毀壞)——簷口被盜。甚至有人居住的房屋、還未倒塌的建築物,鋁製排水管——也被偷走。水槽、落水管、排水管——無一倖免。人們能弄到手的一切東西都沒了,順手牽羊,拿了就走。倒閉的工廠裡的銅管被人拉出來賣掉。不管哪裡,只要窗戶沒有了,門被木條封起來,就等於暗示人們:「進來吧,剝掉它,剩下什麼,剝掉什麼,偷走,賣掉。」把東西剝下來——這就是食物鏈。開車路過時,看見有牌子寫著此房出售,就意味著什麼也沒有,沒有可賣的東西。所有東西都被團伙用車偷走,被那些推著購物車滿街亂竄的人偷走,被單獨行事的盜賊偷走。這些人急紅了眼,他們拿走一切。他們「席捲一切」,就像鯊魚進食一般。

「如果一塊磚還在另一塊上面,」他父親喊叫道,「他們馬上就會想到灰泥也許有用,他們會掰開磚頭、取走它。為什麼不?灰泥!塞莫爾,這城市不是一座城市了——是具死屍!走吧!」

梅麗住的這條街是用磚鋪就的,完整無損的磚鋪的街道在全城已不到十二條了。最後一條鵝卵石街道,那條非常漂亮的老街,也在暴亂後大約三個星期被人偷光了。那裡毀壞得最嚴重。瓦礫上還在冒煙,郊區的一個開發商夜裡一點鐘就領著人來了。他們開來三輛卡車,大約有二十人,夜裡悄悄乾的,沒有警察打攪他們。這些人從狹窄的小巷挖起鵝卵石,把它們運走。小巷就在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後面的斜角上。瑞典佬第二天早晨來上班時,發現街道沒有了。

「他們現在偷起街道來了?」他父親問道,「紐瓦克連街道都保不住嗎?塞莫爾,趕快走吧!」他父親已經變成一種理智的聲音。

梅麗住的這條街只有幾百英尺長,被擠壓在邁卡特公路——這裡晝夜都有載重貨車高速行駛——和馬爾伯裡街的遺址之間的三角地帶。瑞典佬還記得最早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起,馬爾伯裡街是一處唐人街的貧民窟。那時候,在紐瓦克的利沃夫一家,傑裡、塞莫爾、媽媽、爸爸,常常在星期六下午,魚貫而上地通過一條狹窄的樓梯到一個家庭飯店吃中國炒麵當晚餐,然後開車回到克爾大街的家中。他父親總會給孩子們講有關馬爾伯裡街過去發生的難以置信的「中國人堂派之間鬥爭」的故事。

那是過去的故事。再也沒有過去那樣的故事了,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個褪色的、浸過水的床墊,像連環漫畫中靠在電線杆上懶散的醉鬼。電線杆上還有一個標識指明你在哪個角落。就這些。

從她的屋頂望過去,他能看到半英里外商業化的紐瓦克的天際,那三個熟悉的、令人欣慰的單詞,英語中最能給人保障的單詞,從裝飾得優美華麗的垂直牆面上一瀉而下,那裡曾是嘈雜的市區的中心——十層樓高、白色醒目的巨型大字,標誌著金融的信心和機構的永恆,以及城市的進步、機遇和驕傲。你只有乘坐噴氣式客機從北邊飛到國際機場降落時,才能看見這幾個堅不可摧的大字:b第一/bb忠誠銀行/b。

剩下的就只有它了,那句謊言。第一,最後,b最後忠誠銀行/b。從下面,從他女兒現在住的地方,哥倫比亞和格林大街轉角上——他女兒住的這地方甚至比她當年剛來美國時人生地不熟的曾祖父的還要糟,儘管他們剛上岸,就住在王子街的出租房——你可以看見一塊巨大的標誌牌用於掩蓋真相。這種標誌只有瘋子才相信,童話裡才有的標誌。

