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背叛 菲利普·羅斯 第1頁,共2頁

艾拉與伊芙·弗雷姆和西爾菲德住在西十一街上的聯排別墅裡,有都市的雅緻、美麗和舒適,豪華親切,不張揚,細節融合得含蓄而富有美感——溫暖的居所是內涵豐富的藝術品——改變了我的生活理念,一如一年半後進了芝加哥大學,那裡對我的影響。走進那扇門,當下覺得自己長了十歲,擺脫了家規的束縛,家裡那些習慣和規矩,當年我成長過程中本是樂於遵從的,也不費勁。艾拉穿著寬鬆燈芯絨褲,舊樂福鞋,方格法蘭絨襯衣,袖子嫌短,慢悠悠在屋裡踱步,因為有他在,對於屋子裡我不熟悉的那權貴氣,也沒有使我畏懼。艾拉在紐瓦克黑人區雲杉街,在伊芙家客廳,都能自在妥帖,這是他的魅力所在。藉此,我很快領會到,高雅生活其實可以很舒坦隨意、很家常。高雅文化也是。如同你看透一門外語後發現,不管語音帶來多少異國情調與疏離感,這些外國人流利講述的,與你一直在英語中聽到的並無大不同。

書房書架上擺放著數千冊嚴肅書籍:詩歌,小說,戲劇,史籍,考古,古物,音樂,服飾,舞蹈,藝術,神話學。唱片機兩側櫃子裡,堆著六尺高的古典唱片。牆上掛的那些油彩畫,素描,雕刻,壁爐臺上的工藝品,桌子上鋪滿小雕像,琺琅盒,小塊寶石,精美的小碟子,古董天文儀,玻璃的銀刻的金刻的物件,有些認得出是具象的,其他的則怪異抽象。這些不是裝飾品,不是小古玩擺設,是雅緻生活不可或缺的物件,反映著品格,人類藉由藝術鑑賞和思考對意義的追求。在這樣的環境中,由一個房間漫步到另一個房間,找張晚報,爐火前坐著吃個蘋果,這些本身就構成了宏大事業的一部分。在那時的我看來是這樣吧,我自己的家還算整潔,也夠安適,卻從沒有使我自己或其他什麼人對理想人生做出思考。我家的藏書是《諮詢年鑑》,另有八九本家人生病休養時別人贈送的書。相比之下,不免顯得寒酸黯淡,是寒門陋舍。在那時,我不能相信會有人想打西十一街出走。我眼裡,那兒就是奢華避風港,絕無塵世紛擾。房子的中心,書房裡的東方地毯上矗立著的,莊重清綺,厚重風雅,自入口轉入客廳即能映入眼簾的,是自文明起源時起即象徵超凡精神之境界領域的那架豎琴,單是琴體形狀,就體現了對人類世俗本性之粗陋鄙俗的警醒……超然的莊嚴樂器,西爾菲德那架鑲有金箔的萊昂希利豎琴。

「書房在客廳後面,上一級臺階,」默裡回憶,「兩房之間由橡木拉門隔開。西爾菲德練琴的時候,伊芙喜歡聽,所以門都開著,豎琴的聲音穿透整座房子。當年在貝弗利山莊,西爾菲德七歲起,伊芙讓她開始學豎琴,總也聽不夠。艾拉對古典音樂是一竅不通,就我所知,除了廣播裡的流行音樂和蘇聯紅軍合唱團,他沒聽過別的什麼音樂,到了晚上,他本想和伊芙坐在樓下客廳裡,說說話,讀讀報紙,享受在家的時光,結果卻只能躲進自己的小書房。西爾菲德彈著琴,伊芙在爐火前做針線活,待她抬起頭看時,他已走了,在樓上給奧戴寫信。

「然而於她而言,在那第三次婚姻後,眼下這第四次婚姻,已是相當美好。她遇見艾拉時,不堪的離婚剛收場,正從精神崩潰中恢復。第三任丈夫,長博·弗裡德曼,聽名字就像個色情小丑,閨中樂事高手。日子過得美得很,直到有一天,她排練結束提前回家,發現他和幾個妓女在樓上他的辦公室裡廝混。他和彭寧頓完全不一樣。伊芙在加州和他有了私情,跟卡爾頓·彭寧頓過了十二年,導致這次婚外情極熱烈。後來弗裡德曼離開他妻子,她離開彭寧頓,與弗裡德曼和西爾菲德移居東部。買下西十一街的房子。弗裡德曼搬進來,在後來成了艾拉小書房的那個房間設了辦公室,買賣紐約、洛杉磯和芝加哥的房地產。有一陣子,他買賣時代廣場的房地產,因此結識了戲劇界大製片人,交際往來,很快伊芙就登上了百老匯舞臺。客廳喜劇、驚悚劇,都由從前的默片美人出演。大受歡迎。伊芙日進斗金,長博則負責花錢。

