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背叛 菲利普·羅斯 第1頁,共2頁

「憎恨猶太人,鄙視猶太人,」我對默裡說,「然而她嫁給了艾拉,在他之前還和弗裡德曼結過婚……」

這是我們第二輪交談。晚餐前,我們坐在露臺上眺望池塘,喝著馬丁尼,默裡跟我說起白天大學裡上的課。我不該驚訝於他的腦力,甚至還有他對三百字的作文作業的熱情——從一生的角度討論哈姆雷特獨白中的任意一行——是教授佈置給高年級的學生的。可是這樣接近被遺忘狀態的人會為第二天準備作業,為幾乎已近終了的生命教育自我——費解的事物繼續困惑他,仍舊極其需要澄清——不只是讓我驚訝:而我卻自己過日子,把一切都排斥得遠遠的,我開始有種做錯事的感覺,近乎羞愧。但後來錯誤感消失了。我不想再製造難題。

我在烤架上烘烤雞肉,我們在露臺上吃晚餐。吃完飯早過了八點,不過還只是七月的第二週,雖然那天早上取郵件時女郵差告訴我當月會少掉四十九分鐘的日照——如果近期還不下雨,我們就都得到店裡去買黑莓和覆盆子的蜜餞了;當地公路上撞死的動物是去年同時期的四倍;在樹林邊緣某家喂鳥的地方附近,有人看到我們住在這裡的一隻六英尺高的黑熊——當天一直看得見。明朗的天空一心宣告它的永恆不變,夜晚被隱藏在它身後。生命無限,也沒有大的變動。

「她是猶太人嗎?是,」默裡說,「是一個病態困窘的猶太人。她的困窘並不膚淺。她因為她外表像猶太人而困窘——伊芙·弗雷姆的臉型很像猶太人,所有面相上的細微之處都像司各特小說《艾凡赫》裡的麗貝卡——她因為她女兒像猶太人而困窘。她聽說我會講西班牙語,就對我說:‘人人都以為西爾菲德是西班牙人。我們去西班牙時,人人都當她是當地人。’太可悲了,不值得去就此爭論。再說誰在乎呢?艾拉不在乎。這對艾拉來說沒什麼用處。他政治上是反對的。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宗教。逾越節時,多麗絲常會準備一份家宴,艾拉就不往前湊。部落迷信罷了。

「我想是他第一次遇到伊芙·弗雷姆時被她,被一切事情,完全迷惑了——新到紐約,新加入《自由勇敢者》,手挽著‘美國廣播劇場’的明星到處走——我想他從來就沒注意過她是不是猶太人這回事。對他來說又有什麼不同?可是反猶主義呢?那就大為不同了。多年以後,他告訴我,每回他在公眾場合說到‘猶太’這個詞,她就會多麼努力地要他安靜不說。一次,他們在某處拜訪過某人後乘坐公寓樓的電梯,有個女人抱著個嬰兒,或是推車裡推著的吧,艾拉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他們走到街上之後,伊芙說道:‘真是個醜陋的孩子。’艾拉不明白她在煩什麼,後來意識到她所說的醜陋的孩子總是那種她一眼就能認出是猶太人的女人的孩子。

「他怎麼能忍受五分鐘那樣的胡話呢?他不能。可這不是在部隊,伊芙·弗雷姆也不是南方鄉巴佬,他也不打算揮拳打她。相反,他對她不斷地進行成人的教育。艾拉盡力去做伊芙的奧戴,但她可不是艾拉。反猶主義的社會和經濟根源。上的是這門課。讓她坐在他的書房裡,對她大聲朗讀他書籍裡的段落。朗讀他在戰爭期間隨身攜帶的記著他的觀察和思考的小本子。‘做一名猶太人沒有高人一等——也不低人一等,或是有什麼丟臉。你是猶太人,就是如此。實情如此。’

「他給她買了他那時最喜愛的一本小說,阿瑟·米勒的一本書。艾拉一定送過別人幾十本了。書名是《焦點》。他給伊芙一本,然後給她到處都作了標記,這樣她就不會錯過重要的段落。他給她解說,就像奧戴在伊朗的基地圖書館解說書本一樣。記得《焦點》嗎,阿瑟的小說?」

我記得很清楚。艾拉也送給過我一本,為我的十六歲生日,也像奧戴一樣給我解說過。在我讀中學的最後幾年,《焦點》和《勝利手記》以及霍華德·法斯特的小說(還有他給我的兩部戰爭小說,《裸者和死者》和《幼獅》)一起成為確定我政治觀點的書籍,同時成為我所崇敬的可從中為我的廣播劇本擷取字句的源泉。

