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美國牧歌 菲利普·羅斯 第1頁,共2頁

安蒂妮,是個膚色淺灰的女孩,看起來年齡只有梅麗一半大,但她說自己要比梅麗大六歲,自稱為麗塔·科恩小姐。她在梅麗失蹤四個月後來見瑞典佬。她打扮得像金博士的接班人拉爾夫·艾伯納西一樣,身著自由抗議者揹帶工裝褲和一雙醜陋的大鞋,頭上蓬鬆的亂髮凸顯孩童般稚氣十足的臉蛋。他原本一眼就該看出她是誰,因為四個月來他一直都在等待這麼個人。可她這麼瘦小、這麼年輕,看起來不能勝任什麼大事,不敢相信她是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的學生(正在做一篇有關新澤西州紐瓦克皮件業的論文),更不會相信她是個煽動分子,是梅麗的世界革命的導師。

她在工廠露面的那天,瑞典佬一點不知道麗塔·科恩已經出色地到處都去過了——在裝卸碼頭的地下室竄進竄出,躲避聯邦調查局從政府大街派來的監視小組,這些人觀察每一個進出他辦公室的人員。

每年總有三四次電話或來信要求參觀工廠。以前婁·利沃夫就算再忙也會抽出時間來應付紐瓦克學校的學生、童子軍或者由市議會或商會陪伴而來的著名人物。瑞典佬不能像他父親那樣從成為手套製造業的權威這件事情上獲取那麼多的樂趣,他也沒有宣稱自己像父親那樣對皮革業有什麼權威——對其他事情也一樣,但他有時還是會幫助學生,在電話上回答問題,如果學生特別認真的話,他也會走一趟。

當然,假如他預先知道這個學生並不是學生而只是他逃亡在外的女兒派來的使者的話,他不會安排在工廠見面。為什麼麗塔先前沒有對瑞典佬講她是誰的信使,而要等會面快結束時才講梅麗的事情?她肯定想先考察瑞典佬,或者她這麼久不說是喜歡捉弄他。也許她只不過愛使用權力。她可能就是又一位政客,她說這些話就是要很好地享受一番權力。

瑞典佬的辦公桌與生產車間用玻璃隔開,他和那些操作機器的婦女可以清楚地看到對方。他這樣安排就是為了既可避開機器的喧鬧,又可隨時瞭解車間的狀況。他父親以前決不把自己關在任何辦公室裡,哪怕是用玻璃隔開還是其他方式。他乾脆把辦公桌放在車間中央,周圍有兩百臺縫紉機,像帝王一樣居於擁擠不堪的蜂房中心。蜂群在他身旁忙來忙去,電鋸發出強大的轟鳴聲,他卻在電話上與客戶和承包商談話,同時還費力地看檔案。他說只有在車間裡,才能從噪音中判斷出哪臺縫紉機出了故障,甚至在女工還未來得及叫工頭處理時,他已經拿著螺絲刀趕過去了。紐瓦克女士皮件廠上了年紀的黑人女工頭維基在他退休宴會上,(帶著她特有的那種難說的羨慕)也證實了這一點。當一切順利時婁反而煩躁不安,總而言之,維基說,他真是個難以對付的老闆。但是遇到剪裁工投訴工頭時,工頭投訴剪裁工時,皮料晚運到數月或者有損害或者質量差時,發現襯裡的承包商在數量上欺騙他時,或者運輸商拼命宰他時,當他看見戴著太陽眼鏡、開著紅色科爾維特跑車的手套剪裁工下班後在工人中間做莊開賭局時,他會感覺舒適,以他特有的方式來加以糾正。當一切都恢復正常後,那驕傲的兒子,當晚倒數第二位講話者,用他最長的、最詼諧的讚辭介紹他父親時說道:「他又會開始擔心起來,弄得他自己和我們大家都心神不定。他總在等待最糟糕的事情,所以他從未失望太久,永遠不會措手不及。就像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其他事情一樣,這一切都表明擔憂是有用的。女士們、先生們,這位作為我一生良師的人,不只是掌握了擔憂的藝術,他還使我這一生都受到教育。這是一種有時極為艱難但總是令人獲益匪淺的教育。他在我才五歲大時就教我製造完美產品的訣竅,那就是:‘用心去做’——他是這麼說的。女士們、先生們,這個人就是這麼去做了,成功了。那還是他十四歲去從事硝制皮料時就開始了,他是手套製造商中的老前輩,比在世的任何人都更懂得手套製造業這一行。這就是紐瓦克皮件先生,我的父親,婁·利沃夫。」「看吧,」紐瓦克皮件先生也開口了,「今晚別讓任何人戲弄你,我喜歡工作,喜歡手套業,喜歡挑戰,卻不喜歡退休,我認為那是走向墳墓的第一步。但那一點也不會使我煩惱,這主要因為:我是這世界上最幸運的人。要說幸運,也因為一個詞的緣故,這是一個最大的小詞:家庭。假如我現在被競爭者排擠出來,我是不會微笑著站在這裡,你們瞭解我,我會站在這裡大喊大叫。但現在將我排擠出來的是自己心愛的兒子。上帝賜予我作為一個男人想得到的最完美的家庭:一個了不起的妻子,兩個優秀的兒子,無比可愛的孫輩……」

瑞典佬讓維基拿一張羊皮到辦公室來,遞給沃頓商學院的女孩,讓她摸摸。「這已經浸泡好,還未硝皮,」他告訴她,「這是山羊皮,沒有綿羊那種羊絨,只有羊毛。」

「羊毛怎麼處理?」她問,「可利用嗎?」

「問得好。羊毛可以織地毯,在阿姆斯特丹、紐約、畢格羅、莫霍克,人們都這麼做。但主要價值是羊皮。羊毛是副產品,你怎樣把羊毛從皮上取下來和其他工序完全是另一碼事。合成材料出現前,羊毛大多數都用來做廉價地毯。有家公司把製革廠所有羊毛都轉賣給地毯廠,但你是不會想幹那一行的。」他注意到他們還沒有真正開始談話前,她就已經在一本嶄新的黃色標準拍紙簿上面寫滿東西。「如果你想幹的話,」他補充道,被她的細心所打動、所吸引,「我可以介紹你去和他們談,所有這些事情都相互聯絡在一起。這家人大概就在附近,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們那一行。非常有趣,真的很有趣,姑娘,你選了個有趣的題目。」