「以伊芙的性格,對長博的奢靡,她都隨他,也默許他的放蕩,還被捲進去。有時伊芙不知為什麼就哭起來,艾拉問她怎麼了,她說:‘他讓我做那些事——我不得不做的……’伊芙寫了那本書後,報紙上鋪天蓋地都是她與艾拉的婚姻,艾拉收到辛辛那提一個女人的來信。說如果他有興趣自己也出本書,可以到俄亥俄州來談談。這女人三十年代在夜總會唱歌,是長博的女朋友。她說艾拉也許會想看看長博拍的一些照片。她和艾拉可以合著回憶錄,艾拉提供文字,她看價錢提供照片。當時艾拉決意要報復,於是給女人回信,寄了張一百美元的支票。她說有兩打照片,每張照片開價一百美元,他寄一百美元先買一張。」

「拿到了嗎?」

「她倒守信。回信寄了他一張照片。外界對他生活已經夠曲解了,我不能讓弟弟再去歪曲,問他要了照片銷燬了。愚蠢啊。感情用事,自以為是,愚蠢,沒有遠見。跟後來發生的事兒相比,即便公開那張照片都算太客氣了。」

「他想要伊芙難看。」

「曾幾何時,艾拉一心一意致力減輕人類殘忍行為的影響。一切為了這個。伊芙那本書出版以後,艾拉想的,成了如何去製造這些影響。他沒了工作、家庭生活、名譽,都沒有了,等他意識到他已失去這些,丟了身份地位,無需再照身份行事,他就甩掉了鐵林,擺脫了《自由勇敢者》,丟棄了共產黨。也不熱衷講話了。原來那些洋洋灑灑的憤怒言辭。他不停歇地講啊講,其實真想做的是出手痛打。講話是為了抑制這衝動。

「他扮演亞伯拉罕·林肯你以為是為了什麼?戴大禮帽。講林肯說的話。曾經馴服了他的與文明開化的和解,他都捨棄了,變回在紐瓦克挖壕溝的那個艾拉。澤西州山上挖鋅礦的艾拉。找回了早期的體驗,全聽鏟子指導的年代。重拾了過去的艾拉,在所有道德改造發生之前的,在弗雷姆小姐精修學校上了禮儀課之前的艾拉。在他和你,內森,一起進精修學校,扮演父親,做給你看他可以有多好有多溫和之前的。在他與我精修之前的。在他與奧戴修習馬克思、恩格斯之前的。政治活動精修學校。奧戴就是伊芙一號,伊芙不過是另一個奧戴,把艾拉從紐瓦克壕溝拖進光明世界。

「艾拉了解自己。他知道自己體格驚人,是個危險的人。內有暴烈性子,外有六英尺半的身高。他知道需要有人制約他,需要他的這些老師,需要一個你這樣的孩子,渴望有個你這樣的孩子,會得到他從未得到過的,崇敬他。但《我嫁給了共產黨人》一書出來後,他把這些精修學校的教育統統甩了,恢復成你沒見過的艾拉,那個在部隊痛揍壞蛋的艾拉,少年時全靠自己,用挖溝的鏟子自衛、對付義大利人的那個艾拉。把幹活的工具當武器。他一直抗爭,不想拿起鏟子做武器。可是伊芙的書出來了,他決定要做回最初未經修正的自己。」

「他做到了?」

「該男人做的事,不管多不容易,艾拉從沒躲過。挖溝人對伊芙施加了影響。讓她體會到她做了些什麼。‘好啊,那我來教教她,’艾拉跟我說,‘不用那張照片。’」

「艾拉做到了。」

「確實。用鏟子來做教化。」

∗∗∗

早在一九四九年,亨利·華萊士大選慘敗後約十週——現在我知道了,也是在伊芙墮胎後——為了讓艾拉高興,伊芙·弗雷姆舉辦了一次大型派對,派對前還有一場小型晚宴。艾拉打電話到我家請我去。清真寺劇院華萊士聚會後,我只在紐瓦克又見過艾拉一回,以為不會再見到他了,接到他電話太意外(「我是艾拉·林戈爾德啊,夥計。最近怎麼樣?」)。我們第二次見面時,一起去威克瓦西公園散步,那次我知道了「伊朗」,後來,我給在紐約的他寄了一份我的廣播劇《托爾克馬達的幫兇》。過了數週,沒有迴音,我才想到,給一個專業廣播劇演員看我自己的劇本,哪怕是自己認為寫得最好的一個,也實在是個錯誤。如今他一定已看出我天資平平,本來也許對我還有那麼一點興趣,這下也被我扼殺了。然後,這天晚上,我正做作業,電話響了,母親跑進我房間。「內森——親愛的,是鐵林先生的電話!」

他和伊芙·弗雷姆在家設晚宴,來賓中會有阿瑟·索科洛,他已把我的劇本給阿瑟看了。艾拉想我或許會想見見阿瑟。次日下午,母親讓我到貝根街去買了雙黑色正裝皮鞋,我把自己那套西服拿到政府大道的裁縫店,請夏皮羅加長袖子和褲腿。隨後,週六黃昏時分,我丟一粒口香糖進嘴,心跳得像是要越過州界去殺人,走到政府大道,登上了一輛開往紐約的公共汽車。

餐桌上陪我坐著的是西爾菲德。八件套餐具,四隻形狀各異的玻璃杯,名為洋薊的碩大開胃菜,身著女僕制服、神情鄭重的黑人從我身後和肩上上菜,洗手盅,令人費解的洗手盅,種種圈套,讓我望之膽怯,只覺縮成了小男孩。西爾菲德卻用一句嘲諷的俏皮話,譏諷的解說,或是假笑一聲,轉轉眼珠,都給我消解了。她幫我漸漸明白,這些排場,沒什麼要緊。我覺得她真厲害,特別是譏諷起人來的時候。

