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艾拉的怒吼都對準了他自己。這場鬧劇怎能破壞了他的生活?主要事物之外的所有次要的東西,奧戴同志告誡過他的一切生活中膚淺的內容。家。婚姻。家庭。情人。私通。都是中產階級的垃圾!他為何沒有像奧戴一樣生活?他為何不像奧戴一樣去找妓女呢?真正的妓女,值得信賴的內行,懂得規則,而不是像他的愛沙尼亞按摩師那樣多嘴的外行。
「他反過來責備自己,開始為此無法安寧。他從來就不該離開奧戴,不該離開唱片廠裡電氣工人聯合會的車間,不該到了紐約,娶了伊芙·弗雷姆,將自己誇大想象成是這位鐵林先生。據艾拉自己的意見,他一離開中西部,就不該做任何他所從事過的生計。他不該有常人對經歷的愛好,或是不該沒有能力看到未來,不該有常人犯錯誤的傾向。他不該讓自己追尋有著男性特點、心懷野心的人所懷的世俗目標。做一名共產黨員勞動者,獨自住在東芝加哥一個房間的六十瓦燈泡下——這種苦行的生活高度是他背離了的,如今他落入了地獄。
「恥辱累積起來,答案在這裡。不是好像衝他丟過來一本書——這本書是丟給他的一顆炸彈。麥卡錫,你知道,他那張不存在的名單上列了有兩百,或是三四百位共產黨人吧,但是從寓意上來說,要有個人來代表所有這些人。阿爾傑·希斯就是最好的例子。希斯之後三年,艾拉成了另一個。而且,對一般人來說,希斯還是國務院和雅爾塔會議上的人物,遠遠不是普通美國人,而艾拉則屬於大眾文化的共產主義。在不清楚的大眾想象之中,這是民主的共產黨人。這是阿貝·林肯。很容易理解:阿貝·林肯是國外勢力的邪惡代表,阿貝·林肯是美國二十世紀最大的賣國賊。艾拉成了共產主義的化身,對國人而言,他是個人化了的共產黨人:鐵林是大家的共產黨賣國賊,而阿爾傑·希斯則永遠不會如此。
「這位巨人是很強壯,很多方面相當不敏感。但是,堆積在他身上的誹謗,他最終也承受不了了。巨人也會被擊倒。他知道他躲不過去,隨著時間的逝去,他想,他永遠也等不到這事了結了。他開始想,既然已揭露了他,就總會有什麼東西從什麼地方向他襲來。這位巨人找不到有效的應對方法,就是在這時,他崩潰了。
「我去他那裡,帶他回來,他和我們住在一起,後來我們再也應付不了那個情形,我把他送進紐約一家醫院。頭一個月,他坐在椅子裡,揉膝蓋、手肘,撐著肋骨疼的地方。不然就是一動不動,盯著大腿那邊看,願他自己死了。我去看他,他幾乎不講話。偶爾說一句:‘所有我想做的……’就這些。從沒說下去過,聲音不大。幾周以來,他對我說的都是這些。有幾次,他喃喃低語:‘像這樣……’‘我從沒計劃……’不過大部分都是‘所有我想做的……’
「那個年代沒有多少方法幫助精神病人。除了鎮靜藥,就沒有其他的藥劑了。艾拉不肯吃。他坐在第一病區——他們稱之為精神病患者區——那裡有八張病床,艾拉穿著袍子、睡衣和拖鞋,一天天過去,他的外表越來越像林肯。憔悴,疲憊,像亞伯拉罕·林肯一樣,滿面悲傷。我去看望他,坐在他身旁,握著他的手。我想,倘若不是他與林肯這樣相像,他就不會遇到這些事。要是他沒為他的外表負責該有多好。
「過了四個禮拜,他們把他移到半精神病患者區,那裡的病人穿著日常的衣服,接受娛樂療法的治療。其中有些人去打排球或者籃球,但是艾拉不行,因為他關節痛。他這頑疾已經有一年多了,也許這對他的破壞甚於那些對他的誹謗。也許毀滅艾拉的敵人正是身體的疼痛,若不是他為健康所苦,那本書就不會險些擊敗了他。
「是徹底的崩潰。醫院很不堪。可是我們不能留他在家裡。他會躺在洛蘭的房間裡詛咒自己,痛哭流涕:奧戴告訴過他,奧戴警告過他,奧戴在伊朗的碼頭上時就知道……多麗絲坐在洛蘭的床邊,把他擁在懷裡,他慟哭。那些眼淚後面有那麼大的力量。可怕。你意識不到這位大膽反抗的人體內可以積聚多少過去單純的痛苦,他一生中一直在與世界較量,與自己的天性作鬥爭。這就是從他體內傾瀉出來的:所有的鬥爭。
「有時我感到恐懼。就像戰爭時期在巴爾幹半島的炮擊之下我的感覺。就是因為他這樣高大傲慢,你有種沒人能為他做任何事的感覺。我看到他那張憔悴的長臉,由於絕望、無望、失敗而扭曲著,我自己就驚恐了。