「我想是的。」她說,熱情地對他笑笑。

「不管怎樣說,這張皮」——他從她手裡拿過羊皮,用拇指側面輕撫,就像輕撫貓身上讓它發出咕嚕聲一樣——「用這一行的術語講,叫軟羊皮。是小山羊的皮,很小,只在北緯和南緯二三十度地區生長。它們處於半野外放牧狀態,非洲那些村子裡每家有四五隻羊,圈在矮樹叢裡放養。剛才你拿著的不是一點都沒加工的,我們買的是浸泡過的。羊毛已經除掉,這種前期加工可以使皮料在運輸途中儲存完好。我們以前運輸未加工的羊皮,用繩捆成大包,讓羊皮風乾。我實際上還留有一張貨運單,就放在這裡的哪個地方,如果想看的話我可以給你找。那是一張一七九〇年的貨運單,當時就在波士頓靠岸,如同我們去年買進的一樣,也來自非洲相同的港口。」

應該由他父親來和她談。他所知道的這些、他所講的每一句話的每一個字都是在他還未讀完小學時就從父親口中聽到的,在他們後來一起經營的這幾十年中,他又聽過兩三千遍。業務交談在手套生產家族是一種傳統,可以追溯到幾百年前。在那些最好的家庭裡,父親將秘訣連同全部歷史和知識都傳給兒子,在製革廠確實是這樣,製革工藝如同烹飪,配方都由父親傳給兒子,手套廠也是這樣,剪裁車間也不例外。老年的義大利剪裁工只訓練他們的兒子而不是其他人,這些兒子得到父輩的指點就像他們的父親從自己的父輩那裡得到指點一樣。這從他還是個五歲的孩子就開始了,一直持續到成年後,父親的權威是不能反抗的:接受他的權威同時也從他身上獲得了才智,使紐瓦克女士皮件廠成為國內最好的女士手套製造商。瑞典佬很快就心悅誠服地愛上了父親正在做的這些事,在廠裡,雖然也不是所有話題,但只要談到皮料、紐瓦克或者手套,他都或多或少有著和他父親差不多的想法,說著和他父親差不多的話。

自從梅麗失蹤後他就沒有心思講這麼多話。直到那天早上,他一直想要做的一切不過是哭泣或躲藏。可是他要照看多恩、打點生意和使父母寬心,此時家裡其他人都因公眾的信任喪失而一蹶不振、六神無主。現在事態的發展還未破壞他為家庭所提供的、展示在公眾面前的那道保護屏障。他覺得自己在這小個頭的女孩面前話多了起來,侃侃而談,他父親以前講過的這些都被她一一記下來。他認為她太小了,和梅麗小學三年級班上的孩子差不多。五十年代後期有一天,這些孩子乘汽車從鄉下學堂到遠離三十八英里外的工廠,看梅麗的父親教他們如何做手套,讓他們看看梅麗特別感到充滿魔力的地方:存放臺。這裡是加工的最後一道工序,工人們在用蒸汽加熱的鍍鉻銅手掌上對手套仔細地拉壓定型。那些手掌溫度很高,很容易傷人,閃閃發光,指頭朝上,在桌上擺成一行,看上去很薄,像被熨平機壓扁後細心地剪裁下來,恰似死人的魂魄浮在空中。梅麗還是個小女孩時就被這些不可思議的東西迷住,稱它們為「薄餅手」。梅麗小時候常對班上同學講:「你想每打賺五美元。」這是手套工人常說的,她一生下來就聽人講——每打賺五美元,這就是你怎麼也想幹的。梅麗悄悄對老師說:「人們在計件上做假是常遇到的問題。爸爸不得不辭掉一個人,他盜竊時間。」瑞典佬告訴她:「親愛的,讓爸爸去巡視好嗎?」梅麗還是個小女孩時就對盜竊時間這種古怪想法著迷。梅麗在這些車間裡飛來飄去,作為小主人非常自豪,炫耀自己與所有僱工的熟悉關係,那時她還不瞭解因工廠老闆對工人的殘酷剝削所造成的對人格尊嚴的玷汙,而老闆依靠不當手段佔有生產工具,只知道拼命追求利潤而已。

不難理解他這麼激動,渴望交談。暫時又回到從前了——什麼也未爆炸,什麼也未毀壞。作為一個家庭,他們依然搭乘著移民火箭,向上飛昇,沿著不間斷的移民軌道,從做牛做馬的曾祖父到發奮自強的祖父,到充滿自信、事業有成、獨立自主的父親,再到他們中飛得最高的這一代。對第四代的孩子來說,美國本身就是天堂了。難怪他不能閉嘴,他不可能閉嘴。瑞典佬也像普通人一樣渴望再過上從前的日子——哪怕只是片刻回到曾經奮鬥的崢嶸歲月,有些自欺欺人、無傷大雅。那時這一家人從未想過要教唆毀滅,而是躲避和戰勝毀滅,創造理性生存的烏托邦來對付可能遭遇的神秘襲擊。

他聽到她在問:「一次運多少?」

「多少張皮子?幾千張。」

「一包多少張?」

他很高興看到她對每項細節都感興趣。是啊,與這位來自沃頓專心致志的學生交談,他忽然覺得經歷了這四個月死亡磨難後,又可以愛上他已不再喜愛、不能承受、不想了解的東西了。他曾經覺得自己的一切都在消亡,但現在又有了別的感覺。「啊,一百二十張。」

她一邊問一邊做筆記:「它們直接運到您的運輸部門?」

「運到製革廠,那是一家承包商。我們買進材料後交給他們加工,由我們指定工序,製成皮料後再給我們。我的祖父和父親都在紐瓦克這裡的製革廠幹過活。在開始從事這一行的時候,我也幹了六個月。進製革廠看過嗎?」