「我媽媽,」西爾菲德說,「事事都整得特費勁,好像她是在白金漢宮長大似的。平常過個日子,到她手下,都折騰成笑話一般。」席間西爾菲德不停隨口點評給我聽,她在貝弗利山莊長大,與吉米·杜蘭特為鄰,後來住在美國的巴黎,格林尼治,話裡機鋒,透著練達。她取笑我,我反覺得放鬆,眼看著下道菜上來不知我會出什麼醜,經她一調侃,似乎即是不會發生了。「別太擔心做得對不對,內森。做錯了反倒不那麼可笑。」

看艾拉的舉止,也讓我心定。他在這兒吃飯,和在威克瓦西公園對面熱狗攤吃飯一樣,講話也一樣。滿桌男士,獨他一人沒戴領帶,沒穿正裝襯衫和外套,正常餐桌禮儀他是有的,但看他叉起食物一口吞下的模樣,就知道他並沒有如何細細品味。在熱狗攤,在曼哈頓華麗餐廳,該是什麼言談舉止,在他沒什麼分別。即便是在這裡,銀燭臺點著十支高燭,盛了白花的碗盅裝點著餐邊櫃,他還是見什麼都惱火,選舉日這種表面無可爭議的事情也惹他發火,因為這個晚上,距華萊士慘敗(進步黨全國得票不過一百萬張,只有預期得票約六分之一)才過去幾個月。

「跟你們說件事。」席間他宣言,旁人的聲音都弱下來,他的聲音堅定自然,帶著不滿,不屑於美國同胞的愚蠢,利落命令大家,你們給我聽著。「我認為,咱們國家不懂政治。世上有什麼地方,一個民主國家,選舉日還要上班?有什麼地方選舉日還要上學?年輕人如果提出疑問:‘選舉日了,今天難道不放假嗎?’父母親說:‘不放,選舉日而已。’你會怎麼想?選舉日還得去上學,那選舉日能有多重要?商店什麼的都開門兒,選舉日怎麼會重要呢?你們的價值觀呢,你們這些王八蛋?」

「王八蛋」不是指在座的人。他針對的是他生命中不得不與之抗爭的每個人。

這時,伊芙手指按唇,示意艾拉控制一下自己。「親愛的。」她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再說了,」他大聲作答,「有什麼事兒那麼重要,哥倫布日要待在家裡?為個破假日不上學,選舉日卻要上學?」「沒人在爭這個啊,」伊芙微笑道,「生什麼氣呢?」「我是生氣,」他對她說道,「老是氣,希望到死的那一天我還是氣。因為生氣,我惹上麻煩。因為做不到緘口不言,惹上麻煩。杜魯門先生對人民說,美國的大問題在於共產主義。不在種族主義。不在不平等。那些都沒問題。共產黨才是問題。四萬,還是六萬,十萬,共產黨。就這些人,會推翻擁有一億五千萬人口國家的政府。別侮辱我智力了。這鬼地方,我告訴你們,會被什麼推翻呢,是對有色人種的態度。對勞動人民的態度。將來推翻這個國家的,不是共產黨。拿人民當牲畜,這個國家,早晚會毀在自己手裡!」

坐我對面的阿瑟·索科洛是個廣播劇作家,當年也是艾拉這種自信、自學成才的猶太孩子,幼時廝混的鄰里街坊和文盲移民父親,決定了他們成年後的粗魯衝動。他們剛從戰場回來,通過這場戰爭,發現了歐洲和政治,通過並肩作戰的戰友,第一次真正認識了美國。戰爭中,他們對藝術的神奇改造力抱有巨大天真的信念。沒有正規指導,讀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開篇五六十頁。阿瑟·索科洛後來也為黑名單所毀,在那之前,他雖不是科溫這樣的知名作家,也屬於我最欣賞的那群廣播劇作家,如阿奇·奧博勒,著有《熄燈》,海曼·布朗,著有《密室》,保羅·萊默,著有《威克和薩德》,卡爾頓·e.莫爾斯,著有《我愛推理》,威廉·n.羅布森,寫過不少戰爭廣播劇,我自己寫劇本也從中提取素材。阿瑟·索科洛的獲獎廣播劇(以及兩部百老匯劇)中都有個虛偽至極的父親角色,這些劇以對父親角色所代表的腐朽權威之深刻憎惡為特色。席間我一直提心吊膽,怕對面這位矮壯的大力士索科洛,曾經的底特律高中隊後衛,對大家指證我抄襲諾曼·科溫。