「我從學校一回到家,就幫他穿上衣服;每天下午逼他剃鬍子,堅持要他和我一起沿貝根街散步。那個年代美國城市的街道還不夠友好嗎?可艾拉卻是被敵人包圍。帕克劇院門口的帳篷讓他害怕,卡茨曼商店櫥窗裡的義大利臘腸讓他害怕——沙赫特曼糖果店門前有報攤,也讓他害怕。他確信每份報紙上都登著他的故事,其實報界停止登載他的故事已經有好幾周了。《紐約新聞報》連載伊芙書裡的節選。《每日鏡報》頭版全是他的臉。就連嚴肅的《時代》雜誌也抗拒不住。登了關於電波中的薩拉·伯恩哈特所受苦難的有人情味的報道,全盤相信了俄羅斯間諜那套假話。
「不過事情是這樣的。人類悲劇一結束,就落到記者手裡,全無新意地編成娛樂文字。也許是因為整個無理性的狂亂正衝擊到我家,報上那些含沙射影的古怪細節又無一處不被我注意到,所以在我看來,麥卡錫時代開始了戰後內幕小道訊息的傑出成就,即它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民主共和國的統一信條。我們信任內幕新聞。內幕新聞即是真理,是全國的信仰。麥卡錫主義開始將不僅是嚴肅政治,還有所有嚴肅的事情都變成為娛樂,為大眾觀眾提供消遣。麥卡錫主義是現在比比皆是的美國式缺乏思維能力在戰後的首次繁榮。
「麥卡錫從來沒把目的放在共產黨問題上;若說沒別人知道,他自己是知道的。麥卡錫在愛國運動中做樣子公審的那一面,只是它戲劇性的形式。有相機拍下來,就產生了它好像是真實生活的真實性錯覺。麥卡錫比他之前的任何美國政治家都明白,從事立法工作的人演起戲來效果要好得多;麥卡錫明白恥辱的娛樂價值,以及如何滿足妄想狂的消遣需求。他把我們帶回了我們的源頭,回到了十七世紀和祖先那個年代。這個國家是這樣開始的:道德恥辱是大眾的娛樂。麥卡錫是演出的監製人,觀點越混亂,指控越無恥,就越迷惑人,其全面樂趣就越有勁。《喬·麥卡錫的自由勇敢者》——這才是我弟弟將在其中扮演他一生最大角色的節目。
「後來不只是紐約的報紙,連澤西州的報紙也加入進來——唔,對艾拉來說這是致命的。他們只要挖掘出蘇塞克斯鎮上艾拉認得的無論什麼人,就讓他們講。農夫,老人,這位廣播明星在當地交下的朋友,一些小人物,他們都說艾拉來跟他們宣稱資本主義的邪惡。他在鋅鎮有個怪人好朋友,那位動物標本剝製師,報界找到他,他對他們透露了驚人的內幕。艾拉無法相信。這位動物標本剝製師稱艾拉如何一直矇騙他,後來有一天艾拉帶來一個年輕人,他們兩個要說服他和他兒子反對朝鮮戰爭。對道葛拉斯·麥克阿瑟將軍大放惡語。用盡髒話大罵美國。
「聯邦調查局對他大發威力。艾拉在那裡又有名。監視你,在你的社群毀掉你的名聲,找到你的鄰居,讓他們毀了你……我得告訴你,艾拉一直懷疑是那位動物標本剝製師告發了你。你和艾拉去了那家動物標本剝製店,不是嗎?」
「是的。霍勒斯·布里克斯頓,」我說,「風趣的小個子。給了我一個鹿的腳趾作禮物。我坐了一早上,看他們給一隻狐狸剝皮。」
「那麼,你為那個鹿的腳趾付出了代價。看他們剝狐狸皮讓你失去了富布萊特獎學金。」
我大笑起來。「你是說讓他兒子也反對戰爭嗎?他兒子是聾子。又聾又啞。什麼都聽不見。」
「這是麥卡錫時代——沒有關係。沿路下去,艾拉在那裡有個鄰居,是鋅礦工人,遭過一場嚴重的礦井事故,過去常為他工作。艾拉花了不少時間聽這些人抱怨新澤西的鋅礦,努力讓他們轉而去針對這個體制。就是這個是他鄰居的人,他一直給他飯吃,那個動物標本剝製師就是要他寫下所有在艾拉木屋停靠過的車的牌照號。」
「我見過遭過那場事故的人。他和我們一起吃飯,」我說道,「雷。一塊石頭掉在他身上,砸壞了他的頭蓋骨。雷蒙德·斯維克孜。他曾是戰俘。雷常為艾拉幹些零活。」
「我猜雷給每個人都幹過零活,」默裡說,「他寫下艾拉家客人的車牌號碼,然後由那個動物標本剝製師交給聯邦調查局。最常出現的是我的車牌號,這項證據他們也用來對付我——說我去看望我的共產黨間諜弟弟如此頻繁,有時甚至還過夜。那裡只有一個人對艾拉保持忠誠。湯米·米納裡克。」
「我見過湯米。」
「可愛的老人。沒文化,但是有智慧。有骨氣。一天,艾拉帶洛蘭到了那處礦石堆,湯米免費送給她一些東西,她回家以後就滿嘴談的都是他。湯米看到報上的新聞以後,開車到了小木屋,徑直走進去。‘如果我有這勇氣,’他對艾拉說,‘我自己就會做個共產黨員。’