「還沒有。」

「如果你要寫與皮革有關的東西,一定得去製革廠。你要是願意,我可以安排,那裡很原始。技術已經改善了許多,但你看到的東西與幾百年以前相差不是太大。糟糕的活。人們說這是無論去任何地方考古都能發現的最古老的行業。有人發現了六千年以前的製革廠遺址——我想,是在土耳其。最早的衣料就是用煙燻制的皮革。我說過,只要你去寫,這是個有趣的題目。我父親是位皮革學者,他才是你應該談的人,可他現住在佛羅里達。你要是讓我父親談起手套來,他會連續講上兩天。順便提一句,那是常事。手套工愛這一行和有關這一行的一切。告訴我,科恩小姐,你看過任何東西的製造過程嗎?」

「我還不能說看到過。」

「從未看過人家做什麼東西?」

「我小時候看見過媽媽做蛋糕。」

他大笑起來。她真逗樂,活潑天真,求知慾強。不用說,他女兒肯定要比麗塔·科恩高出一英尺,梅麗膚色白皙,她皮膚黝黑。麗塔·科恩是常見的小個子,卻令他想起尚未使人反感、成為仇敵之前的梅麗。她那時性情溫和、才智聰慧,放學回家把學校裡所學的東西講給大家聽。她怎麼能記住那一切,把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地記在筆記本里,一晚上便能背出來。

「我要告訴你我們做什麼,要領你去看整個工序。來吧,我們將為你做一雙手套,你會看到從頭到尾的生產過程。你戴多大的?」

「不知道,小號吧。」

他起身離開辦公桌,走過來拉著她的手。「很小,我猜是四號。」他從桌子上層抽屜取出一端帶有「d」字環的軟尺,繞著她的手掌,將另一端從「d」字環穿過,再拉緊軟尺。「我們來看看我猜得怎樣。握緊手掌。」她握成拳頭,手掌有一點脹大,他檢視法語標出的英寸數。「是四號,是女士中最小的,再小一點就是兒童的了。來吧,我讓你看看怎麼做出來。」

他覺得似乎從一開始就踏進歷史的入口,他們並排走,順著樓梯間上去。他聽到自己不停地對她講(同時也聽到他父親在對她講):「要到工廠的北邊挑選皮料,那裡沒有直射的陽光,可以認真地檢視皮子的質量。有陽光的話,你看不清。剪裁和分類都要在北邊。頂層是分類,二樓是剪裁,你進來的一樓是製造車間。底樓是精加工和運貨的地方。我們從最上面一層往下走。」

他們就這麼辦,他很開心,情不自禁。這不對頭,不是真的,應該想法阻止才好。她忙於做筆記,他又停不下來——這女孩知道辛勤勞動的價值,這麼全神貫注,對正當的事情感興趣,關心皮料的準備和手套的製作,要他停下是不可能的。

這短暫的振奮從理智上講是值得懷疑的,但是若有人像瑞典佬那樣正遭受著磨難,要求他不被其迷惑那也太過分了。

剪裁車間裡有二十五名工人在幹活,每張桌子大約有六個人,瑞典佬把她引到年紀最大的那一位面前。他給她介紹時稱他為「師傅」,他個頭矮小、禿頂,戴著助聽器,正忙於剪裁一塊長方形皮子——「那就是做手套用的皮料,」瑞典佬說,「叫切片。」這人拿著尺子、剪刀,忙個不停,瑞典佬給她講這位師傅的事。此時的瑞典佬,心情輕鬆愉快、隨意從容,把父親的那些話講個沒完。

瑞典佬就是在這個剪裁車間得到鼓舞,才跟著父親幹上手套製作這一行。他相信自己正是在這裡從少年變成男人的。剪裁車間位置高,陽光充足,他從孩提時候就把這裡當成工廠最好玩的地方,老年歐洲剪裁工上班時都穿一樣的三件套,裡面是漿洗過的白襯衫,繫上領帶,穿吊帶褲,襯衫袖上還扣著袖釦。每位工人小心翼翼地脫下外衣,掛進衣櫥,在瑞典佬的記憶裡,沒有一個取掉領帶,只有極少數不太注重這些的人會脫下背心,但決不會挽起襯衫袖子。他們繫上乾淨的白圍裙後就開始處理第一張皮子,從浸溼的薄布上把它展開,再進行拉伸。北面牆上的大窗戶把硬木的剪裁臺照得很亮,陰冷穩定的光線正是你對皮料評估、搭配和剪裁所需要的。多年來人們把獸皮放在工作臺上用力拉伸,弧形桌邊已磨得非常光滑,這男孩總剋制自己別跑過去將面頰貼緊檯面——一直剋制到只剩下他一人。木地板上有一溜模糊的腳印,這是工人們整天站在剪裁臺邊留下的。沒其他人在場時他常會走過去,穿著鞋站在地板磨損的地方。觀看剪裁工幹活,他知道這些人是廠裡的精英,他們自己也明白,老闆也很清楚。他們認為自己比周圍其他人都優秀,包括老闆在內,剪裁工勞作的手因長期使用大而笨重的剪刀變得粗硬,但他們頗為此感到自豪。這些白襯衫罩著的是充滿勞工力氣的手臂、胸脯和肩膀——他們必須強壯有力,才能終生忙於將皮料拉伸,從上面擠出每一英寸皮料。

人們在皮料上面又舔又吐唾沫,唾液都浸進了每一隻手套,如同他父親開玩笑說的,「顧客永遠都不會知道」。工人將唾沫吐到幹墨汁上,再用筆刷把模組的號碼印在皮料上,標出是從哪一塊料上剪下的。剪下用於製作一雙雙手套的皮料後,他用舔過的指頭弄溼標號的塊件,將它們粘在一起,再用橡皮筋紮緊後交給縫紉女工頭和工人們。這孩子永遠搞不懂的是那些最早被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僱用的德國剪裁工,他們常在身邊放一大杯啤酒,不時呷上一口,說是要「保持哨子溼潤」,使唾液流個不停。很快,婁·利沃夫就取消了啤酒,但是唾沫呢?不,沒有誰想去掉唾沫。那是他們所喜歡的重要東西,作為兒子和繼承人,他也和創始人一樣。