晚宴結束,在只被邀請參加派對的人到場前,男士到二樓艾拉的書房抽雪茄,女士則去伊芙的房間補妝梳洗。艾拉的書房俯瞰後花園的雕像,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擺著他有關林肯的所有書籍,用三個行李袋從戰場帶回家的政治藏書,後來在第四大道舊書店淘來的書。艾拉給大家發過一輪雪茄,也請大家從威士忌酒架上隨意自取,他拉開紅木大書桌頂格抽屜,拿出了我的廣播劇劇本,我原以為那抽屜裡藏的是他和奧戴的通訊。艾拉開始誦讀劇本開篇。不是為指斥我抄襲,反倒是對著阿瑟·索科洛一眾朋友說道:「我對國家還有希望,你們知道是因為什麼?」他對我一指,我臉通紅,顫抖著,等著被人看穿。「就是這個孩子,我對他更有信心,咱們親愛的祖國那些所謂成熟的人呢,我說的可是我自己家裡的人,進了投票間,本來要投亨利·華萊士的,猛然瞧見眼前一幅杜威巨照,就投了哈里·杜魯門。哈里·杜魯門,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戰的人,他們選的!馬歇爾計劃,他們選的。他們就想繞過聯合國,限制蘇聯,消滅蘇聯,為此抽取上億美元注入馬歇爾計劃,這些資金,本該用於改善貧困人群的生活。杜魯門在莫斯科和列寧格勒投下原子彈的時候,誰來限制他呢?你以為他們不會對無辜的俄羅斯兒童投下原子彈嗎?為保護我們美好的民主,他們不會?鬼才信。聽聽這孩子的。他才是高中生,但他比我們選舉間所有人都更瞭解國家問題所在。」

沒有人笑,一點笑意也沒有。阿瑟·索科洛背靠書架,默默翻看艾拉的一本林肯藏書。其餘男士站著,抽著雪茄,品著威士忌,似乎他們是專程攜妻子來聽的。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當晚這些人鄭重地聽我的劇本導言,不外乎是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專橫主人的慷慨激昂。

「聽著,」艾拉說,「好好聽。劇本描寫了小鎮上一個天主教家庭和當地的頑固勢力。」於是鐵林開始讀我的劇本,鐵林和我所構想的但其實一無所知的那些美國善良基督徒融為一體,融於他的嗓音裡。

「‘我叫比爾·史密斯,’」艾拉讀道,重重坐進他的高背皮椅,腿架在書桌上,「‘我叫鮑勃·瓊斯。我叫哈里·坎貝爾。我叫什麼名字不重要。總之我的名字不惹人厭。我是白人,天主教徒,所以沒任何麻煩。和大家都處得好,不打擾人,不讓人煩。對人都沒什麼感覺。在小鎮安靜生活。森特維爾。米德爾頓。奧卡諾根瀑布區。是哪個鎮無所謂。隨便哪兒都行。就叫隨處鎮吧。隨處鎮上,對歧視問題,很多人都予以口頭譴責。大家議論,應當拆除藩籬,使少數族裔不再被禁錮在社會集中營。但是,太多人只用抽象的方式開展鬥爭。他們思考和談論公平、正派和爭議,談及美國主義、人類手足情誼,談論憲法、獨立宣言。都很好,但是,這恰恰反映了他們沒有真正意識到種族、宗教和民族歧視及其起因。以我們鎮為例,隨處鎮,去年這兒發生的事,就發生在住得離我家不遠的一家天主教徒身上。他們發現,狂熱新教可能會與托爾克馬達同等殘酷。你們記得托爾克馬達吧。斐迪南和伊莎貝拉的親信。為西班牙國王王后執行宗教裁判。一四九二年為斐迪南和伊莎貝拉將猶太人驅逐出西班牙。對,沒錯,一四九二年。那一年,有哥倫布,對,尼娜號,平塔號,聖瑪麗亞號,然後還有托爾克馬達。總有這麼個托爾克馬達。或許一直會有……故事就發生在這兒,美國,星條旗下的隨處鎮,人人生而平等的地方,不是在一四九二年……’」

艾拉翻著劇本。「這是劇本開篇……後面,這裡,到了結局。又是敘事者。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有膽量寫下這個。哪家電臺有膽量播出呢,你們告訴我。告訴我,一九四九年,有哪位贊助商能勇於對抗伍德司令及其委員會,對抗胡佛及其殘暴衝鋒隊,對抗美國退伍軍人協會、天主教退伍軍人會、海外作戰退伍軍人會、美國革命之女會,對抗所有愛國者,告訴我,有誰能做到。如果被稱作赤色分子,被威脅抵制產品,有誰還能不怕的。誰能有膽量堅持正義。沒人!因為人們根本不在意什麼言論自由,和我在部隊時的那些人一樣。那些人不跟我講話。我跟你們說過嗎?我走進餐廳,裡面兩百多個人,沒人打聲招呼,沒人說話,因為我的言論,我寫給《星條旗報》的那些信。看他們那樣,讓人覺得打二戰就是為了讓他們難過。你們都想錯了,他們這幫人,對自己為什麼在戰場毫無概念,對什麼法西斯、希特勒,他們才不管,跟他們有什麼關係呢?讓他們瞭解黑人社會問題嗎?讓他們明白資本主義削弱工會的狡詐手段嗎?讓他們明白為什麼我們轟炸法蘭克福時法本公司的工廠卻毫髮無傷嗎?我自己可能是受教育少,理解力有限,可這些人呢?頭腦狹隘目光短淺,讓我大為噁心!‘歸根結底,’」艾拉突然讀起我的劇本來,「‘以一句格言結尾吧:輕信種族、宗教和民族團體那套的,是傻子。傷害了自己、家庭、工會、社群、州、國家。是托爾克馬達的幫兇。’作者,」艾拉憤然一把將劇本擲在書桌上,「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晚宴後到的應該還有五十人。雖然適才艾拉在書房給了我高度評價,但如果不是西爾菲德又來幫我,我可決不會有勇氣留下來,與擠在客廳的人交談。客廳裡有男演員、女演員,有導演、作家、詩人,有律師、作家經紀人、戲劇製作人,有阿瑟·索科洛,還有西爾菲德,她不僅直呼客人大名,而且知道每個人的問題,用誇張細節加以諷刺。她沒有顧忌,風趣至極,毫不留情,如一個大廚,將厚厚一塊肉切成片,翻動,烤熟。我是想著成為廣播界講實話、大無畏不妥協的人物,看西爾菲德那樣不把這些人放在眼裡,拿他們逗樂,不加掩飾,我實在敬佩。那人是紐約最虛榮的……那人就想高人一等……那人虛偽……那人什麼都不懂……那人醉得太厲害……那人天資微不足道,渺小之極……那人怨氣沖天……那人道德敗壞……那個瘋子,最可笑是她裝腔作勢……