「是湯米使艾拉重新打起了精神。是湯米把他從苦思中拉出來,把他帶回到這個世界上。湯米讓他就坐在他身邊,在礦石場上,他在那裡做生意,大家都能看到艾拉在那裡。湯米是鎮上受人尊重的人,於是不多久,那裡的人就原諒了艾拉是共產黨這回事。不是全部的人,但是有大部分人都是。他們兩個坐在礦石堆外一起聊天,有三四年,湯米教給艾拉所有他了解的礦物知識。後來湯米中風去世了,給艾拉留下裝滿礦石的地下室,艾拉就接替了湯米的工作。鎮上也承認他。艾拉就坐在那裡,患多發炎症的艾拉揉著疼痛的關節和肌肉,經營鋅鎮礦石場,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天。一個夏日,在陽光下,正在賣礦石,就跪倒在地死了。」
我不知道艾拉是不是慢慢放棄了自己好辯論、固執、叛逆、需要時就不遵循常規的決心,還是在他在礦石場前賣湯米的標本時這些仍舊在他體內燃燒,高速公路對面是機械加工車間,那裡有洗手間。更可能是仍在燃燒;在艾拉身上,一切都會燃燒。這世上沒人比艾拉更缺少禁得住挫折感的天分,或者有誰在控制情緒上會比他還糟糕。要採取行動的怒火——卻轉而賣給孩子們五十美分一袋子的礦石。坐在那裡,直到他死去,想成為完全不同的人,相信憑藉他個人的特性(他的塊頭,敵意,他忍受的那位父親),他註定要做個不同的人。氣憤他沒有改變世界的途徑。受此囚禁的痛苦。他一定曾是何等地厭惡這個,現在卻用它來摧毀他自己體內讓自己永不停止的用之不竭的能力。
「艾拉從貝根街上回來以後,」默裡說道,「走過沙赫特曼的報攤以後,回到家,他的情形比離家前還糟,洛蘭受不了這個。看著她偉大的大個頭叔叔,她曾和他一起唱過那首普通工人之歌:‘嘿——嗬!嘿——嗬!’——看到他那樣失去銳氣,她太難以承受,於是我們不得不把他送進紐約一家醫院。
「他以為他已經毀了奧戴。他確信他已經毀了所有名字和地址被記在伊芙交給卡特里娜的那兩本小日記本里的人,他是對的。但是奧戴仍是他的偶像,奧戴寫來的那些信,出現在伊芙書裡以後,在報上被零零碎碎引述過——艾拉確認這是奧戴的末日了,由此帶來的羞愧是極大的。
「我試圖聯絡約翰尼·奧戴。我見過他。我知道他們在部隊裡是如何親密。我記得在卡柳梅特城時艾拉是他的密友。我不喜歡這個人,不喜歡他的思想,不喜歡他身上融合著優越感和狡猾,他以為他是共產黨員,就因此獲得了道德通行證,但是我不能相信他會要艾拉對已發生的事負責。我相信奧戴會照顧好自己,相信他有原則性強的共產主義式對事物的不在意,因此是強壯堅決的,而不像艾拉結果證明不是他這樣的人。我也沒弄錯。在絕望之中,我認為如果有誰能讓艾拉恢復的話,這人就該是奧戴。
「但是我拿不到電話號碼。他不再出現在加里、哈蒙德、東芝加哥、卡柳梅特城或是芝加哥的號碼簿上。我照艾拉手裡他最後的地址寫信去,信被退了回來,信封上標著‘查無此人’。我給芝加哥的每家工會辦公室都打過電話,我打電話給左翼書店,打給我能想到的每家機構,努力要找到他。就在我放棄了的時候,一天晚上,家裡的電話響了,是他。
「我想幹什麼?我告訴他艾拉在哪裡。我告訴他艾拉是什麼樣子了。我說如果他願意週末到東部來,到醫院去和艾拉坐坐,只要和他坐在那裡,我會電匯給他火車票的錢,他晚上可以到紐瓦克和我們在一起。我不喜歡這麼做,不過我要試圖誘惑他來,因此我說道:‘你對艾拉的意義很大。他一直想配得上奧戴對他的欣賞。我想你可能幫得上他。’
「這個狗孃養的固執又讓人無法接近,他對生活只有一種單一的壓倒一切的關係,然後,他用他那種平穩清晰的方式,他的那種聲音回答我。‘哎,教授,’他對我說,‘你的弟弟徹底騙了我。我一直自豪地認為我知道誰是騙子誰不是。可是這次我被騙了。黨,會議——都是為他的個人野心打掩護。你弟弟利用黨爬上了他的職業位置,然後他背叛了它。倘若他是個有膽量的共產主義者,他就該留在鬥爭所在之地,而那並不在紐約,不在格林尼治村。但是艾拉從來關心的都是人人都認為他真是個英雄。總是扮演,從沒有真事。因為他個子高,他就成了林肯了嗎?因為他滔滔不絕地大談「民眾,民眾,民眾」,這就讓他成了革命者嗎?