三代人啊,他們漸漸衰老,工作、存錢、成功。在美國到處都興高采烈的三代人,逐漸融入一個民族的三代人。現在到了第四代,一切卻化為泡影。他們的世界被徹底毀滅。

她的房間沒有窗戶,只在門上方有個狹小的氣窗對著光線暗淡的走廊,和一個被歲月侵蝕的石膏牆圍著的二十英尺長的小便池。他走進房子聞到它的氣味的時候就想用拳頭砸它個稀爛。走廊通到外面街上。經過的那道門既沒有鎖,也沒有門把,門框裡連玻璃也沒有。在她房間裡,他沒有看見水龍頭或暖氣片,想像不出她的衛生間像什麼樣子或在哪裡。他暗自想道,走廊上那個也許就派那種用場。她用,也方便那些從公路鑽進來或下面馬爾伯裡街上來的流浪漢。她本該比這生活得好些,好得多,哪怕只是多恩所養的一頭牛。在牛棚裡,在氣候最惡劣的時候,牛群還可以擠在一起,靠相互身體的接觸取暖。冬天它們長出粗糙的皮毛,梅麗的母親甚至在雨雪天,在天寒地凍時,早晨六點前就起來給它們喂草。他認為在冬天那些牛並不像那麼不幸。他還想到他們稱為「廢物」的那兩頭牲口,多恩退休的巨獸康特和老母馬薩利。按人的歲數講,它們已經到了七十或七十五歲。它們上了年紀後才發現對方,然後再也不願分開——誰要走開,另一個準會跟隨,做什麼事都在一起,這讓它們活得很好,很幸福。看見它們每天一成不變的日程和所過的美妙生活真讓人嚮往。不由想起晴朗的日子裡它們在陽光下舒展四肢曬得暖洋洋的。他想到,她要是變成動物就好了。

讓人無法理解的不只是梅麗為什麼像個印度賤民似的住在這種簡陋的小屋裡,怎麼會成為被通緝的謀殺犯,而是他和多恩怎麼可能成了這一切的根源。他們的無傷大雅的缺點是怎樣積累成這樣一個人的?要是沒有這種事情發生,要是她待在家裡,高中讀完後就上大學,還是會有問題。當然,也會出大問題。她很早就具有反叛精神,即使沒有越南戰爭也會出問題。她可能好長一段時間沉溺於反抗的樂趣中,竭盡全力去體驗自己能不受約束到怎樣的程度。但是她會待在家裡。你在家發點瘋不算什麼。你不會享受那麼單一的樂趣,你不會達到那種程度以至於多次輕微發瘋,你不會想到既然這麼刺激,為什麼不徹底瘋狂一次?在家裡,沒有機會可以讓你墮落到這樣悲慘的地步;在家裡,你不可能生活在混亂之中;在家裡,你不會住在無法無天的地方。家裡家外有巨大的差異,她想像這世界應該是怎麼樣,實際上卻並非如此。但是,再沒有不諧之音來打攪她的平靜了。這裡是她的裡姆洛克幻想,其巔峰程度令人膽戰心驚。

他們的災難是悲劇性地由時間造成——他們沒有足夠的時間處理她的問題。當她是你的被監護人,當她在這裡時,你還能做點事。如果你多花時間穩步地與自己的孩子交流,那些出問題的東西——雙方造成的、判斷上的錯誤——也許可以通過這種穩步的、耐心的交流有所好轉。最後會一點一滴、一天天地得以補救,父母的耐心終會得到常有的那種回報,達到滿意的效果……但是這個樣子。這種事情的補救措施在哪裡?一邊是容光煥發、有張緊緻新面孔的多恩,一邊是在小床上盤腳打坐、穿著破爛毛衣、不合身的長褲、黑色塑膠拖鞋、溫順地躲在令人噁心的面紗後面的梅麗,他能這樣帶多恩來見她嗎?她的肩膀多寬啊,像他一樣。但掛在這骨架上的卻什麼也沒有。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個女兒、一個婦人或一個姑娘,而是身著衣物的稻草人,瘦骨嶙峋的樣子。那是收成極差的農場裡生命的象徵,不過是滑稽模仿出的人的模型而已。雖說還有一點像利沃夫家的人,但最多也只能糊弄鳥兒。他怎能帶多恩到此?開車接多恩沿著邁卡特公路行駛,下公路後進入這條街,隨後見到的就是倉庫房、碎石塊、垃圾、瓦礫……多恩看到這房間的情形,聞到這房間的氣味,摸到這房間的牆壁,更別說這不清洗的皮膚,隨意修剪、黏糊糊的頭髮……

