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利沃夫先生:
梅麗在新澤西鐵路大街的一家舊貓狗醫院工作,就在新澤西鐵路大街115號,紐瓦克峭壁區,離賓夕法尼亞車站5分鐘路程。她每天都在那裡,如果你等在外面,就可以在下午4點鐘看見她下班回家。她不知道我給你寫了這封信。我面臨崩潰,再也不能繼續下去,很想離開這裡,但不知道把她留給誰。雖然我警告過你,如果告訴她你是從我這裡得知她的訊息的,你會使她受到極大的傷害,你還是應該趕來接手。她有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精神,她改變了我的一切。我被完全征服,我從來抵擋不了她的威力。陷進這些事情讓人受不了。你必須相信我,我對你說的任何話或做的任何事都是梅麗要求我說的或做的。她是一種無法抵抗的力量,你和我有共同的命運。我只對她撒過一次謊,就是那件發生在飯店裡的事。如果我告訴她你拒絕和我做愛,她就不會接受那些錢,也會回到街上乞討。如果沒有我對梅麗的愛給我的力量支撐我,我也不會使你那樣受罪。這樣講在你聽起來很瘋狂。我要告訴你,真的是這麼回事。你的女兒是神聖的,只要你目睹這種受難情形,自然會屈從於她的神聖威力。你不知道我在沒有遇到梅麗之前是多麼的無足輕重、默默無聞。但是我再也不想幹了。b你不能向梅麗提起我,除非把我當成真的那樣折磨過你的人。如果你關心梅麗的獲救,就別提這封信。/b去醫院前要多加小心,她鬥不過聯邦調查局。她的名字現在是瑪麗·斯托爾茲。我們應該讓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我們只能站在一旁觀看使她變為聖人所要遭受的苦難。
自稱為「麗塔·科恩」的信徒
一九七三年九月一日
他永遠弄不清楚這突如其來的東西。這意外之物本來會躺在那裡不被人注意到,在他的餘生裡熟得越來越透,快要爆炸,距離其他一切事情只相差一毫米。這意外的東西是一切事情的另一面。他曾經拋棄一切、重造一切,當現在所有東西似乎又歸於他的控制之下時,他再一次受到刺激要和這些東西分手。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這意外之物就成為他唯一的東西了……
東西,東西,東西,東西,還有其他詞讓人好受些?他們不能永遠被這該死的東西絆住!整整五年他一直在等這麼一封信——它應該來。每天晚上他祈求上帝在第二天早上送來這封信。在一九七三年這個令人驚訝的過渡年,這也是多恩創造奇蹟的一年。多恩幾個月都在全身心地設計新房子,他開始討厭每天早上在郵件中的搜尋,或每次接聽電話時的盼望。既然多恩已經將發生的那種不可想像的事從他們的生活中徹底排除掉了,他怎麼能讓這意外之物又回到他們的生活中來?使妻子恢復理智就像他們一起穿越了為期五年的暴風雨。他完成了需要做的每一件事來使她擺脫驚恐,沒有漏掉任何東西,生活已經復原到有明顯條理的程度。現在要做的是撕掉這封信,假裝沒有收到。
多恩曾兩度到普林斯頓附近一家診所治療自殺性憂鬱症,他已習慣性地認為那種傷害是永久性的,只有心理醫生的照料、服用鎮靜劑和抵抗抑鬱的冥思才能使她有反應——她將在這些心理醫院進進出出,他也會奔走於這些地方,度過他們的餘生。他曾想像每年一次或兩次會發現自己待在門上沒有鎖的房間裡,坐在她床邊。寫字檯上的花瓶裡插著他送來的鮮花,窗臺上放著他從她的書房弄來的常春藤,心想這會使她對有的東西在意,床邊的桌上放著貼有他自己、梅麗和多恩父母、兄弟照片的相框。他自己會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她背靠著枕頭,身穿李維斯牛仔褲和高領寬鬆毛衣正在哭泣。「我嚇壞了,塞莫爾,我一直都怕。」她一開始顫抖,他就會耐心地坐在一旁,叫她做深呼吸,慢慢地呼氣吸氣,想想她所知道的這世上最宜人的地方,幻想自己正待在全世界最安寧的美妙之處,比如一片熱帶海灘、一座風景絢麗的大山或者她從小就喜歡的度假勝地的美景……甚至當這種顫抖的起因是她對他的滔滔不絕的譴責,他還是這麼做。她坐在床上,雙手抱在胸前,似乎想使自己暖和一些,總是將整個身軀藏在毛衣裡面——把領子拉長,蓋住下巴,將毛衣撐起來像個帳篷,後面拉到臀部下壓著,前面蓋住彎著的膝頭和大腿,用腳踩住。常常他在那裡時,她都這樣像座帳篷似的坐著。「知道我上次在普林斯頓的事嗎?我記得!州長邀請我了,到他官邸去。看,到普林斯頓,到他官邸。我去州長官邸赴宴。我當時二十二歲——穿著晚禮服,害怕得要命。他的司機把我從伊麗莎白接過去,我戴著花冠和新澤西州州長共舞——而這事是怎麼發生的?我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你,那就是這原因!你無法離開我!你要擁有我!你要娶我!我只是想成為一名教師!那就是我所想的。我有工作,讓它等這麼久。在伊麗莎白教孩子們音樂,不讓小夥子打攪,就是那麼回事。我從不想當美國小姐!從不想嫁給任何人!但是你不讓我呼吸——總是把我盯得緊緊的。我所要的一切就是我的大學教育和那份工作。我絕不該離開伊麗莎白!永遠不!知道新澤西小姐使我的生活怎麼樣了?毀掉它了。我只是想贏得那份該死的獎學金使丹尼可以進大學,這樣父親就不用付錢。要是我父親沒有得心臟病,我怎麼可能參加聯合縣小姐競選,你想過嗎?不!我只是想贏得那筆錢送丹尼上大學,讓父親不必負擔!我那樣做不是為了讓小夥子總跟在後面到處遊蕩——我是在幫忙持家!但是你來了。你!這手!這肩膀!像座塔似的摟著我,只見你這下巴!我不能擺脫的這頭巨獸!你不讓我那麼做!每次抬起頭來,就看見自己的男友,他欣喜若狂,就因為我是那可笑的選美女王!你像某種男孩!你不得不讓我成為公主。好吧,看看我現在落到什麼地步!在瘋人院!你的公主在瘋人院裡!」
在以後的數年裡,她將不停地詢問自己,發生在她身上的這些事為什麼會發生,因此也會不斷責備他,而他將帶來她喜歡的食物,水果、糖果、小甜餅,希望她除了麵包和水以外還可以吃到別的,也會給她帶來一些雜誌,讓她每天能專心讀上半小時,給她拿來一些衣服,讓她穿著在醫院四周走走時能適應季節的變換。每晚九點鐘,他會將帶給她的東西放進抽屜裡,摟著她,親吻她,祝她晚安。摟著她,告訴她第二天晚上下班後還來看她,然後在夜幕裡開車回舊裡姆洛克,心裡老想著她臉上的恐懼表情。那是在訪問臨近結束前十五分鐘,護士在門口伸進頭來,和顏悅色地告訴利沃夫先生快到離開的時候了。
