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那些愚蠢的老歌中的一首,他教過自己的小女兒,她唱起這首歌,總是很流利。
「來操麗塔·科恩的,是嗎?」
「我來,」他說,「給你送錢。」
「讓我們操、操、操,爸、爸、爸爸。」
「如果你有點大家都有的感情——」
「別說這些,瑞典佬。你知道什麼叫‘感情’?」
「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
「噓,噓!別裝了。你來這裡是想操我。不管問誰。為什麼中年資本主義狗要到飯店房間會見年輕的屁股?操她。說出來,就說:‘我來操你。把你操舒服。’說吧,瑞典佬。」
「我不想這樣說。請你住手吧。」
「我二十二歲,什麼都幹,全都幹。說吧,瑞典佬。」
這樣冷嘲熱諷,能帶他找到梅麗?她覺得怎麼侮辱他也不解恨。她是在模仿某人,按預先寫好的劇本表演?或者是他在對付一個根本不能打交道的人,因為她已經發瘋?她像黑社會的成員。這個瘦小、白臉的暴徒是黑社會老大?在黑社會里,權威歸於最殘忍的傢伙。她最殘忍?還是有其他更壞的,那些傢伙現在正囚禁著梅麗?也許她最聰明,是他們的演員。也許她最腐敗,是他們年輕的娼妓。也許這只是他們的一種遊戲,中產階級孩子們在外的縱慾狂歡。
「我不適合你?」她問,「你這樣的大傢伙沒有粗野的慾念?來吧,我不是那種可怕的人。在我這麼小的個子身上你不會遇到對手的。看你,像個淘氣的孩子。一個深怕羞辱的兒童。除了你著名的純潔外,就沒有其他東西?我肯定你有。你那裡準有一根厲害的柱子,」她說,「社會的棟樑。」
「說這些有啥目的?能告訴我嗎?」
「目的?當然。使你面對現實,這就是目的。」
「那還要多殘忍?」
「使你面對現實?使你讚美現實?使你參與現實?使你站出來走到現實的前沿?這不是野餐會,黑猩猩。」
他早有思想準備,不想和她糾纏,她怎樣厭惡自己都不介意,不管她說些什麼。對她粗暴的言辭,他知道怎麼對付,這次他打算不理睬。她並不愚蠢,什麼都敢說——他太瞭解啦。但他沒想到的是情慾,一種強烈慾望——他沒料到除語言暴力以外還會遭到其他東西的攻擊。儘管她肉體呈病態的蒼白、可笑的孩子氣的化妝和廉價的棉布衣服使他深惡痛絕,可半躺在床上的是一個年輕姑娘的身體,瑞典佬這個胸有成竹的超人知道控制不了自己。
「可憐的東西,」她鄙夷地說,「裡姆洛克有錢的小男孩,封閉得這樣。讓我們幹起來,爸、爸、爸爸。我將帶你去見女兒。我們會把你的雞巴洗乾淨,拉好褲鏈,再帶你到她那裡。」
「你願意?我怎麼知道你願意帶我去?」
「等一下,這要看事情的進展。最糟糕也不過你給自己搞了個二十二歲的陰道。來吧,爸爸。到床上來,爸、爸、爸。」
「閉嘴!我女兒和任何這類的東西都不會攪在一起!我女兒和你不會有什麼關係!你這小狗屎——你連給我女兒擦鞋都不配!我女兒與那次爆炸沒有關係。你知道!」
「請安靜,瑞典佬。請安靜,情人男孩。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想見女兒,就過來把麗塔·科恩狠狠地操一回。先幹,再提錢的事。」
她已將雙膝舉到胸前,一隻腳蹬在床上,大腿張開,花布裙撩至臀部上面,裡面什麼也沒穿。
「這裡,」她輕聲柔氣地說,「就放這裡,攻擊這裡,怎樣幹都行,寶貝。」
「科恩小姐……」他不知道在自己有限的還擊的武器庫裡能找到什麼——體內某種東西被她的言辭攪動,這可不是他預想的進攻。她帶到飯店的是準備投擲的炸藥管,就是這種東西,想把他炸上天。
「親愛的,怎麼啦?」她回答道,「想讓人家聽見,你得像個大孩子般的大聲講話。」
「這種展示和發生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一切關係,」她說,「你將從這種展示看到有些事情非常清晰的畫面,會讓你大吃一驚。」她雙手慢慢摸向下面。他扭頭不看。
「這下面是叢林,」她說,「你還不明白這和發生的事情的關係?你看一看,好好看看。」
「科恩小姐,」他說,緊盯著她的眼睛,這是上帝賜予她的美貌象徵——一個孩子的眼睛,他發現一個好孩子的眼睛,那裡面和她想幹的這些事沒有一點共通之處,「我女兒失蹤了,有人死了。」
「你還不明白,你什麼都搞不清楚。看看這裡,給我描述一下。我錯了?你看見什麼?看到了?不,你什麼也沒看見。你看不見,因為你什麼都不看。」
「這毫無意義,」他說,「你這樣征服不了別人,除了你自己。」
「你知道它有多大?我們來看看你猜得準不準。很小,我猜是四號。這是女士中最小的,再小一點就是兒童的了。我們看看你放進十幾歲的四號裡面怎樣,看是否這四號可以使你得到夢想中的最開心、最溫暖、最舒適的性交。你喜愛上好皮子,喜愛優質手套——插進去。但要慢慢地,慢慢地,第一次要慢慢地插。」
「為什麼還不停下來?」
「好吧,如果你決定這樣,如果你這麼勇敢,連看都不敢看一眼,那就閉上眼睛,上前來聞一聞。走過來吸口氣。這塊沼澤,把你吸進去。聞聞,瑞典佬。你知道手套的氣味,聞起來有新車裡面的味道。那麼,這就是生活的氣味。」
她那雙黑色的孩子氣的眼睛,充滿刺激和快感,全是厚顏無恥、不合情理、奇思怪想,是麗塔的真相。只有一半是裝出來的,想挑逗、激怒和喚醒他。她已完全變形,這反覆無常的淘氣頑童,帶來災難的妖怪。似乎在充當他的折磨者和毀掉他家庭的同時,她發現了自身存在的罪惡意義。這個犯故意傷害罪的少年。
「你的生理剋制力令人吃驚,」她說,「沒有什麼東西能使你偏離中心?我不相信還有你這種人,其他人在幾小時前早就被自己的勃起制服了,你是返祖現象。嚐嚐它。」
「你還不算女人,這麼幹無論如何也不能使你成為女人,只能成為女人的滑稽模仿品,令人厭惡。」他像遭到進攻計程車兵一樣朝她快速地反擊。
「那看都不看一眼的人,又算什麼的滑稽模仿品?」她問他,「看一下不正是人的天性嗎?這人因為被現實套得太牢,總將目光移到別處,他又算什麼?是因為與他所瞭解的那個世界一點也不和諧的緣故?他以為他了解。嚐嚐!這當然令人討厭,你這偉大的童子軍——我墮落了!」看到他不願把目光降低一英寸,她不由得大笑起來,高聲叫道,「這裡!」
她肯定是把手伸到了她的體內,她的手肯定伸進去不見了,因為過了一會兒,她把整隻手向上伸到他面前,手指尖上帶著她的氣味直接伸到他面前。他無法擋在外面,來自她體內的肥沃的氣味。
「這將揭開謎底。你想知道這與發生的事情的關係?」她說,「它會告訴你。」
他內心有這麼多的情感,這麼多的不確定因素,這麼強烈的意向和對這意向的抵禦,全是衝動與反衝動,他再也分不清到底是哪一邊劃出的界限要他不得跨越。所有這些想法都以陌生的語言在腦海裡閃現,但他依然知道不得越線。他不能將她抓起來扔向窗戶,不能將她抓起來擲到地板上,沒有任何理由將她抓起來。他要聚集剩下的那些力氣使自己不至於癱瘓在她床前,不能靠近她。
她將伸給他的手慢慢舉到臉上,在空中飛快地畫著可笑的小圈,然後觸到嘴上,將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滑入嘴唇之間,仔細舔乾淨。「你知道這是什麼味道?想我告訴你?這味道像你女、女、女兒。」
他閂上門,使盡所有力氣。
