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叛 菲利普·羅斯 第2頁,共2頁

可是過了一會,他的笑聲轉為咳嗽,他說:「我還是平靜一下吧。九十歲嘍。還是言歸正傳吧。」

「你剛才說到帕梅拉·所羅門。」

「對,」默裡說道,「最後她在克利夫蘭交響樂團吹奏長笛。我知道這個是因為六十年代那架飛機失事時,也可能是七十年代吧——無論哪一年吧,機上有克利夫蘭交響樂團的十幾個人,帕梅拉·所羅門在死亡名單裡。她顯然是位很有天賦的音樂家。她初到美國的時候也有點波希米亞風格。生在倫敦一個體面沉悶的猶太家庭,父親是再英國化不過的醫生。帕梅拉受不了家裡的禮儀規矩,所以到了美國。進了茱莉亞音樂學院,剛離開拘束的英格蘭,就迷上了不受拘束的西爾菲德:傾心於她的諷世、世故和美國式的粗獷。西爾菲德豪華的家和她母親,那位明星,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在美國,她沒有母親照料,被收到伊芙的庇護之下也不是不快樂的。她去看西爾菲德的那些晚上,最後總會留下來吃晚飯,並在那房子裡過夜,雖然她的家就離開幾個街口那麼遠。早上,她穿著睡衣在廚房裡到處晃,給自己做咖啡和烤吐司,佯裝她是沒有性別的,或者是艾拉沒有。

「伊芙很吃這一套,把年輕可愛的帕梅拉當作她的希伯來公主,沒有別的。她的英國口音消除了她是猶太人這一點的不良影響,總之,伊芙很高興西爾菲德有一位如此有天賦又舉止得體的朋友,太為西爾菲德有了個朋友而高興了,竟沒看出帕梅拉穿著小女孩式的睡衣在樓梯上上上下下是什麼用心。

「一天晚上,伊芙和西爾菲德去音樂會了,帕梅拉恰巧要在她們家過夜,結果就她和艾拉在家裡,他們坐在客廳裡,第一次單獨在一起,他問起帕梅拉的家鄉。他和每個人都這麼起話題。帕梅拉用滑稽的口吻對他描述了她那個體面的家和他們讓她去的那個讓人無法忍受的學校,講得很引人入勝。他問起她在無線電城的工作。她是第三長笛和短笛手,兩樣都做。是她給西爾菲德找了那裡的替補工作。她們女孩總是在一起聊樂團裡的事——權術啊,愚蠢的指揮啊,你能受得了他穿的那套燕尾服嗎,他為什麼就不去剪剪頭髮呢,他用手和指揮棒做的那一切真是毫無意義。都是孩子那一套。

「那天晚上,她對艾拉說:‘首席大提琴手老來調情。我都要發瘋了。’‘樂團裡有多少女性?’‘四個。’‘團裡多少人?’‘七十四。’‘有多少男性向你獻殷勤?有七十個嗎?’‘唔——’她說道,笑了,‘嗯,他們不是所有的人都有這個膽量,不過有膽量的人都來過。’她對他說。‘他們怎麼對你說的?’‘哦——「這禮服真漂亮。」「你來排練時看上去總是這麼美麗。」「下週我要開場音樂會,需要一個長笛手。」這一類的話。’‘那你怎麼做的呢?’‘我能看好自己。’‘你有男朋友嗎?’就在這裡帕梅拉告訴他,她和首席雙簧管手戀愛有兩年了。

「‘他是單身嗎?’艾拉問她。‘不是,’她告訴他,‘他結婚了。’‘你從沒在意過他是已婚的嗎?’帕梅拉說:‘我感興趣的不是生活中正式安排好的那些。’‘那他的妻子呢?’‘我不認識他的妻子。從來沒見過。從沒打算去見她。我不想知道她任何具體的事。這和他的妻子無關,和他的孩子無關。他愛妻子和孩子。’‘那和什麼有關呢?’‘和我們的快樂有關。我為自己的快樂做自己想做的事。別跟我說你還相信婚姻的神聖。你以為你發了誓就好了,你們兩個就永遠忠誠了?’‘是的,’他對她說,‘我相信這點。’‘你就從來沒有——’‘沒有。’‘你很忠實於伊芙。’‘當然。’‘你打算這一輩子都忠實下去嗎?’‘那要看了。’‘看什麼呢?’‘看你了。’艾拉說。帕梅拉笑了。兩人都笑了。‘要看,’她說,‘要看我能否說服你相信這樣也沒關係嗎?說服你相信你可以自由地去做?說服你相信你不是你妻子的資產階級男主人而她也不是她丈夫的資產階級女主人嗎?’‘是啊。來說服我吧。’‘你真是這麼沒救的典型美國人,被美國中產階級道德所奴役嗎?’‘是,我就是這樣——沒救的被奴役的典型美國人。你呢?’‘我是什麼?我是個音樂家。’‘什麼意思?’‘別人給我譜子我照著吹。我演奏別人給我的樂譜。我是個演奏者。’

「現在艾拉搞明白了,他可能是給西爾菲德暗算了,所以那頭一個晚上,他所做的不過是在帕梅拉炫耀過後要上樓休息時拉著她的手說:‘你不是孩子了,對嗎?我還當你是孩子呢。’‘我比西爾菲德大一歲,’她告訴他,‘二十四歲了。流放國外。我再也不會回到那個愚蠢的國家,過它那種愚蠢的隱秘感情的生活。我喜歡待在美國。在這裡,我擺脫了那套「忌諱流露感情」的廢話。你無法想象那裡的情形。在這裡是有生活的。在這裡我有自己格林尼治村的公寓。我努力工作,自己養活自己。一天演出六場,一週六天。我不是孩子。哪一方面都不是,鐵林。’