他跪下來看她的索引卡片,在舊裡姆洛克的時候,床上這個位置放的是從雜誌上剪下的她一心崇拜的奧黛麗·赫本的照片。

我決不殺生,不管是纖細渺小的還是粗俗醜陋的,活動的還是靜止的。

我痛恨所有謊言的罪惡,不管是起於憤怒、貪婪、恐懼,還是歡愉。

我厭惡獲取人所不與的東西,不管是從村莊、城鎮或山林,不管多與少、大或小、生物或非生物。

我棄絕所有的性樂趣,不管是與神、人或畜生。

我排除一切依戀,不管是多是少、是大是小、有生命或無生命;自己不趨從這類依戀,不促使也不容許人們如此行事。

作為商人,瑞典佬很機敏。如果需要的話,在他那男性親切面具下——他很會利用這親切面具——他能根據交易的要求非常精明地算計。但他不明白即使最冷靜的算計在此又能怎樣發揮作用,就算世上所有父親的天賦聚集到他身上,他也做不到。他再次通讀她那五條誓言,儘量嚴肅地對待它們,一種想法始終糾纏著他:為了淨化——以淨化的名義。

為什麼?因為她殺過人,或者哪怕從未殺死一隻蒼蠅也可能需要淨化?這和他有關嗎?那次愚蠢的親吻?已經過去十年了,再說那什麼也不是,沒有後果,當時對她而言也無任何意義。毫無意義、普通、短暫、可以理解、可以原諒、天真無邪的事……不!人們怎麼能一次又一次地要求他嚴肅對待不該嚴肅對待的事情?這就是梅麗強加於他的東西,這種困境可以追溯到她當年在餐桌上抨擊他們資產階級生活的不道德的時候。誰會把那種孩童般的咆哮當回事?他做了任何父親該做的事——他傾聽著,聽下去,當時他能做的只是不起身離開餐桌,直到她發洩完。他點點頭,儘可能贊同他可以贊同的東西。他反駁她時——比如說,關於利潤動機的道德功效——也總加以剋制,以他所能把握的耐心和理智。這對他來說很不容易,他的利潤動機是為了給一個孩子成千上萬美元進行畸齒矯正、看心理醫生、語言障礙矯正——更別提上芭蕾舞班、學騎馬和修網球課程,所有這些,從小到大,她總認為缺一不可——就算不要什麼對父母的孝順,也至少有一丁點的感激。也許錯誤在於對不用認真的東西太較真,也許他不該那麼專注地傾聽她無知的咆哮,那麼尊重她,而應該在桌上伸過手去扇她一耳光。

可是那又會教給她有關利潤動機的什麼呢——教她有關他的什麼呢?他如果那麼做了,如果,這張戴面紗的嘴就會被認真對待。他會嚴厲指責自己:「是啊,我對她做過這事,因為當時憤怒之極,因為我的爆脾氣。」但看起來他沒有那麼對待她,因為他厭惡發脾氣,他其實不想有,或者根本不敢有這種脾氣。他所做的是吻她。不是那原因,所有這些都不是。

但現實就是如此。我們在這裡,她在這裡,在這耗子洞裡被這些「誓言」所禁錮。

在屈辱中的日子裡她還過得好些。如果他非得在憤懣、肥胖、結結巴巴地發洩共產主義怒氣的梅麗與這個戴著面紗、平靜、骯髒、極富同情心、衣衫襤褸的稻草人一樣的梅麗之間做出選擇……可為什麼要選?她為什麼總被最便利的空洞思想所控制?從她學會了思考起,一些怪誕的想法就佔據了她的大腦。生了個這樣的女兒,多年在學校裡成績優異,後來卻拒絕自己思維——這女兒要麼以暴力反抗眼前的一切,要麼對所有東西充滿同情,甚至對我們呼吸的空氣裡的微生物也如此,他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像她這樣精明的姑娘卻儘量讓他人為自己思考?她為什麼不能做到——像他每天的生活那樣——人們做的那樣,真實地生活?「可是,不會自己思維的是你!」當他說她可能在鸚鵡學舌地重複他人的陳詞濫調時,她這麼反駁道,「你就是那種從不會自己思維的人的例項。」「我真的是?」他說道,笑了起來。「對,你是我所見過的最因循守舊的人!你做的一切都是人們期、期、期望你做的!」「那也可怕?」「那不是思維,爸、爸、爸爸!那不是!是充當愚、愚、愚蠢的機、機、機器人!機、機、機器人!」「好吧,」他答道,相信過了這個階段就會好,她會克服這壞脾氣的,「我想你會忍受一個因循守舊的父親——下次的運氣會好些。」他裝出不被她大大張開、飛快翻動、唾沫四濺的嘴唇嚇壞,她正對著他的臉用力地喊出「機、機、機器人」,恰如一架失控的打鉚機。一個階段,他想,感到有些欣慰,就再未考慮這「一個階段」的想法。也許這正是個說明你不願自己思維的好例子。