第二天晚上,她會再次生氣。他動搖了她真正的雄心大志。他和美國小姐的盛典打亂了她的計劃。她繼續幹,他不能阻止,也沒有試一下。她說過的話中哪一點與她現在遭的罪有關?每個人都知道使她崩潰的那件事就足夠了,所以她說過什麼也不會對任何事情有影響。她第一次進醫院時,他只是傾聽和點頭,驚奇地聽到她這麼憤怒地談起那次冒險經歷,當時他以為她一定是高興得不得了。他有時納悶,如果認定是一九四九年而不是一九六八年發生的事情把她弄成這個樣子,對她而言會不會更好些?「在整個高中階段,人們常對我說:‘你應該是美國小姐。’我認為很可笑。我憑什麼成為美國小姐?放學後和暑假裡我在雜貨店裡當售貨員,人們來到我的收銀機前對我說:‘你應該是美國小姐。’我受不了。當人們說我應該做我看起來該去做的事的時候,我無法忍受。但是,當我接到聯合縣選美盛典的電話被邀請去參加那次茶會,我怎麼辦?我只是個孩子。我想這是我賺點小錢的辦法,父親也不必那麼拼命幹活,所以我填好申請表格就去了。等其他女孩離開後,那女人摟著我對周圍所有人說道:‘我想告訴你們,這個下午大家是和下一屆美國小姐一塊度過的。’我在想:‘這一切是多麼的愚蠢。人們為什麼要對我不停地講這些?我不想這樣幹。’當我獲得聯合縣小姐稱號,人們就已經對我講:‘我們將與你在大西洋城再見。’——那些內行說我會贏得比賽,我又怎麼能退出?我不能。《伊麗莎白報》的頭版全是關於我贏得聯合縣小姐桂冠的事。我感到羞愧。我確實那樣。我原以為不管怎樣也能保守秘密,只是贏得那筆錢。我真是個孩子!至少我肯定不能獲得新澤西小姐稱號,這我很清楚。我環顧四周,漂亮女孩比比皆是,她們懂得該怎麼做,而我卻一無所知。她們知道怎樣用捲髮器,怎樣貼假睫毛,我直到參加新澤西小姐選美那年的半途中才學會卷好頭髮。我想‘天哪,看她們的化妝’,她們有漂亮的行頭,我只有一件舞會服和借來的衣物,所以我知道根本不可能贏。我這麼內向,這麼粗魯,但我又贏了。然後,他們輔導我怎樣坐、怎樣站,甚至怎麼傾聽——他們送我到一家模特公司去學怎樣走路。他們不喜歡我走路的樣子。我才不關心怎樣走——我能走!我走得很好,所以成了新澤西小姐,不是嗎?如果我還走得不夠好,成不了美國小姐,就讓它見鬼去!但你得走得優雅。不!我要像以前那樣走!手別擺動太大,別生硬地放在兩側。這一行的那些小技巧使我很緊張,簡直邁不開步!別用後跟著地,要用腳掌——這些是我所經歷的。如果我能退出這事就好了!我怎麼能退出?別來煩我!你們大家都別打攪我!我一開始就不想幹。你明白為什麼要和你結婚嗎?你現在知道嗎?理由只有一個!我想要些看上去平常的東西。那年以後,我極力想要點平常的東西!多麼希望這事沒有發生!完全沒有發生!他們將你抬得很高,我並沒有要求這樣做,然後他們又飛快地拆掉臺子,使你不知所措!而我對此從沒有要求什麼!我與其他那些女孩一點也合不來,我恨她們,她們也恨我。那些有著大腳丫的高個女孩!沒有一個聰明,她們都圓滑得不得了!我是個用功學音樂的學生!我所要的是不被打攪,不想要那該死的桂冠頂在頭上胡亂地閃來閃去!我一點也不想要那東西!從來不想!」
每次這樣的探訪後開車回家時,他想起她以前的樣子,心裡會好受些。在他的記憶裡,她絲毫不像她在沒完沒了的責罵中把自己說成的那個樣子。在一九四九年九月通向美國小姐選美盛典的那一週裡,她每晚都從丹尼斯飯店往紐瓦克打電話,告訴他那一天她作為美國小姐的參賽者又發生了什麼事,從她語氣中聽到的是她對自己滿意極了。他以前從未聽她那樣講話——幾乎讓人害怕,是她對自己的處境、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工作不加掩飾的狂喜。生活突然令人興高采烈,而且讓多恩·德威爾獨自享受。這突如其來的過度瘋狂甚至使他擔心,這一週過去後她是否還能再滿足與塞莫爾·利沃夫的關係。假設她贏了,他有什麼機會去對付所有那些盼望娶美國小姐的男人?演員們將追求她,百萬富翁也不會放過她,他們會向她撲過去——在她面前展開的新生活將吸引一大群強有力的新求婚者,最後把他撇到一邊。然而,作為當前的求婚者,他還是一想到多恩可能的成功就著迷,可能性越大,他就越激動和擔心。
他們在長途電話上一談就是一小時——她激動得睡不著,儘管她從早飯後就一直在忙。那還是和女伴一起在餐廳吃的,就她們兩人坐在一桌,女伴是一位當地的大個子婦女,頭戴小禮帽,多恩衣服上彆著新澤西小姐的飾帶,戴著非常名貴的小山羊皮白手套,是紐瓦克女士皮件廠贈送的。瑞典佬正在那裡開始他的訓練,為接管企業做準備。所有女孩都戴同一樣式的小山羊皮白手套,四顆扣長,蓋住手腕。只有多恩免費得到她的手套,還有另一副——禮服長度的,黑色,是紐瓦克女士皮件廠正式的、十六扣的小山羊皮手套(在薩克斯高檔百貨店算得上一筆小財富),剪裁工藝與義大利或法國專家不相上下——除此之外,還有一副手套,拉到肘關節上面,與她的晚禮服相配。瑞典佬向她要了一段與她禮服一樣的布料,由做布手套的朋友為向紐瓦克女士皮件廠獻殷勤而為多恩定做的。每天三次坐在頭戴小禮帽的女伴對面,這些姑娘有漂亮的髮型、穿著整潔美麗的服裝和四扣的手套,費力地進餐,每道菜至少吃上一點,在餐廳裡不斷有人過來請求籤名的間隙,他們上前觀看和介紹自己來自何方。由於多恩是新澤西小姐,而那飯店的客人都在新澤西,所以她現在是最受歡迎的,她不得不對每個人都說句動聽的話,微笑、簽名,然後再儘量吃點東西。「這是你不得不做的事情,」她在電話上告訴他,「這就是他們免費提供房間的原因。」
當她到達火車站時,他們將她接上一輛小納什漫步者敞篷汽車,上面印著她的姓名和州名,她的女伴也在車上。多恩的女伴是本地房地產商的妻子,不管多恩到哪裡她都跟在身邊——車上車下都在一塊。「她不會離開我的左右,塞莫爾,這段時間你除了裁判看不到一個男人。你甚至不能和家人談話。有幾個人的男朋友在這裡,有的還是未婚夫。但有什麼用?女孩們不準見他們。我很難讀完那本厚厚的規章手冊。‘除非有女伴在場,男性成員不得與選手交談,選手任何時候都不得進入雞尾酒會或享用含酒精飲料。其他規則包括不許襯墊——’」瑞典佬笑了起來。「喔—喔。」「讓我講完,塞莫爾——沒完沒了。‘任何人不得采訪選手,除非有女主人在場維護她的利益……’」
不只是多恩,而是所有女孩都有小納什漫步者敞篷汽車——儘管不歸她們所有。只有當你奪得美國小姐桂冠,這車才歸你。到時候會在最著名的大學足球比賽中,用此車載著你繞場向全體觀眾揮手致意。這種盛典也推廣了漫步者汽車,因為美國汽車公司是贊助商之一。