就這麼回事。十分鐘,或者十二分鐘就完事了。聯邦調查局接到他的電話後趕到飯店時,她早走了,他扔在一旁的手提箱也不見蹤影。他並沒有將孩子氣的殘忍和卑鄙關在門外,也未能擋住墮落的挑逗,而是將他再也無法命名的東西擋住了。
面對這他無法命名的東西,他所做的一切都錯了。
五年過去了。裡姆洛克爆破手的父親徒勞地等待麗塔在他的辦公室重新出現。他沒有給她照相,沒有保留她的指紋——不,他們見面時,在那麼幾分鐘裡,她儘管是個孩子,卻總是老闆。現在她消失了。在特工和素描畫家的幫助下,聯邦調查局要他畫出麗塔的像,他自己也注意研究日報和週刊,查詢事實的真相。他等待麗塔的畫像刊登出來。她肯定在某處。到處都有炸彈爆炸。在科羅拉多州的博爾得,炸彈毀掉了兵役登記辦公室和科羅拉多大學後備軍官訓練營總部。在密歇根州,大學裡發生了爆炸,人們還用炸彈攻擊警察局和徵兵局。在威斯康星州,炸彈摧毀了國民警衛隊的軍械庫,一架小型飛機從上空飛過,朝彈藥廠扔下裝著炸藥的兩隻罐子。威斯康星大學的校舍遭到炸彈的襲擊。在芝加哥,炸彈摧毀了為在乾草市場暴亂中喪生的警察而立的紀念碑。在紐黑文,有人用燃燒彈襲擊法官的家,因為他主持審判了策劃摧毀商店、警察局和紐黑文鐵路局的十九名黑豹黨成員。大學校舍遭到襲擊的還有俄勒岡州、密蘇里州和得克薩斯州。匹茲堡的一家購物中心、華盛頓的一個夜總會和在馬里蘭州的法庭也都有炸彈爆炸。紐約有連環爆炸案發生——在聯合水果碼頭、海事密銀行、廠商信用社、通用汽車公司、美孚石油公司曼哈頓總部、ibm公司和通用電話電子公司都遭到襲擊。曼哈頓市區的一個兵役登記中心被炸,刑事法庭大樓被炸,三顆燃燒彈在曼哈頓一所高中爆炸,八個城市的銀行保險庫也發生了爆炸。她肯定參與了其中之一。他們會抓住麗塔,就在犯罪現場——將他們一網打盡——這樣她就會帶領他們找到梅麗。
他每晚都身穿睡衣坐在廚房裡,等著她那張滿是煤灰的臉出現在視窗。他獨自坐在廚房,等著他的死敵麗塔·科恩回來。
一架環球航空公司的噴氣式飛機在拉斯維加斯被炸,伊麗莎白女王號航空母艦被炸,五角大樓被炸——那是在五角大樓空軍部四樓的女士衛生間發生的!兇犯留下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今天我們襲擊五角大樓這個美國軍事指揮中心,這是我們對越來越多的美國空軍和海軍在越南的炮擊做出的反應,此時美國的水雷和炮艇正在封鎖越南民主共和國的港口,華盛頓正在制訂計劃擴大戰爭規模。」越南民主共和國——如果我要是再聽她說一次,塞莫爾,我準會發瘋。這是他們的女兒!梅麗用炸彈襲擊五角大樓。
「爸、爸、爸爸!」他在辦公室裡常聽見她的喊叫聲蓋過縫紉機的噪音,「爸、爸、爸、爸爸!」
她失蹤兩年後,在格林尼治村最安寧的住宅區中最精美的希臘復興式的房子裡一顆炸彈爆炸——三次爆炸和一場大火摧毀了這座古老的四層樓磚房。這房子的主人是一對有錢的紐約夫婦,他們正在加勒比海度假。爆炸發生後,兩個暈頭轉向的女孩跌跌撞撞地跑出房子,身上滿是傷痕。其中一人赤身裸體,人們說在十六到十八歲之間。一位鄰居照顧她們,給她們衣服。但在這位鄰居跑出去看被炸的房子、考慮是否還能幫上什麼忙的時候,這兩個年輕女人卻走掉了。一個是房子主人的二十二歲的女兒,她是被稱為「氣象員」的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下面一個暴力革命分部的成員。另一位身份不明。另一位是麗塔,是梅麗,他們把她也騙進去了!
他整夜都在廚房裡等著女兒和那位「氣象員」女孩。現在安全了——對這房子的監視、對工廠的監視和對電話的竊聽已取消一年多了。現在出來沒事。他解凍一些湯準備招待她們。他想到她剛開始對自然科學發生興趣的時候,因為多恩的牛群,她認為自己今後要當個獸醫。也是她的口吃使她轉向自然科學,因為她專注於一個科學專案,幹著手裡的活時,她的口吃總會減少一些。世界上沒有哪位做父母的看得出這與炸彈之間的聯絡。每個人都可能疏忽,不只是他才這樣。她對自然科學的興趣完全是天真無邪的。一切都是這樣。
人們在燒掉的房子的碎石堆中發現一個年輕男子的屍體,第二天被證實是哥倫比亞大學的學生,是暴力反戰遊行的老手,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的一個名叫「瘋狗」的激進小組的發起人。第二天另一個逃離爆炸現場的年輕女人被確認:是又一激進分子,但不是梅麗——是紐約左派律師的二十六歲的女兒。更糟糕的是聽說在那房子的瓦礫中還找到另一具死屍——一具殘缺不全的年輕女人的軀體。「這次爆炸的第二名受害者沒有被馬上辨認出來,助理法醫愛略特·格洛斯博士說,‘我們還需花點時間才能知道她是誰。’」
他獨自一人待在廚房的桌子邊,知道她是誰。六十管炸藥,三十支雷管,一窩自制的炸彈——十二英寸長的管子裝上炸藥——人們發現這些東西就離那具屍體不過二十英尺遠。管子裡裝著和把哈姆林商店轟上天的一樣的炸藥。她當時正在組裝一顆新炸彈,出了點錯,於是將那房子炸飛了。先是炸掉哈姆林商店,現在是她自己。她這麼幹了,讓這古雅小鎮的人們大吃一驚——這就是結局。「愛略特·格洛斯博士證實,在那殘缺的軀體上扎有許多小洞,是鐵釘所致,這證實了警方報告,這類炸彈很明顯是包裝起來用於攻擊人的武器,而不僅僅是爆炸裝置。」
第二天,曼哈頓有更多的爆炸發生:大約在一點四十分,市中心三幢建築物同時發生爆炸。那具殘屍不是她!梅麗還活著!她的身體沒有被鐵釘穿透、炸得四分五裂!「由於電話報警,警察在1點20分趕到那幢樓,在爆炸前疏散了二十四名看門人和其他員工。」市區爆破手和裡姆洛克爆破手肯定是同一個人。要是她在第一顆炸彈爆炸前知道用電話報警的話,就不會有人傷亡,她也不會因謀殺被通緝。這樣看來至少她長了點見識,至少她還活著,他也有理由每晚坐在廚房裡等她和麗塔一塊出現在視窗。
他讀到有關那兩個年輕女人的父母的訊息,兩個女人已經失蹤並因房子被炸遭到傳訊。她們其中一個的父母在電視上詢問自己的女兒,當房子被炸時裡面到底有多少人。這位母親說:「如果再沒有其他人,搜尋就可以停下來,等周圍的牆拆掉後再說。我相信你。」她還對與學生爭取民主社會組織的同志在一起、將那房子用做炸彈工廠的失蹤的女兒講:「我知道你也不願意為這場悲劇再增添哀傷。請你一定用電話,或者電報,或者請其他人替你打電話把這訊息告訴我們。除了你很平安,我們不想知道別的事情,我們除了想對你說愛你和非常想幫助你以外,沒有其他的了。」
這些也正是裡姆洛克爆破手失蹤後她父親對記者和電視臺說過的話。我們愛你,想幫助你。「當被問及他是否和女兒有‘很好的溝通’時,這個房子爆破手的父親回答道,」其神態和裡姆洛克爆破手的父親一樣真實或者說痛苦,「‘身為父母,我們不得不說沒有做到,特別是在最近幾年。’」他用女兒說過的話表明,她也為了梅麗那種事業而戰——在餐桌上,她嚴厲譴責自私的父母和他們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宣告自己戰鬥的動機是:「改變這個制度,將權力移交給現在沒有掌握經濟和政治大權的百分之九十的人民。」