幻想和魔力。總愛裝扮他人。她一開始玩奧黛麗·赫本遊戲時表現出的那種慈悲為懷的東西,只用了十年就進化成這樣怪異的無私神話。先是關於他人的無私的廢話,現在涉及的是完美靈魂。接下來是什麼,德威爾外婆的十字架?回到長明蠟燭和聖心的無私的廢話?總有宏偉的虛幻,最離譜的抽象概念——從未追尋自我,永遠也不會。這無私精神的謊言和非人的恐怖。

是啊,他更愛那個像別人一樣尋求自我的女兒,超過對這能言善辯、具有荒謬的利他主義思想的姑娘。

「你在這裡多久了?」他問道。

「哪裡?」

「這房間,這條街,就在紐瓦克。你在紐瓦克住多久了?」

「我六個月前來的。」

「你一直在……」要說的話很多,什麼都想問,都想知道,他反而說不出什麼。六個月。在紐瓦克住了六個月。對瑞典佬來說,已沒有這裡和現在,實際上只念叨這幾個刺激性的字:六個月。

他站在她面前,俯視著她,盯著她,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到牆上,他不知不覺地搖動,先將重心搖到腳後跟上,似乎這樣他就能離開她,穿越牆壁;然後搖到腳尖處,好像隨時就可以抓住她,攬進懷中,衝出房間。他不能安穩地回到舊裡姆洛克的家中睡個好覺,想到她還在這破布堆裡,戴著面紗,坐在這墊子上,像這地球上最孤單的人。她睡在離過道幾步遠的地方,遲早會遇到麻煩。

這女孩十五歲時就已發瘋。他和藹地,也是愚蠢地容忍了那種瘋狂。他雖不喜歡她的觀點,可也覺得沒什麼關係,認為她在成長過程中自然會克服這些反抗意識。現在看看,她成什麼樣子了。漂亮的父母生下的最醜陋的女兒。我拒絕這樣!我厭惡那樣!我反對一切!那不可能,是吧?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與他和多恩的相貌唱反調?所有一切都是因為母親曾當過新澤西小姐?生活就是這樣作踐人?不可能是這樣。我不接受!

「你入耆那教多久了?」

「一年。」

「怎麼找到這些東西的?」

「學習各種宗教時。」

「你體重多少,梅麗蒂絲?」

「夠重的啦,爸。」

她眼眶很大。面紗上邊半英寸就是大大的黑眼眶,再上邊幾英寸的頭髮已不像從前那樣披至後背,看似碰巧黏在頭上而已,雖然仍像他一般的金髮,卻已不再又長又濃密,剪髮本身就是一種暴力行為。誰剪的?她還是別人?用什麼?為了遵守那五條誓言,她也不能這般粗暴,毫不留戀曾經那麼漂亮的頭髮。

「可是你好像什麼也不吃,」儘管他說話時注意不露聲色,但呻吟一般、帶著沮喪聲調的話語還是從瑞典佬的口中冒出,「你吃什麼?」

「我傷害植物,同情心還不夠,還不能拒絕那樣做。」

「你指的是吃蔬菜,是嗎?那有什麼不好?你怎麼能拒絕?為什麼要這樣?」

「這是個人聖潔的問題,是對生命尊重的事情。我不會傷害生物,人、動物或植物。」

「可是你那樣做會死的。你怎麼能那麼‘肯定’?你會什麼都不吃。」

「你提到一個深奧的問題。你很聰明,爸爸。你問道:‘如果尊重所有生命形式,怎麼生活?’答案是你不能。耆那教聖徒結束生命的傳統方式就是‘撒拉卡納’——自我飢餓。‘撒拉卡納’儀式的死是完美的耆那教徒為圓滿而付出的代價。」

「我不能相信你是這樣,我必須告訴你我的想法。」

「你當然可以講。」

「我不敢相信像你這樣聰明的人,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在這裡幹什麼以及為什麼這樣做。我不敢相信你在告訴我,那一刻終將會來到,到時候你連植物也不傷害,不吃任何東西,只是一心等死。梅麗,為了誰?為什麼?」