「情形大致如此。煽起艾拉慾望的東西很明顯。她清新、年輕,會調情,天真——又不天真,還很敏銳。她開始了她偉大的美國曆險記。他欣賞這位上層中產階級家庭孩子生活在中產階級習俗之外的方式。她住的那個邋遢房間,可以直接從大街上走進去。她獨自一人來到美國。他欣賞她扮演她各個角色的靈活機敏。對著伊芙,她是個甜蜜小女孩;對著西爾菲德,是睡衣晚會那一套;在無線電城,她是長笛演奏者,音樂家,專業人士;在他這裡,她好像是在英格蘭被費邊社社員帶大的,無拘無束的自由靈魂,才智極高,不畏懼上等社會。換句話說,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對這人是這樣,對那人是那樣,對另一個人又是另外一個樣。

「這一切都好極了。有趣。給人印象深刻。可是說到戀愛呢?在艾拉這裡,所有感情的事都豐盛得溢位來。艾拉一找到目標,就難抑滿腔激情。他不單是愛上了她。他不是想和伊芙要那個孩子嗎?現在他想和帕梅拉生了。但是他怕把帕梅拉嚇跑,所以沒有馬上就提到這件事。

「他們就開始了一段反中產階級的感情。她能為她正在做的這件事給自己開脫。‘我是西爾菲德的朋友,我也是伊芙的朋友,為她們我什麼都願意做,可是,只要不傷害到她們,我看不出為什麼做她們的朋友就必然要英勇犧牲我自己的愛好。’她也是有思想的。但是艾拉那時三十六歲了,他想要。想要孩子、家庭和家。共產黨也想要資本階級心裡裝的所有那些東西。他想從帕梅拉身上得到他原以為會從伊芙那裡得到的一切,從伊芙那裡他只得到了西爾菲德這個難題。

「他們常一起在小木屋裡談到西爾菲德。‘她不滿的是什麼?’艾拉問帕梅拉。金錢。社會地位。特權。從小就上豎琴課。二十三歲了,有人給她洗衣服,為她準備飯菜,給她付賬。‘你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嗎?十五歲離開家。挖壕溝。我從來就沒做過孩子。’但是帕梅拉對他解釋說,西爾菲德只有十二歲的時候,伊芙離開了她父親,為了一個她能找到的最粗俗的救星,一個活力充沛、陰莖勃起、會讓她發財的移民。西爾菲德的母親如此沉迷於這個男人,這些年西爾菲德甚至都失去了她,後來他們搬到紐約,西爾菲德就失去了她在加州的朋友,她誰都不認識,她開始發胖。

「這些話在艾拉看來都是心理分析那套胡言亂語。‘西爾菲德把伊芙看成是把她丟給保姆的電影明星,’帕梅拉對他說,‘為了男人和對男人的痴狂丟棄她,每次變動都辜負她。在西爾菲德看來,伊芙不停地投入男人的懷抱是為了不必自立。’‘西爾菲德是同性戀嗎?’‘不是。她的座右銘是,性使你喪失力量。看看她的母親。她跟我說不要和任何人有性關係。她恨母親為了那些男人放棄了她。西爾菲德有種絕對自主的念頭。她誰都不依賴。很堅強。’‘堅強?是嗎?那麼,’艾拉問道,‘如果她堅強,她為什麼不離開她母親?為什麼不出去自立呢?你說的沒有道理。真空狀態下的堅強。真空中的自主。真空中的獨立。你要知道西爾菲德問題的答案嗎?西爾菲德是個虐待狂——真空中的虐待狂。每天晚上這個茱莉亞音樂學院的畢業生,用手指抹餐盤邊上的食物殘渣,一遍遍擦盤子的邊沿,直到盤子吱吱作響。然後,更讓她母親發狂地把手指放進嘴巴舔乾淨。西爾菲德在那裡就是因為她母親怕她。伊芙永遠都會怕她,因為她不想西爾菲德離開她,這就是為什麼在西爾菲德找到更好的折磨她的方法之前不會離開她——西爾菲德是手執鞭子的那一個。’

「聽我說,艾拉就對帕梅拉說了我一開始就對他說過的那些關於西爾菲德的話,從我這裡聽到他就不願當回事。他對他愛的人重複一遍,好像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人都這樣。他們兩個有過不少這樣的交談。帕梅拉喜歡這些談話。讓她激動。那樣自由地和艾拉談起西爾菲德和伊芙使她感到堅強。

「一天晚上,伊芙有些不尋常。她和艾拉正躺在床上,燈熄了,她開始控制不住地啜泣。艾拉問:‘怎麼了?’她不肯回答。‘你哭什麼呢?怎麼了?’‘有時候我想……哦,我不能。’她說。她說不出話,也哭得停不下來。他開啟燈。告訴她說吧,釋放出來吧。說出來。‘有時候我感覺,’她說,‘帕梅拉才該是我的孩子。有時候,’她說道,‘這樣似乎更自然。’‘為什麼是帕梅拉呢?’‘我們那麼容易相處。儘管或許正是因為她不是我的女兒。’‘也許是吧,也許不是。’他說。‘她那麼優美,’伊芙說,‘那麼輕盈。’她又開始哭泣。很可能出於內疚,內疚她會讓自己懷著那樣一個無惡意的童話願望,願有一個不會讓她每分鐘都想起自己的失敗的女兒。