據警方調查人員說,另一位失蹤女孩的父親與她「根本無法溝通」。他只是說:「關於她的行蹤我一無所知。」這裡姆洛克爆破手的父親相信他,對他的這種無法溝通有深刻的體會,比美國任何其他父親都瞭解,當他說出「關於她的行蹤我一無所知」的時候,他似乎不動聲色的套話裡藏有多麼沉重的痛苦感情。如果這種事情沒有在他身上發生過,他定會對他守口如瓶的表情感到驚訝。但他知道實際情況是那位失蹤女孩的父母和他一樣,正在陷落下去,日日夜夜都陷入不合情理的解釋之中。
第三具屍體也在瓦礫中找到了,是一位成年男子。一個星期以後報紙上刊登了第二位失蹤女孩母親的宣告,消除了他對這兩家父母的同情。當人們問及她女兒時,這位母親說:「我們知道她很安全。」
他們的女兒殺死三人,可是他們還知道她很安全。但是關於他的女兒,儘管未被證實殺了任何人——關於他的女兒,她被這類享有特權的城市爆破手一樣的激進小暴徒們所利用,她被人誣陷了,她是無辜的——可他什麼也不知道。他能拿他們怎麼辦?他女兒沒有幹過那事。她沒有炸哈姆林商店,就和沒有炸五角大樓差不多。從一九六八年起,美國有成千上萬的炸彈爆炸,他女兒和其中任何一件都沒有牽連。他怎麼知道?因為多恩知道。因為多恩肯定知道。如果他們女兒去幹的話,她決不會在學校四處亂講什麼舊裡姆洛克面臨驚人之事。他們女兒太精明了。如果她要那樣幹,她會閉口不談。
五年過去了,這五年裡他尋求答案,回憶所發生的一切,仔細想想使她成型的那種環境以及影響她的人和事,沒有什麼解釋得了那次爆炸,直到他猛然想起那些和尚,那些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和尚……當然,她那時才十歲,也可能十一歲。從那時到現在,無數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在他們身上,在這世界上。儘管那以後的幾個星期,她嚇得要命,為那晚電視節目中出現的東西大哭大叫,不停地談論,睡夢中也被驚醒,還是未能阻止她的變化。每當他想起她坐在那裡看到和尚從火中鑽出來的情景——也和全國其他孩子一樣對將要看見的一幕毫無準備,她只不過是個晚飯後和父母一塊隨意看看新聞的小孩——他肯定自己找到了隨後發生的事情的原因。
那還是早在一九六二年或者一九六三年的事,也就是在肯尼迪被暗殺的前後,越南戰爭還未進入白熱化階段。正如人人所知,當時的美國還處於對那裡的局勢失去控制的邊緣。那位和尚有七十多歲,身材瘦削,剃著光頭,披著藏紅花色長袍。他雙腿盤坐,肩背挺直,就在越南南方某個城市空曠的街道上。他這樣風度翩翩地坐在一大群和尚面前,這些人聚集起來目睹了事件的發生,他們如同在觀看一項宗教儀式,那和尚舉起一隻大塑膠罐,將汽油或者是煤油,不管是什麼,從罐中倒出澆了一身,還潑灑在周圍的瀝青路面上。然後,他划著火柴,突突直冒的火焰形成的光環在他身上翻滾。
有時馬戲團的表演者在演出海報上被稱為「吐火人」,他可以裝出火焰從嘴裡噴出的樣子,而在越南南方的某市的街道上,這光頭和尚不知怎麼搞的,卻弄得那火焰不是從外面朝他攻擊,而是由他體內向外噴出,不僅僅從他的嘴裡,火焰還同時從他的頭皮、面頰、胸脯、膝蓋、大腿和雙腳噴發出來。因為他一直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一點也沒有顯出身處火中的感覺,因為他甚至連一塊肌肉都未動一動,更別說叫出聲來,乍一看很像馬戲團表演的絕技。好像燒掉的不是那和尚,而是空氣,他使空氣燃燒,自己卻毫髮無損。他的姿態極具象徵意義,就像在其他地方過著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另一個人,一個無私的僕人,正陷入沉思冥想,心底寧靜,在全世介面前,這只是碰巧發生在他本人身上、未對他造成影響的一連串事情中的一環,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打攪。沒有喊叫,沒有翻騰,只有他身居火焰中心的安詳——鏡頭上看不到任何人有痛苦的表情,這種痛苦只出現在梅麗、瑞典佬和多恩臉上,他們嚇得在客廳裡抱成一團。火焰的光環、端坐的和尚、他栽倒前的瞬間液化,這些景象不知從何而來,竄入他們的客廳。湧進他們家的還有其他那些和尚,這些人剛才坐在路邊石上冷漠地旁觀,有幾位還雙手合在胸前做出亞洲那種表示和平團結的手勢;湧進他們在阿卡狄山路的家的還有那具仰面朝天、躺在空曠街頭、燒焦的漆黑屍體。
這就是改變了一切的東西。那和尚進入他們家住了下來,他平靜地保持被燒焦時的姿態,似乎像非常靈敏卻又紋絲不動的人。肯定是播出這個火祭節目的電視臺乾的。如果他們家的電視機當時調到另外的頻道,或者關掉,或者壞了,如果他們全家晚上一塊外出,梅麗就永遠看不到不該看的東西,她也永遠不會去做她不該做的事。難道還有其他原因?「這些溫順的人、人、人們。」她說道,此時瑞典佬將這瘦長的十一歲女孩摟在膝上,緊緊地貼著他,輕輕地搖動。她還在說:「這些溫順的人、人、人們……」起先,她嚇得叫不出聲來——只能憋出這幾個字。只是後來,她上床睡了一會覺,突然爬起來,叫喊著衝出自己房間,穿過走廊,鑽進他們的房間,問能否跟他們一起睡,她從五歲起就沒有這麼幹過了。她爬上床來和他們待在一起,還問道是否能忘掉剛才看到的東西,所有這些可怕的事。他們開啟房間裡所有的燈,讓她坐在他們中間不停地講下去,直到她腦袋裡沒有什麼使她恐慌。大約三點鐘以後她終於睡著了,房間裡燈還亮著——她不讓他關掉——但至少她已經說夠了、喊夠了,弄得自己筋疲力盡。「你得在火裡把自己燒、燒化才能使人、人、人們醒、醒悟?有人關心嗎?人們有良心嗎?這世、世界上難道沒有一個人還有良心?」她每次提到「良心」這個詞時都會哭起來。
他們能對她講什麼?怎樣回答她?是啊,有些人有良心,許多人有良心,但不幸的是有些人沒有,這是真的。你很幸運,梅麗,你有被精心呵護的良心。對你一樣大的人來說,這麼有良心是令人欽佩的。我們感到很自豪有這麼有良心、關心他人、對人們的苦難深表同情的女兒……
她一個星期都不敢單獨睡在自己房間裡。瑞典佬仔細地讀報,為了能向她解釋那和尚為什麼要那樣做。這與南越總統吳庭豔將軍有關,這與腐敗、與選舉、與複雜的地區和政治衝突有關,也與佛教本身有關……但是在她看來,這隻與極端行為有關,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沒有一點良心,所以這些溫順的人只好採取這種極端方式。
後來她似乎忘記了發生在南越的街上那位老和尚的自焚事件,又能在自己房間裡睡覺,不用亮著燈,晚上也不會驚醒並哭喊兩三次了。可在這時又一位越南和尚自焚,接著是第三位,第四位……一旦又開始,他發現自己無法讓她離開電視。如果她在晚間新聞錯過了一次自焚,她會很早起床,收看早晨新聞後再去上學。他們不知該怎樣阻止她。她這麼不停地看啊看啊,到底要幹什麼?他想要她不害怕,但也不想讓她不害怕到這種程度。她只是要把這事弄清楚?戰勝她的恐懼?是想知道敢對自己這麼做到底意味著什麼?她把自己想像成那些和尚中的一個?她觀看是因為還在恐懼,或者感到刺激?令他開始感到不安和恐懼的是他認為,梅麗現在不是害怕,而是覺得好奇。沒過多久,他也開始身不由己,雖然與梅麗不同,影響他的不是越南的自焚,而是他十一歲女兒的行為的變化。從她很小的時候起,他就為她強烈的求知慾感到驕傲,可是他真的想讓她瞭解如此之多類似於這樣的事情嗎?