他不是革命者,不是林肯,什麼都不是。他不是個男子漢——他和其他一切事情一道,扮演一個男子漢。扮演一個偉大的人。這個人扮演了一切。他丟掉一個偽裝,就成了另外一樣東西。不,你弟弟沒有他希望別人認為的那樣正直。你弟弟不是個很忠誠的人,除了對他自己的忠誠。他是個騙子、笨蛋,他是個叛徒。出賣了他的革命同志,出賣了勞動階級。出賣。收買。徹頭徹尾是個資產階級分子。為聲名、金錢、財富和權力所引誘。還有女人,花哨的好萊塢女人。沒保留絲毫他的革命理想——什麼也沒有。機會主義走狗。很可能還是機會主義暗探。你要告訴我他是偶然把那個東西留在書桌裡的?還是和聯邦調查局有了什麼進展了,教授?真可惜他不在蘇聯——他們知道如何對付賣國賊。我不想收到他的信,我也不想見他。如果何時我真的見到他,讓他小心了。告訴他無論他塗上多麼厚的合理化外層,都將會有鬥爭流血之時。’
「就是這樣。鬥爭流血。我甚至沒要作答。誰敢對一位只是也總是純潔的軍人解釋純潔的失敗呢?奧戴一生中從沒有在這個人這裡是這樣,在那個人那裡是那樣,在其他的人那裡又是第三個人。他沒有人都有的多變不專。這位理想家比我們其他人純潔,因為他在誰面前都是位理想家。我掛了電話。
「天知道若不是伊芙,艾拉要在半精神病患者區還要受多久的折磨。醫院不歡迎訪客,反正他誰也不想見,除了我和多麗絲,但是一天晚上,伊芙出現了。醫生不在,護士也沒多想,伊芙說自己是艾拉的妻子,護士指點她從那邊沿著走廊走過來,於是她就在那裡了。他看上去很憔悴,仍舊是很沒有生氣,幾乎一句話也不講,於是一看到他,她就哭起來。她說她是來道歉的,可是隻是看到他就讓她落淚了。她很抱歉,他一定不要恨她,她要是知道他恨她就會過不下去。她承受了可怕的壓力,他不瞭解有多可怕。她不想這麼做的。她盡了一切方法不這麼做的……
「她把手蒙著臉,哭了又哭。最後,她告訴他我們只讀了那本書的一個句子就都明白的事情。她告訴艾拉是格蘭特夫婦寫的,每個詞句都是。
「就在那時,艾拉說話了。‘你為什麼讓他們寫呢?’他說道。‘他們逼我的,’伊芙告訴他,‘她恐嚇我,艾拉。發瘋了。她是個粗俗可怕的女人。可怕的女人。我仍舊愛著你。我來就是說這個的。請讓我說吧。她不能讓我停止對你的愛,永遠不能。你一定要知道。’‘她怎樣恐嚇你的?’幾周以來這是他第一次連續說出幾個句子。‘她不是隻恐嚇我,’伊芙說,‘她也那麼做了。她跟我說如果我不合作我就完了。她告訴我布賴登就會保證我再也找不到工作。我最後會窮困潦倒。我還是說不,告訴卡特里娜,不,卡特里娜,不,我不能做,我不能,不管他對我做過什麼,我還是愛他……就在那時,她說如果我不做,西爾菲德的事業從一開始就會被斷送。’
「突然間艾拉又恢復了自我。他在半精神病患者區大發雷霆。一片混亂。半精神病患者還是半精神病患者,那房裡的人是可以打籃球,打排球,但是他們還是很脆弱的一群人,有幾個就垮了。艾拉用他最大的嗓門大聲地喊叫:‘你為了西爾菲德做的?你為了你女兒的事業做的?’伊芙也開始吼叫:‘只有你才要緊!只有你!那我的孩子呢!我孩子的才能呢!’有個同屋的人喊道:‘痛打她一頓!打她啊!’另一個哭了,等醫務人員來到走廊上,伊芙已趴在地板上,用力敲打著拳頭尖叫:‘那我的女兒呢!’
「他們把她套進了緊身衣——那個年代是用這個的。但是沒有塞住她的嘴,於是伊芙就都說了出來,說了一切。‘我對卡特里娜說:「不行,你不能破壞那樣的天才。」她會毀了西爾菲德。我不能毀了西爾菲德。我知道你不能毀了西爾菲德。我無能為力。我實在是無能為力!我給了她儘可能最少的一點點。安撫她。因為西爾菲德——那樣的天分!這樣不對!世上有哪個母親會讓她的孩子受苦?讓我的孩子為了成人的愚蠢和他們的思想態度去受罪嗎?你怎能怪我呢?我有什麼選擇嗎?你不知道我都經歷了什麼。你不知道任何一位母親聽到有人說「我要毀了你孩子的事業」時她會經受什麼。你從沒有過孩子。你一點都不瞭解父母和孩子。你沒有父母,沒有孩子,你不知道這個犧牲都是為了什麼!’
「‘我沒孩子嗎?’艾拉喊道。他們已經把她放上擔架床,那時已經在把她抬走了,於是艾拉跟在他們後面跑,一路在走廊裡大喊:‘為什麼我沒有孩子?因為你!因為你和你那個貪婪自私該死的女兒!’
