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小木屋。伊芙不喜歡。他們初為情人時,她試著收拾過;掛上窗簾,買了餐具、玻璃器皿和個人用的成套餐具,可是屋裡有老鼠、黃蜂和蜘蛛,她怕這些,那裡到雜貨店要好多里路,她又不開車,就得由當地一位身上帶著肥料氣味的農夫開車送她去店裡。總而言之,她在鋅鎮除了避開一切不便之外,別無他事可做。於是她開始張羅,要為他們在法國南部買處房子,西爾菲德的父親在那裡有所房子,這樣夏天西爾菲德就可以離他很近了。她對艾拉說:‘你怎麼這麼喜歡待在鄉下呢?你如果不旅遊,不去法國看看法國的鄉村,不去義大利看看那些偉大的繪畫作品,除了新澤西哪裡都不去,那你怎麼會知道任何與哈里·杜魯門驚人事蹟無關的事情呢?你不聽音樂。不去博物館。不是寫工人階級的書你就不看。一位演員怎麼可以——’他就會說:‘嗨,我不是什麼演員。我是個勞動者,在廣播界謀生。你有過一個時髦的丈夫。你想回頭再找他嗎?你想要一個和你的朋友卡特里娜一樣的丈夫嗎,要個有教養的哈佛畢業生,就像瘋子先生,像卡特里娜·範·格蘭特那樣的說長道短先生,是嗎?’
「她每次提起法國和在那裡買度假屋,艾拉就來這套了——從來不花什麼力氣。他不是碰巧不喜歡彭寧頓或格蘭特這樣的人。他對任何東西的不喜歡都不是碰巧隨便的。沒有一次意見分歧不被他用來發洩怒火的。‘我旅行過,’他會告訴她,‘我在伊朗的碼頭上工作過。我在伊朗見過夠多的墮落了……’云云。
「結果是艾拉不願離開小木屋,這成了他們兩人之間爭端的又一根源。起初這木屋在他是過去生活遺留下來的東西,對她則是他鄉下人吸引她的一部分。過了一陣,這木屋在她看來就成了他在她之外的立腳處,也讓她滿懷恐懼。
「也許她是愛他的,由此生出懼意,怕失去他。我從不認為她那套做作是愛。伊芙給自己罩了層愛的外衣,幻想著愛,但她太無力、太脆弱,不能不對人懷著怨恨。她事事都怕,給不了理智貼切的愛——她的愛只是對愛的低劣模仿。西爾菲德得到的就是這個。想象一下做伊芙·弗雷姆——和卡爾頓·彭寧頓——的女兒該是怎樣的,你就會明白西爾菲德如何長成這樣。這樣一個人不是短時間內形成的。
「木屋裡也藏著艾拉整個被她看不起的一面,和他體內不馴服、讓人嫌的一切,可艾拉就是不願放棄這木屋。不是為了別的,只要木屋還是破木屋,就能擋得住西爾菲德。她只能睡在前屋的長沙發上,每年夏天她來度少數幾次週末,她都厭煩了,很是苦惱。池塘太渾濁,不好游泳,樹林裡多臭蟲,不好在裡頭散步,雖然伊芙不停努力給她找樂子,她還是在屋裡生氣,一天半以後,就坐火車回去彈琴去了。
「不過,他們在一起的最後那個春天,開始計劃整理這房子。勞動節後開始大整修。把廚房、浴室改裝成現代化的,新的大窗戶,嶄新的地板,裝上合適的新門,新的照明,吹塑式隔熱層,新的燃油加熱系統,讓這房子冬天也適宜居住。屋裡屋外都粉刷過。房後擴建了個大房間,新房間裡有石頭的大壁爐,大觀景窗俯瞰池塘和樹林。艾拉僱了木匠、漆匠、電工、管道工,伊芙列出清單畫好圖,一切都為了過聖誕。‘隨便吧,’艾拉對我說,‘她想要,就給她吧。’
「那時他已開始崩潰,只是我沒意識到。他也沒有意識。他以為他很機靈,你知道,以為他能用計應付過去。可是病痛耗盡了他的精力,他精神消沉,起決定作用的不是他強壯的一部分,而是他體內正垮掉的那部分。他以為順著她的口味來就能減少摩擦,就能保證她會保護他免上黑名單。如今他怕因為發脾氣而失去她,因此他開始讓她那些不現實的東西在他這裡自由氾濫,以求保住他的政治生命。
「恐懼。那個年代特有的深深恐懼,不信任,怕被發現而憂慮不安,生命和生計處於威脅之下的焦慮。艾拉是不是真相信留住伊芙就能保護他?可能不是。但他又能做什麼呢?