奪去你自己的生命是犯罪嗎?其他人為什麼站在一旁,只是觀看?他們為什麼不阻止他?他們為什麼不撲滅火焰?他們站在旁邊,還讓電視轉播。他們想讓電視轉播。他們的道德觀在哪裡?那些攝像的電視記者的道德又怎樣?……她在問自己這些問題?這對她的智力發展必要嗎?他不知道。她靜靜地觀看,就像火焰中心的和尚那樣紋絲不動,過後她也不說一句話。即使他對她講話,向她提問,她只是一連幾分鐘在電視機前面發呆,她的目光已游離到別處,而不是停留在閃爍的螢幕上。專注到那裡——深入和諧與確定地方;在那裡,她所不瞭解的一切正在發生一場鉅變;在那裡,被注意到的一切永遠不會被淡忘……
儘管他不知道該怎樣阻止她,他還是想方設法引開她的注意,讓她忘卻離她半個地球遠的瘋狂行為,這都與她和她的家庭毫無關係——他晚上帶她去打高爾夫球,去看好幾場揚基隊的棒球賽,還帶她和多恩到波多黎各的工廠作簡短旅行,並在龐塞的海灘上度假一週。有一天,她真的忘記了那些東西,但不是因為他做了這些努力。還是與自焚有關——他們停下來了。有五次、六次、七次自焚,然後再也沒有了。沒過多久,梅麗恢復了原有的天性,又開始關注日常生活和與她年齡相稱的事情。
當那些殉難的和尚極力反對的南越總統吳庭豔在幾個月後被人暗殺時(據哥倫比亞廣播公司星期日早間節目稱,他被曾將他推上總統位置的美國中央情報局殺害),梅麗似乎錯過了這訊息,瑞典佬也沒告訴她。對梅麗來說,叫做越南的這地方甚至不復存在,如果有的話,也不過是對異國他鄉、不可思議的恐怖電視鏡頭的一點記憶,這早已被埋藏在她十一歲時敏感的心裡。
她再沒有提到和尚殉難的事情,甚至當她專注於自己的政治抗議後也不談這些。一九六三年的那些和尚的命運看起來,無論如何也沒有給她留下什麼印象。在一九六八年,新一輪猛烈的鬥爭興起,抗議美帝國主義對爭取民族解放的農民戰爭的干涉……他父親日日夜夜都想讓自己相信,沒有其他的答案,她身上沒有別的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沒有什麼事情這麼嚴重、影響這麼大,以至於使她變成爆破手。
五年過去了。安吉拉·戴衛斯是一位年齡和麗塔·科恩相仿的黑人哲學教授——她於一九四四年出生於亞拉巴馬,比裡姆洛克爆破手在新澤西州的出生早八年——這位加利福尼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共產黨教授極力反戰,在舊金山因綁架、謀殺和叛變受到審判。她被指控為人們提供槍支,幫助三名聖昆廷監獄裡的黑人囚犯在受審時武裝越獄。那支殺死審判法官的獵槍據說就是她在法庭槍戰前幾天購買的。她隱居了兩個月,到處躲避聯邦調查局,直到在紐約被捕後轉押到加州。在全世界,在遙遠的法國、阿爾及利亞和蘇聯,她的支援者們宣稱她是政治陰謀的犧牲品。不管她被警方當做囚犯帶到哪裡,黑人和白人都在附近街頭等待,對著電視攝像機高舉標語牌喊道:「釋放安吉拉!停止政治迫害!消滅種族歧視!結束戰爭!」
她的髮型使瑞典佬想起麗塔·科恩。每次他看見盤在她頭上的亂髮,就不由得想到在飯店的那天下午他本該做什麼。不管怎樣,他不應該讓她從自己身邊逃掉。
現在他收看新聞為的是看看安吉拉·戴衛斯。他閱讀能找到的有關她的一切東西。他知道安吉拉·戴衛斯會把他引向他的女兒。他記得,那時梅麗還住在家裡,她有一個星期六到紐約去了的時候,他進入她的房間,開啟梳妝檯底層的抽屜,坐在桌邊翻看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些政治檔案,還有小冊子、平裝書和帶諷刺畫的油印手冊。還有一本《共產黨宣言》。她在哪裡弄到的?不會是在舊裡姆洛克。誰給她提供所有這些讀物?是比爾和梅里莎。這可不只是反戰的謾罵——寫這些東西的人想的是要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和美國政府,他們渴望的是暴力和革命。他特別難受地看到她這個好學生認真畫線的有些段落,但又忍不住讀下去……即使現在他還依然記得自己在那抽屜裡看見過安吉拉·戴衛斯寫的東西,但他無法證實,因為聯邦調查局當時就查封了所有物品,將出版物裝進證據袋,貼上封條後全拿走了。他們清理了她的房間,尋找一些指紋以便在調查中核對使用,收集家裡的電話賬單,查詢梅麗的通話情況。他們在她房間裡尋找藏身之處:撬開地毯下面的樓板,拆掉護牆板,取下吊燈的球形玻璃燈罩——檢查她衣櫥裡的衣服,看看是否有東西藏在袖子裡。爆炸發生後,州警察攔下了阿卡狄山路所有車輛,封鎖本地區,十二名聯邦調查局特工花了十六個小時把這房子從閣樓到地下室梳理一遍。最後,當他們在廚房裡檢查吸塵器的垃圾袋、企圖找到「那些檔案」的時候,多恩大叫起來。這都是因為梅麗在讀的卡爾·馬克思和安吉拉·戴衛斯的東西!是啊,他至今還清楚記得自己坐在梅麗的桌邊吃力地閱讀的情景。他大惑不解,這孩子怎麼能讀懂,他認為,讀這類東西就如同深海潛水,如同戴上水下呼吸器,鏡框壓在臉上,嘴裡塞著氣管,沒有地方可去、可動、可使上撬棍、可逃生。這也像她在伊麗莎白的時候讀德威爾老太太常給她的有關聖徒的小冊子和宗教插圖卡片一樣。幸運的是,這孩子戰勝了它們。但是,有一段時間,只要她找不到鋼筆就會向聖安東尼祈禱;考試前覺得沒有學好功課,也會乞求聖猶大保佑;母親要她星期六早晨打掃自己凌亂的房間時,她就求助於勞動者的保護者聖約瑟。有一次她才九歲,一些開普梅的頑固分子宣稱聖母馬利亞在野餐燒烤時來到他們的孩子面前,人們從數英里外湧來,在他們的院子裡守夜。梅麗被弄得神魂顛倒,也許重要的不是聖母在新澤西州出現的神秘感,而是有個孩子將被選出來去見她。「但願我能見到。」她對父親說道,還給他講聖母馬利亞的幻影怎樣出現在葡萄牙法蒂瑪的三個牧羊孩子面前。他點點頭,沒說什麼。她爺爺從孫女嘴裡聽說了開普梅的幻象時,他對她講道:「我想下次人們會在冰雪皇后冰激凌店見到她。」梅麗到伊麗莎白時重複了這句話。外祖母德威爾於是就乞求聖安妮保佑,讓梅麗留在天主教裡而不要計較人們對她的教育。過了幾年,聖徒和禱告都從梅麗的生活中消失,她不再佩戴聖母馬利亞的護身符,她曾對外祖母德威爾發誓要「永遠」戴著,連洗澡時也不會取下來。她厭倦了那些聖徒,今後也會同樣厭倦共產主義。她肯定會厭倦的——梅麗對一切都會厭倦,不過是幾個月的事。也許幾星期後抽屜裡的那些東西就被忘得一乾二淨。她要做的只是等待,要是她能等等多好啊。這才是梅麗的秘密。她沒有耐心,總是急躁,可能是口吃使她迫不及待,我也不清楚。但是,她若對什麼東西充滿激情,就可能持續一年,非常投入,然後就突然扔到一邊。再過一年,她就要準備上大學。那時候她會發現有新的東西去愛,新的東西去恨,新的東西來加以特別關注,肯定是這樣。