「他們把她推走了,顯然從前他們從來沒有不得不對訪客如此做過。他們給她用了鎮靜劑,把她放上精神病患者區的病床,鎖起來,不讓她出院。到了次日清晨,他們找到了西爾菲德,她來帶她媽媽回家。是什麼衝動讓伊芙到了醫院,她來說的話——說她是被格蘭特夫婦逼迫做了這件醜事——這到底有沒有一點真實性,是不是又是個新的謊言,甚至她的羞愧是不是真的,我們從沒確切知道過。
「或許是的。當然可能是的。在那個年代,什麼事都有可能。人在為自己的生存而鬥爭。倘若事情真是這樣的,那麼卡特里娜真是個天才,操縱人的天才。卡特里娜完全知道在何處拿住她。卡特里娜讓伊芙選擇她可背叛的人,而伊芙,裝著無能為力的樣子,選了她的無可選擇之選。人是隻能做自己,伊芙·弗雷姆更是如此。她成了格蘭特夫婦實現其意願的工具。她被這兩個人支使,就像一名特務。」
∗∗∗
「好了,不出幾天,艾拉就進了安靜病人區,再下一週就出了院,然後他真的成了……
「嗯,也許,」默裡思索片刻後說道,「他只是又重獲了他過去挖溝時的那種純粹的生存方式,那是在他周圍立起所有那些政治、家庭、成功和聲名搭起的架子之前的,在他埋葬了那個挖溝人,戴上阿貝·林肯的帽子之前的。也許他又恢復了自我,有他自己方式的演員。艾拉不是個被打倒的優秀藝術家。艾拉只是回到了他的起點。
「‘復仇。’他對我說,」默裡說,「就這樣明白平靜。許多囚犯和無期徒刑犯,用勺子敲著監獄柵欄的,都不能表述得比這更好。‘復仇。’以懇求的動人詞句來抗辯,還有與之對稱的使人不得不行動的復仇,這兩者之間沒有選擇。我記得他緩緩揉著關節對我說他要毀了她。我記得他說:‘把她的生活丟到了那堆和她女兒相關的破爛裡。再把我的生活也丟進去。這個我不能接受。這不公平,默裡。有辱我的人格,默裡。我是她的死敵嗎?好吧,那她也是我的死敵。’」
「他毀了她了嗎?」我問道。
「你知道伊芙·弗雷姆出了什麼事。」
「我知道她死了。死於癌症。不是嗎?在六十年代吧?」
「她死了,但不是死於癌症。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張照片吧,艾拉從弗裡德曼過去的一位女朋友寄來的郵件裡拿到的,他要用來對付伊芙的那張照片?那張我撕了的照片?我該讓他用的。」
「你以前這樣說過。為什麼呢?」
「因為艾拉用那張照片是要找個不會扼殺她的方法。他的一生都在找尋不扼殺人的途徑。他從伊朗回到家鄉以後,全部的生活都是在試圖平息他的暴力衝動。那張照片——我沒有意識到它掩飾的是什麼,意味著什麼。我撕掉了照片,不讓他把它用作武器,他說:‘好吧,你贏了。’我就回了紐瓦克,愚蠢地以為我已有了一定成就,而在鋅鎮,他開始練打靶子。他那裡有刀子。下一週我開車回去看他,他沒試圖作任何掩蓋。他沉浸於狂想之中,無暇顧及掩藏。談的全是殺人的事。‘炮火的氣味,’他告訴我,‘是春藥!’他絕對是著了魔。我甚至不知道他有槍。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終於看到了他們真正的相似之處,艾拉和伊芙無望地互相連結在一起,兩個靈魂間衝突不止:每人都無可救藥地喜好那個一旦開始就無止境的東西。他的訴諸暴力正是她歇斯底里的癖性在男性身上的對應——是同一個瀑布,它在兩性間各有其特色的顯示。
「我要他把他所有的武器都給我。要麼馬上給我,要不我就打電話報警。‘我和你一樣受過不少苦,’我告訴他,‘在家裡,我受的苦比你多,因為得先由我來面對。有六年,我一個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以為我不瞭解什麼是想拿起槍來打死誰嗎?現在你想對她做的一切,我六歲時就想過。後來你出生了。我照顧你,艾拉。只要我在家,我就不讓最糟糕的情形影響你。
「‘你不記得這個了。那時你兩歲,我八歲——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我從沒告訴過你。你要應付的屈辱已經夠多了。那次我們必須搬走。那時我們還沒住在工廠街上。你是個小孩子,我們住在拉科瓦那鐵路線下方。在那索。那索十八街,背朝鐵路。四個房間,沒有燈,噪音很大。一個月租金十六美元五十美分,房東漲到十九美元,我們付不起,就被趕了出來。