《焦點》出版於一九四五年,那年艾拉從海外歸來,行李袋裡裝滿了書籍和他在運兵船上擲雙骰贏來的一千美元,那是在阿瑟·米勒因百老匯出品的《推銷員之死》而成為名劇作家的三年前。書裡說的是一位紐曼先生苦澀而具諷刺意味的命運。他是一家紐約大公司的人事高階職員,四十多歲,小心謹慎,備受焦慮折磨,是個規規矩矩的人——他太小心了,不能真正成為他內心裡隱秘的那位種族和宗教頑固分子。紐曼先生配好第一副眼鏡後,發現凸顯出了「他猶太式突出的鼻子」,很有讓他看上去像個猶太人的危險。不只是他自己這麼認為。他跛腳的老母親看到兒子戴著新眼鏡就笑了,說道:「怎麼了,你看上去幾乎就像個猶太人。」他戴著眼鏡去上班時,對他的改變,同事的反應就沒這麼溫和了:他一下子從人事部顯眼的位置被降級到一個低下的職位,成了個普通職員。紐曼先生不堪羞辱,辭了職。自那時起,他走到哪裡都被認作是猶太人,而他自己也是鄙視猶太人的,鄙視他們的外表、氣味、吝嗇、貪財、不雅的舉止,甚至鄙視「他們對女人的感官貪戀」。他激起的仇恨之社會範圍如此之廣,讀者——或是對年輕的我來說——會覺得一定不只是因為紐曼的臉,他受到的迫害來自於他自己太過溫順而無法扮演的那種大規模反猶主義的幽靈般的化身。「他一生都懷著對猶太人的憎恨」,而現在這憎恨具體到了他住的皇后區街道和紐約各處,就像一場充滿恐懼的噩夢,無情地——最終,暴力地——把他擯棄,從他過去以安分守己贏得的鄰居對他的容納,到他們對他的無情仇恨中去。

我走進屋子,回來時拿著那本《焦點》,從艾拉那裡拿到這本書後我一晚上就讀了一遍,後來又讀過兩遍,然後就把它擺在藏著我的聖書的臥室書桌上的書立之間。扉頁上有艾拉給我的贈言。我把書遞給默裡,他摸著書(這是他弟弟的遺物),過了一會,才翻到贈言,大聲朗讀道:

內森——僅有少數幾次,我能找到可以與之進行有靈性的對話的人。我讀了不少書,我相信我從中獲得的益處應得到激勵並和其他人進行交流。你就是那為數不多的人中的一位。認識你這樣一位年輕人,對未來,我稍許少帶了些悲觀。

艾拉,一九四九年四月

我從前的老師翻閱《焦點》,看我在一九四九年劃下的詞句。看到四分之一處,他停下來,又對我大聲朗讀,這次他讀的是印刷的一頁。「‘他的臉,’」默裡讀道,「‘他不是他的臉啊。沒人有權因為他的臉而如此打發他。沒人可以!他是他,有某個明確過去的人,他不是這張臉,這臉看上去好像是來自另外一個陌生骯髒的過去。’

「她應艾拉的要求讀了這本書。讀了他給她劃出來的部分。她聽他講課。講課的主題是什麼呢?正是這本書的主題——就是猶太人的臉。不過呢,正像艾拉常說的:很難知道她聽進去多少。這是無論她聽到什麼,聽了多少,都不能放棄的偏見。」

「《焦點》沒什麼幫助。」默裡把書遞還給我時我說。

「知道嗎,他們在一個朋友家遇到了阿瑟·米勒。可能是為華萊士舉行的派對吧,我不記得了。伊芙被介紹給他,她主動對阿瑟·米勒說她發現他的書如此吸引人。也許不是撒謊吧。伊芙讀過很多書,理解力和鑑賞力範圍比艾拉要廣泛得多,艾拉倘若在書裡找不到政治和社會的含意,就認為整本書都沒什麼好。但是,無論她從閱讀或音樂或藝術或表演——或個人經驗,和她經歷的動盪生活——中學到過什麼,都與這恨意發生作用之處是分開的。她無法逃避。並不是說她是個不能作改變的人。她改了名字,換了丈夫,職業機遇變更時,她又從銀幕換到舞臺,再換到廣播界,但那一點是固定在她身上了。