「伊芙說的輕盈,我想不一定只是指體態輕盈,瘦的取代了胖的。她在說另外的東西,帕梅拉身上的某種讓人興奮的東西。內在的輕盈。我想她的意思是在帕梅拉身上,她能不由自主地看到曾一度在她自己嫻靜外表下悸動的多情。不管帕梅拉在她面前表現得如何孩子氣,舉止如何像個少女,她還是看出來了。那晚以後,伊芙再也沒說過這樣的話。只發生過一次,當時艾拉對帕梅拉的熱情正因他們不顧後果的私情是不合道德的而愈發濃烈。

「所以,每個人都把那位活潑的年輕長笛手認作是自己不曾得到的帶來快樂的夢中人:伊芙不曾得到的女兒,艾拉不曾得到的妻子。

「‘真悲哀。真悲哀,’伊芙告訴他。‘這麼,這麼的悲哀。’她一整晚都緊抓著他。一直到早上,哭泣,嘆氣,嗚咽;傾倒出她所有的痛苦、困惑、矛盾、渴望、幻想,和斷斷續續、不連貫的想法。他從沒如此為她難過——就是和帕梅拉的私情也沒讓他感到過距她如此遙遠。‘所有的事都錯了。我努力了又努力,’她說,‘但沒一件事做對的。和西爾菲德父親的事,我盡力過了。長博的事我努力過了。我盡力給她穩定、溝通和一個她能崇敬的母親。我努力做一個好母親。然後我還要做一個好父親。而她有過太多父親了。我想的都是我自己。’‘你不只想著自己。’他說。‘我是隻想著我自己。我的事業。我的事業。我的表演。我總是要注意我的表演。我盡力了。她去了好學校,有好導師和好保姆。不過,也許我只是該一直陪著她。無法安慰她。她吃了又吃。為了我沒能給她的,這是她唯一的安慰。’‘也許,’他說,‘這就是她本來的樣子。’‘可是,有很多女孩吃得太多,然後會去減肥——她們不光是吃了又吃。我什麼都試過了。我帶她看過醫生,看過專家。她還是不停地吃。她不停地吃就是為了恨我。’‘那麼也許,’他說,‘如果這是真的,她該出去自立了。’‘這有什麼相干?為什麼她要自己過?她在這裡很快樂。這是她的家,一直是她的家,只要她願意,永遠會是她的家。沒道理她還沒準備好就急著離開。’‘假想一下,’他說,‘她離開是讓她停止濫吃的一個途徑。’‘我不明白吃東西和住在她正住著的地方,兩者間有什麼關係!你真沒道理!我們說的是我的女兒啊!’‘好吧,好吧。可是你剛表露了相當多的失望……’‘我說了她吃是為了安慰她自己。如果她離開這裡,她就得雙倍地安慰自己。她得那麼費力安慰自己。喔,這太不對了。我該和卡爾頓待在一起的。他是同性戀,但他是她的父親。我該和他待在一起的。我不知道我在想什麼。這樣我就不會碰見長博,也不會和你在一起,她就會有一個父親,就不會總吃那麼多了。’‘你為什麼沒和他待在一起呢?’‘我知道那看起來很自私,好像是為了我自己,好讓我找到滿足和陪伴,但其實我想讓他自由。為什麼他要被不吸引他、他不感興趣的家庭生活和妻子所束縛呢?每次我們在一起,我都想他一定在想著下一位餐廳打雜工或者侍應生。我想讓他不必再扯那麼多謊。’‘但是他那點上沒說謊啊。’‘哦,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好萊塢每個人都知道,可他還總是偷偷摸摸地安排。電話啊,失蹤啊,他為什麼遲到、為什麼沒去西爾菲德的派對的藉口啊——我不能再接受另一個對不起的藉口了。他不在乎,可不管怎麼說他還是繼續說謊。我想讓他解脫,想讓自己解脫。不是為我自己個人快樂,真的。更多是為了他快樂。’‘那你為什麼沒自己一個人走開呢?為什麼和長博走了呢?’‘嗯……這樣容易一些。不用獨自一人。做了決定,但是不是獨自一人。但是我本來可以留下來的。那西爾菲德就可以有父親了,就不會知道他的真相了,我們也就不會和長博在一起那麼多年,就不用去法國了,那些可怕的旅行就是一場噩夢。我可以留下來,她可以只不過是有個不在家的父親,就像別人也有不在家的父親一樣。他就是娘娘腔又怎樣呢?是啊,有一些是因為長博,那種激情。但更大的原因是我不能再聽那些謊言了,虛妄的欺騙。是偽裝的欺騙。因為卡爾頓不在乎,但為了那麼一點點尊嚴和體面,他會假裝要隱瞞這點。哦,我那麼愛西爾菲德!我愛女兒。為女兒我什麼都可以做。可如果她能輕盈一些、簡單一些、自然一些——更像一位女兒的話。她在這裡,我愛她,可是每個小決定都是一場搏鬥,她的力量……她對我不像對母親,我就很難像對女兒一樣來對她。雖然我會為她做任何事情,任何事情。’‘那你為什麼不讓她走呢?’‘你老說這個!她不想走。為什麼你認為解決辦法是讓她走呢?解決辦法是讓她留在這裡。她還沒受夠我。如果她準備好走,她早就走了。她還沒準備好。她看上去成熟了,但其實並沒有。我是她母親。撫養她的人。我愛她。她需要我。我知道看上去不像是她需要我,但她是需要我的。’‘可是你這麼不快樂。’他說。‘你不明白。不是我,我擔心的是西爾菲德。我,我會挺過去的。我總能挺過去。’‘你擔心她什麼呢?’‘我希望她找一個好男人。她能去愛的一個人,他會照顧她。她約會不多。’伊芙說。‘她根本沒有約會。’艾拉說。‘不是的。有過一個男孩。’‘什麼時候?九年前嗎?’‘很多男人都對她很感興趣。在音樂廳。很多音樂家。她只是不急。’‘我不明白你所說的。你該睡了。閉上眼睛,想辦法睡吧。’‘我睡不著。我閉上眼睛就想,她會怎麼樣?我會怎麼樣?這麼多的努力,這麼多努力……安寧卻這麼少。內心的安寧這麼少。每一天都是新的……我知道在別人看起來好像是快樂的。我知道她看上去很快樂,我也知道我們在一起看上去很快樂,我們在一起也確實是快樂的,可是每一天就是越來越難。’‘你們在一起看上去快樂嗎?’‘嗯,她愛我。她愛我。我是她的媽媽。我們在一起當然看上去快樂。她是美的。她很美。’‘誰啊?’他問她。‘西爾菲德。西爾菲德是美麗的。’他原以為她要說‘帕梅拉’。‘仔細凝視她的眼睛和臉龐。那種美麗,’伊芙說,‘和力量。不是那種「看著我」的膚淺方式讓你感受到的。那裡有深層的美麗。很深厚。她是個美麗的女孩。她是我的女兒。她很出色。她是個優秀的音樂家。美麗的女孩。她是我的女兒。’