譏諷挖苦人真是一大快事,看人被譏諷也是。對當晚滿懷敬仰之情的我來說尤其如此。我擔心回家晚了,但又不忍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學習以奚落他人取樂。我沒見過西爾菲德這樣的人,年紀輕輕,敵意十足,世故伶俐,一身算命女巫般豔麗長袍,怪誕得扎眼。看什麼都不順眼,還是一樣逍遙。看到西爾菲德這樣的對抗、不妥協,我才知道,人的自我一經擺脫社會的束縛,自由天地是如此廣闊。西爾菲德的強大使她分外迷人。她是無所畏懼,放任個性,讓人忌憚。

她聲言最受不了的兩個人是對夫婦,主持週六早上的廣播節目,正巧是我母親最愛聽的。節目名為「範塔索與格蘭特」,從紐約州達奇斯縣哈得孫河一座房子裡傳送出,那裡是通俗小說家卡特里娜·範塔索·格蘭特及其丈夫,《紐約新聞報》專欄作家、娛樂評論人布賴登·格蘭特的家。卡特里娜奇瘦,人高六英尺,長長的黑捲髮想必曾是動人的。看她舉止,她很是懂得自己的小說在美國多有影響力。那晚之前,我對她知道得不多,都是母親收聽「範塔索與格蘭特」時我無意中聽見的,據說在格蘭特家,晚餐時間是專用來與她四個標緻孩子探討對社會承擔何種責任的。另外,她在傳統老斯塔茨堡(十七世紀,早在英國人抵美前,她的祖先範塔索家族已在斯塔茨堡定居,據說是當地貴族)的朋友都有著無可挑剔的德行及教育背景。

卡特里娜在每週節目中,談她穿梭熙攘都市與田園鄉間多彩充實的生活,很愛用的一個詞就是「無可挑剔」。不獨她的句子裡盡是「無可挑剔」,連我母親聽完一小時的節目後,講話也是滿嘴「無可挑剔」。在母親眼裡,卡特里娜·範塔索·格蘭特「很有教養」。在卡特里娜嘴裡,那些有幸與格蘭特家沾上邊的人,不論是給她補牙的,還是給她修廁所的,都自然高人一等。「布賴登,無可挑剔的管道工,無可挑剔。」她說。名門望族也免不了為排水問題所擾,於是,母親與百萬聽眾入迷地聽上一場排水問題專論。父親堅定地屬於西爾菲德一派,他說:「把收音機關了,別聽她了,好嗎?」

西爾菲德對我低語「那瘋子,最可笑就是裝腔作勢」,說的就是卡特里娜·格蘭特。至於卡特里娜的丈夫布賴登·格蘭特,西爾菲德說他是「全紐約最虛榮的人」。

「我母親和卡特里娜去吃午飯,回家時氣得臉發白。‘這女人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她跟我聊戲劇,聊最新的小說,她以為她什麼都懂,而其實她是什麼都不懂。’確實如此:她們去吃午飯的時候,卡特里娜又如常給我母親上課,這回她說的恰巧母親全都知道。母親受不了卡特里娜的書。都讀不下去。她想法子去讀,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然後對卡特里娜說寫得多好啊。母親給讓她害怕的每個人都起了個綽號——卡特里娜叫‘瘋子’。‘你該聽聽瘋子在奧尼爾戲裡的表演,’她對我說,‘超過她自己的水平了。’然後瘋子在次日早上九點打電話來,母親又和她在電話上談了一個小時。母親之所以巴結她,就因為她名字裡有個‘範’。還因為布賴登在專欄裡提到母親的名字,他稱她為‘電波中的莎拉·伯恩哈特’。可憐的母親和她的社交野心。卡特里娜是斯塔茨堡河畔所有富有虛偽的傢伙裡最做作的,而據說他是尤利西斯·辛普森·格蘭特的後裔。嘿,看這個。」她說。派對進行到一半,客人到處緊緊擠作一團,他們看上去已是竭力不讓自己的鼻子嘴巴浸到別人杯子裡去。就在這時,西爾菲德轉過身,在我們身後的那牆書架上找一本卡特里娜·範塔索·格蘭特的小說。客廳壁爐的兩邊,書架自地板直延展到天花板,太高了,得爬上圖書館用的梯子才夠得到最頂上的書架。