她到達飯店時,房間裡擺著一盒弗拉林格公司首創的海鹽太妃糖和一束玫瑰花,每個人都得到這兩樣來自飯店的禮物,但多恩的玫瑰卻從沒開過。女孩們的房間——至少在多恩那個飯店裡——又小又醜,還在背陰處。但是飯店本身不錯,多恩激動地描繪著,那是在海濱道和密西根大街之間,是個時髦的地方,他們每天下午到那裡吃點茶,有小三明治,付費的房客在草坪上玩槌球遊戲,這些客人當然有寬敞的漂亮房間,還能觀賞海洋風景。每天晚上,她筋疲力盡地回到背陰的醜陋房間,牆紙都已褪色,她先看看玫瑰花開了沒有,再打電話回答他關於她今天的運氣之類的問題。
她是那四五個照片總出現在報紙上的姑娘之一,大家都認為這幾個中肯定有一人奪冠——來自新澤西州參加典禮的人們滿有把握,特別是當她的照片每天早上都出現時他們更有信心。「我不想讓他們失望。」她告訴他。「你不會的,你會贏。」他對她說。「不,那個從得克薩斯來的女孩會贏。我清楚。她這麼漂亮,臉圓圓的,還有酒窩。雖不是美女,但非常討人喜歡,身材也高大。我被她嚇壞了。她來自得克薩斯某個鄉下小鎮,會踢踏舞,非她莫屬啦。」「報上她和你在一起?」「總在一起。她一直是那常出現的四五人之一。我被登在上面是因為這是在大西洋城,我又是新澤西小姐,人們看見我身上的佩戴有些狂熱,每年他們對新澤西小姐都這樣,可從未有人贏。但是得克薩斯小姐也登在這些報紙上,塞莫爾,因為她會奪冠。」
聯合報業著名專欄評論家厄爾·威爾遜是十大裁判之一。據報道,當他聽說多恩來自伊麗莎白時,他在花車巡遊過程中對人講,任伊麗莎白市多年市長的喬·布洛菲是他的朋友。多恩當時正和另外兩個姑娘在飯店的遊行花車上。威爾遜對人講了,那個人對另一個人講了,那另一個人又轉告了多恩的女伴。威爾遜和喬·布洛菲是老朋友——這就是威爾遜所說的,或者說是能在公眾場合隨便講的話,但是多恩的女伴很有把握,他這麼說是因為他看見了多恩穿著晚禮服在花車上面,他肯定要選她。「好吧,」瑞典佬說,「拿下一票,還有九票。你有進展,美國小姐。」
她和女伴的全部話題都是關於誰會是她最可能的競爭對手,很顯然這也是所有其他女孩與女伴談論的話題,即使她們裝出相互喜歡的樣子,這也是她們打電話回家時要談的東西。多恩告訴瑞典佬,特別是那些南方的女孩還真能裝模作樣:「啊,你真是漂亮極了,你這頭髮美得不得了……」對髮型的讚揚使多恩這樣實心實意的女孩有些信以為真了,從其他女孩的談話中幾乎覺得生活機遇存在於髮型中——不是掌握在你的命運的手中,而是靠你的髮型來操縱。
她們帶著女伴在鋼鐵碼頭玩了一會兒,在著名的斯塔恩船長海鮮館和遊艇酒吧品嚐了魚宴,到傑克·奎斯查德牛排店參加牛排宴會,第三天早晨她們全體在大會廳前照了相。一位大會的官員對她們講,這張照片將是她們一生都將珍藏的東西,她們所結成的友誼會延續一輩子,她們將在今後的歲月裡保持相互聯絡,有一天她們會以相互的名字為自己的孩子命名——可是當早晨報紙登出來時,姑娘們對女伴說道:「啊,我的天,上面沒有我。天哪,這傢伙看起來好像她會贏。」
每天都在排練,連續一週每晚她們都要登臺表演。年復一年,人們來到大西洋城就是為了參觀美國小姐的選美比賽,買票觀看晚上的表演,穿戴整齊去看姑娘們在臺上展示各自的天賦和身穿演出服一個接一個地進行樂曲表演。有位彈鋼琴的姑娘演奏了《月光奏鳴曲》作為自己的單獨表演,多恩為自己選的曲子要浮華一些,是當時流行的《直到終結時》,蕭邦的一首波洛涅茲舞曲。「我現在處於表演業裡,整天都停不下來,沒有一刻空閒。因為新澤西是主辦州,所有人都注視著我,我也不想讓大家失望,我真的不想,我不能忍受——」「你不會的,多尼。你已經有了威爾遜這一票,他是裁判中最著名的。我感覺得到,我很清楚,你會贏。」
但是他錯了,奪冠的是亞利桑那小姐,多恩甚至沒能進入前十名。那時候,宣佈優勝者時,姑娘們還待在後臺。一排一排的鏡子和桌子按字母順序擺放,宣佈結果時多恩正在中央。她不得不用盡全力微笑和拼命地鼓掌,因為她失敗了,更糟糕的是,還得跑回臺上和其他落榜者一道,跟著司儀鮑伯·羅塞爾唱起那個時代的美國小姐之歌:「每一朵花,每一枝玫瑰,踮起腳尖……美國小姐正從旁邊走過!」此時一位和她一樣矮小、體輕、黝黑的姑娘——來自亞利桑那的小杰奎·梅瑟爾,她曾在泳裝環節中獲勝,可多恩從未想到她會奪冠——一舉征服大廳裡的觀眾。爾後,在告別舞會上,儘管對多恩來說非常難受,她並沒有像其他姑娘那麼傷心。與參加典禮的新澤西州人對她說的一樣,各州的人也對各州自己的選手說過同樣的話:「你會贏的,你將成為美國小姐。」她告訴他,這舞會是她見過的最悲慘的情景。「你不得不到處走,露出笑臉,真糟糕。」她說道,「他們從海岸警衛隊弄來這些人,或者別的隨便什麼地方——安納波利斯。他們穿著怪異的白色制服,飾以金穗和緞帶。我猜人們認為我們和他們跳舞會很安全,他們和你跳舞時連下巴都收進去。晚會一過就可以回家了。」
事後一連數月,這種讓人激動不已的冒險經歷不願消退,甚至當她作為新澤西小姐到處參加剪綵,向大家揮手致意,慶祝商場開張和車展的時候,她還在大聲地詢問自己,像在大西洋城那個星期似的從未預料到的事情是否還會在她身上發生。她將一九四九年美國小姐選美大賽的官方年鑑一直放在床邊,那是一本由大賽主辦方製作的,那個星期在大西洋城賣出的小冊子:上面有姑娘們的照片,每頁四人,每位下面帶著各州的略圖和個人簡歷。新澤西小姐相片的這一頁上——笑容端莊的多恩,身著晚禮服和與之相配的十二扣的布手套——頁角整齊地折著。「瑪麗·多恩·德威爾,二十二歲,新澤西州伊麗莎白市,白色皮膚,深色頭髮,今年大典上肩負著新澤西的希望。新澤西州東奧蘭治市烏普薩拉學院畢業生,音樂教育專業,瑪麗·多恩的理想是當一名高中音樂教師。她身高五點二五英尺,藍眼睛,愛好游泳、方塊舞和烹調。(左上角)」不願輕易放棄她這種從前未曾體驗過的興奮,她不停地複述對於這個來自山坡路的孩子而言簡直像童話一般的經歷,山坡路一名管道工的女兒,卻被放在眾人面前展示,為美國小姐的桂冠而競爭。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表現出來的那種勇氣。「啊,那展臺坡道,塞莫爾,很長的坡道,很長,很長,在上面只管露出笑臉……」