「如果說艾拉曾經意識到事情無望的話,就是在那個晚上了。她們不可能分開,這一點他看得不能再清楚了。讓美國共產主義化,在紐約華爾街掀起無產階級革命,都比分開一對不願被分開的母女要容易。是啊,他本來應該讓自己走的。不過他沒有。為什麼呢?最終,內森,我沒有答案。問一問為什麼會有人犯悲劇性的錯誤吧。沒有答案。」

「那幾個月,艾拉在家裡越來越孤立。那些晚上,如果他沒去參加工會行政會議或他所在黨部的會議,如果他們沒有一起出去,這個時候,伊芙就在客廳刺繡,聽西爾菲德彈琴,艾拉就在樓上給奧戴寫信。豎琴聲寂靜下來,他到樓下去找伊芙,她不在那裡。她在西爾菲德的房間裡聽唱片。她們兩個躺在床上,蓋著毯子,聽《女人心》。艾拉走上頂樓,聽到轟鳴的莫札特音樂,看到她們一起躺在床上,感覺他才是個孩子。大約一小時以後,伊芙就回來了,還帶著西爾菲德床上的溫暖,和他躺上床,婚姻之樂多少就到此為止了。

「事情爆發後,伊芙震驚了。西爾菲德一定得有自己的公寓。他說:‘帕梅拉住得離家有三千里遠。西爾菲德可以住在離她的住處三條街的地方。’可是伊芙只是哭。這不公平。可怕。他要把她女兒從她生活中趕出去。不是,就在附近,他說道——她二十四歲了,不該再和媽媽一起睡下去了。‘她是我的女兒!你怎麼敢!我愛我的女兒!你怎麼敢!’‘好吧,’他說,‘我來住到附近去,’第二天早上他在華盛頓廣場北街找到一處全層公寓,就在四條街以外。付了定金,簽了租約,付好第一個月的租金,回到家,告訴她他已做好的事。‘你要離開我!你是要和我離婚!’不是,他說,只是要住到附近罷了。現在你可以整晚和她躺在床上了。如果你何時要換換花樣,想要和我整晚躺在床上的話,他說道,穿上外套,戴上帽子,到這附近來,我會很高興見到你。至於晚餐,他告訴她,誰甚至會注意到我不在?你就等著吧。西爾菲德的人生觀會有大的改進。‘你為什麼對我這樣?讓我在你和我的女兒之間選擇,讓一個母親選擇——這是不人道的!’又多花了幾個小時來解釋說他是要她適應一個能避免選擇的解決方法,不過可疑的是,伊芙到底明白過他說的話沒有。理解不是她決定的基礎——絕望才是。屈服才是。

「次日晚上,伊芙照常上樓到了西爾菲德的房間,但這次是去給她說她和艾拉達成的提議,將帶給他們安寧生活的提議。那天伊芙和他去看過他在華盛頓廣場北街上租的公寓。法式的門,高高的房頂,裝飾的壁帶,木條鑲花地板。壁爐上有雕刻的過樑。後面臥室的下方是一個圍起來的花園,很像西十一街上的那個。那不是勒海大道,內森。那時候,華盛頓廣場北街和曼哈頓的街道一樣美麗。伊芙說,‘很漂亮。’‘是給西爾菲德的。’艾拉說。他仍用他的名字租,由他付租金,而伊芙呢,伊芙總能賺錢卻總是怕錢的事,總把錢輸給某位弗裡德曼,她不用操心任何事情。‘這就是解決辦法,’他說,‘有那麼可怕嗎?’她在陽光下坐在前廳窗下的椅子上。她的帽子上有面紗,一種她在某部影片裡戴過而流行起來的,上面帶小圓點的,她把它從悅人的小臉上掀開,嗚咽起來。他們的鬥爭結束了。她的鬥爭結束了。她跳起來,擁抱他,吻他,開始從一個房間跑到另一個房間,研究該把她要從西十一街上為西爾菲德搬過來的漂亮的舊傢俱放在哪裡。她再快樂不過了。又成了十七歲。不可思議。迷人。她是默片裡誘人的女孩。