「是的,是那樣,爸爸。我相信你不會明白我所說的、所做的以及其中的原因。」

她對他講話時,好像他是孩子,她是母親一樣,口氣中只有同情與理解,還有他曾悲傷地對她表現出的充滿愛意的容忍。這使他惱怒,一個瘋子的屈尊俯就,而他既沒有奔到門外,也沒有跳起來做他該做的事,繼續充當有理智的父親,做一個瘋子的有理智的父親。做點什麼!任何事!以一切符合常理的名義,別再這般理智。這孩子需要上醫院。她即使只靠一塊木板在大海中漂浮也不會比現在更危險。她已經滑到船邊——怎麼發生的已不是現在的問題,她必須立即得到拯救!

「告訴我你在哪裡學的宗教。」

「圖書館裡。沒人到那裡找你。我常在圖書館,所以讀到這些東西,我讀過很多。」

「你還是個小女孩時就讀了很多書。」

「是嗎?我愛讀書。」

「你就是在那裡成為這教派的成員的,就在圖書館。」

「是的。」

「教堂呢?你上某種教堂?」

「這個教派的中心沒有教堂,這個教派的中心也沒有上帝。上帝居於猶太教與基督教傳統的中心。上帝也許說:‘拿走生命。’那不僅容許,而且義不容辭。整部《舊約》都是這種觀點,甚至在《新約》裡也有這種例子。在猶太教和基督教里人們認為生命屬於上帝。生命不是神聖的,上帝才是。但在我們的中心,卻不信上帝的絕對權威,而信仰生命的聖潔。」

從頭到腳都被這種思想武裝起來,滿嘴是人們灌輸給她的單調的聖歌——被咒語鎮住的人們吟唱的無聊高調,這些人的騷動只有用最貼切的美夢編織而成的令人窒息的緊身衣才能控制。她那些毫不口吃的話語中所缺乏的不是生命的聖潔——缺乏的是生命的聲音。

「你們有多少人?」他問道,絞盡腦汁地想搞清楚,可是她只會讓他更迷惑。

「三百萬。」

三百萬人像她一樣?不可能。在這樣的房間裡?封閉在三百萬間可怕的房間裡?「梅麗,他們在哪裡?」

「印度。」

「我沒問你印度的事,我不關心印度,我們不住在印度。在美國,你們有多少人?」

「不知道。這不重要。」

「我會認為幾乎沒有。」

「不知道。」

「梅麗,你是唯一的?」

「我的精神探索全靠我自己。」

「我不明白,梅麗,我搞不懂。你是怎麼從林登·約翰遜轉到這上面的?你怎麼從a點一下子跳到z點,這中間完全沒有什麼聯絡?梅麗,這些東西攪不到一起。」

「有聯絡,我可以向你保證,都連在一起。只是你看不出來。」

「你呢?」

「我能。」

「那麼,給我講講。我想你告訴我,我就會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種邏輯關係,爸爸。你不準提高嗓門,我會解釋的。所有一切都聯絡在一起。對這一點我想得很多。就是這麼回事。阿西穆沙,也就是耆那教的非暴力概念,聖雄甘地都很喜歡。他不是耆那教徒,他屬於印度教。他在印度尋找能真正代表印度,而不是西方,又有像基督教傳教士開辦慈善事業的那種影響的團體,結果他選中了耆那教。我們是個小團體,不屬於印度教,可是我們的信仰與印度教相關。我們這一教派成立於西元前六世紀,聖雄甘地從我們這裡獲得阿西穆沙,即非暴力思想。我們是創造了聖雄甘地的那種真理的核心。而聖雄甘地又以他的非暴力思想成為產生馬丁·路德·金的那種真理的核心。馬丁·路德·金又成為發起民權運動那種真理的核心,而在他生命的盡頭,當他超越民權運動,將視野擴大,反對在越南的戰爭時……」

一點也不結巴。曾經使她面部扭曲、憋得蒼白,並用力敲擊桌子的演說——本來會將她變成嚴陣以待、受語言攻擊的演講者,並被她毫不留情地反擊——現在可以這麼鎮定自如、娓娓道來,雖然還是那種空洞的高調,卻帶著精神上的迫切性,語氣非常溫和文雅。她從語言矯正師、心理醫生和口吃日記無法獲得的一切,因瘋狂而如願以償。將自己置於孤獨無援、骯髒貧窮的危險境地,她贏得精神上和生理上的控制,對說出的每個詞都運用自如。聰明才智不再被口吃的苦惱所壓抑。