「我意思不是說艾拉不懈努力得越久,事情就越沒有好轉——或者看上去沒有好轉起來。為了逃掉他那些講課,她也許至少改了一點點吧。可是要從心裡改嗎?必須這麼做時——必須對她的社會階層,對她的階層裡著名的猶太人隱瞞她的感受時,對艾拉自己隱瞞她的感受時——她做到了。遷就他,在他為了天主教堂裡、波蘭農夫中間以及德雷福斯事件發生期間法國的反猶主義而四處奔忙時,耐心地傾聽他。但是當她看到一張無可辯解的猶太臉龐時(像我的妻子,多麗絲的臉),她的思想就不是艾拉或阿瑟·米勒式的了。

「伊芙不喜歡多麗絲。為什麼呢?因為她是一位在醫院實驗室工作過的女人?從前的實驗技師?紐瓦克的母親和家庭主婦?她對一位大明星會有什麼威脅?容忍她要花多少力氣?多麗絲脊柱側凸,年紀大了變得很疼,必須做手術放進一個支桿,又不太合用,諸如此類。事實上,在我看來,從遇到多麗絲一直到她去世的那天,她都美得像幅畫,但她脊椎是畸形的,你注意到了。她的鼻子不像拉娜·特納的那樣直。你注意到這點了。她長大一直講的英語是她小時候在布朗克斯區講的那種——伊芙無法忍受她在場。不能看她。我妻子太讓她感到不適,她竟不能看她。

「他們結婚的這三年裡,我們只有一次被邀請去吃晚餐。你能從伊芙的眼睛裡看出來。多麗絲的穿著言談和樣子都令她厭惡。我呢,是伊芙所懼怕的;她在意我不為了別的。我是澤西州學校的老師,在她的世界裡不算什麼,但她一定在我身上看到了一種潛在的敵意,因此她總是很客氣。又迷人。她對你也是這個樣子吧,我能肯定。我不得不佩服她的膽量:脆弱而敏感的一個人,又容易犯糊塗,走了那麼遠,屬於全天下的女人——這需要堅韌的力量。不停努力,在經歷了她所經歷過的以及那些事業上的挫折之後,仍繼續露面,在廣播界取得成功,建了那所房子,成立沙龍,招待那些人……當然,對於艾拉她是不配的。他也不配她。他們沒有共通點。但她仍然接納了他,又找了一個丈夫,又開始了嶄新的生活,這都需要一些東西才行的。

「如果我撇開她和我弟弟的婚姻不看,如果我撇開她對我妻子的態度不談,如果我試著不看這些,單獨看她,那麼,她是個聰明活潑的小傢伙。撇開這一切,她也許還是那個十七歲去了加州當上默片女演員的聰明活潑的小傢伙。她有心靈。在那些默片裡看得到。在那些禮貌下面,她掩蓋了不少精神——我敢說,是猶太民族的精神。她放鬆下來的時候,有寬厚的一面,這不常見。她放鬆時,你覺到她體內有什麼,要去做正確的事。她努力去注意這一點。但是這女人被束縛住了——做不到。你無法和她建立任何形式的自主關係,她對你也無法有任何自主的興趣。你也不能長期指望她的意見,西爾菲德在她身邊時,她是做不到的。

「那晚我們離開後,她對艾拉說了針對多麗絲的一句話:‘我討厭那些好妻子,那些門前的擦鞋墊。’但伊芙在多麗絲身上看到的不是擦鞋墊。她看到的是她無法容忍的那類猶太女人。

「我知道這點;不用艾拉來告訴我。反正他也覺得太傷害感情了,沒法對我說出口。我的弟弟小時候會什麼都跟我說,跟誰都說——自從他會講話那天起就這樣——但是在這一切都過去之前,這件事他不能告訴我。可是不用他來告訴我,我就知道這女人陷入了她自己扮演的角色。反猶主義只是她扮演的一個角色而已,不留意間加入了她的表演。我想,一開始幾乎是無意的。更多的是沒經過思考,而不是懷著惡意。如此融入了她做的其他事。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不曾被她察覺。