一天晚上就在廚房的餐桌邊,瑞典佬覺得安吉拉·戴衛斯對他而言就像「我們的法蒂瑪女神」出現在葡萄牙那些孩子面前,和聖母馬利亞在開普梅顯靈一樣。他想,安吉拉·戴衛斯可以帶我找到她——她就在那裡。夜晚獨自在廚房裡,瑞典佬開始與安吉拉·戴衛斯進行內心的交流,首先是關於戰爭,然後是對他們都至關重要的一切事情。在他的想像裡,她有長長的睫毛,戴著很大的耳環,甚至比電視上看起來漂亮得多。她大腿修長,被豔麗的超短連衣裙襯托得更加鮮明。梳著獨特的髮型,她挑釁的目光像豪豬一樣從裡面射出,這頭髮似乎告訴你:「不想被刺痛就別靠近」。
她想聽什麼他就講什麼,不管她說什麼他都信,他只好如此。她讚揚他女兒,稱她為「自由戰士、反壓迫的偉大戰鬥的先鋒」。她說,他應該為她在政治上的勇敢行為感到驕傲。反戰運動就是反帝國主義的運動,梅麗才十六歲便以美國人唯一理解的方式進行抗議,衝在運動的最前面,是這場運動的聖女貞德。他女兒是公眾反抗法西斯政府和與它對不同政見者的恐怖迫害進行鬥爭的先鋒。她所做的只是被一個自身就是罪犯的國家判定為犯罪,而這個國家在世界上到處從事殘酷的侵略活動,維持財富的不公平分配和階級統治的壓迫。她對他解釋道,反抗壓制性的法律,包括暴力反抗的行為,可以追溯到廢奴主義——他的女兒是和約翰·布朗並肩作戰的勇士!
梅麗的行為不是犯罪,而是在法西斯分子和抵抗力量之間權力鬥爭中的政治行動。這些抵抗力量包括黑人、奇卡諾人、波多黎各人、印第安人、抵制服兵役者、反戰活動人士和像梅麗一樣的白人少年英雄,他們以合法的方式或者以安吉拉所稱的超法律的方式進行鬥爭,其目的是推翻資本主義的警察國家。他不應該擔心她的逃亡生活——梅麗並不孤獨,她是八萬激進的年輕人中的一員,這些人從事地下工作能更好地與壓迫性的政治經濟制度引發的社會罪惡現象作鬥爭。安吉拉告訴他,他所聽到的有關共產主義的一切都是謊言。如果想看看消除了種族偏見和勞動剝削、滿足人民的要求和願望的社會制度的話,他一定要到古巴去。
他洗耳恭聽。她對他說,帝國主義是富裕白人使用的武器,這樣他們便可以少付黑人工人的工錢。此時,他也抓住機會給她講黑人女工頭的事。在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幹了三十年的維基,是位小個頭女人,很有才能和毅力,誠實可靠。她的雙胞胎兒子,東尼和布萊恩是紐瓦克羅格斯大學的畢業生,現在兩個都在醫學院讀書。他告訴她,在一九六七年動亂的日子裡,維基二十四小時都和他一起待在廠房裡。收音機裡播出市長辦公室的通知,建議大家立即出城,但是他留下來了,因為他想到待在那裡也許可以防止暴徒毀壞廠房,也因為颶風來臨時人們也常常留下來,他們不可能把心愛的東西撇下不管。維基大概也因同樣的理由留下了。
為了安撫可能從南奧蘭治大街來的手持火炬的鬧事者,維基做了一些標記牌豎立在醒目的地方。在紐瓦克女士皮件廠一樓窗戶上,巨大的白色木板上寫著黑字:「本廠大多數工人是黑人。」兩夜後,帶標記的每個窗戶都遭到一夥白人的槍擊,可能是來自紐瓦克北部的義務警員,或者如維基所猜測,是坐在普通車輛裡面的紐瓦克警察干的。他們打壞玻璃後就開車溜了。這就是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在那些日日夜夜所受的全部損失,而當時城裡到處在燃燒。他把這些也對安吉拉講了。
一個排的國民衛隊的年輕士兵來到貝根街封鎖鬧事地區,他們在出事的第二天駐紮在紐瓦克女士皮件廠的裝卸碼頭。他和維基用熱咖啡去慰勞他們,維基與每個人聊天——身著制服的小夥子,頭戴鋼盔,穿著長靴。他們雖然全副武裝,有匕首、步槍和刺刀,但這些從澤西南部來的鄉下白人男孩還是怕得要命。維基對他們說:「朝著人家窗戶開槍以前要想一想!那些不是‘狙擊手’!是普通人!是好人!想想!」那個星期六下午,坦克就停在工廠門前——瑞典佬看到後便給多恩打電話,最後告訴她:「我們能解決。」維基走上前去,用拳頭敲擊蓋子直到他們開啟。「別亂來!」她對裡面計程車兵喊道,「別發瘋!你們走了,人們還得在這裡生活!這地方是他們的家!」事後許多人批評休斯州長,說他不應該派出坦克,但是瑞典佬沒有說什麼——那些坦克阻止了可能發生的全面的災難。他卻沒對安吉拉提到這一點。
在一九六七年七月十四日和十五日、星期五和星期六那最糟糕、最嚇人的兩天裡,他用對講機和州警察保持聯絡,在電話上與父親通話,維基卻不願拋棄他。她告訴他:「這裡也是我的,你只是擁有。」他對安吉拉講他怎麼理解維基與他們家的關係,知道這是一種古老的、持續的關係,知道他們有多親密,但是他以前不能確切瞭解她對紐瓦克女士皮件廠的貢獻並不比他少。他告訴安吉拉,在暴亂後,在經歷了有維基在身邊陪伴的圍困時期後,他決心挺身而出,不離開紐瓦克,不拋棄他的黑人僱工。當然他沒有告訴安吉拉,他擔心如果在工廠還沒被燒掉之前就撤離,梅麗最終會以她無懈可擊的方式向他也發起攻擊。要不然,他會毫不猶豫——現在也依然會毫不猶豫收拾行李、遷往別處。只為了自己的所得而犧牲黑人、工人階級和窮人的利益是出於骯髒的貪慾!