一九六九年,當人們把請帖寄到舊裡姆洛克,邀請多恩參加當年的美國小姐選美的參賽人員二十週年聚會時,她已是在梅麗失蹤後第二次到醫院治療。那是在五月份,心理醫生和上次一樣友好,房間還是那樣舒適,綿延起伏的風景畫依然漂亮,步行道甚至更好,病人住的平房周圍栽滿鬱金香,此時四周全是大片的綠油油的田野,美不勝收——因為這是兩年中的第二次,這地方又如此之美,加上他剛從紐瓦克直接趕來,到達時正是傍晚,新割青草的氣味瀰漫在空氣裡如細香蔥一樣鮮美,撲鼻而來,這真叫糟糕透頂,所以他沒有讓多恩看到為一九四九年而舉行重聚的請帖。情況已經夠糟了——她對他說起的那些事情太古怪,傷心地哭述她的羞愧,她的恥辱,她生命的虛度是如此令人難受——就算沒有新澤西小姐之類的東西也已經夠糟了。
然而情形終於變了。某種東西使她決心拋棄那件意外的、難以置信的事情。她不能剝奪自己的生活。
痛下決心的復興開始於她到日內瓦診所進行的整形手術,那是她從《vogue》雜誌看到的。臨睡覺時他常看見她站在衛生間鏡子前面,用雙手食指將顴骨上的皮膚向後拉,同時也把下頜的皮膚用拇指朝後上方趕,拼命拉動鬆軟的肌肉,甚至要將臉上自然的皺痕也弄掉,直到她看見自己的臉變成個拋光的果核才作罷。她丈夫非常清楚,她實際才四十五歲,但確實像個五十四五歲的女人一樣開始衰老了。《vogue》上提供的補救措施也沒有多大意思,和他們遇到的災難相比這些根本算不上什麼,但他覺得沒有必要與她爭論。他認為,就算她這麼想把自己看成又一位早衰的《vogue》雜誌讀者,想暫時忘記其裡姆洛克爆破手母親的身份,她還是比任何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她已經看過了所有的心理醫生,嘗試了那些冥思法,一想到如果第三次進醫院就會遭受電療法,她怕得不行,所以這該是他帶她到日內瓦的時候了。飛機一抵達機場他們就被身穿制服的司機用豪華轎車接走,她在拉普朗特醫生的診所做了登記。
在他們的套房裡,瑞典佬睡在她旁邊。手術後的那一夜,她不停地嘔吐,他在身邊為她擦洗和安慰她。在隨後的幾天裡,當她痛得直哭時,他坐在床邊,如同在心理診所那樣,他夜復一夜地握住她的手。他清楚,這種奇異的手術、這毫無意義的無聊的折磨,是她作為尚可辨認的人形進入崩潰最後階段的開始。根本算不上幫助妻子康復,他知道自己充當的是使她毀滅的愚蠢的同謀。他看著她扎滿繃帶的頭部,覺得自己也是在目睹掩埋她的屍體前的準備。
他完全錯了。就在麗塔·科恩的來信送到他的辦公室幾天前,他恍然大悟。他偶然走過多恩的書桌,看到一封手寫的簡訊,旁邊信封上收信人為日內瓦的整形外科醫生:「親愛的拉普朗特醫生:從您給我做面部整形後,一年過去了。上次見到您時,我根本不懂得您給我的是什麼。為了我的美貌,您花掉了五小時的寶貴時間,這讓我驚訝。我該怎樣感謝您?我花了整整十二個月從手術中恢復。我相信,正如您所說的那樣,我的身體比自己意識到的還要糟。現在我似乎被賜予了新的生命,從內到外的感覺都是如此。當我遇到久別的朋友時,他們對我身上發生的一切大惑不解。太美妙了,親愛的醫生,沒有您這根本不可能。謝謝您!多恩·利沃夫。」
幾乎在恢復到爆炸發生前那樣充滿生機、完美的心形臉蛋後不久,她馬上就決定在裡姆洛克山脈的另一側,在一塊十英畝的地基上建造一座小型的現代化房屋,賣掉那幢舊的大房子和附屬的其他建築,以及那一百多英畝地。(多恩養的那些菜牛和農場機械已經在一九六九年賣掉了,那是在梅麗出逃的第二年,當時這種活對多恩來說顯然是很難再幹下去,所以他在一份家畜飼養月刊上登了廣告,只用了幾個星期就賣掉打包機、送料機、耙地機、牲畜——所有東西和機件。)當他在一旁偷聽到她對建築師、他們的鄰居比爾·沃庫特說她一直就憎恨他們這房子時,他感到震驚,就如同她告訴沃庫特她一直就憎恨自己的丈夫一樣。他出去散步走了很遠,幾乎走了五英里路到村子裡,他不斷提醒自己,她所說的她一直憎恨的只是那房子。但是,儘管她的意思不過如此,還是使他很難受,他費了極大的剋制力才讓自己轉身回家去吃午飯。多恩和沃庫特將與他一起看看沃庫特的第一套草圖。
憎恨他們的舊石頭房子,那可愛的第一幢也是唯一的一幢房子?她怎麼能?他從十六歲起就夢想著那房子,在他常和棒球隊乘車去與惠帕尼隊比賽的途中——身穿制服坐在校車上,手指無聊地在深深的棒球手套裡摩擦,汽車沿著狹窄的山路,拐向西面,穿過澤西鄉村的丘陵——他看見一座巨大的帶有黑色百葉窗的石頭房子聳立在樹後的高地上。懸掛在一棵大樹矮枝上的鞦韆上,有個小女孩正盪到半空中,他想,這真是孩子們最快樂的事。這是他所見過的第一座石頭房子,在城裡的孩子看來,簡直是建築上的奇蹟。那些石頭的隨意設計對他展現出的「房子」的喻義甚至是那座在克爾大街的磚房所沒有的,儘管那裡還有完備的地下室,他是在這裡面教傑裡玩乒乓球和跳棋的;還有帶頂棚的屋後走廊,他在黑暗中可以躺在舊沙發上,在炎熱的夜晚收聽巨人隊的比賽;還有那車庫,在那裡面,他還是個小孩時就用黑色膠帶和繩索把球懸掛在房樑上,整個冬天他參加籃球訓練回家後,以高大、直立、嚴肅的姿勢認真地揮動球棒擊球半小時,完全按照時間表行事;還有屋簷下面他的有兩個窗戶的臥室,上高中前的那一年,他睡覺前總要讀了又讀《託姆金斯韋爾的男孩》——「一個頭發灰白的男人身穿骯髒的襯衫,藍色棒球帽直扣到眼睛上,將一抱衣服扔給那男孩,並指給他衣櫃的位置。‘五十六號,後面那一排,那裡。’這些衣櫃是六英尺高的木櫃,離頂部一兩英尺裝有擱板。他的衣櫃開著,櫃門上沿有字:‘圖克爾,56號’。裡面有他的運動服,襯衫胸前有藍色的‘道奇隊’字樣,背後印著56號……」
那座石頭房子在他看來不只是非常具有獨創性——所有那些不規則體被很好地組合,像耐心拼接的七巧板,恰到好處地構成了這個方方正正的物體,形成一座漂亮的安身之所——並且看來是一座堅不可摧、穩若磐石的房子,絕不會被焚燬,也可能從這個國家立國之初就一直聳立在那裡了。原始的石料,那種未加工的石頭是你沿著威克瓦西公園小路散步時,樹叢中隨處可見的東西,而在那裡它們卻構成了一座房子。他怎麼也忘不了。
在學校裡他發現自己老是在考慮,要和班上哪一位姑娘結婚,然後共同生活在那座石頭房子裡面。他隨球隊乘車到惠帕尼去後,只要聽見有人說「石頭」——甚至「西邊」——他便聯想到自己下班回到樹林後面的那幢房子,看見自己的女兒在那裡,那是他的小女兒在他搭起的鞦韆上蕩得高高的。儘管他只是個高中二年級學生,也能想像出他的女兒跑上前來親吻他,看到她朝他撲過來,他將她扛在肩上進入那房子,一直走到廚房,站在那裡的是繫著圍裙在爐旁為他們做飯的、面帶喜色的孩子她媽。這人也可能就是上個星期五在羅斯福電影院坐在他前一排晃動著的某個威克瓦西姑娘,她的頭髮飄過椅背,伸手可及,如果他敢摸的話。他能夠把自己的一生全都想像出來,總在不斷地添上一些東西。當他感到自己能夠新增,為什麼不使它更加完整?