「‘我們把家當搬出去以後,你知道我們的父親做了什麼嗎?你和媽媽,還有我,開始把東西推到工廠街上的那兩個房間去,他留在後面,待在騰空了的舊公寓裡,他蹲下來,就在廚房正中間大便。我們的廚房。就在我們過去坐在桌旁吃飯的地方,正中間,有一堆他的糞便。他把它塗在牆上。不用刷子。不需要。就用手把糞便塗在牆上。上,下,側面。他塗完了所有的房間,在廚房洗滌槽裡洗了手就離開了,連門都沒關。你知道隨後幾個月孩子們都叫我什麼嗎?糞牆。那個年代人人都有綽號。他們管你叫嗚嗚哭,叫我糞牆。這就是我們的父親留給我這個他的大男孩、最大兒子的遺產。
「‘那時我保護了你,艾拉,現在我也要保護你。我不會讓你做這個。我找到了文明的生活道路,你也找到了你的,眼下你不能又退回去。我來跟你解釋一點你好像是不明白的事。你究竟為什麼成了共產黨。你從沒想過嗎?我的文明之路是書籍,大學,教學,你的則是奧戴和共產黨。我從來就不接受你的途徑。我反對你的途徑。不過,兩種途徑都是正當的,都有效。可是現在發生的事,你還是不懂。他們告訴你說他們認定共產主義不是走出暴行的途徑,而是以實施暴行為目的的計劃。他們判定你的政治主張是有罪的,另外還判定你也是有罪的——而你還要證明他們是正確的。他們說你是罪犯,於是你就上好槍,把刀捆在大腿上。你說:「千真萬確我就是!炮火的氣味——是春藥!」’內森,我把嗓子都說啞了。可是和一個滿腔怒火要殺人的瘋子這樣講,並不能讓他安靜下來。倒更讓他激動了。和一個滿腔怒火要殺人的瘋子在一起,開始講童年的故事,以那公寓的佈置圖結尾……
「哎,」默裡說道,「我沒告訴過你艾拉所有的事。艾拉曾經殺過一個人。就是為了這個,他孩提時就離開紐瓦克走向邊遠鄉鎮,在礦上幹活。他逃走了。我把他向北帶到蘇塞克斯鎮,那時候就是最遠的極限了,但是還不至於遠到我無法去查查他,幫他,讓他度過那一關。我自己開車送他,給了他新名字,把他隱藏起來。吉爾·斯蒂芬斯。艾拉第一個新名字。
「在他認為他們在通緝他之前,他一直在礦上幹活。不是警察,是黑手黨。我跟你說過裡奇·博亞爾多,他管一區的非法團伙。開那家叫維托里奧餐館的流氓。艾拉聽到風聲說博亞爾多的刺客正四處找他。就在那時,他開始乘火車。」
「他做了什麼?」
「艾拉用鏟子殺了一個人。艾拉十六歲時殺了一個人。」
艾拉用鏟子殺了一個人。「在哪裡?」我說道,「怎麼幹的?出了什麼事?」
「艾拉在小酒館做雜工。他幹這活有大約六個星期了,一天晚上,兩點鐘,他擦完地板,一個人走到街上,回他租的房間去。他住在夢境公園旁一條小街上,戰後他們在那裡建了廉租房。他在伊麗莎白大道轉到米卡街上,沿著威克瓦西公園對面那條黑暗的街道,朝弗裡林海森大道的方向走,這時有個人從米爾曼的熱狗攤那塊地方的陰影中鑽出來。在那陰影外面,對著艾拉的腦袋揮出一鏟子,打中了他的肩膀。
「他是艾拉退學以後工作的那夥挖溝的裡面的一個義大利人。艾拉因為和他之間一直有麻煩就不挖溝了,到小酒館去做了雜工。那是一九二九年,小酒館開張那一年。他從底樓做起,要從雜工做到侍者。這是目標。我幫他找的這份工。那個義大利人喝醉了,猛擊了他一下,艾拉從他手裡搶下鏟子,用鏟子打落了他的牙。然後把他拖到米爾曼攤子後面漆黑的停車場裡。那時候的年青人約會常在米爾曼攤子後面停車親熱,艾拉就是在那裡狠狠揍了這傢伙。
「這人的名字叫斯特羅洛。斯特羅洛是挖溝的那夥人裡頭最仇恨猶太人的。反基督的兇手,無用的猶太人……諸如此類。斯特羅洛的專長。斯特羅洛比艾拉大差不多十歲,個頭也不小,差不多和艾拉一樣高大。艾拉痛打他的腦袋,打到他暈了過去,就把他留在那裡。他丟下斯特羅洛的鏟子,回到街上,又向家裡走去,但是他體內有些東西並沒有平息。艾拉體內有些東西永遠不會平息。他十六歲,有力氣,一肚子火,渾身燥熱,冒著汗,又興奮——這事啟用了他——於是他轉過身回到了米爾曼攤子那邊,衝著斯特羅洛的頭猛擊,直把他打死了。」
米爾曼的攤子是我和艾拉在威克瓦西公園散過步以後他常帶我去買熱狗的地方。那家小酒館是艾拉帶伊芙去和默裡、多麗絲共進晚餐的地方,那晚他們剛見面。那是在一九四九年。二十年以前,他在那裡殺過人。鋅鎮的那個小木屋——那木屋對他別有一番意義,我從沒明白過。那是他的改造之地。他的隱居拘禁之地。
「博亞爾多是如何插手的?」