「他用的巧計後來怎樣了呢?他聽到她稱新擴建的房間為‘西爾菲德的房間’,這扼殺了他的巧計。他聽到她在外面和挖土的人說‘西爾菲德房間這樣’、‘西爾菲德房間那樣’,她容光煥發地回到屋裡,很快樂,艾拉卻已經變了。‘你為什麼這麼說?’他問她,‘你為什麼說那是西爾菲德的房間?’‘我沒這麼說啊。’她說。‘你說了。我聽見了。那不是西爾菲德的房間。’‘好吧,她會住在那裡。’‘我以為不過是間大後房,新的起居室。’‘可是有長沙發啊。她住那兒,睡長沙發吧。’‘會嗎?什麼時候?’‘哦,她來的時候啊。’‘可是她不喜歡這裡。’‘可是房子整修漂亮了,她就會喜歡了。’‘那就見鬼去吧,’他說道,‘這房子不會漂亮了。這房子會很差勁的。去他媽的這工程。’‘你為什麼對我這樣?為什麼對我女兒這樣?艾拉,你怎麼回事?’‘完了。不裝修了。’‘可是為什麼呢?’‘因為我受不了你女兒,你女兒也受不了我——這就是為什麼。’‘你怎麼敢說針對我女兒的話!我要離開這裡!不待在這裡了!你這是虐待我女兒!我不允許!’她拿起電話叫了輛本地計程車,不出五分鐘就走了。
「四小時後,他知道了她去了哪裡。他接到牛頓經營房地產的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她要找弗雷姆小姐,他告訴她弗雷姆小姐不在,她就問他可否帶話給弗雷姆小姐——他們看的那兩處漂亮的農舍可以買了,隨便哪一個都很合適她女兒,她下週末可以帶他們去看房子。
「伊芙離開以後,花了一個下午為西爾菲德在蘇塞克斯鎮找一處夏天住的房子。
「就在那時艾拉給我打了電話。他對我說:‘我不相信。給她找那裡的房子——我不理解。’‘我理解,’我說,‘對於不會好好養育孩子的媽媽來說,一切都是沒有盡頭的。艾拉,是時候離開,該走向下一個荒誕了。’
「我坐上車,開到木屋。過了一晚,次日清晨帶他回到紐瓦克。伊芙每晚都打電話到我們家,求他回去,但是他對她說就這樣了,他們的婚姻結束了,電臺重新開始播放《自由勇敢者》後,他和我們住在一起,坐車去紐約工作。
「我對他說:‘你和其他人一樣要由這事來決定了。你會和其他人一樣或者被記下或者不被記下。你娶的這個女人不會保護你迴避即將發生的任何事,也不會保護你的節目,或者其他任何他們決定要消滅的人。迫害赤色分子的人在行動中了。沒人能長期騙過他們,哪怕是有四重身份。不論有沒有她,他們都會抓住你,但是沒有她,你起碼可以在危急時刻不被無用之人所阻礙。’
「可是,幾周過去了,艾拉越來越不相信我說的是對的,多麗絲也這麼認為。內森,也許我是不對,也許,如果他為了自己所算計的原因回到伊芙身邊,她的光環、她的聲望、她的關係可以合力挽救他和他的事業。這是可能的。可是靠什麼從這場婚姻中挽救他呢?每天晚上,洛蘭回她房間以後,我們就坐在廚房裡,我和多麗絲一遍遍討論同一個理由,艾拉就聽著。我們聚在餐桌旁喝茶,多麗絲會說:‘他忍受她的胡鬧也有三年了,有時候沒有正常的理由,他也忍了。如今總算有個正常的理由了,那他為什麼就不能再忍三年呢?不論動機如何,是好還是壞,他一直以來從沒急著真正結束這場婚姻。既然現在做她的丈夫可能會對他有所幫助,他為什麼要急著結束婚姻呢?如果他能挽回一些利益,至少他和這兩位荒誕的結合就不會是白費一場力氣了。’我說:‘如果他回到這個荒誕的組合,他會被它摧毀。這關係也不只是荒誕。其中一半時間他很痛苦,不得不到這裡來睡。’多麗絲又說道:‘他上了黑名單會更痛苦。’‘無論怎樣艾拉最終都會上黑名單。他口不擇言,再加上他的背景,他逃不過去的。’多麗絲說:‘你怎麼就能確認每個人都會這樣呢?整件事一開始就很不合理,沒有道理——’我說:‘多麗絲,他的名字已經出現在十五或二十個地方了。總會發生的。不可避免。等發生了,我們就知道她站在哪一邊了。