這聰明才智是他親耳聽到的東西,梅麗頭腦反應敏捷、表達清晰、深思熟慮,這也是她早在童年時代就有的邏輯思維。然而聽到這些東西又讓他遭受從未想像過的痛苦。這種才智完美無缺,可是她瘋了。她的邏輯是那種將權力與理智完全分離的邏輯,是她早在十歲的時候就糾纏不清的東西。真荒謬——這麼理智地對待她是他的瘋狂。坐在這裡儘量表現出非常尊重她的宗教,可是她的宗教根本不管生活是什麼或不是什麼。他們兩人裝著似乎他來此是為了接受教誨,洗耳恭聽,由她授課!

「……我們不認為拯救是以任何方式將人類靈魂與超越它自身的東西結合起來。耆那教虔誠的精神就在其創立者摩哈維拉的語錄中:‘啊,人啊,你是自己之友。為什麼還尋求你之外的朋友?’」

「梅麗,真是你乾的嗎?我必須現在問你這個問題。你做過那事嗎?」

這是他首先想問的。他們來到她的房間,在別的事情還沒有這麼痛苦地提及和審視之前,他就想問。他認為自己等這麼久是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優先考慮其他事情卻不關心她,不管怎樣說隔了這麼久才終於見了面。現在話一齣口,他才知道自己沒問是因為無法承受可能聽到的答案。

「爸爸,做什麼?」

「你炸了郵局嗎?」

「是的。」

「你打算把哈姆林商店也一起炸掉?」

「沒有其他辦法。」

「除了不去幹。梅麗,你得告訴我,誰叫你去幹的?」

「林登·約翰遜。」

「那不行。不!回答我。誰勸你參與的?誰對你洗過腦?為誰幹?」

一定有外來壓力。祈禱文中說:「讓我免受誘惑。」如果人們不受他人指使,為什麼這著名的祈禱文裡這麼說?即使上天賜予特權的孩子也不會自己去幹這種事。上帝賜予她愛,賜予她充滿愛心、講求倫理道德並且豐衣足食的家庭。誰招募她、引誘她去幹這事?

「你仍然有這麼強烈的願望,認為自己的後人是無罪的。」

「是誰?不要護著他們。該誰負責?」

「爸爸,你恨我一人就行了。」

「你說是你自己乾的,並且知道這也會毀掉哈姆林商店。你這樣說的。」

「是的。我是那可恨的人,恨我吧。」

他突然想起她在六年級或七年級寫過的東西,那還是在進莫里斯頓高中之前的事。在蒙特梭利學校她們班上,老師問她們十個有關「哲學」的問題,每週一個。第一週,老師問:「我們為什麼在此?」不像其他孩子寫的那樣——為了做好事,為了將世界改造得更美好,等等——梅麗的回答是用自己的提問:「猿為什麼在此?」但老師覺得這種回答不確切,讓她回家再認真想想這個問題——老師說:「展開思路去想。」所以梅麗回家後按老師的話做,第二天交上去時加了一句:「為什麼袋鼠在此?」在這一點上,梅麗才被老師發現「有些固執」。給班上的最後一個問題是:「生活是什麼?」梅麗的答案讓她父母那天晚上笑作一團。其他孩子裝模作樣用心思考的時候,梅麗在桌邊想了一小時,然後寫出一個不同凡響、簡單明瞭的句子:「生活只是一段你還活著的短暫時光。」瑞典佬說:「你知道,這比聽起來要聰明。她是個孩子——怎麼發現生命是短暫的?她了不起,我們早熟的女兒。這姑娘會上哈佛。」但是老師卻不同意,她在梅麗的答案旁邊寫道:「這就完了?」是啊,瑞典佬想,就是如此。謝天謝地,就這些,即使無法忍受。

其實他一直就清楚:無需撒旦的協助,她內心所有的憤怒也會公開發洩出來。她沒受人家的脅迫,也沒人可以脅迫她。這孩子曾經給老師寫過,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認為生活是美好的賜物,是難得的機會,是崇高的事業,是上帝的祝福,而認為只是一段你還活著的短暫時光。是啊,她的動機全來自她本人,只能如此。她的反抗行為就在於謀殺,而不是別的。不然的話,結果也不會是這種喪失理智的安詳。

他盡力讓理智再次顯現。他費了多大的勁啊。一個理智健全的人接下來該說什麼?如果在遭到攻擊、再次被聽到的那些直言不諱的話弄得幾乎哭起來之後——這麼直言不諱地說出口卻難以置信的一切——一個人可以堅持住,仍然理智行事,那麼他接下來該講什麼?如果他還感到自己像一位稱職的父親,那麼作為一位理智的、負責的父親該說些什麼?