「哈里剪裁手套技術一流。」哈里師傅就站在瑞典佬身旁,對老闆的話無動於衷,只忙著手裡的活。「他在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已幹了四十一年,但很仔細。剪裁工先要注意觀察怎樣從一張皮子上剪出最多的手套,再動手剪,需要很好的技術才能把一雙手套剪好,桌上剪裁是一門藝術。沒有哪兩張皮子完全一樣,運來的皮子都不同,這與每隻動物所吃的食物和生長期有關,每張皮的伸展性也不同,令人驚奇的技術就在於使每隻手套和配對的另一隻完全一樣。縫紉工序也是如此。人們不再願意幹這種工作。不能隨便僱用只知道操作普通縫紉機或者只會縫製衣服的工人到這裡做手套。她必須經過三四個月的培訓,使手指靈巧,具有耐心。她要六個月後才能熟練起來,達到百分之八十的效率。縫製手套是極為複雜的過程。如果你想生產優質手套,就得花錢培訓工人。要把手指分岔處的那些彎折扭曲部位縫製好得花大量的精力——真的很難。父親開第一家手套店時,人們來這裡工作是為了生計——哈里是他們中最後剩下的一位。這個剪裁車間屬於這個半球上剩下的最後一批。我們的生產總是安排得滿滿的,這裡還有懂行的人。已經沒有人用這種方法剪裁手套了,這個國家裡沒有,很少人還在幹,其他地方也一樣,除了在那不勒斯和格勒諾布林的家庭小作坊裡也許還能見到。在這裡工作的人們一生就幹這活,他們生為手套業,死為手套業。現在我們常常重新培訓工人,我們國家的經濟狀況就是這樣,工人在這裡工作,但如果另有工作每小時多給他們五十美分,他們就會走人。」

她記下所有這一切。

「我開始幹這一行時,父親送我到這裡學剪裁,我所做的就是站在工作臺邊觀察這一位。我用舊的方法學習這一行,從頭做起,父親真正讓我從打掃車間開始。我在每一個部門都幹過,嘗試每一道工序,瞭解那麼做的原因。在哈里手下我學會剪裁手套,我還不能說自己成了熟練的剪裁工。如果我一天剪裁兩三雙,就很不錯了,但我學會了基本的原理——是吧,哈里?這傢伙是個要求嚴格的老師。他教你怎麼做時會想盡一切辦法,從哈里身上學藝幾乎讓我想念起我家老頭來了。來這裡的第一天,哈里就糾正我——他告訴我,在他居住的地方,常常有孩子們到他家門前問他:‘能教我做個手套剪裁工嗎?’他總對他們說:‘你得先給我一萬五千美元,用來支付你將浪費的時間和皮料,然後才能賺到最低的工資。’我整整觀察他兩個月,然後才被允許接觸皮料。一名剪裁工平均每天要剪裁三打或三打半手套。一名好的、手腳麻利的工人每天可剪裁五打。哈里一天剪裁五打半。‘你認為我不錯?’他對我說,‘你要是見過我爸爸幹活就好了。’於是,他給我講了他父親和巴納姆貝利馬戲團高個子的事。哈里還記得嗎?」哈里點點頭。「巴納姆貝利馬戲團到紐瓦克來時……是一九一七年,還是一九一八年的事?」哈里又點點頭,沒有停下手裡的活。「是啊,他們來到鎮上,其中有位高個子,差不多有九英尺。有一天在街上,哈里的父親見到這人在市場街附近溜達。他興奮極了,跑到這高個子面前,取下自己的鞋帶,當街把這人的手量了量,回家做了一雙十七號的漂亮手套。哈里父親剪裁,媽媽縫製,他們到馬戲團把手套送給高個子,全家免費觀看節目。第二天的《紐瓦克新聞》就刊登了關於哈里父親的這則大新聞。」

哈里糾正他:「是《星鷹報》。」

「對,那還是在與《紀事報》合併以前。」

「了不起,」姑娘笑了起來,「你父親的技術肯定很好。」

「他一句英語都不會說。」哈里告訴她。

「他不會?那正好說明,你不懂英語還是可以為九英尺的高個子剪裁一雙完美的手套。」她說道。

哈里沒笑,可瑞典佬大笑起來,伸手摟住她:「這是麗塔,我們要給她做一雙禮服手套,四號大,寶貝,黑色還是褐色?」

「褐色。」

哈里從他身邊一包浸溼的皮料中挑出一塊淺褐色皮子。「這種顏色難得,」瑞典佬告訴她,「英國茶色。你可以看到這顏色裡有各種變化——看,這裡顏色多淺,那下面多深?很好。是塊羊皮。你在我辦公室看見的是浸泡過的,這塊已硝好,成了皮料。但你仍然能辨認出這動物,如果你想看的話,這就是——腦袋、尾部、前腿、後腿以及後背,這裡的皮子要硬些、厚些,如同我們自己背骨上的一樣……」

寶貝。在剪裁車間他開始稱她寶貝,他控制不住自己。他還不知道自己站在她身邊,是在商店被炸、他的寶貝消失之後離梅麗最近的一刻。這是法國尺,比美國尺要長一英寸左右……這叫剷刀,刀口很鈍,不鋒利……哈里正在剪裁皮料,按照尺寸大小剪——哈里喜歡和人打賭,他能不用圖樣,剪得剛好合適。我不願和他賭,因為不想輸……這叫指岔……看,都小心翼翼地幹完了……他馬上給你剪。他給我以後,我們就送到製作部去……這叫剪下機,寶貝,是整個過程中唯一的機械工序。一臺壓力機、一臺沖模和一臺剪下機每次大約可以處理四塊皮料……

「哦,這是一道很仔細的工序。」麗塔說。

「是啊,手套生意實際上很難賺錢,它要花這麼多工夫——是一種耗時的生產過程,需要多種操作相互配合。大多數手套公司都是家庭企業,從父親傳到兒子,非常傳統的行業。對大多數廠家來說產品就是產品,生產者對它們並不瞭解,可是手套行業不像這樣,它有很長、很長的歷史。」

「利沃夫先生,其他人像你這樣感覺到手套業的浪漫嗎?你真的很愛這地方和所有這些生產過程。我猜這就是使你成為一個幸福的人的東西。」

「我嗎?」他問道,感覺就像要被人解剖,用刀切進去,開啟來,暴露出他的苦難,「我想是的。」

「你是最後的莫希幹人?」

「不是。我相信在這一行的大多數人對傳統有同樣的感情、同樣的愛,因為這需要一種愛和傳統方能使人留在像這樣的行業裡。你得有和它很強的聯絡才會堅守到底。來吧,」他說,暫時抑制住所有那些使他憂鬱、危及他的東西,繼續非常簡潔明瞭地講下去,而不去管她剛才說他是個幸福人的那一番話,「我們回縫紉車間吧。」