不是他這一邊,而是西爾菲德那邊——保護西爾菲德不受他的事的影響。我說還是了結這婚姻和它帶來的不幸,接受他不論身在何處終會上黑名單的事實。如果他回到她身邊,他會和她打架,和她女兒鬥爭。過不了多久,她就會明白他為什麼會在那裡,那會讓事情更糟。’‘伊芙嗎?明白什麼?’多麗絲說,‘現實似乎一點也引不起弗雷姆小姐的注意。現實何以如今倒出頭了?’‘不是,’我說,‘冷嘲熱諷地利用他人,寄生蟲般詐取他人利益——都太有辱人格,本身我就不喜歡。我不喜歡,也是因為艾拉做不了。他直率,衝動,直接。脾氣暴躁,他做不到。等她發現他在那裡的原因,她會把事情搞得更痛苦、更混亂。她不必自己去弄明白——有人會為她做的。她的朋友格蘭特夫婦會的。說不定他們已經做了。艾拉,如果你回去,你會做什麼來改變你和她生活的方式呢?你得當個拍馬屁的,艾拉。你行嗎?就你?’‘他只會機靈點,自己過好。’多麗絲說。‘他做不到機靈和自己過好,’我說,‘他永遠都「機靈」不了,因為那裡每件事都讓他發瘋。’‘可是,’多麗絲說,‘失去他為之奮鬥的一切,在美國為他的信仰接受懲罰,他的敵人佔據上風,這會讓艾拉更瘋狂。’‘我不喜歡那樣。’我說。多麗絲也說:‘你一開始就不喜歡的。如今你在利用這個讓他做你一直想要他做的事。胡說什麼利用她。利用她——她就是這個用處嘛。沒有利用,那婚姻還算什麼?婚姻中的人被利用一百萬次以上。一個人利用另一個人的地位,一個人利用另一個人的錢財,一個人利用另一個人的外貌。我認為他該回去。我認為他需要一切他能得到的保護。正是因為他衝動,因為他脾氣暴躁。他正身處一場戰爭之中啊,默裡。他遭到攻擊。需要掩護。她就是他的掩護。因為彭寧頓是個同性戀,她難道不是彭寧頓的掩護嗎?眼下就讓她做艾拉的掩護吧,因為他是赤色分子。讓她為什麼事派點用處吧。我看不出有什麼反對的理由。他扛過那架豎琴不是嗎?他為她做了他能做的。現在讓她做她能為他做的事吧。如今,運氣使然,純粹出於環境需要,這兩個人最終總算能做點除了抱怨艾拉和相互爭鬥以外的事了。她們甚至不需要有此意識。不需付出努力,就能幫上艾拉。這又有什麼錯呢?’‘他的榮譽有問題了,錯就在這裡,’我說道,‘他的正直就有危險。這都太讓人羞愧。艾拉,我和你為加入共產黨的事吵過。為斯大林和蘇聯吵過。我和你爭論,但於事無補:你對共產黨很忠誠。那麼,這種折磨就是忠誠的一部分。我不願想象你奴顏婢膝的樣子。也許是到了丟棄所有羞辱人的謊言的時候了。這婚姻是個謊言,那政治黨派也是個謊言。兩者都使你大大小於真實的你。’
「辯論持續了五個晚上。五個晚上,他都沉默不語。我從沒見過他這麼沉默。如此寧靜。最後,多麗絲轉過來對著他說道:‘艾拉,我們能說的就這些了。每件事都討論過了。這是你的生活,你的事業,你的妻子,你的婚姻。是你的廣播節目。現在該由你來決定了。看你的了。’他說:‘如果我能守住我的崗位,如果我能不被掃到一邊丟進垃圾桶,那麼我就不必坐在這裡擔心我的正直問題,而是為黨做得更多。我不擔心丟面子,我擔心的是戰鬥力的問題。我想做事情。我要回到她身邊。’‘這行不通的。’我說。‘可以的,’他告訴我,‘如果我腦子裡清楚知道我為什麼在那裡,我就會確保它行得通。’
「就在那晚,半小時或四十五分鐘以後,樓下門鈴響了。她僱了輛計程車開到了紐瓦克。她的臉憔悴,像鬼一樣。她跑上樓梯,看到多麗絲和我一道站在樓頂過道上,她臉上閃過一個微笑,是演員在現場能露出的那種笑容——好像多麗絲是個影迷,等在電影廠門外,就為了抓拍一張照片。接著她從我們身旁過去,艾拉就在那裡,她又跪下了。又像那晚在木屋裡一樣驚人的動作。又是哀求。一遍遍重複,濫施懇求。貴族式矯飾出來的莊重,這種荒謬,不覺尷尬的行為。‘我懇求你——不要離開我!我什麼都可以做!’