「嘿,看這個,」她說,「《艾洛伊斯和亞伯拉德》。」「我母親讀過這本書。」我說。「你母親是不知廉恥的賤婦。」西爾菲德答道,這讓我膝蓋都軟了,後來才意識到她是開玩笑。不只是我母親,近五十萬美國人買了這本書而且讀過。「這裡——開啟一頁,任何一頁,手指點到隨便什麼地方,然後就準備著為之著迷吧,紐瓦克的內森。」

我照她說的做,當西爾菲德看到我的手指所指的地方時,微笑著說:「哦,你不需看太多就能瞭解範塔索·格蘭特天賦的巔峰。」西爾菲德對我大聲朗讀道,「‘他的手緊緊抓著她的腰,把她拉向他,而她則感覺到了他腿上的強壯肌肉。她的頭向後仰著。她的嘴張開,接受他的吻。有一天,他會為他對艾洛伊斯的這種激情而遭閹割,作為殘酷的報復性的懲罰,但現在他還遠沒有遭受損傷。他抓得越緊,壓在她敏感部位上的力量就越大。他情慾勃發,他的天才將修改基督教神學的傳統教義並重新賦予其活力。她的乳頭凸起堅硬,當她想到「我在親吻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家和思想家!」時,肚子都收緊了。「你身段好極了,」他對她耳語,「隆起的乳房,腰肢纖細!即便是你寬鬆的絲緞裙也無法掩蓋你美麗的臀部和大腿。」他以對普遍概念問題的解決方法和對辯證法的獨特運用而聞名,他也同樣明白,即使在當下,如何以他擁有學識的名望之高度,融化一顆女人的心……到早晨,他們滿足了慾望。她終於有機會對聖母的聖徒和大師說:「現在請你教我。教教我,好嗎,皮埃爾!給我講講你對上帝和三位一體之秘密的辯證分析吧。」他如此做了,耐心詳盡地說明了他對三位一體的理性解釋,然後他又第十一次和她交媾。’

「十一次,」西爾菲德說,純粹為了她剛聽到的事樂不可支,「她那位丈夫不知道什麼是兩次。那個小仙女不知道什麼是一次。」過了好一陣,她才能——我們兩人才能——止住不笑。「‘哦,教教我,好嗎,皮埃爾。’」西爾菲德喊道,就毫無理由地——只是因為高興——在我的鼻尖上響亮地親了一下。

西爾菲德把《艾洛伊斯和亞伯拉德》放回書架,我們兩人都多少又有些冷靜下來,我覺得自己這時夠有勇氣問她一個整個晚上我一直想問的問題。我一直想問的問題中的一個。不是「生長在貝弗利山莊是怎樣的?」;不是「住在吉米·杜蘭特隔壁是怎樣的?」;不是「有一對電影明星父母是怎樣的?」。因為我怕她取笑我,我只問了我認為最嚴肅的一個問題。

「在無線電城音樂廳裡演奏,」我說道,「是怎樣的?」

「恐怖。指揮就夠恐怖了。‘我親愛的女士,我知道在那一小節數到四是很困難,但是如果您不介意,那就太好了。’他越是禮貌,你知道他越是心下不快。如果他真的生氣了,他會說,‘我親愛的親愛的女士。’那個‘親愛的’透著恨意。‘這不太對,親愛的,這個該用琶音’。而你演奏部分的樂譜上明明印的是不用和絃。你不能反駁說:‘對不起,指揮,其實樂譜印的正相反。’這樣顯得你好辯又在浪費時間。結果每個人都看著你想,難道你不知道該怎麼彈嗎,傻子——還得他告訴你?他是世上最糟糕的指揮。他指揮的都是標準曲目,而你還是不得不想,他從來沒聽過這曲子嗎?還有那個樂團升降臺。在音樂廳裡頭的。你知道,把樂隊移入觀眾視線的那個平臺。它向上移動,又向後,向前,再向後,每次動起來都是猛的一下——它安裝在液壓升降機上——為了保住小命,你坐著緊緊抓著你的豎琴,哪怕弄得琴都要走音了。演奏豎琴的人一半時間是在調音,另一半時間在跑調。我恨所有的豎琴。」

「真的嗎?」我說道,笑個不停,部分是因為她是在扮滑稽,部分是因為她在模仿那位指揮時也在大笑。

「豎琴太難演奏了。老是出問題。你對著琴喘口氣,」她說,「它就走音了。費勁讓豎琴保持良好狀況讓我發瘋。把它搬來搬去——就像搬動一架航空母艦。」

「那你為什麼彈豎琴呢?」

「因為指揮說對了——我是傻。雙簧管演奏者是聰明的。小提琴演奏者是聰明的。但演奏豎琴的人不是。豎琴演奏者是傻子,低能的傻子。選上一個如豎琴一樣會毀了你生活的樂器的人會有多聰明?如果不是那時我只有七歲,太傻,不知道此事之不妥,我決不會開始彈豎琴,更不用說現在還在彈了。我甚至不記得彈豎琴以前生活的樣子,那時我還沒開始有意識。」