這是絲條,它說來話長,是她要做的第一步……這叫接縫機,可以做出最好的針腳,也稱接縫,比其他針腳需要的技術多得多……這是打磨機,那叫拉伸機,就像你被叫做寶貝,我被稱作爸爸,這叫生活,那叫死亡,這是瘋狂,那是哀悼,這叫地獄,真正的地獄,你得有很強的聯絡才能堅守到底。這就叫「盡力幹下去不管什麼事發生」,也被稱作「付出全部代價看在上帝分上究竟為什麼」。這就是想找死「想找到她殺了她從不管她經歷了什麼不管她現在在哪裡也要救她」。這種難以抑制的感情噴發叫做「遮天蔽日,這沒有用,我半瘋了,那顆炸彈的爆炸力太大」……他們回到辦公室,等成品部把麗塔的手套送過來。他在對她複述父親最喜歡的一個言論,這也是他父親從哪裡讀到的東西,以前總愛講給來訪者聽,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他一字不漏地當成自己的故事講給她聽。要是能讓她待下來,別離開,那該多好。如果他能一直談下去,給她談手套,談手套,談皮料,談他恐怖的啞謎,懇求她,請她,別讓我一人面對這恐怖的啞謎……「猴子,大猩猩,他們有頭腦,我們也有頭腦,但他們沒有這東西,這拇指。它們沒有像我們這種可以和其他四指對立的拇指。人類手上的這根內指,可能就是把我們與其他動物區別開來的生理特徵,而手套保護這內指。女士手套、焊工手套、橡膠手套、棒球手套,等等。這是人類的根,這根對立的拇指。它使我們能夠製造工具,建造城市和所有一切。比大腦重要。也許在與身體的比率上,有些動物有比我們更大的腦袋,我不知道。但手掌本身就是複雜的東西,它會動,人體被衣物遮蓋的其他部位不會是這種複雜的結構……」這時維基拿著做好的四號手套突然出現在門口。「您要的手套。」維基說,她把手套遞給老闆,他仔細看了一下,然後彎著身子讓辦公桌對面的姑娘看。「看見這些縫嗎?皮子邊上的線縫的寬度,這才是高質量的手藝活。針縫與邊緣之間大概只有三十二分之一英寸。這要求高技術水平,比普通的要高得多。如果手套縫製得差,這條邊會佔到八分之一英寸,也會不直。看這些針縫多直,這就是為什麼說紐瓦克女士皮件廠的手套是好樣的,麗塔。因為這是直縫,好皮料,鞣製得好,柔軟,有韌性,聞起來有新車裡面的味道。我喜愛優質皮革,喜愛精美手套,從小到大被灌輸的觀點就是儘量做出最好的手套。這已經浸入到我的血液中,沒有什麼東西能給我更大的快樂」——他這麼嘮嘮叨叨就像一位病人發現自己任何健康的跡象那樣說個沒完,儘管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我們滿懷敬意,把這可愛的手套送給你。」他說道,微笑著將手套遞給那女孩,後者激動地將它們戴上自己的小手——「慢點,慢點……戴手套時要先將其他指頭戴好,再是拇指,然後才把手腕處拉到位……第一次要慢慢地戴」——她抬頭對他笑笑,就像任何孩子收到禮物那麼高興,舉起手朝他展示這手套多麼地漂亮,多麼地合適。「合攏手掌,握成拳頭,」瑞典佬說,「感覺一下你手掌膨脹時手套跟著伸展,對你的尺碼調節得多好?那是剪裁工認真干時所做到的——長度上不留伸縮餘地,他在剪裁時已去掉了,因為你不想要手套手指變長,但在寬度上有一點看不出的精確計算過的伸縮餘地。寬度上的伸縮要精確計算。」

「是啊,是啊,了不起,完美無缺,」她對他說道,不停地展開、合攏手掌,「上帝保佑這世界上精確的計算家們,」她說著,大笑起來,「他們留下暗藏的寬度。」只是等維基關上他的玻璃隔間辦公室門,回頭走進喧鬧的生產車間時,麗塔才繼續說話,聲音很輕,「她要她的奧黛麗·赫本的剪貼簿。」

第二天早上瑞典佬去紐瓦克機場的停車場見麗塔,給她送去剪貼簿。他先從辦公室開車到飛機場相反方向數英里的布蘭其·布魯克公園,他下車獨自走一走。他在盛開的日本櫻花樹下信步漫遊。有好一陣子,他坐在長椅上,觀看一對老夫婦和他們的狗。然後,他回到車上,開起來——穿過義大利人的紐瓦克北部,再到貝勒維爾,向右轉半個小時,直到他確認沒有被跟蹤為止。麗塔警告他不得以其他方式到他們的會合點。

第二個星期在機場的停車場,瑞典佬把梅麗十四歲時最後一次穿的芭蕾舞鞋和緊身連衣褲交出去了,三天後又拿去她的口吃日記。

「當然,」他說道,手裡拿著這日記本,他認為到了要把妻子每次在他與麗塔見面前對他說的話轉告給她的時候。每次見面他總是非常小心,沒有采取任何行動,只做了麗塔要他做的事,有意識地不向她提什麼要求——「你現在肯定能告訴我一些有關梅麗的事,即使你不講她在哪裡,告訴我她怎麼樣。」

「我真的不能。」麗塔酸酸地說道。

「我想和她談談。」

「可是,她不想和你談。」

「但如果她想要這些東西……她為什麼還要這些東西呢?」

「因為是她的東西。」

「我們也是她的,小姐。」

「沒有聽到她這麼講過。」

「我不相信。」

「她恨你。」

「真的?」他輕聲地問。

「她認為你該被斃掉。」

「是嗎,真該那樣?」

「你給波多黎各龐塞工廠的工人的報酬有多少?給那些為你製作手套的香港和臺灣的工人的報酬又如何?為了滿足在龐維特商店購物的太太們的需要,那些菲律賓女工用手工縫製,眼睛慢慢變瞎,你又給她們什麼?你什麼都不是,只是臭狗屎似的小資本家,剝削著世上的褐皮膚和黃皮膚的人們,自己卻住在防止黑鬼進來的安全門後面,享受著奢侈的生活。」