「我們聰明伶俐、剛剛綻放青春的小洛蘭原來在她的房間做作業。她穿著睡衣來到客廳和大家道晚安,卻看到就在她自己家裡,站著這位明星,她每週都在美國廣播劇場上聽她的節目。這位情緒激動的名人正毫不掩飾地展露她的生活。在我們家客廳地板上上演了一個人內心最深處的所有紛亂和傷心。艾拉讓伊芙站起來,可當他試圖去扶起她時,她抱住他的腿,發出的哭嚎聲讓洛蘭張大了嘴。我們帶洛蘭去羅克西劇院看過舞臺劇,帶她去過海登天文館,我們開車去過尼亞加拉大瀑布,可是說到奇觀異景,這才是她童年的頂點。
「我過去跪在伊芙身旁。好吧,我想,如果他想做的是回去,如果這是他還嫌不多的,他就要得到了,很明確。‘好了,’我對她說,‘來,起來吧。到廚房去,給你弄點咖啡吧。’就在那時伊芙抬起頭,看到多麗絲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她本來在讀的那本雜誌。多麗絲穿著臥室裡的拖鞋和家居裝束,樣子要多平常,有多平常。我記得她的臉上一片空白——當然是驚呆了,但絕不是嘲笑。然而,單是她的在場就已經對伊芙·弗雷姆演出的這出高雅戲劇開了火,那可是伊芙的生活,她竟對此提出了質疑。‘你!你看什麼呢,你這醜惡的歪身子的小猶太人!’
「我得告訴你我是看著這個發生的,我知道有事要發生,但並不會加快伊芙目標的實現,所以我沒像我的小女兒那樣目瞪口呆。洛蘭大哭起來,多麗絲說:‘把她趕出去。’我和艾拉把伊芙從地上抬起來,帶到門廊,下了樓梯,開車送她到了賓夕法尼亞車站。艾拉坐在前排我旁邊,她就坐在後面,彷彿全忘了發生的事。去火車站的路上,她臉上一直掛著那個微笑,對著鏡頭擺出來的那種。微笑之下什麼都沒有,沒有性格,沒有過去,甚至沒有悲傷。她只是橫亙在她臉上的那東西。她甚至不是孤單的。沒有人孤單。她終其一生逃避的恥辱出身不論是什麼,結果都是這樣的:她成了一個生命已從自己身上逃離出去的人。
「我在賓夕法尼亞車站前停下車,我們都下了車,艾拉麵無表情、冷冰冰地對她說:‘回紐約去吧。’她說:‘你不一道來嗎?’‘當然不。’‘那你為什麼坐到車裡了呢?為什麼跟我一起到了車站呢?’她是不是因為這個才一直微笑呢?因為她相信她贏了,艾拉要和她回曼哈頓去?