「那天晚上她鼓起勇氣上了樓,拿著她畫好的新公寓的佈置圖,還有傢俱清單,家裡那些傢俱反正要歸西爾菲德的,所以從現在起就永遠屬於她了。當然,不消一刻,西爾菲德就表示反對,艾拉衝上樓梯到西爾菲德的房間。他發現她們都在床上。但這次沒有莫札特音樂。這次是一片混亂。他看到伊芙仰面躺著尖叫哭泣,西爾菲德穿著睡衣跨坐在她身上,也在尖叫哭泣,她有力的彈豎琴的手把伊芙的肩膀按在床上。屋裡到處都是碎紙片——是新公寓的佈置圖——他妻子身上坐著西爾菲德,正尖聲大喊:‘你就誰都頂不住嗎?你不會哪怕是一次為你自己的女兒反對他嗎?你就不能做一個母親嗎,做一回嗎?會嗎?’」

「艾拉怎麼做的?」我問道。

「你想艾拉做了什麼?他離開家,在街上徘徊,走到哈萊姆,又走回格林尼治村,走了很多里路。然後,半夜了,他走向帕梅拉在卡邁恩街的住處。他曾經想法子永不在那裡見她的,只要他還能控制得住,但他還是按響了她的門鈴,快步走上五段樓梯,告訴她他和伊芙完了。他想讓她和他一起去鋅鎮。他想和她結婚。他一直都想和她結婚,他告訴她,想和她生個孩子。你能想象這產生的衝擊。

「她住在一間波希米亞風格的房間裡——沒有門的櫥子,地板上放著墊子,莫迪利亞尼的印刷畫,插著蠟燭的義大利基安蒂酒瓶,一屋子樂譜。從街上就能走進的四十平方英尺小房間,而他這個長頸鹿般的人在她四周大發雷霆,踢翻了樂譜架,撞翻了她所有的唱片,踢廚房裡的浴缸,這位出身良好、帶著新的格林尼治村思想的英國孩子以為他們正做的事——和一位有名的年紀大於她的人有這段熱烈的、不會有後果的大曆險——不會有後果。他對著她說,她就是他還沒出生的後代未來的母親,她是他一生的女人。

「感情強烈的艾拉,超大號的,撞翻東西,瘋狂的長頸鹿般的艾拉,這個有緊迫感的人,帶著他的不妥協,對她說:‘理好衣服,跟我走。’於是他知道了,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帕梅拉想結束,這樣知道比他可能通過其他方式知道要來得快。‘結束?為什麼?’她再受不了那種緊張了。‘緊張?什麼緊張?’於是她告訴他:每次她和他在澤西州,他都不停地抱著她、愛撫她,一千次地告訴她他多愛她,令她厭煩不安;然後他就和她睡覺。她回到紐約,去看西爾菲德,而西爾菲德談的全是她稱之為野獸的那個人;她把母親和艾拉聯起來稱作美女與野獸。帕梅拉得同意她說的,要笑話他;她也得說野獸的笑話。他怎麼能如此看不到這給她帶來的犧牲呢?她不能和他逃走,她不能和他結婚。她有工作,有事業,她是熱愛音樂的音樂家——她不能再見他了。他坐進車,開到小木屋,就是第二天我放學後去看他的地方。

「他說,我聽。他沒跟我透露過帕梅拉的事;他沒有說是因為他太清楚我對私情的看法了。我已經對他講了超過他愛聽的次數多少遍了:‘婚姻的刺激在於忠誠。如果這個概念不能刺激你,你就別結婚了。’沒有,他沒告訴我帕梅拉的事——他跟我說的是西爾菲德坐在伊芙身上。說了一晚上,內森。拂曉時分,我開車回學校,在職工浴室刮鬍子,給我當班主任的班級學生上課;下午,上完最後一堂課,我坐到車裡,又開回去。我不想他晚上一個人在那裡,因為我不知道他接下來會做什麼。他所面對的不只是他的家庭生活。那只是一部分。政治方面的也侵佔過來——對他的指控,解僱,永遠列入黑名單。那才是從根基處削弱他的。家庭內部危機還不算危機。當然,兩方面都很危險,最終會匯合在一起,但是暫時他還能把兩者分開來。

「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已經因為艾拉的‘親共情緒’開始注意艾拉。他的名字已上了某本天主教雜誌,在一個名單裡,記為‘結交共產黨’的人。他所有的演出都受到懷疑。黨內也有不和。開始激化。斯大林和猶太人之間。蘇維埃反猶太情緒甚至開始滲入到黨內笨蛋的頭腦中去。猶太黨員中開始散佈流言,艾拉不喜歡他的所聞。他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對共產黨和蘇聯的純粹性的主張,連艾拉·林戈爾德都想多知道一些。隱約開始感覺到被黨出賣,儘管真正精神上的衝擊要等到揭露出赫魯曉夫的內幕之後才來。然後艾拉和他的夥伴的一切都崩潰了,所有的努力和苦難都沒了理由。六年後,佔據他們成長曆程的核心全化為烏有。但早在一九五○年,艾拉就曾因為想多瞭解實情給自己惹過麻煩,雖然他決不會和我說這些事,他不想牽連到我,不想聽我大聲叱責。他知道,如果我們爭論共產黨的話題,最終就會像許多其他家庭一樣餘生不再交談。