「你是一個不想做你父母的孩子的美國人嗎?可以。你不想和猶太人聯絡在一起嗎?可以。你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你生來是猶太人,你想隱匿你來到這世上的出身嗎?你想丟掉這問題,假裝你是別的人嗎?可以。你來對了國家。但是你不需要另外憎恨猶太人。你不需要通過拳打別人的臉來為自己打出一條路來。通過仇恨猶太人而輕易得來的滿足是不必要的。不需要這樣做,你仍舊可以做個十足的非猶太人。好導演會這樣對她評說她的表演。他會告訴她,反猶情緒讓她演過頭了。這種缺陷不亞於她正盡力要抹去的東西。他會告訴她:‘你已經是個電影明星了——你不需要讓反猶主義成為你優越信仰的一部分。’他會告訴她:‘你一旦那麼做,就是畫蛇添足,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了。已經超過標準,你做得過多了。你的表演從邏輯上講,是太完善、太不透氣了。你服從了一種在現實生活中並非如此存在的邏輯了。丟掉它吧,你不需要,沒有它會更好。’

「如果她追求的是貴族氣派——她可以自然而然地被歸屬進去的表演者的貴族氣派——畢竟藝術是有這氣派的。它不僅可以照顧到非反猶者,甚至也可以給猶太人以方便。

「但是伊芙錯在了彭寧頓,錯在把他當作她的榜樣。她到了加州,改了名字,讓人傾倒,進入電影界,接著,在電影廠的壓力和催促之下,離開米勒,嫁給了這個默片明星,這位富有的、打馬球的、真正的上層貴族,她從他那裡得來了關於非猶太人的概念。他是她的導演。她就此差不多是永遠毀了。把另一個局外人當作你的榜樣,你在非猶太人一事上的導師,這樣的扮演不成功是必然的。因為彭寧頓不只是一位貴族。他還是同性戀。他也是反猶的。她學會了他的看法。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離開她起步的地方,這沒有錯。不受過去的干擾,將自己投入美國——這是你的選擇。甚至把一位反猶人士拉到身邊也沒有錯。這也是你的選擇。你的錯在於你沒能勇敢地面對面抵禦他對你的攻擊,還把他的看法當成是你的。在美國,依我看來,你可以享受每一種自由,可就那一種不行。

「在我的時代,和你的時代一樣,這類讓猶太人把自己非猶太化的桑赫斯特學校,訓練傻子的基地——如果有這麼回事的話——通常是常春藤盟校。記得《太陽照樣升起》裡面的羅伯特·科恩嗎?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在那裡打拳,從來沒想過他身上的猶太人成分,仍是個怪人,至少對歐內斯特·海明威來說是的。伊芙的學位不是在普林斯頓,而是在好萊塢拿的,在彭寧頓指導之下。她選定彭寧頓因為他看上去很正常。就是說,彭寧頓是位如此誇張的非猶太貴族,她這個單純的人——就是說,一個猶太人——竟不覺得他誇張,反而以為他是正常的。而一個非猶太族的女人就會嗅出來,就能知道那件事。有伊芙智力的非猶太族女人不論有沒有電影廠的安排都決不會同意嫁給他,她會從一開始就知道,對於猶太人這種局外人,他蔑視他們,損害他們利益,還懷有惡意地凌駕於他們之上。

「她的事業一開始就存有瑕疵。她與她感興趣的東西的典型代表沒有自然相像之處,所以她飾演的非猶太人是錯的。她又年輕,就刻板地固定在那角色裡,不能即興表演。一旦表演定下來,從a到z,她怕去掉任何一部分,怕就此毀了整齣戲。沒有自我反省,因此就沒有可能做小的更正。她不是角色的主人。角色控制了她。在臺上,她本來可以演得更精湛。但是,在臺上她有她在生活中不常展示的一種觀念。

「好,如果你想成為一名真正的美國非猶太貴族,不管你願不願意,都要裝出對猶太人大為同情。狡猾點是這樣的。做一名聰明成熟的貴族,就在於你不像其他人,你強迫自己去克服,或者是看上去克服了,對別人的輕蔑反應。如果需要,你仍舊可以私底下憎恨他們。但是,如果你不能心情不錯輕鬆隨意地和猶太人打交道,就會在道德上有損於真正的貴族稱號。情緒良好又輕鬆隨意——埃莉諾·羅斯福就是這麼做的。納爾遜·洛克菲勒是這麼做的。埃夫里爾·哈里曼是這麼做的。猶太人對這些人來說不成問題。為什麼會成問題呢?可他們對卡爾頓·彭寧頓就是問題了。而那就是她採取的一條道路,由此她陷身於那些不必要的敵視態度裡。

「作為彭寧頓年輕的假貴族妻子,對她來說,可允許的過失,文明的過失,不是也不能是猶太民族;她能允許的過失是同性戀。在艾拉出現之前,她沒有意識到反猶主義那一套有多麼無禮,也不知道對她有多少傷害。伊芙以為,如果我恨猶太人,我怎麼會是個猶太人呢?你怎麼能憎恨你正是的東西呢?