於是,他在烏普薩拉遇見了多恩。她總會穿過大廳到舊大街去,走讀學生課間都待在那裡,她總是在桉樹下和幾個住在肯布魯克宿舍的姑娘閒聊。他曾經跟著她沿著普羅斯佩克特街一直走到布里克教堂汽車站,當時她突然在貝斯特商店的櫥窗前停下來。她進商店後,他走到櫥窗前看見模特兒身上穿著一件長長的「新風貌」裙子,想像多恩·德威爾正在試衣間將那條裙子試穿在襯裙外面。她這麼可愛,而他又是那麼靦腆,甚至不敢朝她那個方向看一眼,似乎這樣看的本身就是在觸控或黏附,似乎她已知曉(她怎麼可能不知曉?)他會不由自主地朝她那邊望,她會像任何敏感的、有自制力的姑娘那樣,對他不屑一顧,只當他是一頭獵食的野獸。他曾當過海軍陸戰隊員,也和一位南卡羅來納的姑娘訂過婚,後來在家人的要求下他取消了婚約,從他夢想擁有黑色百葉窗和大門外有秋千的石頭房子起好些年都過去了。他深知自己英俊,剛服役回來,又是校園裡的名噪一時的運動明星,但他下了很大的決心剋制住自負和避免以那種角色出現,所以他花了整整一學期才達到和多恩約會的目的。不僅因為這樣毫不隱諱地直面她那種美貌會使他良心不安,從而為自己的窺探嗜好深感羞恥,還因為他一旦和她接觸,就無法阻止她將他一眼看穿,進入他的心底瞭解他對她的幻想:她正待在石頭房子的廚房爐邊,此時他揹著他們的女兒梅麗推門進來——取名「梅麗」是因為她剛在他搭起的鞦韆上玩得開心。到夜晚,他不停地用留聲機放那年流行的一首名叫《心中的佩格》的歌曲。歌中有一句唱道:「你那愛爾蘭之心是我所求。」每當他看見多恩·德威爾走在烏普薩拉學院的小道上,那麼小巧優雅,他會一整天下意識地用口哨一邊吹著那首該死的歌曲,一刻也不間斷。他常發現自己甚至在棒球賽上也吹著這曲調,一邊在擊球員準備區揮動球棒。他那時生活在兩個天底下——多恩·德威爾的天空和頭頂上的大自然的天空。
但是他並沒有立刻去接近她,擔心她看清他心裡的想法,嘲笑他對她的痴迷和這個前海軍陸戰隊員對烏普薩拉春之女王放肆的無知。她會認為,他對她的出現是專門為了滿足塞莫爾·利沃夫的渴望的想象,這種甚至在他們相互認識之前就有了的想象,證明他仍是個孩子,愛慕虛榮、被人寵壞。但實際上在瑞典佬看來,他完全被自己的目的激勵著,對於這個目的,他比所認識的其他人更早了解,同時還帶有一個成年人的目標和雄心大志,而該成年人已激動地預見了自己歸宿的全部細節。他二十歲從軍隊退役回家時,憤怒地感到自己「成年了」。如果說他是個孩子,只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盼望早點進入有責任感的男子漢階段,就像孩子在糖果店櫥窗朝裡注視著一樣。
由於太瞭解她為什麼想賣掉舊房子,他馬上就同意按她的願望去辦,甚至沒有去費心思讓她知道,她想走的理由——是因為梅麗還在那裡,在每個房間,梅麗一歲時、五歲時、十歲時的情景——和他想留下的理由是一回事,這種理由和她的相比同樣重要。但是若留下來,她可能熬不過去——而他似乎還能忍受任何東西,不管它是多麼殘忍地違抗了他的意願,——他同意放棄如此珍愛的房子,一點也沒顧及保留在這房子裡的關於那個逃亡在外的孩子的記憶。他同意搬進一座嶄新的房子,四處都能見到陽光,非常明亮,大小剛夠他們兩人居住,只在車庫上面有一間多餘的小房間留給客人。一座現代之夢的房屋——「既豪華又低調」,這是沃庫特對多恩所描述的,他說出了她的心聲。房間裡配備了護牆板電暖(替代引起她的鼻竇炎的難以忍受的強制熱風供暖),有固定的夏克爾風格的傢俱(換掉那些暮氣沉沉的傢俱)和吸頂燈(再不用陰鬱的橡木房梁下那無數盞落地燈),還有寬敞乾淨的門式窗戶(而不是那些總是黏糊糊的豎框老百葉窗),所帶的車庫在技術上和核潛艇一樣先進(不是原來那個陰溼寒冷的洞穴的地窖,她丈夫常帶領客人參觀他「儲藏」起來供老年時享用的酒,在他們慢慢穿過發黴的石牆巷道時還需不斷提醒大家注意防止鑄鐵下水管碰到頭部:「頭頂,注意,小心那邊……」)。他什麼都明白,這一切,知道這對她來說有多糟,所以他除了同意還能怎樣?「財產是一種責任。」她說道,「沒有機器和牛群,草會大量生長,你每年不得不割兩三次來控制它。你還得修剪灌木叢——不能讓它們隨意瘋長變成叢林。你必須不停找人修剪,可笑的是費用太高,但還得一年又一年地發瘋似的支付。為了避免倉庫倒塌也得進行維修——與土地打交道,你有一種責任,不能放任自流。最好的辦法,唯一的辦法,」她對他說,「是搬家。」
好吧。他們搬走。但是她為什麼要對沃庫特講她「從發現它的那天起」就恨這房子?她待在這裡是因為她丈夫把她「拖」到這裡,當時她太年輕,毫不瞭解照看古舊的黑倉庫似的大房子將是怎麼回事。這裡面總有東西在洩漏或腐爛或需要修理,她為什麼要這麼講?她告訴他,最初去照料牛群的原因就是要走出那幢可怕的房子。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該怎麼辦?可惜現在發現這一點太晚!這如同發現了她的不忠——這麼多年她一直對這房子不忠。當沒有什麼可說明他的感受是真實的,當他們顯得如此荒謬,當她年復一年地對他們的房子懷著強烈的仇恨的時候,他怎麼能愚蠢無知地認為自己是在使她幸福?他多麼地喜歡做個供給者啊。要是他有機會不只是為他們三人,而是為更多的人提供什麼的話,那該多好。若是這大房子裡有更多的孩子,若是梅麗在她所愛和被其所愛的弟兄姊妹中長大,那件事情也許永遠不會發生在他們身上。但是多恩從生活中索取的是其他東西,不想做五六個孩子的奴隸似的母親和照料一幢有兩百年曆史的老房子的女傭——她想去養菜牛。因為不管他們到哪裡,她都被介紹為「前新澤西小姐」,她認為即使她有個學士學位,人們還是隻當她是個泳裝美女,一個頭腦簡單的瓷器娃娃,對社會沒有太大的用處,只是站在那裡好看而已。當人們提起她的桂冠時,她總是耐心地對他們解釋多少遍,說她參加聯合縣選美只不過是因為她父親得了心臟病很缺錢,她的兄弟丹尼又將從聖瑪麗高中畢業,她認為如果能贏的話——她相信自己有機會,不是因為她是烏普薩拉春之女王,而是因為她是音樂教育專業的學生,會彈奏古典鋼琴曲——她可以用選美贏得的獎學金作為丹尼的大學學費,以此來減輕……