「早在一九四六年,他第一次到卡柳梅特城和奧戴同住,我去看他時,我們就有過一場特別的爭論,不太愉快。因為艾拉辯論起他最在意的事情時,決不會放過你。特別是在戰後初期,艾拉極不願意在政治辯論中失利。尤其是輸給我。沒受過教育的小弟弟教育受過教育的大哥。他就直直地盯著我,手指直戳著我,吵吵鬧鬧地強迫別人立即做決定,用一句‘別侮辱我的智力’,‘這在條件上有該死的矛盾’,‘我不要站在這裡聽這套胡言亂語’,推翻我說的每句話。他鬥爭起來能量驚人。‘我才他媽的不管是不是除了我就沒人知道!’‘如果你對這世界是怎麼回事有那麼一點點概念……!’把我放到英語教師位置上,他就特別富有煽動性。‘我所痛恨的是請你闡釋你所說的鬼話!’在那個年代,對艾拉來說沒有小事。他思考的每件事情,因為他思考了,就是大的。

「我去他和奧戴住的地方看他,頭一晚,他告訴我說教師工會應該推進‘人民文化’的發展。這應該成為它的正式政策。為什麼呢?我知道為什麼。因為這是共產黨的正式政策。要提高街上窮苦人民的文化水平,不用經典的舊式傳統教育,取而代之的是強調有益於人民文化的那些東西。共產黨的專長,我以為這在任何方面來講都是不現實的。可是那傢伙固執。我不是容易被勸服的人,我知道如何去說服人,我也是認真的。可是艾拉對我的敵對是永不疲倦的。艾拉就是不罷手。我從芝加哥回來以後,有將近一年時間沒有他的訊息。

「我來告訴你他陷入了什麼。肌肉痠痛。他有那個病。他們先跟他說是這麼回事,後來又說是另外一回事,從來沒搞清楚到底是什麼病。多發性肌炎。風溼性多發性肌痛症。每個醫生都另起個名稱。除了斯隆擦劑和本蓋肌肉痠痛藥,他們給他的大約就這麼多了。他的衣服開始散發出他們賣給他的各種各樣黏糊糊的鎮痛藥的臭味。我自己帶他看過一個醫生,在路對面的貝思·伊思雷爾醫院,是多麗絲的一位醫生朋友,他聽了他的病史,取了血樣,給他做了徹底檢查,跟我們說是多發炎症。那人有套複雜的理論,他給我們畫圖解釋——因抑制不住連鎖代謝反應而引發炎症。他說艾拉的關節易發炎症反應,並且會迅速擴大。發炎快,消炎慢。

「艾拉去世後,有醫生對我說——他的話很具說服力——艾拉的病他們相信正是林肯患的那種。穿了他的衣服,得了他的病。馬凡氏綜合徵。過高。大手大腳。四肢細長。大量關節和肌肉痠痛。馬凡氏綜合徵病人去世的情況常常和像艾拉一樣。主動脈爆裂而亡。不管怎麼說,艾拉未獲確診的疾病,無論是什麼,至少是沒找到治療方法吧,到一九四九年,一九五○年,多少成了頑疾。他感到來自廣播網和黨內兩極的政治壓力,他讓我擔憂。

「內森啊,在一區,我們不是工廠街上唯一的猶太家庭。很有可能是拉科瓦那和貝爾維爾邊界間唯一不是義大利裔的一家。這些一區居民來自山區,大都是小個頭,寬肩膀,大腦袋,來自那不勒斯東部山區,他們來到紐瓦克,有人往他們手裡塞了把鏟子,他們就開始挖,挖了一輩子。挖壕溝。艾拉退學後,和他們一起挖。其中一個義大利人要用鏟子殺死他,我弟弟說話隨便,要在那個社群生存就得打架。從他七歲起,他就要靠打架來讓自己生存下來。

「可是突然間,他各個方面都在作鬥爭,我不想他做出什麼愚蠢或無法補救的事來。我沒有特意驅車去跟他說什麼。他不是讓你告訴他去做什麼的人。我都沒去告訴他我的想法。我的想法是他和伊芙以及她女兒一起生活下去是荒唐的。我和多麗絲去吃晚飯的那個晚上,不會看不出她們兩個之間的怪異關係。我記得那晚和多麗絲開車回紐瓦克,我一遍遍說:‘那個組合裡沒有艾拉的空間。’

「艾拉把他的烏托邦夢想稱為共產主義,伊芙則把她的稱為西爾菲德。父母要個完美孩子的烏托邦理想,女演員的‘讓我們偽裝’的理想,猶太人的不做猶太人的理想,但她只說出她最宏大的計劃,由此生活變得可以接受,合人心意。

「艾拉不該在那家裡,這一點,西爾菲德馬上就讓他明白了。西爾菲德是對的:他不該在那裡,他不屬於那裡。西爾菲德很明白地讓他知道,她做女兒的最深切的愛好就是解除她母親的空想——給媽媽一份她永不會忘記的生活汙物。坦白講,我認為他也不該在廣播界。艾拉不是演員一類。他夠膽子起身直言——這點他從不匱乏——可是說到演員呢?他每個角色演得都一樣。隨便懶散那一套,好像他正坐在你對面打皮納克爾牌。簡單人性的態度,只不過這並不是一種態度。什麼都不是。沒有態度。艾拉知道什麼是表演?他孩提時就決心要靠自己闖世界,每件推進他的事都是運氣。沒有計劃。他想和伊芙·弗雷姆有個家嗎?他想和那個英國女孩有個家嗎?我認識到人身上有種原動力;特別是在艾拉身上,他迫切需要有個家,這是一次年代已非常非常久遠的挫折殘餘下來的。可是他選了一些真正的美人,要和她們成家。艾拉在紐約城堅持自己的追求,懷著滿腔熱情,渴望過一種有價值、有意義的生活。從黨那裡,他感覺到他是歷史的工具,歷史召喚他到世界上的重要都市來糾正社會的不公正——我看全是可笑的。與其說艾拉是被取代了位置的,不如說他是站錯了位置,總是不合他所在場所的尺寸,精神和肉體都是。但這個看法我不會讓他知道。我弟弟的職業是要做偉大的人嗎?正合我意。我就是不想他和別的所有人一樣。