在這些理想主義的標語中,沒有真實的東西,一點也沒有,可他又能怎麼辦?他不能為女兒做的瘋狂的事情進行辯護。所以他留在紐瓦克,動亂後梅麗做出了比瘋狂更可怕的事情。紐瓦克動亂,然後是越南戰爭,先是這個城市,逐漸波及全國,都將阿卡狄山路的塞莫爾·利沃夫捲了進去。先是一次巨大的打擊——七個月後,在一九六八年的二月,第二次毀滅來臨。工廠被圍,女兒在逃,他們前途未卜。
除此之外,當城裡的冷槍停下來、大火也被撲滅後,人們清點出有二十一個紐瓦克人在槍戰中喪生。國民衛隊撤離了,梅麗早已不知去向,紐瓦克女士皮件廠生產線的質量開始下降。他的工人疏忽大意、漠不關心,工藝上明顯的退步是由於怠工造成的,儘管他沒有那麼講。他忍住沒告訴安吉拉,他要留在紐瓦克的決定在他和父親之間引起了爭論。他擔心引起她對婁·利沃夫的敵視,不帶他們到梅麗那裡去。
他父親每次坐飛機從佛羅里達趕過來和他爭論時,總是懇求兒子在第二次暴亂摧毀這座城市剩下的一切前從這裡脫身,他說:「我們現在得到的是,本該走一步的我們再不是走一步,而是走兩步、三步、四步。每一步你都得回頭,重新剪裁,重新縫紉,沒有誰幹一天的活,沒有誰把它做好。整個企業正被耗盡,全是因為那狗雜種勒魯瓦·瓊斯,那個躲躲貓,管他戴著該死的帽子把自己叫做什麼。我用自己的雙手建起這一切!用我的鮮血!他們認為是人家給我的?誰?誰把它給我?誰給過我什麼?誰也沒有!我所有的都是我建起來的!靠工作——工!作!他們佔領了那座城市,他們現在要奪走那個企業和我建起來的一切,我一干就是一天,一次只能建一寸。他們要把它全部變成廢墟!那對他們大有好處!他們燒掉自己的房子——那才是白人社會!別把它們修好——燒掉算了。啊,那才是黑人自豪感創造的奇蹟——住在完全毀滅的城市裡!偉大的城市變成徹底的荒原!他們將會喜歡住在那裡!是我僱用了他們!有什麼可笑?我僱用了他們!‘你瘋了,利沃夫,’——這是我在蒸浴房的朋友常對我講的——‘為什麼你要僱用黑人?你得不到手套,利沃夫,你將得到垃圾。’但我還是僱了他們,拿他們當人對待,把維基的屁股吻了二十五年,每年該死的感恩節給所有女孩買感恩節火雞。每天早晨來的時候,我都把舌頭伸到外面,為的是舔舔她們的屁股。我說:‘大家好,我們都好,我的時間也是你們的。我不想你們對其他人抱怨,對我講好了。坐在這張桌子後面的不僅僅是老闆,是你們的同盟、你們的夥伴、你們的朋友。’還記得我為維基的雙胞胎舉行的畢業晚會?我真是個笨蛋。現在仍是。直到今天!我站在池塘邊上,我的好朋友在看報時抬起頭來對我講,他們應該把這些黑人抓起來,排成一行統統槍斃。而我總會提醒他們那是希特勒對猶太人乾的。你知道他們怎麼回答我嗎?他們說:‘你怎麼能把黑人比成猶太人?’他們讓我槍斃這些黑人,可我還抱怨說不。可此時他們正在毀掉我的企業,因為他們做不出合適的手套。胡亂剪裁,拉伸方法不對——這手套甚至不能用。粗心大意的人們,粗心啊,簡直不可饒恕。一道工序出錯,全部都完了。更討厭的是,我和這些法西斯雜種爭論時,塞莫爾,這些猶太人和我一樣的年紀,他們見過我所見的一切,他們比我清楚成千上萬倍,我和他們爭論時,實際上是反對我應該贊同的事情!」瑞典佬說:「是啊,有時你最終只能那樣。」「為什麼?說說原因!」「我猜是出於良心。」「良心?那麼他們的、那些黑人的良心又在哪裡?為我工作了二十五年後,他們的良心在哪裡?」
不管要付出多大代價來反駁父親讓他脫離這種苦難的理由,固執地否認父親話裡的真理,他都不會屈服於他父親的觀點。原因很簡單。如果梅麗聽到訊息——她肯定能,通過麗塔·科恩,如果麗塔·科恩與她還有聯絡的話——知道紐瓦克女士皮件廠從中央大街的工廠撤走,她一定非常開心地想:「他這麼幹了!他和其他人一樣腐朽!我自己的父親!利潤原則決定一切!所有事情!紐瓦克不過是我父親的黑人殖民地。剝削它,榨乾它,有了麻煩就拋棄它!」
這些《共產黨宣言》的信仰者灌輸給她的想法,肯定會預先葬送再見到她的機會。儘管他可以告訴安吉拉他拒絕放棄紐瓦克和他的黑人僱員,以此給她留下深刻印象,但他還是清楚在他做出這種決定時其個人的複雜感情與聖安吉拉理想中徹底的未來主義思想是不會吻合的。所以他在解釋時把自己想像成反貧困組織的兩個白人託管人中的一個(這不是真的——他的一位朋友的父親才是這個託管人)。這個組織定期在紐瓦克開會以促進城市的重建(這也不是真的——怎麼可能?),但他還是相信能做到。他告訴安吉拉,他到紐瓦克各地參加會議,毫不理會妻子的擔憂。為了她的人民的解放,他盡力去做一切事。他提醒自己每晚對她重複這些話:人民的解放、美國的黑人殖民地、社會的殘暴以及被壓抑的人性。
他不會告訴安吉拉:他女兒喜歡像孩子一樣的吹噓,為了給她留下深刻印象而撒謊,他女兒對炸藥或者革命都一竅不通,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全是紙上談兵,她信口胡言為的是使自己感到強大有力,從而忘卻語言上的障礙。不行。安吉拉這個人知道梅麗的活動,如果安吉拉像這樣來到他面前,那就不只是一次友好的訪問。如果安吉拉·戴衛斯不是被派來了解他女兒情況的革命領導人,她為什麼要突然冒出來,每晚半夜來到舊裡姆洛克這間廚房?除非她來還有別的目的——為什麼她不斷地回訪?
他於是就給了她肯定的答覆:他女兒是位自由戰士,是的,他是很驕傲,是的,他聽到的那些關於共產主義的謠傳都是謊言,是的,美國關心世界的安危只是為了做生意,只是不想窮人侵佔富人的利益——是的,美國應對各地的壓迫負責。她的事業、胡艾·牛頓的事業、鮑比·瑟艾爾的事業、喬治·傑克遜的事業和梅麗·利沃夫的事業都說明這一切是對的。這期間,他對誰也不提及安吉拉的名字,當然不會對維基講,因為她認為安吉拉是個惹禍的傢伙,她做工的時候對其他女孩子就是這麼說的。獨自一人時和在暗地裡,他祈禱——虔誠地向上帝、向耶穌、向任何人、向聖母、向聖安東尼、向聖猶大、向聖安妮、向聖約瑟祈禱——為了讓安吉拉被判無罪。他如願以償時不由得滿心歡喜,她自由了!但是他沒有把那晚坐在廚房裡寫的信寄給她,幾個星期後他也沒有這麼做。當時安吉拉來到紐約,站在防彈玻璃罩後面,面對一萬五千名狂熱的支援者強烈呼籲釋放那些未經正常審判而遭到非法監禁的政治犯。釋放裡姆洛克爆破手!釋放我女兒!請給她自由!瑞典佬哭道。安吉拉說:「我想,是時候了,我們大家應該開始給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一些教訓了。」是啊,瑞典佬哭道,是時候了,在美利堅合眾國來一場社會主義革命!但不管怎樣,他還是孤獨地待在廚房的桌邊,因為他仍然無法去做該做的事,相信該相信的事,或者說他甚至再也不知道自己相信的是什麼。她真的幹了那事,或者沒幹?他應該把麗塔·科恩操了,只要能搞清楚——把這密謀策劃的小個子充滿性慾的恐怖分子操個夠,把她變成自己的性奴隸!直到她帶他到她們製造炸彈的藏身之處!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想見女兒,就過來把麗塔·科恩狠狠地操一回。他應該嚐嚐滋味,操她一回。這是任何父親都應該做的嗎?如果他願意為梅麗做任何事情,為什麼就不能做這事?為什麼要跑開?