「斯特羅洛的兄弟在博亞爾多的那處叫城堡的飯店工作。在廚房裡幹活。他找到博亞爾多,告訴他出了什麼事。一開始沒人把艾拉和這件謀殺案聯絡起來,因為他已經離開了那一區。但是過了幾年,他們搜尋的就是艾拉了。我懷疑是警察讓博亞爾多注意上了艾拉,不過我從不能確定。我僅是知道有人到我家來問我弟弟的下落。小貓來看我。我和小貓是一起長大的。他過去在阿奎達克特保齡球館經營擲骰賭博。在格蘭德的店後面開賭場,後來被警察解散。我常和小貓在格蘭德店裡打檯球。他得了這個綽號是因為他開頭是偷貓的,和他的哥哥大貓一起躡手躡腳走過房頂,從窗子裡進去。他們小學裡就已經整晚偷貓了。有時居然來上學,就趴在課桌上睡大覺,沒人敢叫醒他們。大貓是自然死亡,但小貓在一九七九年被害,真正的匪幫死法:死在他在朗布蘭奇的海濱公寓裡,身著浴袍,腦袋上中了三顆點三二口徑手槍子彈。次日,裡奇·博亞爾多對他一位密友說:‘也許這樣最好——因為他太能說了。’
「小貓想知道我弟弟的下落。我告訴他我有好幾年沒見過我弟弟了。他對我說:‘箱子要找他。’他們叫博亞爾多‘箱子’是因為他在一區義大利人稱為電話箱的地方打電話。‘為什麼呢?’我問道。‘因為箱子保護我們這個地方。因為博亞爾多在人們需要時幫助他們。’這是真的。博亞爾多常四處走動,腰帶扣上鑲著鑽石,比他們的教區牧師,那個虔誠的傢伙還要受人尊重。小貓來過的事,我告訴了艾拉。又過了七年我們才再見到他,那是在一九三八年。」
「所以,他不是因為經濟大蕭條才坐上火車流浪的。而是因為他被人追捕。」
「知道這個會讓你吃驚嗎?」默裡問我,「你這樣崇敬的一個人?」
「不,」我說,「我不吃驚。這合乎情理。」
「這是他垮掉的一個原因。他是為了這個落得個躺在洛蘭床上痛哭的下場。‘全完了。’後來為壓服它而設計的生活都分崩離析。付出的努力是徒勞的。他又回到起初的混亂狀態。」
「這個‘它’是什麼?」
「艾拉從軍隊裡出來後,想讓自己身邊有一些他不能在其面前爆發的人。他出去找尋這樣的人。艾拉體內的暴虐讓他害怕。他怕它又衝出來。我也怕。那麼早就表現出那種暴力傾向的人——有什麼東西能擋得住他?
「這就是艾拉為什麼想要那個婚姻。這就是艾拉為什麼想要那個孩子。這就是為什麼那次墮胎摧垮了他。這就是為什麼他在發現墮胎事件背後的實情那天到我家來和我們一起住。就在次日,他遇到了你。他遇到了這個男孩,他是他從未做到過的一切,有他從未有過的一切。艾拉不是在吸收你。也許你父親這麼認為,但不是如此,是你在吸收他。他到紐瓦克來的那天,墮胎那件事還很讓他痛心,這時見到你,讓他無法抗拒。他是個視力差、家庭殘酷、沒文化的紐瓦克孩子。你是個什麼都有的有教養的紐瓦克孩子。你就是他的哈爾王子。你就是約翰尼·奧戴·林戈爾德——你就是這些的化身。這是你的角色,無論你知道與否。幫助他防護自己不受他的天性,他那個大塊頭身體內所有的力量,和所有危險的狂暴怒火的傷害。這是我一生的職責。是很多人的職責。艾拉不是罕見的人。努力不用暴力的人嗎?這就是那個‘它’。到處都是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艾拉用鏟子殺了那個人。後來呢?」我問他,「那晚是怎樣的?」
「那時我不是在紐瓦克教書。那是一九二九年。還沒有威克瓦西高中。我在歐文頓高中教書。我第一份工作。我在鐵路線附近索倫茲伐木場旁邊租了個房間。艾拉出現時是清晨四點鐘左右。我住在一樓,他敲我的窗戶。我出來,看了看他沾著血跡的鞋子、褲子、雙手和臉,我把他帶上我那輛老福特車,開走了。我不知道往哪裡開。遠離紐瓦克警局的地方。那時我想的是警察,不是博亞爾多。」
「他告訴你他做的事了。」
「對。你知道他還告訴過誰嗎?伊芙·弗雷姆。多年以後。在追求期。他們單獨同住在紐約的那年夏天。他為她神魂顛倒,他想娶她,但是他得告訴她真相,關於過去的他和他做過的最惡劣的事。倘若那把她嚇走了,那就嚇走吧,但是他要她知道她將得到什麼——他曾是個野蠻的人,但這個野蠻人已經被消滅了。他說這個就跟那些改造了自我的人進行懺悔是同一個原因:這樣她就能讓他受此制約。那時候他不明白,也從未明白過,伊芙最需要的正是一位野蠻的人。
「伊芙隱約能夠洞悉她自己,這是她的特別之處。她需要粗野的人。她要個粗野的人。有誰能更好地保護她?和一個粗野的人在一起她是安全的。這就說明了她何以會和彭寧頓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他在外面找男孩,和他們過夜,然後從他在他書房開的特別的側門回家。是應伊芙要求建的側門,這樣她就不用聽到他在凌晨四點鐘幽會回來。這就說明了她為何嫁給了弗裡德曼。說明了她為之吸引的是些怎樣的男性。她的感情生涯由更換粗野人構成。如果出現了一個粗野的人,她就排在頭一個。她需要這個粗野人來保護她,她需要有個粗野人,以此獲得她的無瑕。她的這些粗野人保證了她所珍惜的清白。在他們面前跪下來乞求對於她是最重要的。美麗與服從——她為此而生存,這是她製造災難的關鍵。