但是不管她說什麼、怎麼說、說多少或多少次提到鋼琴:沒有誰相信她。誰也不會真正相信她從來不想比其他人更漂亮。他們認為還有許多其他辦法可以獲得獎學金,而不必穿著高跟鞋和泳裝在大西洋城溜來溜去。她總是告訴人們她成為新澤西小姐的真正原因,可無人聽她解釋。他們笑笑,在他們看來,她不可能有什麼真正原因,他們也不想讓她有真正的原因。對他們而言,她所有的一切就是她那張臉蛋。他們便可斷言:「哦,她呀,不過是那張臉。」然後露出對她的相貌毫不嫉妒或在乎的樣子。「感謝上帝,」她對他咕噥道,「我沒有獲得桂冠。如果他們以為新澤西小姐應該是傻瓜,想像一下,我要是得了那個可笑的獎會怎麼樣吧。不過,」她失落地附上一句,「能帶回家一千美元也還是好的。」
梅麗出生後他們夏天開始到蒂爾去,人們總是盯著穿泳裝的多恩。當然她不會再穿那件白色的卡特林娜連體泳裝,當時她在大西洋城的展臺上穿過,商標正在臀部下方,那是傳統泳裝女孩戴著游泳帽的樣子。他喜歡那件泳裝,對她非常合身,但是從大西洋城回來後,她再沒有穿過。不管她穿什麼樣式或顏色的衣服,他們都盯著她看,有時他們走上前來拍張快照和要求籤名。然而,比盯著看和快照更惱人的是他們對她的疑心。她說:「由於某種奇怪的原因,那些女人總想到我是以前的什麼,所以會勾引她們的丈夫。」也許吧,瑞典佬想,令她們如此害怕的是她們深信多恩能夠勾引她們的丈夫——她們注意到那些男人怎樣看她、怎樣專注於她到了哪裡。他自己也注意到了,可從不擔心,對多恩這樣的妻子完全不必,她所受的教育是那麼地嚴格。可是多恩對這一切感到非常惱怒,所以她開始不穿著泳裝,任何泳裝,到海灘俱樂部去;後來,儘管她很喜歡衝浪,還是完全放棄到海灘俱樂部。她想去游泳時,便驅車四英里到艾文。她小的時候,夏天常和家人到那裡度假一週。在艾文的沙灘上,她只不過是個單純嬌小的愛爾蘭姑娘,頭髮搭在身後,不管怎樣也不會有誰注意到她。
多恩到艾文是要拋開自己的美貌,但她根本就擺脫不掉,只不過是公開地炫耀而已。你得享受權力,還有一定的冷酷,去接納那種美貌,而不因它使其他東西暗淡無光感到悲哀。如同任何將你分離出來、使你與眾不同的被誇大的天賦一樣——令人嫉妒和憎恨——要接納你的美貌,習慣於它在他人身上的影響,同它嬉戲和儘量利用它,你得培養自己的幽默感。多恩並不是個木頭人,她有精神和勇氣,能以非常幽默的方式行事。但那還不是行之有效、能使她解脫的發自內心的那種幽默。只是等她婚後、不再是個處女時,她才發現那個她可以盡情施展美貌的地方,她的美貌對丈夫和妻子兩人都有益處的地方,是和瑞典佬躺在一起的床上。
他們常把艾文稱做愛爾蘭人的裡維埃拉。沒有多少錢的猶太人到布拉德利海灘,而並不富裕的愛爾蘭人就近到艾文去,那是一個全長只有十個街區的海邊小鎮。那些愛爾蘭暴發戶——法官、建築商、優秀的外科醫生,他們有錢——到泉湖,路過那些壯觀的莊園大門,就在貝爾瑪(另一個度假小鎮,幾乎有各處的特色)的南面。佩格姨媽以前常帶多恩到泉湖小住,她嫁給一位來自澤西城的律師內德·摩哈尼。她父親告訴她,如果你是那座城裡的愛爾蘭律師,與市政府合作,那位「我就是法律」的赫格市長就會罩著你。內德叔叔很健談,愛好高爾夫球,相貌英俊,自從他在約翰·馬歇爾學院畢業時與街對面一家位於新聞廣場的大公司簽下合同後,就一直在哈得孫縣擔任那份清閒的美差。在那麼多的侄兒侄女中,他似乎最喜歡漂亮的瑪麗·多恩,所以每年夏天,這孩子和父母以及丹尼一起在艾文的出租房裡度過那一週後,她就來和內德、佩格以及摩哈尼家所有孩子在巨大的伊薩克-蘇薩克老飯店度過另一週,那正在泉湖的臨海處。每天早晨,她在通風良好、俯瞰海面的餐廳裡吃著塗了佛蒙特楓糖漿的法式烤吐司。蓋在她膝蓋上的漿洗過的餐巾大得足以將她的腰包裹起來,就像一條圍裙,那些閃閃發亮的銀餐具重得不得了。禮拜天他們一起到聖凱瑟琳教堂,那是這個小女孩所見過的最華麗的教堂。到那裡去還須跨過一座橋——那是她所見過的最可愛的橋,狹長的弓形木橋——橫跨飯店背後的湖面。當她在游泳俱樂部遭遇不快的時候,她偶爾也會驅車途經艾文到泉湖來,回憶這裡以前每年夏天魔法般地變出一座瑪麗·多恩的蓬島。她還記得自己多麼嚮往在聖凱瑟琳教堂舉行婚禮,做一位身著白色婚紗的新娘,與像她內德叔叔一樣富有的律師結婚,在一座壯觀的避暑別墅裡生活,寬闊的陽臺俯瞰著湖面、橋樑和教堂的圓頂,距離濤聲隆隆的大西洋不過幾分鐘的路程。她完全可能做到,只費舉手之勞就能達到目的。可是她的選擇是愛上了並嫁給了紐瓦克的塞莫爾·利沃夫,而不是那幾十個遭受打擊的天主教小夥子中的一個,那些是她通過摩哈尼家的表兄妹認識的,還有那些從聖十字和波士頓學院來的機敏、粗魯的小夥子,所以她的生活就不是在泉湖,而是在蒂爾和舊裡姆洛克,與利沃夫先生廝守在一起。「是啊,結果就是這樣。」她母親對那些願意聽的人都這麼哀傷地講,「本來可以有佩格那樣的幸福生活,甚至比佩格還好,聖凱瑟琳教堂和聖瑪格麗特教堂都在那裡,聖凱瑟琳教堂就在湖邊,多麼漂亮的建築,真美。但是瑪麗·多恩是家裡的叛逆者,一直都是,她總是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自從她去參加那場比賽,像其他人那樣循規蹈矩很顯然並不是她心裡想要的。」
多恩到艾文只是想游泳。她仍然不喜歡躺在海灘上曬太陽,還在怨恨那時不得不聽從新澤西州選美大賽組織者的話,把她嬌嫩的肌膚每天都暴露在陽光下——他們說在臺上,她白色的泳裝在陽光浴後的棕褐色肌膚的襯托下會更引人注目。作為年輕的母親,她儘量遠離將她標識為「一位前某某」的一切,那些東西還會引起其他女人喪失理智的輕蔑,她很難受,覺得自己像頭怪物。她甚至將那些衣物都捐獻給慈善機構,那還是選美大賽主席親自為她在紐約的設計師展廳裡挑選的。當時為了參加大西洋城的競賽,多恩花了一天的時間專門到紐約購物,大賽主席陪她一塊前往(這人對新澤西州應推選何種姑娘給美國小姐的評委有他自己的打算)。瑞典佬認為她穿上那些禮服非常漂亮,很不情願將它們送人,但至少在他的勸說下,她保留了州賽的桂冠,將來可以讓他們的孫輩看看。