「梅麗,我能告訴你我怎麼想的嗎?我認為你被自己所做的事會遭到的懲罰嚇壞了,你不是逃避對自己的懲罰,而是將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我認為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親愛的。看到你在此,看到你這個樣子,這世界上不會只有我一個人才有這種想法。你是個好姑娘,所以你想贖罪。但是,這不叫贖罪,即使國家也不會對你這般懲罰。我不得不對你說這些,梅麗。我必須真實地告訴你這些東西給我的印象。」

「你當然可以。」

「看看你對自己做的事——如果你堅持這樣的話,會死的。再這樣過一年,你就會死掉——因為自我飢餓、營養不良、汙穢不潔。你不能每天在那些鐵道下來回穿梭。那條地下通道是流浪漢的聚集所——流浪漢不會照你的規則玩。他們的世界是殘忍的,梅麗,是恐怖之地——暴力世界。」

「他們不會傷害我,知道我愛他們。」

這些話讓他噁心,完全是小孩子氣,感情用事、堂而皇之的自欺欺人。她從這些悲慘的人絕望的奔忙中看到了什麼使她這樣想?流浪漢與愛?一個住在隧道里的流浪漢會上百次地把你對愛的任何一點點悟性都揍沒了。太可怕了。她講話時完全擺脫了口吃,可是滿嘴講的都是這類廢話。他曾經夢想——他這了不起的、聰明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擺脫口吃——那已經實現。以她急風驟雨的外向性格來說,她神奇般地控制住激動不安的口吃只是要表現這種非理智的清晰和冷靜。多妙的報復啊:這就是你想要的,爸爸?好吧,給你。

她能流暢地解釋和交談,現在反而成了最糟糕的事情。

他感覺得到卻不想讓她聽出來的苛刻嚴厲在他的話音裡還是很明顯,他說:「你的結局會很慘,梅麗蒂絲。每天試探他們兩次,就會發現他們對你的愛有多少了解。梅麗,他們的飢餓不是為了愛。有人會殺了你!」

「但那是重生。」

「我不信,親愛的,我非常懷疑。」

「爸爸,你能讓讓步,認為我的猜測和你的一樣好嗎?」

「我們談話時,至少能取下面紗吧?也讓我看看你?」

「看我的口吃,是這意思?」

「我不知道戴那東西是否有助於消除你的口吃。你說是這樣。你也告訴我口吃只是你避免對空氣和生活在空氣裡的生物的暴力行為。對嗎?你所說的是這意思嗎?」

「是的。」

「那麼……我可以讓步。但我也要告訴你,我認為你即使帶著口吃最終也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我沒有忽視你遇到的困難,可是如果你非得這樣走極端,才能擺脫那該死的口吃……我真的懷疑……這到底是不是最好的選擇。」

「你弄不清楚我一心想幹的事情,爸爸。當然我也不理解你想幹的。」

「可是,我有動機,每個人都有動機。」

「你不能將靈魂的旅程限制在那種心理,不值得你那樣。」

「那麼,你來解釋,請給我說說。你怎麼解釋你學的這些東西……在我看來,不過是苦難,沒別的。你這樣做,是讓自己受罪,你選擇的這一切都是受罪,梅麗,真正的苦難,沒有別的。」——他的聲音飄浮不定,他接著講,理智,理智,責任,責任——「那樣,只有那樣——明白我講的?——口吃才能消失?」