「她需要這位粗野人以實踐她的純潔,而這粗野人需要的是被馴服。有誰比這位世上最嫻雅的女人更能馴服他的呢?為他朋友舉行的晚宴,讓他收藏書籍的圖書室裡鑲著書架,發音優美身材纖細的女演員做他的妻子,還有什麼比這些更能馴服他?於是艾拉對伊芙講了那個義大利人和鏟子的事,她哭了,為他十六歲時做下的事,以及他如何為此承受苦難,如何挺了過來,如此勇敢地把自己轉變成一位完美的好男人,於是他們結婚了。
「誰知道——也許她認為一位從前的殺人犯正是最好的,為的是另一個原因:在一位自白過的野蠻人和謀殺犯這裡,她可以安全地將這位無法加給別人的西爾菲德加在他身上。普通人會驚呼著逃離這個孩子。可是一個粗野的人呢?他就能接受。
「我頭回在報上看到她在寫那本書時,我想到了最糟糕的情況。你知道,艾拉甚至把那個人的名字都告訴過她。這個女人認為她被逼到困境時就會什麼都說,有什麼能阻止她,有什麼能阻止她公然喊出來讓大家都知道‘斯特羅洛’?‘斯特羅洛,斯特羅洛。我知道誰殺了挖溝的斯特羅洛!’但是我讀了那本書,裡面沒提到那件命案。要麼她從沒告訴過卡特里娜和布賴登關於艾拉和斯特羅洛的事,要麼她終究還是有些約束,大約知道格蘭特夫婦(他們是伊芙的另一對粗野人)若知道了會如何對他,要麼她是已經忘了,就像她能方便地忘卻一切不愉快的事實。我從不知道是哪個原因。也許兩者皆有。
「但是艾拉確信這事會暴露。全世界都會看到那晚我開車送他去蘇塞克斯鎮時看到的他的樣子。遍身都是死人流下的血。臉上沾著他殺死的那個人的鮮血。他對我笑道——那是一個瘋狂的孩子發出的咯咯的笑——‘斯特羅洛剛剛最後四處溜達了一回。’
「開始是自衛行為,他給變成了殺人的機會。他是湊巧的。自衛促成了他殺人的機會。‘斯特羅洛剛剛最後四處溜達了一回。’我弟弟對我說。他喜歡這件事,內森。
「‘那你剛做了什麼,艾拉?’我問他,‘你知道嗎?你剛走錯了岔路。你剛犯下了最大的錯誤。你剛剛把一切都變成了另外一回事。都是為了什麼?因為那個人攻擊了你嗎?你就痛打他一頓!把他打傻為止。你得勝了。你把他打成一團,以此洩火。可是你要取得徹底的勝利,你又走回去殺了他——是為了什麼?因為他說了反猶太人的話嗎?這就得殺了他嗎?猶太曆史的全部重擔都落在了艾拉·林戈爾德肩上嗎?胡說!你剛做了一件無法根除的事,艾拉——邪惡,瘋狂,在你的生命裡永遠根深蒂固。你今晚做了一件永遠無法更正的事。艾拉,你無法為謀殺罪公開致歉,然後就變得不要緊了。沒什麼能讓謀殺罪不要緊的。永遠不能!謀殺不只終結了一條生命——它了結了兩條生命。謀殺也終結了殺人者的生命!你永遠都擺脫不了這個秘密。你會帶著這個秘密入土。你永遠都要帶著它!’
「看,有人犯了謀殺這樣的罪行,我以為要出現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現實了。我是個讀書的人,是英文老師,我以為他會顯示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那種心理創傷。你怎能犯下謀殺罪卻毫不為之痛苦呢?那你就成了惡人了,不是嗎?拉什科尼可夫殺了那個老女人,但沒有在其後二十年中都沒覺得什麼。有拉斯柯爾尼科夫這樣頭腦的冷血殺手都終其一生反省其殘忍。但是艾拉從來都不怎麼自省。艾拉是行動機器。不論那罪行如何扭曲了拉斯柯爾尼科夫的行為……嗯,艾拉用不同的方式償付這個損失。他為此得到的懲罰——他何等努力要讓他的生活死而復生,他竭盡全力站直身子——則全然不同。
「哎,我不認為他能承受,我也從未認為我能容忍。容忍一個犯下那種謀殺罪行的弟弟嗎?你可能認為我要麼會與他斷絕關係,要不就會逼他去自首。想到我竟能容忍一個殺過人然後只是就此壓下不管的弟弟,想到我竟能認為我已經盡了對人類的義務……謀殺罪太重大了,不該如此。可是我就是這麼做了,內森。我壓下不提。
作者「菲利普·羅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