梅麗開始上幼兒園後,多恩便著手工作,當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她要向婦女界證明:除了相貌外,她還有其他的動人之處。她決定養牛。這想法也可以追溯到她孩提時候——到她外祖父那一輩。外祖父在十九世紀八十年代從克里縣來到這個港口,當時他二十歲,在伊麗莎白南部離聖瑪麗教堂不遠的地方結婚、定居,陸續養了十一個孩子。他起初的謀生方式是在碼頭做工。後來他買了幾頭母牛為家人提供牛奶,然後將多餘的賣給西澤西街上的幾個著名人物的家裡——來自穆爾油漆的穆爾家、海軍上將「公牛」哈爾西家、諾貝爾獎獲得者尼古拉·默裡·巴特勒家。他很快就成了伊麗莎白市首批個體牛奶商之一。他在默裡街養了大約三十頭奶牛,儘管他沒有多少土地也關係不大——那個年代人們可以隨處放養。他的兒子們都幹這一行,一直持續到戰後,大型超市的出現才將這小人物打翻在地。多恩的父親吉姆·德威爾原來為她母親家幹活,多恩的父母所以才湊到一起。吉姆·德威爾還是個孩子時,人們尚不懂冷藏,他常從夜裡12點到早晨一直開著車將牛奶送往各家各戶。他討厭這差事,生活太艱難了。讓它見鬼去吧,他終於忍受不了,於是幹起管道工。多恩還很小時就喜歡去看那些牛,等她到了六七歲,一位表姐就教她怎樣擠牛奶。真刺激——牛奶從乳房噴出,那些牲口還站在那裡吃草,讓她盡情地拉拽——她永遠也忘不了。
然而,她養菜牛不需要人力去擠奶,幾乎可以獨自經營。西門塔爾牛產奶多,而且當做菜牛養也不錯,當時在美國還不是註冊的品種,她佔得先機,獲得可觀的利潤。雜交飼養——西門塔爾牛與註冊品種赫勒福德牛雜交——她感興趣的是那種遺傳活力、雜種優勢和所帶來的快速生長。她研究有關書籍,訂閱雜誌,人們開始給她寄來目錄。晚上她總叫他看看自己在目錄上翻到的東西。「這頭小母牛不是很漂亮嗎?一定得去看看。」不久,他們便一道去參觀各種展覽和拍賣。她喜歡拍賣會,悄悄對瑞典佬講:「有點讓我想起大西洋城,這是母牛們的美國小姐大賽。」她戴著標誌牌——「多恩·利沃夫,阿卡狄養殖公司」,這是她公司的名稱,取自他們在舊裡姆洛克的住址,阿卡狄山路62號信箱——總覺得難以抵禦買頭漂亮母牛的誘惑。
母牛或者公牛被引到圈子裡,遛一遛,主人總要對牲口做一些介紹,比如它的品種,他們做了些什麼,還有哪些潛力等。然後,人們開始出價。多恩購買時很小心,她舉手報價超過前一位時獲得某種快感,但也是認真的。雖然他想要更多的孩子,而不想要更多的菜牛,但是他承認從未見到過她如此的可愛,甚至他第一次在烏普薩拉學院見到她時也不如在拍賣會上,此時她的美貌全在喊價和買進的激動中表現出來,充滿誘惑力。在她花一萬美元買進的剛出生的冠軍公牛「康特」來之前——她那百分之百支援她的丈夫還是忍不住對她講這筆錢太大——會計每年年底檢視她在阿卡狄養殖公司所花的錢時總對瑞典佬說:「這很可笑,你不能這樣下去。」他們卻束手無策,只要她投入的基本上是她自己的時間,所以他對會計說道:「別擔心,她會賺些錢的。」即使她最終一分錢也不賺,他也根本沒有想過要阻止她,因為他看見她帶上狗和牛群出去時,他提醒自己:「這些是她的朋友。」
她拼命幹活,全靠她自己,她得注意母牛下崽,牛犢不會吃奶的話,她就用帶奶嘴的塑膠瓶喂,還要盯著母牛給小牛餵奶,然後趕回牛群。要修圍欄,她只好僱個工人,但是打草包時她也一起幹,那一千八、兩千包草使它們度過冬季。她餵養了康特多年,有個冬天它走丟了,她勇敢地四處搜尋,花了三天她把樹林仔細梳理了一遍,終於在沼澤中的一個小島上發現它。把它弄回牛棚非常艱難。多恩自己才一百零三磅重,五英尺二英寸高,可康特大約重兩千五百磅,這身體很大的漂亮牲口眼睛周圍有大塊的褐色花斑,由它配種生下的牛犢大家最喜歡。多恩留下所有公牛犢,養大後賣給其他養牛戶,他們再給自己牛群配種。她也不常賣小母牛,若賣的話很多人想要。康特的後代贏得一年又一年的全國大賽獎,那筆投資已賺回了好多倍。但當時康特的腿扭傷了,陷在沼澤裡動彈不得,水冰冷刺骨,它肯定是把腿陷進樹根縱橫交錯的空隙裡了。它明白要離開這小島還得穿過泥漿地,所以就放棄了。等了三天多恩才找到它。她帶著狗和梅麗,想用韁繩把它拉出來,可是它傷得太厲害,不願站起來。她們回去拿來一些藥丸,給它灌下可的松激素藥和各種東西。她們在雨中和它一起待上幾個小時後,才又開始移動它。她們不得不拉著它穿過樹根、亂石和很厚的泥潭。它走走停停,狗在後面趕,大聲叫,它又會走幾步,這樣持續了幾個小時。她們給它套上繩索,它卻擺動那長著漂亮眼睛、全是鬈毛的巨大牛頭,拉動繩索將多恩和梅麗兩人嘭的一聲甩向一邊!她們爬起來從頭再幹。她們帶著糧食,它吃後又走一段路,總共花了四個小時才將它弄出叢林。平時它總在前面領路,但是現在傷得很重,她們只好走走停停才能將它弄回去。瑞典佬看見自己嬌小的妻子——一位只要願意,單憑漂亮臉蛋就行的女人——和他的小女兒,渾身溼透、全是泥漿,牽著公牛從牛棚後面被雨水沖刷過的田野中冒出來,他永遠也忘不了那情景。他想道:「好吧,她很幸福,我們有梅麗也夠了。」他不是一個熱心宗教的人,但在當時他感謝上帝,大聲喊道:「光輝灑在我身上了。」
多恩和梅麗差不多又花了一個小時才將公牛弄進牛棚,它在乾草中躺了四天。請來的獸醫說:「你們不可能治好它,我所能為你們做的是讓它舒服些。」多恩用桶給它喂水,還拿來食物。有一天(梅麗常把這個故事講給到她們家的人聽)它想道:「啊,我全好了。」於是,站了起來,到外面遊蕩。它沒把自己的傷當一回事,也就在那一天它愛上了那匹老母馬,兩個形影不離。那天他們要把康特送走——到屠宰場——多恩哭起來,她不住地說:「我不能這麼做。」他勸道:「你必須這樣。」他們把它送走了,讓人驚奇的是(用梅麗的話講)它在走的前一晚讓一頭母牛懷上了一頭完美的小牛,算做它的離別留念。生下的小母牛眼睛周圍也是一圈褐色斑點——「它在周圍撒、撒、撒下褐色的眼睛」——那以後他們餵養的公牛都不錯,但再也沒有哪一頭能和康特相比。
難道這就是她最終為什麼對人們講她憎恨這幢房子?現在他肯定是個更加強壯的夥伴,她也比以前虛弱得多。他很幸運,毫無疑問他不配得到這麼多——她只要有什麼要求,他都順從。如果他還能承受,而她不能的話,他也不知道自己除了順從之外還有什麼辦法。那就是瑞典佬所知道的做男人的唯一的方式,特別是像他這麼幸運的人。從最早開始他便覺得,忍受她的不滿要比控制自己的怨氣難得多。她的不滿情緒似乎危險地完全剝奪了他的自我——只要他承接了她的不滿,就無法置之不理。三心二意地應付是不夠的,對她的要求他必須投入整個身心,他從來都不能讓自己背離默默獻身的宗旨。即使所有事情都攤到他頭上,即使大家向他索取工廠裡或者家裡的東西,他都一如既往,努力使大家滿意——迅速地處理供貨商的瑣事、工會的索取、客戶的投訴;應付變幻莫測的市場和海外難題;還必須滿足口吃的孩子、具有獨立意識的妻子和本已退休可是動輒就發怒的父親的過分要求。他根本沒有想過,對他的這種非人的野蠻的使用總有一天會將他耗盡。他就和他腳下的那塊土地一樣,不會那樣去思考。他似乎從來都不明白,甚至在疲憊的時候,也不會承認自己的侷限性並不完全令人討厭,他不該將自己看成一幢一百七十年的石頭房子,泰然地用橡木房梁承受重壓。他是某種更為短暫和神秘的東西。