在這之前,瑞典佬同麗塔講話時總是彬彬有禮、和顏悅色,儘管她一心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氣勢。麗塔是他們所有的希望,她不可或缺。雖然他不指望靠控制自己的感情使她有一點改變,每次他都給自己打氣,千萬別表現出絕望。羞辱他是她自己的如意打算,要將自己的意志強加到這個衣著保守、事業成功、富有傳奇色彩的六英尺三的大個子、身價數百萬的傢伙身上,很明顯,這是她生活中重要的時刻之一。但在這些天裡,全是些重要時刻。他們有梅麗,十六歲的口吃的梅麗。他們有個活生生的人和她可以玩弄的家庭。麗塔再也不是一個普通的搖擺不定的凡人,更不能被當做初見世面的新手,而是一個與這世界上殘暴行為神秘和諧的生靈,以歷史公正的名義,她有權像資本主義社會的壓迫者塞莫爾·利沃夫一樣險惡。

落入這個孩子的掌心,多麼令人難以置信!討厭的孩子滿腦袋全是關於「工人階級」的胡思亂想!小傢伙在車裡佔的空間還抵不上利沃夫的牧羊犬,卻裝出一副正馳騁於世界大舞臺的樣子!這個完全無足輕重的小小鵝卵石!這整個令人厭惡的一套,除了與被壓迫階級牽強地聯絡在一起,以此作為偽裝的憤怒的幼稚的自我主義,還能是什麼?她為世界上的工人們所擔負那些重大的責任!自我主義的病態勃然表露出來就像矗立的頭髮一樣狂妄地宣稱:「我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只要我想——我想的就是重要的!」是啊,無意義的頭髮構成他們革命的意識形態的一半,這給她的行為差不多提供了充分的理由,這與那另一半不相上下——就是那些關於改變世界的誇誇其談的術語。她有二十二歲,不過五英尺高,採取超出她理解能力而被稱作權力的非常有效的方式,投入一種不計後果的冒險之中。沒有一點考慮的必要,在他們的愚昧無知面前,思維變得蒼白無力,他們甚至不用思考也無所不知。毫不奇怪,他費九牛二虎之力掩蓋住的衝動一時被無法控制的憤怒引發了,似乎他與她那種以最不可思議方式進行的狂亂的毫不妥協的使命沒有任何關係,似乎她熱衷於將他往最壞方面想,這在他看來很重要,所以他嚴厲地對她說:「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談些什麼!美國公司在菲律賓、中國香港和臺灣、印度、巴基斯坦和所有地方生產手套——但是我沒有!我有兩個廠,兩個。一個是你在紐瓦克參觀過的。你看見過我的僱員是怎樣不幸福,那就是他們為我們工作了四十年的原因,因為他們被如此殘酷地剝削。在波多黎各的工廠僱用了二百六十人,科恩小姐——這些是我們培訓出來的人,從頭教會的,是我們所信任的,在我們沒去龐塞之前,這些人很少有足夠的活可幹。在工作機會匱乏的地方,我們提供工作,我們教會加勒比海地區的人們縫紉技術,這些人懂得很少。你一無所知,你對任何事情都毫不瞭解——在我帶你參觀之前,你甚至都不知道工廠是什麼樣子!」

「我知道種植園是什麼樣子,勒格里先生——我是說,利沃夫先生。我知道管理種植園是怎麼回事,你要管好你的黑鬼。你當然會這麼幹。這叫做父系資本主義,你佔有他們,和他們睡覺,當你使用完了,就將他們扔出去。如果必要,就對他們動私刑,用他們娛樂,用他們賺取利潤——」

「別說這些,我對孩子氣的陳詞濫調沒有一丁點興趣。你不知道工廠是什麼,不知道製造業是什麼,不知道什麼叫資本,不知道什麼叫勞動,對什麼叫僱用,什麼叫失業,你連起碼的知識都沒有。你不瞭解什麼是工作,你這一生中還沒有幹過一項工作。即使你願意去找一份工作,也幹不完一天,不管是當工人、經理或者老闆都一樣。廢話夠多了。我想讓你告訴我,我女兒在哪裡。這才是我想從你這裡知道的。她需要幫助,需要真正的幫助,而不是可笑的廢話。我要你告訴我在哪裡能找到她!」

「梅麗永遠不想再見到你,還有那位母親。」

「你一點不瞭解梅麗的母親。」

「多恩夫人?莊園夫人多恩?我知道有關莊園夫人多恩的一切,因為對自己出身的階層感到羞恥,她才極力將女兒送入社交界。」

「梅麗從六歲起就鏟牛糞。你不瞭解你所說的東西。梅麗加入了四健會,梅麗駕駛拖拉機,梅麗——」

「假的,全是假的。選美女王和足球隊長的女兒——對於具有靈魂的女孩來說,那是什麼樣的噩夢?小巧的襯衫領連衣裙,小巧的鞋子,小巧的這樣,小巧的那樣。總在變換她的髮型,你認為她想梳理梅麗的髮型,是因為她愛她,還有她的相貌,還是因為她討厭她,因為她未能生一個小選美女王,那樣的話,長大後便是她自己的形象,也許成為裡姆洛克小姐?梅麗不得不去上舞蹈課、網球課。我感到奇怪的是她做沒做鼻子整形。」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你怎麼看梅麗對奧黛麗·赫本的那些狂熱勁?因為她認為那是與她充滿虛榮的小母親打交道的最好機會。這一九四九年的虛榮小姐,很難相信你會在這位矯揉造作的人身上發現這麼多的虛榮。啊,確實如此,還恰到好處。只是沒給梅麗留下多少空間,是吧?」

「你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於不漂亮、不可愛、不需要的人而言,沒有什麼想像可談。一點也沒有。加在她自己女兒身上的是輕佻的微不足道的選美皇后的思想和缺乏的想像力。‘我不想看到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不想看到陰暗的東西。’但這個世界不像那樣,多尼寶貝——是亂七八糟,是黑暗,是可憎!」