「她不喜歡自己的身份,也不喜歡自己的樣子。所有的人中,就伊芙·弗雷姆不喜歡自己的樣子。她的美麗正是她的醜陋,好像那個可愛的女人生來臉上就橫著一大塊紫色瘢痕。對生為這個種類的憤慨從沒離開過她。她就像阿瑟·米勒筆下的紐曼先生,她也不是她的臉。

「你一定想知道弗裡德曼的事。讓人討厭的傢伙,不過弗裡德曼不像多麗絲是個女人。他是男人,他富有,他保護伊芙不受壓迫,她身為猶太人給她帶來的壓迫,以及其他帶來更多壓迫的事情。他為她理財。他要讓她富起來。

「順帶說一句,弗裡德曼鼻子很大。你會以為伊芙一看到他就會逃開——黑皮膚的小個子猶太人,地產投機商,大鼻子,兩腿彎著,穿著阿德勒增高鞋。說話甚至還有口音。他是那種鬈頭髮的波蘭裔猶太人,黃裡帶點紅的頭髮,說話帶母語口音,有吃苦耐勞的小個子移民的活力和精力。他胃口很好,是個講究吃喝的敦實的人。儘管他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但據所有報道,他的陰莖還要大,看得見它凸出來。要知道,選擇弗裡德曼是她對彭寧頓的反抗,就像選擇彭寧頓是她對米勒的反抗:這回你嫁給了一類誇張的人,下回就嫁給與之對立的另一類誇張的人。第三回,她嫁給了夏洛克。為什麼不呢?二十年代末,默片時代幾乎結束了,雖然可以發音了(或者正是因為如此,因為在那時這太做作),但她從沒演過有聲電影,現在是一九三八年了,她怕自己再也不能工作了,所以找了這個猶太人,為的是一般人找猶太人想要的東西,金錢、生意和縱慾。我想,一時之間他讓她在性上甦醒了。這種共生並不複雜。是一場交易。這場交易她輸光了。

「你一定記得夏洛克,你也一定記得《理查德三世》。你認為安妮夫人會遠遠避開格洛斯特公爵理查德一百萬英里。他是謀殺她丈夫的邪惡之徒。她啐他的臉。‘你為什麼啐我?’他說。‘真願它是致命的毒藥。’她說。然而,接下來我們知道的是他向她求愛,並贏得了她。‘我要她,’理查德說,‘但不會留她太久。’邪惡之徒的色情魔力。

「伊芙絲毫不知道如何反對或者如何抵抗,不知道如何處理辯論或意見不合的情況。但是,每人每天都要反對和抵抗。不必成為艾拉,但你每天都需要鎮定自己。可對伊芙來說,每個衝突都被看作是一次攻擊,於是她拉響了警報,空襲警報,從來沒有理性的判斷。這一秒鐘還是勃然大怒,滿懷恨意,下一秒鐘就屈服了,投降了。這女人外表纖細柔和,卻給事事弄得很迷惑,懷著苦澀的情緒,被生活,被她的女兒,她自己,她的不穩定,她從上一分鐘到下一分鐘間全然的動搖破壞了——而艾拉愛上了她。

「他對女人,對政治都沒有識別力,他卻完全地忠誠於兩者。事事都抓緊,同等地過於投入其中。為什麼是伊芙呢?為什麼選擇伊芙?他要這世上的東西盡最大可能配得上列寧、斯大林和約翰尼·奧戴,所以他就把自己和她糾纏在一起。以各種形式響應被壓迫者,而對他們所受壓迫的反應恰恰是錯誤的。如果他不是我弟弟,我想知道我會把他的自大多麼地當一回事。唔,兄弟間一定是這樣的——不拘泥於怪誕的事。」

「帕梅拉,」默裡突然說道,要克服了一點小障礙——他的頭腦上了年紀——才想起這個名字,「西爾菲德最要好的朋友是個叫帕梅拉的英國女孩。吹長笛的。我從沒見過她。只聽人對我形容過。看到過一次她的照片。」