「我對你講過。我已經沒有什麼渴求和自我。」

「親愛的,親愛的孩子,姑娘。」他一下子坐在地板上的汙物之中,非常絕望,盡最大努力控制住自己。

在這極小的房間裡,他們相對而坐,近在咫尺,除了從骯髒的氣窗上透過來的一些光線外,沒有其他光亮。她的生活不需要光亮。為什麼?她也發誓拒絕電力的罪惡?她生活中不需要光,不需要任何東西。這便是他們生活的後果:她住在紐瓦克,一無所有;他住在舊裡姆洛克,什麼都有,除了她。他的好運也該對此負責?窮人對有錢人和佔有者的復仇。所有那些自稱的窮人,那些善於表演的麗塔·科恩,都盡力把自己想像成父輩最壞的敵人,模仿在那些最愛她們的人看來最討厭的東西。

她曾經在一塊紙板上用雙色蠟筆寫了一幅標語,是她親手做的標語牌,就掛在她的書桌上方,替代他的威克瓦西足球隊的三角旗。在她失蹤前,標語牌掛在那裡也無人在意。她曾經一直都很羞怯地想要那面旗,因為在一九四三年它被瑞典佬高中時的情人拿到縫紉課上,在這塊橘黃和褐色的三角旗的底邊毛氈上用很粗的白線縫了幾個字:「獻給享譽全城的利沃夫,許多個吻,阿倫娜」。那標語牌是他唯一敢從她房間取走並銷燬的東西,那麼做也花了他三個月。竊取他人的財產,不管是成人的還是孩子的,都有違他的本性。但在爆炸發生三個月後,他衝上樓去,鑽進她的房間,將標語牌扯下來。那上面寫著:「我們反對白鬼子的美國的一切美好和正統的東西。我們將掠奪、燒掉和摧毀。我們將給你們的母親帶來噩夢。」用很大的粗體字標明摘自「氣象員格言」。因為他是個寬宏大量的人,也就忍受了這東西。「白鬼子」,他女兒親手寫的,在他家裡掛了一年,每個紅色的字母都用黑色陰影重重地勾勒出來。

即使他一點也不喜歡,他也不認為自己有權利對此嘮嘮叨叨——出於對她的財產和自由的尊重——他不能扯下來,哪怕是一幅糟糕的標語。他不可能採取那種儘管非常正當的暴力行動。現在可怕的噩夢真正出現,對他這個文明人的耐心的極限再次考驗。她以為只要一舉手,就會打擊和殺害在身邊漂浮著的無辜的小生命——所以在與環境的接觸中,她的任何舉動都會產生最為驚人的和可怕的後果——他想,如果取走她掛上的可憎的標語牌,會有損她的尊嚴、她的心理、第一修正案賦予她的權利。不,他不是耆那教徒,瑞典佬心想,但他也可能已經是了——他也那麼具有同情心,那麼天真地崇尚非暴力。他設下的目標的正當性所包含的極度愚蠢。

「麗塔·科恩是什麼人?」他問。

「我不知道。她是誰?」

「替你來找過我的那位姑娘。一九六八年你失蹤以後,她來到我的辦公室。」

「沒人替我來找過你,我沒有派任何人。」

「來過的,一個矮小的姑娘。膚色蒼白、梳著非洲大蓬頭。我交給她的東西有你的芭蕾舞鞋、奧黛麗·赫本的剪貼簿和你的日記。是她把你變成這樣的嗎?她製造的炸彈?你還在家的時候常常和某人通電話——那些秘密交談。」那些秘密交談,像那標語牌一樣,他也「尊重」。要是他當時扯下標語牌,拉掉她電話上的插頭,將她關起來就好了!「是那人嗎?」他現在問她,「請對我講真話。」

「我只講真話。」

「為了你,我交給她一萬美元,付了現金。你拿到那筆錢了嗎?」

她開心地笑了:「一萬美元?沒有,爸爸。」

「那麼你必須回答我。誰是麗塔·科恩?她告訴我在哪裡能找到你。是來自紐約的梅里莎嗎?」

「你找到我了,」她回答道,「因為你一直在找,我從未指望不被你發現。你找到我是因為你必須找。」

「你到紐瓦克來就是為了我好找到你?這是你到此的原因嗎?」

可是她回答道:「不是。」

「那你為什麼要來?你怎麼想的?考慮過嗎?你知道辦公室在哪裡。你知道這多麼近。梅麗,有什麼邏輯?這麼近,可……」

「我坐上車,就到了這裡,你看。」

「就這樣,巧合,沒有邏輯,無邏輯可言。」

「這世界不是一個我有影響或想有任何影響的地方。我放棄對一切東西的影響。關於是什麼構成巧合,你和我,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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