「梅麗的母親整天在農場幹活,整天和動物打交道,整天操作農業機械,她從早上六點鐘幹到——」

「假的,假的,假的。她在一個像該死的上流社會一樣的農場工作——」

「你對這一點都不瞭解。我女兒在哪裡?她在哪裡?這種交談毫無意義,梅麗在哪裡?」

「你不記得‘女人成年聚會’?慶祝她的月經初潮來臨。」

「我們沒有談到什麼聚會。什麼聚會?」

「我們在談一個女兒被她選美皇后母親羞辱的事。我們在談一位母親對她女兒的自我形象完全殖民化的事。我們在談一位對她女兒沒有絲毫感情的母親——而這女兒卻有你生產的那些手套一樣深的內涵。整個家庭和你真正關心的一切都是表皮。外胚層。表面。但下面是什麼,你沒有一點線索。你認為那就是她對那個口吃女孩的真正感情?她容忍口吃女孩,可是你看不出感情與容忍之間的差別,因為你自己太笨。這是你另一個該死的童話故事。月經來潮聚會。聚會慶祝!天哪!」

「你是說——不,不是那麼回事。聚會?你說的是她帶上朋友到白屋聚餐的事?那是她十二歲生日。這個‘女人成年’的廢話是什麼?那次是生日聚會,和月經來潮沒有關係。一點都沒有。誰告訴你這些的?梅麗不會對你說。我記得那次聚會。她記得那次聚會。那是一次單純的生日聚會。我們把那些女孩全部帶到白屋的那家餐館,她們玩得很開心,有十個十二歲女孩。現在一切都毀了。有人死掉了,我女兒正因謀殺被起訴。」

麗塔大笑起來:「遵紀守法的新澤西該死的公民先生,一點點虛假的感情在他看來也像愛。」

「但是你描述的這些從未發生過。根本沒發生過你說的這些事。即使有也沒什麼了不起,但確實沒有。」

「你知道是什麼使梅麗成其為梅麗?十六年生活在被那位母親仇恨的家庭裡。」

「什麼原因?告訴我。為什麼恨她?」

「因為她與多恩夫人完全不同。她母親恨她,瑞典佬。真可恥,你這麼晚才發現。恨她是因為她不嬌小,是因為不能照那種‘啊如此漂亮’的鄉村樣子把頭髮梳到後面。梅麗遭到的仇恨就像慢慢滲入你的毒素一樣。多恩夫人就是每餐給她下一點毒也比不上這麼幹狠毒。多恩夫人總帶著仇恨的目光看著她,直到將梅麗變成一堆狗屎。」

「沒有仇恨的目光。可能有什麼問題……但不是那樣。不是仇恨。我知道她談的是什麼。你所講的仇恨是她母親的焦慮。我知道那種目光,但那是關於口吃。我的上帝,那不是仇恨。恰恰相反,是關懷,是憂傷,是無助。」

「還在庇護你的那位妻子,」麗塔說,又朝他大笑起來,「難以置信的不懂事理,簡直無法相信。你知道她恨她另外的原因嗎?她恨她是因為她是你的女兒。對於新澤西小姐來說,嫁給猶太人是沒有什麼不可以的,但要撫養一個猶太人,那需要另一套技巧。你有個非猶太人老婆,瑞典佬,但是你得不到非猶太人女兒。新澤西小姐是條母狗,瑞典佬。梅麗如果想要點奶和養育之情的話,即使吮吸母牛也會好得多。至少母牛有母性的感情。」

他一直讓她說下去,讓自己去聽,只因為他想知道。如果有什麼地方出錯,他當然想知道。忌恨的是什麼?有什麼委屈?那是秘密的核心:梅麗怎麼變成這樣的人?但這一切都未說明什麼。這不可能是相關的原因。這不是隱藏在那房子爆炸背後的東西。不是。一個絕望的男人屈尊俯就一個奸詐的女孩,不是因為她會慢慢道出其中的原因,而是因為他沒有其他人可依靠。他感到自己不是在尋找答案,而是在模仿尋找答案的人。這場交手完全是可笑的錯誤。還指望這孩子對他實話實說。她怎麼侮辱他都不解恨。有關他們生活的一切都被她的仇恨徹底改變了。就是這個仇恨者——這個叛逆的小孩!

「她在哪裡?」

「你為什麼想知道她在哪裡?」

「我想見她。」他說。

「為什麼?」

「她是我女兒。有人死了,我女兒正因謀殺被起訴。」

「你真的堅持?我們剛才在談多尼是否愛她的女兒,你知道在我們這麼奢侈地談話的幾分鐘裡有多少越南人被殺?都是相對的,瑞典佬,死亡都是相對的。」

「她在哪裡?」

「你女兒很安全。你女兒有人愛。你女兒正為她信仰的東西而戰。你女兒終於在體驗這世界。」

「她在哪裡,見你的鬼!」

「她不屬於別人,你知道——她不是財產。她不再軟弱無力。你不能佔有梅麗就像你佔有在舊裡姆洛克的房子,在蒂爾的房子,在佛羅里達的公寓,在紐瓦克的工廠,在波多黎各的工廠,在波多黎各的工人和所有那些賓士汽車、那些吉普車,以及那些手工縫製的精美的西裝。你知道我逐漸瞭解什麼有關你們這些佔有整個世界、性情溫和、家庭富裕的自由主義者嗎?你們最不瞭解的是現實的本質。」

沒有誰開口這樣講話,瑞典佬心想。她不可能是這個樣子。這個兇暴專橫的幼兒,這個討厭的、固執的、憤怒的、殘忍的孩童,不可能是我女兒的保護神,只能是她的看守。具有全部智慧的梅麗卻處於這種孩子氣的殘忍和卑鄙的控制下。一頁口吃日記裡包含的人性理智比這個瘋孩子腦袋裡所有虐待狂理想主義涉及的還要多。啊,碾碎她那長滿頭髮、堅硬的頭骨——現在動手,用他兩隻強壯的手,擠壓,直到將所有邪惡念頭從她鼻孔擠出來!