「你為什麼那麼小就開始彈琴?」

「大多數彈豎琴的小女孩之所以去彈豎琴是因為媽媽認為她們去彈這琴是多麼美好。它看上去那麼美麗,所有的音樂是如此甜美,是在小房間裡文雅地演奏給文雅的人聽,而實際上他們對此毫不感興趣。琴柱上貼著金箔——得戴著太陽眼鏡去看。真是精美。它豎在那裡,讓你無時不想到它。它又是那麼龐大,你永遠無法把它擱起來。擱到哪裡呢?它總是豎在那裡嘲弄你。你永遠無法擺脫它。就像我母親。」

一位仍穿著外套、手拎一個小黑箱子的年輕女人突然出現在西爾菲德身邊,一口英國口音,為她來遲了而道歉。和她一起的是一位結實的黑頭髮年輕人——裝束高雅,把他年輕豐滿的身體挺得軍人一般直,彷彿穿的是可展示他所有優點的緊身衣——和一位給人處女般愉悅感的年輕女性,外表剛成熟,接近豐滿,一頭瀑布般微紅的金色鬈髮,襯托出她白皙的膚色。伊芙·弗雷姆急忙上前迎接所有新來的客人。她擁抱了帶小黑箱子的女孩,女孩名叫帕梅拉,接著帕梅拉把她介紹給那對漂亮的情侶,他們訂了婚,很快要結婚了,他們是羅莎琳德·哈勒戴和拉蒙·諾古拉。

幾分鐘內,西爾菲德就在圖書室裡了,膝頭靠著豎琴,支在肩膀上,她在調音,帕梅拉已脫了外套,在西爾菲德身旁手指按著長笛的音鍵,坐在她們兩人旁邊的是羅莎琳德,她在給一種絃樂器調音,我先以為那是小提琴,但不久便發現是稍大些的中提琴。漸漸地,客廳裡的人都轉向圖書室,伊芙·弗雷姆站在那裡等待大家安靜下來。伊芙·弗雷姆穿著的那件衣服,後來我對母親盡我所能形容過,母親聽後告訴我那是一件白色打褶的雪紡綢長裙,小披肩上有一條翠綠色的雪紡綢帶。我對母親形容我記得的她的髮式,母親告訴我那叫做卷羽髮型,四周全是長長的鬈髮,頭頂的頭髮則是平的。就是在伊芙·弗雷姆耐心等待的時候,隱隱的微笑更顯出她的可愛(我覺得她顯得更迷人了),顯然她體內正升起一股歡快的興奮。當她說「有樣美麗的東西要來臨了」,她所有的謹慎優雅似乎就要被一掃而空。

那是場很好的表演,尤其對於一位在半小時後又要坐上107路紐瓦克公共汽車回到只會令他沮喪的氣氛緊張的家的青年。伊芙·弗雷姆在不到一分鐘裡來了又去,但僅憑她身著白色打褶雪紡綢長裙和披肩邁下臺階回到客廳的堂皇姿態,她就賦予整個晚上一種新的意義:人生為之存在的奇遇將要展開。

我不想弄得好像伊芙·弗雷姆出現是在扮演一個角色。遠非如此:那展現了她的自由,不受阻攔,無所畏懼的伊芙·弗雷姆,有一種沉著的意氣揚揚。甚至可以說,彷彿我們被她指定了人生的角色——我們是享有特權的靈魂,最鍾愛的夢想已獲實現,現實已讓位給藝術的魔法;某種豐富的隱藏的魔力已將那晚的世俗社交功能淨化,洗滌了那群耀眼又是半醉的所有惡劣天性和卑劣計劃的集合。這個幻象幾乎是憑空產生的:只是圖書室臺階邊上發出的幾個發音完美的音節,一個曼哈頓晚會上所有無意義的追逐私利皆化作遁入美學享受的浪漫嘗試。

「首先由西爾菲德·彭寧頓和來自倫敦的年輕長笛演奏者帕梅拉·所羅門演奏兩首長笛和豎琴二重奏曲。第一首作曲福萊,曲名《搖籃曲》。第二首作曲弗朗茲·多普勒,他的《卡西爾達幻想曲》。還有第三首,也是最後一首,是德布西的長笛、中提琴、豎琴奏鳴曲中的間奏,歡快的第二樂章。中提琴演奏者羅莎琳德·哈勒戴,她來自倫敦,正訪問紐約。羅莎琳德是英格蘭康沃爾人,倫敦市政廳音樂戲劇學院的畢業生。羅莎琳德現居倫敦,為皇家歌劇院交響樂團演奏。」

這位長笛演奏者是個神情憂傷的女孩,長臉,黑眼睛,身形纖細,我越是注視她,就越發地迷上了她。我越是注視羅莎琳德,就越發迷上了她,就越發犀利地看到我的朋友西爾菲德多麼缺乏可激起男性慾望的特點。她四方的身體,胖胖的腿,身上多餘的肉讓她身形厚重,自後背上部看來有一點像野牛,在我看來,西爾菲德演奏豎琴的時候——儘管她的手拂過琴絃有種古典的優雅——就像和豎琴角鬥的角鬥士,像日本的相撲運動員。因為我恥於有這樣的念頭,只是在演奏進行得久了以後,這念頭才逐漸獲得些根據。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和艾拉一樣,除了那些熟悉的(在我來說,就是我在週六早上的《虛幻舞廳》和週六晚上的《熱門演唱會》裡聽到的音樂),我對其他一切樂器的聲音都一概不聽,但是看著西爾菲德肅穆地置身於她從弦上釋放出的音樂魔力之下,還有,她演奏時的那種激情,能從她眼裡看出一種強烈的熱情——從她身上的嘲諷和消極中解放出來的激情——使我想知道除了擁有音樂才能以外,如果她的臉也和她小巧玲瓏的母親的臉一樣的迷人纖瘦,那麼她該擁有何等的力量啊。