「我見過帕梅拉,」我說,「我認識帕梅拉。」

「動人嗎?」

「我那時十五歲。總希望碰上從沒聽說過的事。這讓每個女孩都變得動人了。」

「據艾拉說,是個美人。」

「據伊芙·弗雷姆說,」我說,「是‘希伯來公主’。我遇見她的那晚,她這樣稱呼帕梅拉。」

「還有什麼?她必須浪漫地誇大一切。誇張洗滌了汙點。如果你是位希伯來女人,想在伊芙·弗雷姆的家裡受到歡迎,最好你要是個公主。艾拉和這個希伯來公主有過一段感情。」

「是嗎?」

「艾拉愛上了帕梅拉,想要她和他一起逃走。他常在她沒事的那天帶她去澤西州。她在曼哈頓有自己一處小公寓,在小義大利區附近,距西十一街走路十分鐘遠,但艾拉到她那裡去是危險的。這樣個頭的人走在街上不能不讓人注意到,那時他又在市裡四處演出林肯的演講,免費為學校演出,格林尼治村很多人都認得他是誰。他總在街上和人聊天,問他們都做什麼,告訴他們他們是如何上了社會體制的當。所以,週一時他帶那個女孩到鋅鎮去。他們一起度過白天,然後他拼命開車趕回去吃晚飯。」

「伊芙知道嗎?」

「從來不知道。從未發現過。」

「我那時是個孩子,也不能想象有這事,」我說,「從來沒把艾拉當作是喜歡向女人獻殷勤的男人。與他穿著林肯禮服的樣子不相稱。我太執著於對他的早期印象了,就是在現在,我也覺得這不可思議。」

默裡笑了,說道:「人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一面,我想這就是你寫書的主題吧。就像你小說裡說的,一個男人的一切都是可信的。老天,是啊,女人。艾拉的女人。宏大的社會意識,和目標廣泛的性慾。有良知的共產黨人,也是個有雞巴的共產黨人。

「我對這些女人感到厭惡時,多麗絲也在這點上替他辯護。你會以為,就憑多麗絲那樣的生活,她該是頭一個來譴責的。但是她是他的嫂子,溫和地對他,理解他。對於他嗜好女人,她的看法溫和得讓人驚訝。多麗絲不像她看上去那麼平凡。她不像伊芙·弗雷姆以為的那麼平凡。多麗絲也不是聖人。伊芙對多麗絲的不屑也有些是因為她對人的寬容。多麗絲在乎什麼呢?他背叛了那個自負的女人——她不覺得有什麼。‘這個男人總為女人所吸引。女人也為他所吸引。這不好嗎?’多麗絲問我,‘這不是人之常情嗎?他殺過女人嗎?拿過女人的錢嗎?沒有。那還有什麼不好的?’有些需求我弟弟很清楚如何處理。其他的他就做不到了。」

「其他的是指什麼?」

「選擇鬥爭物件的必要性。他做不到。他必須和一切事物作鬥爭。在各個陣線上,每時每刻,與每個人每件事鬥爭。在那個時代,有許多像艾拉這樣的憤怒的猶太人。全美國到處都是憤怒的猶太人,與這樣那樣的事鬥爭著。作為一名美國猶太人有個特權,就是可以用艾拉的方式在這世上憤怒著,放任自己的信仰,不放過對任何攻擊的報復。可以不必聳聳肩就此罷休。不用壓制什麼。在美國,有和別人不同的一套不再那麼難了。只要站出來為自己的觀點辯論即可。這是美國賦予猶太人的最重要的東西之一——給了他們憤怒。特別是我們這一代,艾拉和我。特別在戰後。我們回到美國,這個地方沒有猶太長官,真的讓我們失望了。好萊塢有憤怒的猶太人。服裝業有憤怒的猶太人。法庭上的律師是憤怒的猶太人。到處都是。麵包生產線上。棒球場上。共產黨內憤怒的猶太人,好戰、充滿敵意的猶太人,會出拳攻擊。美國是憤怒猶太人的天堂。畏縮的猶太人也還有,但是如果你不想,就可以不成為其中的一員。

「我的工會。我的工會不是教師工會,而是憤怒猶太人工會。他們組織的。知道他們的座右銘嗎?比你還憤怒。你下一本書應該寫這個。《二戰以後的憤怒猶太人》。當然,也有友善的猶太人——笑得不合時宜的猶太人,‘我深愛每個人’的猶太人,‘我從沒這麼感動過’的猶太人,‘爸爸媽媽是聖徒’的猶太人,‘我一切都為了我的天才孩子’的猶太人,‘我在聽伊扎克·帕爾曼我哭了’的猶太人,總說雙關俏皮話逗人樂的猶太人,不停讓人笑的猶太小丑——但我想你不會為他們寫書的。」

聽著默裡給猶太人分類,我大笑,他也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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