這只是「五年過去了」的部分含義。很小的部分。他所讀、所看、所聽的一切只有單一的意義。沒有什麼不從個人方面考慮。整整一年,他只要到村裡去就忍不住要看看那商店原來所在的位置。買張報紙,買一夸脫牛奶,或者加一次油,他不得不到莫里斯頓去,舊裡姆洛克所有人都得如此。買張郵票也是這樣。這村子基本上就是一條街,東面是新建的長老會教堂,一座白色的仿殖民地時期建築,看起來不倫不類,用來替代在二十年代裡被燒燬的舊長老會教堂。離教堂不遠是橡樹林,一對生長了兩百年的橡樹是鎮上的驕傲。從橡樹走過去大約三十碼便是舊鐵匠鋪,就在珍珠港事件前它被改建成家居商店。本地婦女常在那裡買點牆紙、燈罩和小擺設,以及向福勒夫人諮詢如何進行室內裝飾。沿著街道走到盡頭是佩裡·哈姆林開的汽車修理廠,他是諾斯·哈姆林的酒鬼堂兄,他還做藤椅。再過去一些,是佔地約五百英畝的延綿起伏的牧場,屬於佩裡·哈姆林的弟弟保羅·哈姆林。像由哈姆林家族經營近兩百年的這類丘陵,從北到南形成三四十英里寬的地帶穿越澤西北部,環繞舊裡姆洛克,一條丘陵山脈延伸到紐約構成卡茨基爾山脈,從那裡一直到緬因州。
那商店舊址的斜對角是牆壁刷成黃色的有六間房的學校。在被送去蒙臺梭利學校和上莫里斯頓高中以前,梅麗在那裡度過啟蒙的四年。現在到那裡的每個孩子每天都看見商店的舊址。每當他們的老師和家長開車到村裡也能看見。社群俱樂部在學校裡聚會,他們在那裡舉行雞肉晚宴,在那裡投票。每個人開車去那裡看見商店的舊址,都會想起那次爆炸和被殺害的那個好人,想起扔炸彈的姑娘,並且帶著程度不等的同情或輕蔑想起她的家庭。有些人表現得過於友好;另一些,他也清楚,儘量不和他碰頭。他收到反猶信件,如此卑鄙,他一連幾天都感到難受。他聽到些風言風語,多恩也聽到一些。「我一輩子住在這裡,從未見過這種事。」「你能指望什麼?離開這裡他們什麼生意也做不成。」「我原以為他們是好人,但是你根本搞不清楚。」本地報紙上有一篇社論記錄了這出悲劇,並悼念康倫醫生,報紙就釘在社群俱樂部的告示板上,一直掛在街頭。瑞典佬不可能把它取下來,雖然他很想,至少為了多恩的緣故他想那麼做。原以為一經風吹雨打、日曬夜露,這東西幾個星期就會爛掉,它卻保持完好無損,差不多過了整整一年還清晰可讀。這篇社論題為《佛瑞德醫生》。「我們居住的這個社會,暴力越來越盛行……我們不知道其原因何在,我們也許永遠無法理解……我們大家感到的憤怒……我們的心和受害者和他的家庭在一起,和哈姆林一家在一起,和盡力理解與應付所發生的這一切的整個社群在一起……一個傑出的人,一位與我們生命息息相關的優秀醫生……設立一個特別基金以懷念‘佛瑞德醫生’……為了這種紀念進行捐獻,將對本地貧困家庭在必要時候提供醫療幫助……在這悲痛時刻我們要作出貢獻,藉此懷念他……」社論旁邊是一篇題為《距離醫治所有創傷》的文章,上面開始時這樣寫道:「我們不久將會忘記……」接下去是,「……這種撫平創傷的距離感對一些人來臨得比其他人要快一些……第一公理教會尊敬的彼德·巴里斯頓牧師在他的佈道中提出,從所有的悲劇裡尋求某種好處……在共同的悲傷中社群會更加團結……聖帕特里克教會的詹姆斯·維爾靈牧師充滿激情的佈道……」那篇文章旁還有一塊剪報與此並無關係,可同其他報紙一樣他也不能上前將其撕下,它在那裡同樣張貼了一年。那是對埃德加·巴特里的採訪——訪談錄和埃德加的照片,他站在家門口手拿鐵鍬和他的狗在一起,身後是剛剷掉積雪的通向家門的小路。埃德加·巴特里是來自舊裡姆洛克的男孩,他在爆炸發生兩年前還帶梅麗到莫里斯頓看電影。在高中時他比她高一個年級,個頭和梅麗差不多。在瑞典佬的記憶裡,他樣子還不錯,就是特別害羞,有些古怪。那張報紙把他描述成爆炸發生時梅麗的男友,但作為她的父母,他們知道梅麗和埃德加交往時比那還早兩年,那也是她和他,或者說和任何人僅有的一次交往。有人把埃德加說的話用黑線標出,可能是他的一個朋友開玩笑乾的,高中生的玩笑。也許那張帶照片的報紙貼在那裡本身就是為了取樂。不管是不是玩笑,它在那裡過了一月又一月,瑞典佬都不能將它取掉。「似乎不是真的……我從未想到她會幹這種事……我知道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從未聽她講過惡毒的話,肯定有什麼不對頭……希望他們找到她,這樣她就會得到所需的幫助……我常常把舊裡姆洛克想像成什麼也不會遭遇的地方。但我現在和大家一樣,總對周圍的事提心吊膽。還需要一段時間才會恢復正常……我只是熬一天算一天,不得不這樣。我必須忘掉它,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但是心裡很難受。」
瑞典佬從社群俱樂部告示牌得到的唯一安慰,是沒有誰貼上那一張剪報,標題為《爆炸嫌疑犯據說聰明、有天賦但「有些頑固」》。如果是那一張,他肯定會去撕下來,他不得不半夜去幹。這文章可能並不比其他那些更糟,但不只是登在本地週報上,而是在紐約的報刊——《時代雜誌》《每日新聞》《每日鏡報》《郵報》上;在新澤西的日報——《紐瓦克星報》《莫里斯頓記事》《貝根記事》《特倫頓時報》《帕特森新聞》上;在鄰近的賓夕法尼亞報紙——《費城調查報》《費城公報》《伊斯頓快報》上;以及在《時代週刊》和《新聞週刊》上。大多數報紙和通訊社在第一個星期後就不再談及這事,可是《紐瓦克新聞》,特別是《莫里斯頓記事》不願放棄這個話題——《紐瓦克新聞》派出三位明星記者採訪此案,兩家報社連續幾周每天都煞費苦心地寫出有關裡姆洛克爆破手的故事。具有地方特色的《莫里斯頓記事》不斷提醒讀者,裡姆洛克爆炸案是一九四〇年九月十二日以來發生在莫里斯縣最驚人的災難。那次的赫克里斯炸藥公司爆炸案發生在約十二英里以外的肯威爾,當時有五十二人死亡、三百人受傷。二十年代後期還有一位牧師和一位唱詩班指揮被害,發生在米德爾塞克斯縣的新不倫瑞克外面一條小巷裡。在布魯克塞德的莫里斯村也發生過一次謀殺,那是格雷斯通精神病院的一位病人擅自跑出,來到他住在布魯克塞德的叔叔家,將叔叔的頭用斧子劈開——這些故事被翻了出來,重新議論一通。當然,還有新澤西州霍普韋爾的林德伯格綁架案,那是著名的橫跨大西洋飛行員查爾斯·a.林德伯格的幼兒被綁架和殺害——這些報紙喚起可怕的回憶,重新刊出三十多年前有關贖金的細節、碎屍的幼兒、福勒明頓的審判,重印了一九三六年四月報紙摘錄的關於該綁架謀殺犯的電刑,他名叫布魯諾·豪普特曼,是一個移民木匠。日復一日,梅麗·利沃夫在本地區少有的暴行史上被提及——她的名字好幾次與布魯諾·豪普特曼的名字並列——但所寫出的沒有什麼東西比本地週報上關於她「有些頑固」的那篇文章對他傷害那麼深。那裡面隱藏著某種東西——但帶有暗示——某種程度的鄉下人的裝模作樣、愚蠢透頂,這會使他非常惱火,他不能容忍貼在那裡讓每個人讀後都對著社群俱樂部的公告牌搖頭嘆息。不管梅麗做了還是沒做什麼,他不允許她的生活再被這樣貼在學校外牆上展覽。h4b爆炸嫌疑犯據說聰明、有天賦但「有些頑固」/b/h4在她的舊裡姆洛克社群學校的老師看來,炸掉了哈姆林的百貨店、殺害舊裡姆洛克的佛瑞德·康倫醫生的梅麗蒂絲·「梅麗」·利沃夫,是一個有多種天賦的孩子,一名優秀的學生,而且從不和校方對著幹。那些力圖從她童年尋查所謂暴力行為根源的人們感到困惑,他們只記得她是一個精力充沛、善於合作的女孩。