「第二晚,我帶了些三明治給大家吃,我們吃著,他說,我聽。一定是到了早上三點,小木屋門前停下一輛紐約黃色計程車。是伊芙。艾拉把電話聽筒取下機座已經有兩天了,她再也受不了撥電話卻只聽到忙音,就叫了輛計程車,半夜趕了六十英里,來到鄉鎮。她敲了門,我站起身開啟門,她擦過我身邊衝進屋裡,他就在那裡。接下來的事很可能是她一路上在計程車裡就已計劃好的,或者,也可能是隨意即興的發作。正是她過去演過的默片裡的場景。全然發狂的演出,純粹誇張的捏造,然而非常適合她,她會在僅僅幾周後差不多是一點不差地重來一遍。她最愛的角色。一個哀求者。

「她在地板中央跪下來,忘了有我在場——或者並沒有完全忘了——她喊道:‘求求你了!我懇求你!別離開我!’貂皮大衣下兩隻手臂向上伸著。手在空中顫抖。還有眼淚,好像瀕臨危險的不是婚姻,而是人類的救贖。證實了——如果需要證實的話——她絕對拒絕做個理性的人。我記得我當時想到,哦,這次她可完了。

「可是我不瞭解我弟弟,不瞭解他所抵擋不住的是什麼。他一生都反對人屈膝下跪,但我應該想到那時他已能區分迫於社會條件而下跪和只是在做戲的人。他看到她那樣,他的體內有種感情無法平息。在我想來大約如此。他身上容易為痛苦所騙的那個人又站出來了——在我想來大約如此吧——因此我走出去坐進計程車,和司機一起抽了一支菸,直到他們又恢復和睦。

「事事都滲透了愚蠢的政治。我坐在計程車裡這樣想。充斥人的頭腦,損壞他們對生活的觀念。但是隻有在那晚開車回紐瓦克時,我才開始理解這些話是如何應驗在我弟弟和他妻子所處的困境上的。艾拉不只是受不了她的痛苦。無疑,他可能難以抑制那種看到身邊親密的人垮下來時大多數人都會有的衝動;當然,對於該去做什麼他可能得出錯誤的想法。但是發生的不是這個。只有在開車回家時,我才意識到發生的根本不是這個。

「記得吧,艾拉全身心歸屬於共產黨。艾拉遵守每次政策上的一百八十度轉變。艾拉輕信為斯大林的惡行開脫的言詞。白勞德是他們的美國解放者時,艾拉支援白勞德。莫斯科揭露白勞德、開除他以後,一夜之間,白勞德成了階級勾結者和社會帝國主義者,艾拉也全都信——他支援福斯特和他對美國正走向法西斯主義採取的方針。他設法壓下懷疑,說服自己,他服從黨的每次意外曲折的變化是協助在美國建設一個公正公平的社會。他對自己的定義是做個有品德的人。總的說來,我相信他是的——他是另一個被拉進了自己不瞭解的體系的幼稚的人。難以相信這樣一個如此看重自由的人會讓這種教條控制了他的思維。但是我弟弟在智力上貶低自己的方法和他們都是一樣的。政治上易受欺騙。精神上易受欺騙。不願面對這點。艾拉這類人對他們所推銷和稱頌的東西的來源不作思考。這個人最大的力量就是會說不。不怕說不,而且當著你的面說。然而他對黨能說的只有‘好’。

「他已經為了她調整了自己,因為只要艾拉還是電波中的莎拉·伯恩哈特的丈夫,就沒有節目贊助商、廣播網或是廣告代理敢來碰他。這是他所賭的,賭一賭只要他身邊還有廣播之王,他們就不能揭露他,不會丟掉他。她會保護她的丈夫,並延伸至保護上演艾拉節目的那個共產黨集團。她跪倒在地上,她求他回家,艾拉意識到他還是照她的要求做吧,因為沒有了她,他就要沉沒了。伊芙是他的掩護者。支柱的支柱。」

「就在那時,解圍的人出現了,她有一顆金牙。是伊芙發現的她。從一個演員那裡聽說她,那個演員又是從一個跳舞的那裡聽說她。一位女按摩師。可能比艾拉大十歲、十二歲吧,那時快五十歲了。看上去憔悴得像是進了暮年,豐滿性感的女子在走下坡路,不過她的工作使她保持了身材,使那個巨大溫暖的軀體夠結實。赫爾吉·帕恩。愛沙尼亞女人,嫁了一位愛沙尼亞工廠工人。結實的勞動階級女人,喜歡喝伏特加,幾分妓女,幾分小偷。龐大健康的女人,第一次出現時少了一顆牙齒。然後她回來了,換了一顆牙——一顆金牙,她按摩的一個牙醫送的禮物。接著她又回來了,穿著一件禮服,是她按摩的禮服生產商送的禮物。這一年裡,她來時戴著人造珠寶,有了毛皮大衣,有了手錶,不久她買了股票,等等,等等。赫爾吉不停地在改進。她取笑自己所有的改進。只是感激而已,她對艾拉說。艾拉第一次給她錢的時候,她說:‘我不收錢,我收禮物。’他說:‘我不能去逛商店。給你這些錢。給自己買你想要的東西吧。’