「這一次,戲就不是演給我那個小家庭看了。這次是五十多個人,正走進車站,看到以後就站住不動了。這位對高雅端莊如此極度重視的王后般的人物,絲毫不覺得不安,舉起兩手對著天空,對著紐瓦克市區所有的人,大大抒發她的悲哀。一位全然受抑制、被約束的女人——如今全然脫離了約束。要麼是有約束,被恥辱感束縛;要麼就是全無約束,毫無羞恥。從來沒有中間狀態。‘你騙了我!我恨你!我鄙視你!你們兩個!你們是我認識的最壞的人!’
「我記得聽到人群裡有個人,一個男的,衝上來問道:‘他們在幹什麼啊,拍電影嗎?那不是……她叫什麼來著?瑪麗·阿斯特是嗎?’我記得當時我想她永遠也不會結束。電影,舞臺,廣播,眼前又有這個。青春逝去的女演員最後的偉大事業——當街叫喊她的恨意。
「不過在那之後,沒發生什麼事。艾拉回到節目中,同時和我們住在一起,沒再提過回西十一街的事。赫爾吉一週三次來給他按摩,也沒再發生什麼。很早的時候,伊芙打過電話來,但是我接過電話告訴她艾拉不能和她講話。她問我能和她講話嗎?我起碼能聽聽她講嗎?我說好。還能怎麼做?
「她知道她什麼地方錯了。她說,她知道艾拉為什麼躲在紐瓦克:因為她跟他說了西爾菲德的獨奏會。艾拉本來就夠嫉妒西爾菲德了,他無法讓自己適應她就要開獨奏會了。不過伊芙決定告訴他,她相信她有責任讓他事先知道獨奏會需要的一切。因為不只要租演奏廳,不只是出席和演奏——這是一種製作。像一場婚禮。是場盛事,之前要耗掉演奏者一家幾個月的時間。整整下一年,西爾菲德自己要做好準備。演出要夠上獨奏會的資格,就需演奏至少六十分鐘的音樂,這是個艱鉅的任務。單是挑選曲目就是浩大的工程,這還不單是對西爾菲德一個人而言。會不停地討論西爾菲德首曲該演奏什麼,結束曲該是哪個,室內樂該選哪一篇,伊芙想讓艾拉有所準備,這樣每次她丟下他一個人,去和西爾菲德坐下來討論節目的時候,他就不會發狂。伊芙要他預先知道他作為家庭裡的一個成員,需要忍耐些什麼:會有宣傳活動,會受挫,有危急時刻——西爾菲德會像所有其他年輕演奏者一樣緊張,想退出。不過,伊芙也想艾拉知道最後是值得的,她想讓我告訴他。因為西爾菲德需要有一場獨奏會才能有所突破。人都是傻的,西爾菲德說。他們喜歡看到高個金髮苗條的豎琴演奏者,而西爾菲德恰好不是高個金髮苗條的人。但她是位非凡的音樂家,這場獨奏將徹底證明這一點。獨奏會將在市政廳舉行,伊芙負擔費用,西爾菲德將由她過去茱莉亞學院的老師指導,她同意幫她準備,伊芙要請她所有的朋友參加,格蘭特夫婦答應確保報界評論家都出席,伊芙可以肯定西爾菲德的演出一定精彩,會得到精彩的評論,伊芙自己也可以到處找尋評論者,包括索爾·赫約克。
「我該說什麼?如果我提醒她這件、那件事,或者其他的事,又會有什麼改變?她是選擇性健忘,擅長把麻煩的事當成無關緊要的。失去記憶地生活是她的生存方式。她全明白了:艾拉和我們在一起是因為她相信她有責任誠實地告訴他在市政廳獨奏會的事以及所需要的一切。
「嗯,事實是艾拉和我們一起時從來沒提到過西爾菲德的獨奏會。他滿腦子擔憂的都是黑名單的事,還顧不上西爾菲德的獨奏會。我懷疑伊芙跟他說的時候,他到底聽進去沒有。聽完她這個電話,我倒要想了,她到底跟他說過嗎。
「她接著寫來一封信,我給標上‘查無此人’,經艾拉同意,也沒開啟就退了回去。第二封信我同樣處理。自那以後,電話和信都沒了。有一陣好像是這場災難結束了。伊芙和西爾菲德到斯塔茨堡去和格蘭特夫婦過週末。她一定和他們聊了不少艾拉的事——可能還說到過我——也聽了不少所謂共產分子陰謀的訊息。不過還是沒什麼事,我開始相信就會沒事了,只要他還是她正式的丈夫,格蘭特夫婦會覺得如果丈夫被《紅色路線》揭露,被開除的話,妻子這方也會有一點危險。