小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有誰能這樣徹底不計後果?答案是有的。他與自己女兒唯一的聯絡是這個孩子,而這傢伙什麼也不懂,卻什麼都敢講,可能什麼也不做——只是不擇手段地使她自己開心而已。她的言論都是刺激物:目的是激動興奮。

「模範人物,」麗塔說道,她從嘴邊冒出話來對他講,似乎這樣會更容易毀掉他的生活。「人人喜愛、洋洋得意的模範人物,實際上是個罪犯。偉大的塞莫爾·利沃夫,全美資本主義的罪犯。」

她是某種聰明的少年狂想者,完全按照自己變態的意願行事,一個該遭譴責的少年瘋子,她從不在意看梅麗一眼,除了在報上讀過,她不過是一種「政治化」狂人——紐約大街上到處都是他們這類人——罪惡的喪失理智的猶太孩子,她只是從報紙上、電視上和梅麗在學校的朋友那裡獲得關於他們生活的資訊。那時梅麗在學校的那些朋友到處散播同一句話:「離奇古怪的舊裡姆洛克面臨驚人之事。」根據這種說法,梅麗在爆炸前一天已經在學校四下宣揚,把這事告訴了那四百個孩子。這是對她不利的證詞,所有這些孩子在電視上宣稱他們都聽她講過——那種傳聞和她的失蹤就是全部證據。郵局被炸飛,綜合商店也跟著倒霉,但沒有人看見她靠近那裡,誰也沒有看見她做這事。如果她不失蹤的話,誰也不會聯想到她。「她受騙了!」一連數天,多恩在那房子四下走動著哭道,「她被拐走了!她上當了!人們正在某個地方給她洗腦!大家為什麼要說是她乾的?沒人與她有任何接觸。她與這事根本沒有一點關係。他們怎麼能相信這是個孩子乾的?炸藥?梅麗拿炸藥幹什麼?不!不是真的!人們什麼都不知道!」

麗塔·科恩來取剪貼簿的那天,他應該通知聯邦調查局——至少可以從她那裡得到梅麗還存在的證據。如果他還想有進展,而不是被她的絕望所逼迫,他早應該相信其他人,而不是多恩,與那些不像她這種動輒就要自殺的人一起制定策略。她因悲痛現已語無倫次,除了歇斯底里,根本無法思考,也無所作為,他卻去滿足這樣一位妻子的要求,真是不可饒恕的錯誤。他早該留意自己的猜疑,立即聯絡那些在爆炸後第二天就詢問過他和多恩的特工。他知道麗塔·科恩是誰後就該拿起電話,甚至當她還坐在他辦公室裡的時候,他就該這麼做。可是他卻直接開車從辦公室回家了,他從來就不能擺脫所愛的人對他的影響去做出決定,目睹他們受難是他最大的痛苦。甚至當他們不能理智地商討,或偏離主題時,忽視他們的過分要求、違揹他們的期望,在他看來都是非法使用自己的優勢力量。他不能破壞自己作為一個無私的兒子、丈夫和父親在他人心目中的形象,因為他已被大家抬舉得這麼高。在廚房餐桌邊,他坐在多恩的對面,聽她長時間地述說,她悲傷地哭泣,半瘋半癲地求他別對聯邦調查局講一個字。

多恩求他按照那女孩要求的做:也許梅麗不會被人注意到,只要他們讓她別出現,等到那商店的毀壞——還有康倫醫生的死——被人遺忘就好了。他們最好是將她藏在哪裡,給她提供所需的一切,甚至到別的國家,等待這種因戰爭而瘋狂的女巫獵殺活動終止和新時代的到來。那時候,她會就她絕對、絕對不可能做的事情得到公正的處理。「她被騙了!」他自己也這麼認為——一位父親還能相信別的?——也因為他日復一日,每天一百次地聽多恩這麼講。

所以他交出了奧黛麗·赫本的剪貼簿、緊身連衣褲、芭蕾舞鞋和口吃日記。現在他又將與麗塔·科恩在紐約希爾頓飯店一個房間見面,這次他帶來五千美元,全是沒有標記的二十元和十元的紙幣。正如上次她要剪貼簿時他知道應該通知聯邦調查局一樣,他現在也懂,如果進一步附和她的兇險計劃,就會沒完沒了,那將出現他們都無法預見的巨大災難。轉交剪貼簿、緊身連衣褲、芭蕾舞鞋和口吃日記後,他被狡猾地陷害了;現在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是多恩相信,如果他到曼哈頓,鑽進茫茫的人海,在會面的那個下午注意不讓人釘梢,趕到飯店,梅麗本人肯定會在那裡等著他——荒謬的童話般的希望,沒有絲毫保證,可他心裡也不想反駁,即使每次聽到電話鈴響他的妻子的理智又減少一成,他還是如此。

她第一次身穿裙子和寬鬆的上衣,俗氣花哨的廉價衣服和高跟鞋。她搖搖晃晃地在地毯上走過來,看起來比她穿工作靴時的個頭還要小。髮型還是像以前那樣土氣,但她的臉蛋,平常無精打采、不加修飾的小圓臉,現在卻塗上唇膏,畫好眼影,頰骨抹上粉紅色油彩。她像一個洗劫了母親房間的三年級學生,那些化妝品使得她毫無表情的臉蛋更嚇人,其變態神情比以前蒼白無色時更厲害。

「我把錢帶來了。」他說,站在房間門口朝下注視著她,深知他這麼做是非常錯誤的。「我把錢帶來了。」他重複道,準備關著聽她怒斥這些錢是從工人的血汗中盜竊而來。

「啊,你好。進來吧,」這女孩說。我想你見見我父母。媽媽,爸爸,這是塞莫爾。工廠是一幕,飯店另是一幕。「請吧,進來,隨便點。」

他的錢裝在手提箱裡,不只是她要的面值十元和二十元的那五千美元,還有面值五十元的另外五千美元。總共一萬美元——也不知是為什麼。這會對梅麗有什麼好處?梅麗不會見到一分錢。他又說道——聚集全身的力量,以免自己失去控制——「我把你需要的錢帶來了。」他盡最大努力保持自己的常態,雖然這一切不太可能。

她已經坐到床罩上,架起二郎腿,頭下墊著兩個枕頭,開始輕輕地唱:「啊,莉迪亞,啊,莉迪亞,我的百科——全書,啊,莉迪亞,文身的夫人……」


作者「菲利普·羅斯」的其他小說

背叛》《人性的汙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