「她和艾拉就階級意識進行了不可避免的討論,他告訴她馬克思如何激勵帕恩這樣的勞動人民奪取資產階級的資本,組織起來成為統治階級,控制生產力,赫爾吉卻概不接受。她是愛沙尼亞人,俄羅斯佔領了愛沙尼亞,把它變為蘇聯的一個加盟共和國,因此她是本能地反對共產主義。對她來說只有一個國家,就是美國。還有什麼其他地方能讓一個沒有文化的移民農場女怎樣怎樣。她的改進在艾拉看來很滑稽。通常他不太具有幽默感,可是赫爾吉也不太在乎。也許他該娶她的。也許這位身軀龐大、本性敦厚、面對現實不退縮的笨人,才是他的靈魂伴侶,對他而言和唐娜·瓊斯同類的靈魂伴侶:因為她身上有未經馴服的東西。因為她的任性。

「她貪的那一面自然給他不少樂趣。‘赫爾吉,這周是什麼?’在她看來,這並不是做妓女,不邪惡——這是改進自我。實現赫爾吉的美國夢。美國是機會之地,她的顧客欣賞她,女子也要生存,於是她每週三次在晚餐後來,穿得跟護士似的——上漿的白色外衣,白色長襪,白鞋子——帶來一張對半摺疊起來的按摩床。在他書房裡,書桌跟前支好床,他雖然比床長出半英尺,還是攤手攤腳躺在上面,她給他按摩整整一個小時,非常專業。她給他按摩,這是艾拉從那種疼痛中唯一能得到的安慰。

「接著,她仍穿著白色制服,全然是出於職業性,最後來一招更能讓他放鬆的招數。他陰莖中湧出一股美妙的液體,暫時解除了禁錮。那股迸發中有艾拉失去的一切自由。他要充分運用政治、公民和人的權利,一生為之奮鬥,此刻化為付錢射精在五十歲的愛沙尼亞女人的金牙齒上。同時,樓下的客廳裡,伊芙在聽西爾菲德彈奏豎琴。

「赫爾吉本可以是漂亮的,但是她的淺薄太明顯。她的英文不太好,我說過,她的血管裡總流動著一小股伏特加,這一切使她有股笨拙的味道。伊芙給她起了綽號。土包子。西十一街上的人這麼叫她。不過赫爾吉不是土包子。可能是淺薄,但她不笨。赫爾吉知道伊芙把她當作一頭幹活的牲口。伊芙不去費勁掩飾,認為不必為一個低下的女按摩師如此,可那低下的女按摩師卻是為了這點很鄙夷她的。赫爾吉給艾拉口交而伊芙就在樓下客廳聽豎琴的時候,赫爾吉常喜歡模仿她想象中伊芙屈尊給他口交的雅緻溫文的樣子。在模糊的波羅的海地區人面具後面,這個粗魯的人知道何時出擊以及如何打擊輕視她的上層人士。她對伊芙一齣手就是整個地擊敗了她。伏特加起作用之時,赫爾吉是不受約束的。

「即使對最平常的人而言,」默裡聲稱,「也沒有像復仇如此重大,如此不值一提,如此無畏而富創造力的。即使是最文雅之文雅的人,他背叛起人來,也是沒有如此無情而富創造力的。」

聽到這個,我又被帶回了默裡·林戈爾德的英語課堂:老師來給一課作總結,在一小時接近尾聲時,林戈爾德先生專心簡要地總結了一遍他的主題,林戈爾德先生以強調的語氣和精心的措詞暗示「復仇和背叛」可能正是他這周的「二十個問題」中一個問題的答案。

「記得在部隊時我拿到一本伯頓的《憂鬱解析》,每天晚上都讀,這輩子頭一回讀到,那時我們在英格蘭為進攻法國接受培訓。內森,我喜歡那本書,可是它讓我困惑了。你記得伯頓是怎麼說憂鬱的嗎?他說,我們每個人都有憂鬱的傾向,但只有部分人會養成憂鬱的習慣。怎麼會有這個習慣的呢?伯頓從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那本書裡沒說,於是我在整個進攻期間都要思考這個問題,後來我通過個人經歷發現了答案。

「你被背叛了,就會得上這個習慣。是背叛在作祟。想想那些悲劇吧。是什麼帶來憂鬱、譫語、流血?奧賽羅——被背叛。哈姆雷特——被背叛。李爾王——被背叛。甚至可以說麥克白也是被背叛的——被他自己——雖然這不是同一回事。這些將精力投入教授名著的專家,我們這些仍專注於文學之類細察事物的少數人,無法解釋歷史之精髓為何竟是背叛。歷史從頭到尾都是背叛。世界史,家庭史,個人史。背叛是個大課題。只要想想《聖經》吧。那本書是寫的是什麼呢?聖經的主要故事場景就是背叛。亞當——被背叛。以掃——被背叛。示劍人——被背叛。猶大——被背叛。約瑟夫——被背叛。摩西——被背叛。參孫——被背叛。撒母耳——被背叛。大衛——被背叛。烏利亞——被背叛。約伯——被背叛。約伯給誰背叛的?不是別人,正是上帝自己。別忘了上帝的背叛。上帝被背叛。處處被我們的祖先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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