「一個週六的早上,居然是西爾菲德和她的豎琴上了《範塔索和格蘭特》節目。我覺得讓西爾菲德做節目嘉賓是特別照顧伊芙,讓繼女免受繼父的絲毫牽連。布賴登·格蘭特採訪了西爾菲德,她講了在音樂廳管弦樂團的趣事,接著西爾菲德為聽眾演奏了幾曲,隨後卡特里娜又滔滔不絕展開每週一次對藝術界現狀的談話:那個週六,是漫無邊際地幻想音樂界對年輕的西爾菲德·彭寧頓未來的展望,以及已然在增長的對她首場獨奏會的期望。卡特里娜說到她安排西爾菲德為托斯卡尼尼演奏後,他是怎樣怎樣說這位年輕的豎琴演奏者的,後來她又安排西爾菲德為菲爾·斯皮特爾尼演奏,他又說了這個那個。音樂界裡不論其知名度高低,沒有一個她不用到的,西爾菲德根本沒為任何一位演奏過。
「真是大膽,讓人歎為觀止,絕對符合她的個性。伊芙被逼急了就什麼都說;卡特里娜則是不管什麼時候什麼都敢說。言過其實,歪曲,公然捏造——正是她的才幹和技巧。也是她丈夫的。和喬·麥卡錫的。格蘭特不過是有背景的喬·麥卡錫而已。毫無疑問。麥卡錫的謊言會以和這兩位一樣的方式被人揭穿,這有點讓人難以相信。‘機尾射手喬’不能全部掩飾他的乖戾;我一直認為,麥卡錫僅僅藏身在他的劣根性之中,而格蘭特夫婦和他們的劣根性根本就是一體的。
「於是——沒事發生,還是沒事發生,艾拉開始在紐約找一所自己的公寓……就在那時出事了——但是和赫爾吉之間。
「這個身軀龐大、金牙齒的女人很能逗樂洛蘭,染過的金髮亂糟糟紮了個圓髻,帶著按摩床衝進我們家,說起話來聲音尖銳,帶著愛沙尼亞口音。赫爾吉在洛蘭的房間給艾拉按摩,她總是大笑。我記得有次她對他說:‘你和這些人處得很好,是嗎?’‘為什麼不呢?’他說道,‘他們又沒什麼不對勁的。’就是那時我想到也許我們犯了個最大的錯誤,沒讓他娶唐娜·瓊斯,沒讓他在美國中心區域工作,沒什麼叛逆地去生產軟糖,和他的前脫衣舞娘一起養育一個家庭。
「後來,十月的一個早上,伊芙一個人在家,又絕望又恐懼,想起來要讓赫爾吉親手給艾拉送一封信。她打電話給在布朗克斯的她,對她說:‘給我叫輛計程車來。我給你錢。然後你去紐瓦克把信帶去。’
「赫爾吉穿戴整齊地到了,皮毛外套,最花哨的帽子,最好的一套衣服,帶著按摩床。伊芙正在樓上寫信,赫爾吉奉命等在客廳裡。赫爾吉放下她走到哪裡都帶著的那張床。她等了又等,屋裡有個酒櫃,裡面有漂亮的玻璃杯,於是她找到開櫥子的鑰匙,拿了個玻璃杯,找到伏特加,給自己倒了一杯。伊芙還在樓上臥室裡,穿著晨衣,一封一封地寫了又全撕掉,重新又寫。她寫給他的每封信都是不對的,而她每寫一封,赫爾吉就又倒了一杯酒,又抽了一根菸。不久,赫爾吉就在客廳和圖書室裡四處逛,逛到了門廊,看著伊芙的照片,照片裡她還是個年輕美麗的電影明星,還有艾拉、伊芙和紐約前市長比爾·奧德威爾的合影,和現任市長英佩利特里的合影,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再點上一支菸,想想這個有錢有名有特權的女人。想想她自己,她過的苦日子,就越發為自己難過,喝得是越來越醉了。雖然她塊頭大力氣大,也竟然開始啜泣起來。
「伊芙下樓給赫爾吉信時,她正躺在沙發上,穿著那件皮毛外套,戴著帽子,還在抽菸喝酒,不過此時她不哭了。到那時,她已經激動到某種不可思議的狀態,她暴怒了。飲酒者失去控制,但這不是由於飲酒,也不會靠飲酒來止住。