「我們不敢相信,」該校校長艾琳·莫洛談到這個爆炸嫌疑犯時說道,「難以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莫洛校長說,作為這個只有六間校舍的小學的學生,梅麗·利沃夫「樂於助人、從不惹事」。
「她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莫洛夫人說,「至少她在我們這裡時不是這樣。」
莫洛夫人說,梅麗·利沃夫在舊裡姆洛克社群學校時,平均成績為「優」,還經常參加學校活動,師生們都喜歡她。
「她勤奮積極,對自己要求很高,」莫洛夫人評價道,「她的老師認為她是個優秀學生,同學們也稱讚她。」
梅麗·利沃夫在該校時是個極有藝術天賦的學生,也是運動隊隊長,特別是兒童足球。「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正在成長中的孩子。」莫洛夫人說道,這位校長也承認,「這是我們從未想到會發生的事情。很遺憾,誰也看不出未來的事。」
莫洛夫人還說,梅麗蒂絲是那種「模範學生」,儘管她確實表現出一些固執,比如說她有時認為沒有必要而不做家庭作業。
其他人也回憶起這個所謂的爆炸嫌疑犯的固執。到莫里斯頓高中學習時,十六歲的同班同學莎莉·庫倫把梅麗蒂絲描述成一個「態度傲慢、自認為比誰都優越」的人。
但是十六歲的芭芭拉·泰勒說,梅麗蒂絲「似乎不錯,儘管她有自己的信仰」。
當這些莫里斯頓高中生被問及梅麗的事時有多種說法,但瞭解她的人都一致認為她「談了許多有關越南戰爭的事」。一些學生還記得,如果其他人反駁她關於美國駐紮越南的那些看法,她會「勃然大怒」。
按照她的班主任威廉·帕克斯曼先生的說法,梅麗蒂絲一直都「學習勤奮、表現不錯,成績都是‘優’和‘良’」,還顯露出要上他的母校、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的濃厚興趣。
「如果你提到她的家庭,人們會說:‘多麼好的家庭啊。’」帕克斯曼先生說,「我們簡直不敢相信發生了這種事。」
關於她的活動唯一有不祥預感的是這個所謂爆炸嫌疑犯的老師之一,他曾被聯邦調查局的特工詢問過。「他們告訴我:‘已經接到許多有關利沃夫小姐的報告。’」
整整一年,人們常提起「那商店原來就在這裡」。隨後開始修建新的商店,他眼看著房子建得越來越高。終於有一天,一面紅白藍三色橫幅掛了起來——「大大擴建!新!新!新!麥克弗森商店!」——宣佈將在七月四日舉行開張大典。他不得不和多恩坐下來談談,告訴她,他們也得像其他人一樣到那個新商店去購物。儘管他們有一段時間會覺得這麼做很難,可最終……但這從來就沒有變得容易。他只要一進這家新店,就會想起原先那一家,其實諾斯·哈姆林一家都已退出,新店的主人是一對來自伊斯頓的夫婦,他們根本不關心過去的事情。他們除了擴建商店外,還增設了麵包房,出售味道鮮美的蛋糕、餡餅以及每天烤制的麵包。在商店後面的郵局櫥窗旁邊,現在設有小吧檯,如果願意你可以買上一杯咖啡和新鮮的小圓麵包,坐下和鄰座閒聊或者讀讀報紙。麥克弗森商店比哈姆林家的要好多了,沒過多久,除了還在本地的哈姆林和利沃夫兩家人外,周圍的人們似乎都已忘記被炸的那家鄉村老店。多恩不敢走近這家新店,根本拒絕進去,而瑞典佬卻把這當成必做的事情,在星期六早晨他總會坐在吧檯邊讀著報,邊喝一杯咖啡,不去管看見他的人怎麼想。他也到那裡買禮拜日的報紙、買郵票。他本可以從辦公室拿回郵票,也可以在紐瓦克寄家裡所有的郵件,可他還是想照顧麥克弗森商店的郵局視窗的生意,多在那裡待一會,和年輕的貝絲·麥克弗森聊聊天氣,就像他以前和諾斯的老婆瑪麗·哈姆林在一起時那樣。
表面上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他盡最大努力使一切如往常一樣。但是,伴隨著這些的還有一種內心生活,那是無法逃避的困惑、被壓抑的情緒、迷信的期盼、恐怖的想像、虛幻的交談和沒有答案的難題。夜復一夜的失眠和自責,無盡的孤獨,永遠的懊悔,甚至還為那次親吻的事深感遺憾,當時她才十一歲,而他三十六歲了,兩人身穿溼漉漉的游泳衣開車從蒂爾海灘回家。是那件事的緣故?是任何事情的緣故?什麼也不能改變它?
像吻、吻、吻媽、媽媽那樣吻我。
然而在這世俗的社會里,無法採取行動,只好繼續將生活的假象維持下去,深感恥辱地扮演著那種理想人物的形象。
指馬丁·路德·金(1929—1968),美國黑人牧師,和平運動領袖,曾獲一九六四年諾貝爾和平獎,四年後被暗殺于田納西州的孟菲斯。
美國人權運動領導人(1926—1990),是南方基督教領袖會議的創始人和主席(1968—1977)。
指乘坐跨州巴士到南方各州進行反種族隔離的遊行示威者。
義大利西南部港口城市。
法國東南部城市。
一支美洲原住民部族,原來生活在哈得孫山谷和新英格蘭西部。此語來自美國作家詹姆斯·f.庫柏(1789—1851)的小說《最後的莫希幹人》。
指反奴隸制小說《湯姆叔叔的小屋》裡的賽門·勒格里,他是一名出生於北方的奴隸主,他的名字後來成了貪婪和殘暴的代名詞。
美國廢奴主義者,一八五九年他與二十一名跟隨者在哈珀斯渡口占領了美國軍火庫,為解放南方奴隸作出了努力,後被判處絞刑。
指查爾斯·埃文斯·休斯(1862—1948),美國政治家,曾任紐約州州長、第四十四任美國國務卿、美國首席大法官。
美國黑人作家,政治活動家(1934—2014)。因不願用白人的姓名,在信奉伊斯蘭教後改名為艾馬穆·阿米里·巴拉卡(imamuamearbaraka)。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美國黑豹黨的創始人和領導者(1942—1989)。
胡艾·牛頓的朋友,也是黑豹黨的創始人。
一九七〇年一月加州索萊達監獄謀殺案的黑人囚犯,與另外兩人被稱為「索萊達兄弟」,該事件被認為象徵著美國司法體系對黑人和白人執行了兩種不同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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