幾十年後,默裡·林戈爾德來訪過後,我才明白西爾菲德唯一能夠接納自我的途徑就是仇恨她的母親和彈奏豎琴。恨她母親讓人惱火的軟弱和彈出輕靈迷人的聲音,和福萊、多普勒與德布西進行這世上所允許的一切多情的接觸。

我看到伊芙·弗雷姆站在觀眾前排,正注視著西爾菲德,那凝視是如此充滿渴求,你會以為是西爾菲德身上誕生出伊芙·弗雷姆,而不是恰恰相反。

然後,本來停了的又都啟動了。有掌聲,喝采聲,鞠躬致謝,西爾菲德、帕梅拉和羅莎琳德走下由圖書室充當的舞臺,伊芙·弗雷姆在那裡依次擁抱她們。我離得很近,能聽到她對帕梅拉說:「你知道你看上去像什麼嗎,親愛的?一位希伯來公主!」然後又對羅莎琳德說:「你很漂亮,絕對漂亮!」最後對她女兒說:「西爾菲德,西爾菲德,」她說道,「西爾菲德·朱麗葉,你從來,從來沒有演奏得如此美麗!從來沒有,親愛的!多普勒那首曲子特別美。」

「多普勒那首曲子,媽媽,是沙龍垃圾。」西爾菲德說。

「哦,我愛你!」伊芙喊道,「你的媽媽是如此愛你!」

其他人開始走上前祝賀三位音樂家,接下來令我吃驚的是,西爾菲德一隻胳膊挽著我的腰,和善地把我介紹給帕梅拉、羅莎琳德,以及羅莎琳德的未婚夫。「這是紐瓦克的內森,」西爾菲德說,「內森是那野獸的政治門生。」既然她說的時候面帶微笑,我也微笑著,設法去相信這綽號沒什麼惡意,只不過是家人對艾拉的身高開的玩笑。

我在屋裡四處尋找艾拉,發現他不在,但我並沒有說聲失陪出去找他,而是讓自己仍舊被西爾菲德抓在手裡——沉醉於她朋友的溫文爾雅之中。我從沒見過誰像拉蒙·諾古拉那樣年輕卻穿著如此得體,或者說如此合宜又文雅的。至於深色肌膚的帕梅拉和白皙的羅莎琳德,在我看來,她們都是如此美麗,我竟不能毫不掩飾地對她們看上一眼,儘管同時我也不能放棄隨意站在她們身邊僅幾英寸遠的機會。

羅莎琳德和拉蒙三週內將在位於哈瓦那外的諾古拉家族的莊園結婚。諾古拉家族是菸草種植商,拉蒙的父親自拉蒙祖父處繼承了一片叫做帕迪杜的幾千畝農田,這土地將傳給拉蒙,最終傳給拉蒙和羅莎琳德的孩子。拉蒙沉默得令人望而生畏——因為對自我命運的意識而神情嚴肅、勤勤懇懇地堅決將全世界吸菸者賦予他的權威地位扮演出來,而羅莎琳德——在幾年前還是來自英格蘭鄉下某個偏僻角落的倫敦音樂專業窮學生,而現在她快結束她所有的憂慮,一如她快要開始所有那些花費——變得越來越活潑。有些過於健談了。她跟我們說起拉蒙的祖父,諾古拉家族最有名望和最受尊重的人,當了約三十年的省級長官,也是一塊廣闊土地的擁有者,到後來進入門迭塔總統內閣(我剛好知道這位總統的參謀長正是臭名昭著的富爾亨西奧·巴蒂斯塔);她對我們說起美麗的菸草種植地,在那裡,他們種植古巴雪茄專用的捲菸葉;然後她還跟我們說起諾古拉家族為他們安排的盛大的西班牙式婚禮。帕梅拉是她兒時的夥伴,要從紐約飛到哈瓦那,費用由諾古拉家族支付,會住在莊園的一處客房裡;而如果西爾菲德有時間的話,幸福四溢的羅莎琳德說道,也歡迎她和帕梅拉一道來。

羅莎琳德說話帶著一股急切的天真,歡快地融合著對諾古拉家族巨大財富的驕傲和成就感,而我則不斷想到,那麼那些身為菸草工人的古巴農民呢——誰來請他們為了一個家族婚禮在紐約和哈瓦那之間飛來飛去呢?他們在美麗的菸草種植園中住的是什麼樣的客房呢?哈勒戴小姐,在你們的菸草工人中,疾病、營養不良和未受教育的情況如何?你們為什麼不補償土地為你未婚夫一家非法佔有的古巴大眾,而在西班牙式婚禮上揮霍那麼多錢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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