「赫爾吉說道:‘你怎麼讓我等了一個半小時?’伊芙看了她一眼就說:‘離開這裡。’赫爾吉都沒從沙發上起來。她看到伊芙手裡的信封,說道:‘這封信裡寫了什麼要花一個半小時?你給他寫了些什麼?你有沒有為你是個多麼糟糕的妻子道歉呢?你有沒有為他沒從你這裡得到任何肉體滿足而道歉呢?你有沒有為你沒給他男人需要的東西而道歉呢?’‘閉上嘴,你這蠢女人,馬上離開這裡!’‘你有沒有為你從來沒給他口交過而道歉呢?你有沒有道歉說你不知道怎麼弄呢?你知不知道誰給他口交呢?赫爾吉給他口交!’‘我要叫警察了!’‘好啊。警察會把你抓起來。我要給警察看——這裡,這就是她如何給他口交的,像個完美的女士,他們會把你抓進監獄關個五十年!’
「等警察來了,赫爾吉還在鬧,勁頭仍然很足——到了外面西十一街上,當眾說:‘他妻子給他口交了嗎?沒有。是土包子給他口交的。’
「他們把她帶到了分局,把她登記入冊,酗酒,妨害治安,非法入侵罪。伊芙回到煙霧繚繞的客廳,氣得發狂,不知道該做什麼,接著她看到有兩個琺琅盒子不見了。她在牆邊桌上收藏著一套漂亮的琺琅盒子。兩個不見了,她打電話給警察局。‘搜搜她,’她說,‘有東西丟了。’他們查了赫爾吉的手袋。當然就在裡頭,那兩個盒子,還有刻著伊芙·弗雷姆起首字母的銀質打火機。後來發現她也從我們家偷過一個。我們從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我還到處邊找邊問:‘那個打火機到底在哪裡啊?’後來赫爾吉進了警察分局,我這才搞明白。
「是我保釋她出來。她在分局被登記入冊後電話是打到我家的,找的是艾拉,不過是我到那裡保她的。我開車送她到布朗克斯區,路上聽她醉醺醺地痛斥那個有錢的母狗別想再擺佈她。回家以後,我對艾拉說了整個經過。我跟他說,他一直在等待階級戰爭爆發,猜猜在哪裡爆發了?就在他的客廳。他對赫爾吉解說過馬克思如何督促無產階級從資產階級處奪取財產,她就幹這個去了。
「伊芙就被竊報警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卡特里娜。卡特里娜從他們家飛速趕來,到這一天終了前,艾拉書桌裡所有的東西都到了卡特里娜手裡,又從她手裡傳到布賴登之手,再從那裡到了他的專欄裡,然後到了紐約所有報紙的頭版上。伊芙在她的書裡聲稱是她撬開樓上艾拉書房裡的紅木書桌,找到奧戴寫給他的信件,還有他的日記本,裡面記著名字和序列號碼,他服役時遇到的每個馬克思主義者的名字和地址。在愛國報界,她頗以此聞名。不過關於撬開書桌,我相信又是伊芙的炫耀,是在演戲,假扮愛國英雄——是她自誇,同時也許為了保全卡特里娜·範塔索·格蘭特的名聲,其實她為了維護美國民主會毫不猶豫撬開任何東西,但當時她丈夫正計劃參加第一次眾議院競選。
「就在‘格蘭特內幕’專欄中,以艾拉的筆跡記述著他的顛覆性思想,收在據稱是他在海外美軍作為一名忠誠的中士服役時寫下的秘密日記裡。‘報紙、審查員以及此類的角色歪曲了關於波蘭的新聞,因此在我們和俄羅斯之間製造了分裂。俄羅斯過去和現在都願意通過互讓解決問題,但我方報紙卻沒有如此傳達。丘吉爾直接要求有一個完全反動的波蘭。’‘俄羅斯要求所有殖民地人民獲取獨立。其他國家只強調自治外加託管政策。’‘英國內閣解散了。好。現在丘吉爾的反俄羅斯以及現狀政策就將永遠無法實現。’
「就這樣。就這東西。爆炸性的文字,嚇壞了節目贊助商和電臺,在那週末之前,‘熱鐵’就結束了,《自由勇敢者》也結束了。還有艾拉日記裡記錄的其他三十個人。不久,還有我,也完了。