不管怎樣,她恨的不是這房子,她恨的是無法擺脫的記憶,它們都與房子有關聯,當然他也同樣經歷了這一切。梅麗那時還是個小學生,躺在書房裡多恩的桌子旁的地板上畫康特,多恩正忙於為農場算賬。梅麗模仿母親全神貫注的樣子,喜歡按同樣的紀律工作,為感覺自己在她們共同的追求中能佔有同樣的一席之地而默默地歡喜,用某種基本的方式把自己像個大人般展示給他們——是啊,她總有一天會長大成為他們的夥伴。特別記住他們有十分之九的時間不像其他父母那樣——給孩子分配任務,為她樹立榜樣,做道德權威,嘮叨著要她撿起東西和不要遲到,記錄下她該乾的事情和日常工作——不能忘的是他們有時重新認識對方,超越父母的控制與孩子氣的反覆無常之間的緊張,還有那些他們在家庭生活中彼此可以和平地接觸對方的短暫時光。
一大早,他到衛生間刮臉時多恩就去叫醒梅麗——他想像不出還有比瞥見這種儀式更好的開端。梅麗在生活中從不用鬧鐘——多恩就是她的鬧鐘。六點以前,多恩已經到牛棚去了,一到六點半她就停止餵牛,回屋來鑽進梅麗的房間,她坐在床邊便開始天亮後的安撫儀式。默默無聲地進行著——多恩只是撫摸梅麗熟睡時的頭,那是一幕要持續整整兩分鐘的啞劇。然後,幾乎是唱出那些字,多恩輕聲地問:「還活著?」梅麗回答時不用睜開眼睛,而是動一下小手指。「再表示一下,好嗎?」遊戲就這麼進行——梅麗玩下去,皺皺鼻子,舔舔嘴唇,輕輕嘆息——直到她終於起身準備下床為止。這是一種帶有失落感的遊戲,對梅麗而言,失去的是一種被完全保護的狀態;在多恩看來,失去的是一項保護曾經似乎完全可以保護的東西的任務。喚醒嬰兒:遊戲持續到嬰兒快滿十二歲,這是多恩不能不縱容的一種兒童儀式,她們兩人似乎誰也不急於長大放棄。
他是多麼地高興看到她們做這些母親和女兒們都做的事啊。在父親的眼裡,她們一個是另一個的放大版,身著泳裝一起從海浪裡鑽出來,相互追逐著去取毛巾——妻子有些過了她的黃金時期,女兒漸漸接近她的豆蔻年華。一種對生命週期特性的勾畫讓他後來覺得似乎對女性整體有了充分的理解。梅麗帶著日益增長的對成年女性裝扮的好奇,把多恩的珠寶戴在自己身上,而多恩還在一旁幫她在鏡子前打扮。梅麗向多恩傾訴她對被排擠的恐懼——其他孩子不理睬她,朋友合夥欺負她。在他被撇在一邊的那種僻靜的場合(女兒依靠母親,多恩和梅麗在情感上是一個裡面藏有另一個,如同那些俄羅斯套娃一樣),梅麗與以前大不一樣,不只是一件他妻子的複製品,或他的複製品,還是一個獨立的小東西——某種相似於他們的版本,但另有特色和新穎之處——在感情上這對他有最大的吸引力。
多恩所恨的不是這房子——他清楚,她恨的是佔有房子的動機(那是為了鋪床、擺餐桌、清洗窗簾、安排假日、將她的精力分成若干份、安排每天要乾的活)早已隨哈姆林商店一同被摧毀;她恨,因為那種曾經是他們生命基礎的真真切切的每天的充實感和一帆風順的規律性,現在只成了留在她心中的幻影,成了可笑的、觸控不到的、荒唐可笑的白日夢,而這對舊裡姆洛克除了她家以外的每個家庭來說還是真實的。他知道這些,不只是因為那無盡的回憶,還有在他書桌最上層抽屜裡他隨手可觸的那張十年前的本地週報。在這張《頓威爾-蘭多夫信使報》上,第一版就刊登著有關多恩和她養牛的文章。她同意接受採訪,只是要求記者別提一九四九年她曾經當上新澤西小姐的事。記者答應她的要求,那篇文章的標題為《深感幸運的舊裡姆洛克婦女喜愛她所做的一切》,結尾有一段話雖然很簡單,他每次重讀時還是會為她感到自豪:「‘人們如果能去做自己想做的和擅長做的事情,他們就是幸運的。’利沃夫太太如是說。」
《頓威爾-蘭多夫信使報》上的故事可以證明她曾多麼愛這房子,以及他們生命中其他所有東西。報上還登有照片,她站在擺滿一排排獎牌的壁爐前——身穿白色高領衫和奶油色休閒西裝,頭髮內卷,兩隻小手放在胸前,手指優雅地絞在一起,雖然有點樸實,還是顯得很可愛——下面標出:「利沃夫太太,一九四九年新澤西小姐,喜歡生活在一百七十年前的老房子裡,她說這種環境反映出她家的價值觀。」多恩打電話到報社憤怒地質問提及新澤西小姐之事的時候,記者回答說他已遵守諾言,沒在文章中寫出來,是編輯把它放在圖片說明中了。
不,她沒有恨過這房子,她當然不會——但不管怎樣,那都不要緊。現在要緊的是她身體狀態的恢復,她對這人或那人說的那些愚蠢的話比起在進行的恢復來根本不值一提。也許使他惱怒的是她的恢復所依靠的那種自我調節對他來說,並不是有利的或完全值得稱讚的,甚至可能是對他的某種公然的侮辱。他無法對人說——當然也不能說服自己——他憎恨自己所愛過的東西……
他的思緒又回到從前。他毫無辦法,忍不住要去想,梅麗七歲時在烤制兩打巧克力果仁曲奇餅的時候,因吃生面糊大病一場。過了一週,他們仍發現到處是麵糊,甚至冰箱頂上都有。所以說他怎麼能去憎恨冰箱?他又怎麼才能重構自己的感情,想像自己如多恩那樣獲救,靠扔掉它換上全靜音的冰箱中的勞斯萊斯「愛司騰普型」就可以辦到?梅麗常在廚房裡烤甜餅,加熱乳酪三明治,做義大利通心麵,即使碗櫥沒用不鏽鋼做,灶臺也不是義大利大理石的,他也不能說憎恨這廚房。他也不能說恨這地窖,她常和她那些尖叫著的朋友到裡面捉迷藏,冬天有時候他在那下面甚至還被到處亂竄的老鼠所驚嚇。他不能說恨這裝有古老鐵壺的大壁爐,這在多恩看來真是粗俗不堪。他記得每年一月初總是將聖誕樹劈成小塊,放進壁爐燃燒,所有動作一氣呵成,乾透的樹枝發出熊熊火焰,嗖嗖亂竄,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跳躍著的影子,翻滾的鬼怪沿四周的牆面爬上天花板,梅麗既害怕又驚喜。他也不能說恨這帶球爪式支腳的浴缸,他常在裡面給她洗澡,只是因為幾十年來井水的礦物質使琺琅上形成擦拭不掉的條紋,也在出水口處留下圈印。他甚至不能說恨這馬桶,把手還需輕輕搖動才可止住沖水,他還記得她生病時跪在馬桶旁嘔吐,他也同樣跪著用手抬起她的小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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