「在艾拉的麻煩出現前很久,我的工會活動就讓我成了我們學校校長的頭號社會公敵,也許就算沒有伊芙英雄行為的幫助,學校董事會也總會找到路子把我列入共產黨然後開除。只是個時間的問題,有沒有她的協助,艾拉和他的廣播節目終究也會被禁,因此或許我們兩人的遭遇並不需要她先把那東西交給卡特里娜。儘管如此,思考一下伊芙是如何為格蘭特夫婦所騙、把艾拉全盤交到了他最大的敵人手裡的,還是很有啟發性的。」
我們又一次置身於第八堂英語課上,林戈爾德先生坐在書桌邊,穿著他用軍隊離職費在布羅德街上買的褐色格倫花格紋衣服,是在美國商店為回國的退伍兵辦的打折專場上買的,在我高中幾年裡,他一直就是這件衣服和在美國商店買的另一件衣服,灰色雙排扣雪克斯金細呢衣服,替換著穿。他一隻手掂著黑板擦,有哪個學生回答問題達不到他對思想敏銳的最低要求,就毫不猶豫衝著他的腦袋擲過去,另一隻手常常在空中揮舞,醒目地一一列舉出準備考試要記住的每一點。
「這表明,」他對我說,「當你決定將個人問題歸於意識形態時,所有個人的成分都被去除丟棄,留下來的全是對那個意識形態有用的部分。在這次的情況下,一個女人就把她的丈夫和他們婚姻中的難題奉獻給了狂熱的反共產主義運動。實質上伊芙奉獻的是她自己從第一天起就無法解決的西爾菲德和艾拉之間的不相容。就算是在伊芙·弗雷姆家多少有些激化,也不過是繼父繼女間常見的難題。艾拉和伊芙一起時除此以外的所有其他方面——好丈夫,壞丈夫,親切的人,無情的人,善解人意的人,愚蠢的人,忠實的人,不忠實的人——構成婚姻中付出努力和犯下錯誤的一切,由於婚姻與夢想並無共通之處而引出的一切問題——都被去除,留下的只是那個意識形態能被利用的部分。
「事後,這位妻子如果有此意向(也許伊芙有吧,也可能沒有),她可以抗議:‘不,不是,不是這樣。你不明白。他不只是你們說的那個樣子。和我在一起,他根本不是你們說的那樣。和我在一起,他也可以是這樣的,也可以是那樣的。’像伊芙這樣一個告密者事後可能會意識到,不只是她所說出的造成了她在報上讀到的對他的怪誕歪曲;還有她所遺漏的一切——她有意遺漏的一切。不過,到那時就太遲了。到那時這意識形態就不理她了,因為她在它這裡不再有用處了。‘這個?那個?’意識形態回答道,‘我們管什麼這個和那個?我們管什麼那位女兒?她不過是軟弱的大多數,生活即是如此。別讓她擋我們的路。我們從你這裡所要的全是為促進正當事業。又一個要消滅的共產黨!又是一個他們奸詐的例子!’
「帕梅拉嚇壞了——」
但是已經十一點多了,默裡在大學的課程當天早些時候就已經結束了,我提醒他——他這晚的敘述在我看來彷彿已到了教育的高潮——次日清晨他還要準點坐公共汽車去紐約,或許我該開車送他回在雅典娜的宿舍了。
「我可以一直聽下去,」我對他說,「不過也許你該睡一會。在講故事的持久力上,你已經取代了舍赫拉查德的頭號位置。我們在這裡坐了六個晚上了。」
「我很好。」他說道。
「你不累嗎?冷嗎?」
「這裡很美。我不冷。很暖和,很漂亮。蟋蟀在數數,青蛙咕嚕作響,螢火蟲也得了靈感,自從我管理教師工會以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可以如此談下去。看,月亮。橘黃色的。這是最完美的場景,來褪去歲月的外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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