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背叛 菲利普·羅斯 第1頁,共2頁

一九四八年那個晚上,在紐瓦克的亨利·華萊士聚會上,我還見到了伊芙·弗雷姆。她和艾拉一塊兒,還有她女兒,豎琴手西爾菲德。我沒看出西爾菲德對她母親的態度,不知道她倆不和。當年我因年紀小而未曾注意到的,後來默裡慢慢都跟我說了,關於艾拉婚姻的那些我不曾明白或理解不了的,那兩年中艾拉沒讓我知道的。那兩年,我隔幾個月就與他見次面,有時候是他來看默裡,有時候是我去他的小屋看他,艾拉說那是他的「小木屋」,在新澤西西北部,鋅鎮一個小村莊。

艾拉退居到鋅鎮,與其說是為接近自然,不如說是為貼近真實。生活在野外,泥塘中游泳到十一月。酷寒冬日,穿著雪靴踏過樹林。有雨的日子,開著他的澤西產汽車,一輛二手的一九三九年產雪佛蘭,四處遊逛,和當地奶場工人,老鋅礦工人閒談,想讓他們明白體制對他們有多壓榨。他有一個壁爐,他喜歡在炭火上烘熱狗和豆子,還在爐火上熱咖啡,以此提醒自己:雖然成了鐵林,有了點名和利,但自己仍舊只是個「工人」,普通人,口味普通,有普通的期望,三十年代坐火車流浪,後來只是運氣太好而已。談起鋅鎮上的這座小木屋,他常說:「讓自己不至於生疏了做窮人。以防萬一。」

這座木屋可以與西十一街相對抗,給了他一處庇護所,能從西十一街解脫出來,到這裡勞作一番,卸掉煩鬱,同時也聯絡著艾拉早年混在陌生人中間求生存的流浪生涯,那時每一天都是艱苦不穩定的,每一天對艾拉都是場戰役。他十五歲離家,先在紐瓦克挖了一年溝,後在澤西最西北角幹活,打掃各類廠房,有時做農活,看大門,做零工。後來,在他十九歲左右去西部前,有兩年半時間,在蘇塞克斯鋅礦一千二百英尺的地下通道里幹活。礦炸開後,礦上還滿是煙霧,瀰漫著嗆人的炸藥粉和氣體,艾拉拿著鋤頭鏟子和那些墨西哥人一起幹活,最底層的工作,廢石清除工。

那些年,蘇塞克斯的礦區不成系統,和世界各地的鋅礦一樣,給新澤西鋅礦公司帶來高利潤,卻也同時危害了新澤西礦業工人健康。在紐瓦克帕塞伊克大道上把礦石融化製成金屬鋅,也加工製造成油漆用氧化鋅。到艾拉四十年代末買下木屋時,澤西州鋅礦業在來自外國的競爭下已經衰退,礦源也將枯竭,但吸引艾拉回到荒僻的蘇塞克斯山區的,仍是當年他在礦區的第一次殘酷人生經歷,八小時在地下,把碎石和礦砂裝上礦車,八小時忍著劇烈頭痛,嚥下紅棕色灰塵,在裝礦屑的桶裡排便……只為掙一小時四十二美分錢。鋅鎮上的小屋是他這位廣播劇演員一種不掩飾的感情態度,表明他與他曾身為一員的卑微普通小人物們團結不分離,用他的話說就是「沒有頭腦的人力工具,如果真有這玩意兒的話」。換作是別人,成功以後或許會徹底將這些可怕記憶永遠抹去。艾拉不是,他倘若沒有途徑能實實在在感受到卑微的過去,就會覺得自己不真實,喪失太多。

我那時並不知道他來紐瓦克勒海大道不只是來看他哥哥。最後一堂課下課了,我和他去遠足,穿過威克瓦西公園,環湖而行,最後到家附近一個叫米爾曼的餐廳,和工人一起吃熱狗,餐廳仿科尼島內森飯店而建。那些放學後的下午,艾拉對我講起他當兵的歲月,他在伊朗學到些什麼,講起奧戴和奧戴教給他的,講起他自己做過工廠工人和參加工會工作,講起他孩童時在礦下鏟礦石,他到這兒跟我聊這些,是在避開那個家,那個家從他到的第一天起就不歡迎他,西爾菲德眼裡他是多餘的人,他也沒料到伊芙看不起猶太人,與伊芙愈加不和睦。

默裡說她看不起的不是所有猶太人,不包括她在好萊塢、百老匯、廣播界遇到的那些社會上層功成名就的猶太人,也基本不包括與她共事的導演、演員、作家和音樂家,這其中不少人常出現在她西十一街家的沙龍中。她看不起的是普通猶太人,她所看到的在商場購物的猶太人、紐約口音的收銀員或在曼哈頓開著自家小店的普通人、開計程車的猶太人、在中央公園聊天散步的猶太家庭。她走在街上時讓她心煩意亂的是那些熱愛她的猶太女士,她們認出她,上前要她簽名。她們是她百老匯的老觀眾,她卻瞧不起她們。特別是年紀大的猶太婦女,她路過時總免不了嫌惡地哼一聲。「看看那臉!」她說這話時打個顫,「醜惡的面孔!」

「這是種病態,」默裡說,「她對猶太人那種掩飾不住的憎惡。她能長期與生活游離並行。不是在生活中,而是與生活保持並行。她給自己的定位是教養極好的淑女,也確實純正。嗓音柔和,措辭考究,二十年代那時期,很多想當演員的美國女孩都努力培養英式優雅。伊芙·弗雷姆當時剛在好萊塢起步,就有了這種英式文雅,而且固化了,狀似層層累疊的蠟,而在核心燃燒的燭心恰恰毫不嫻雅。一招一式她再熟悉不過,親切的微笑,誇張的克斂,一切得體的舉止。然而,刷的一下,她會一晃就脫離這看似如此真實的軌道,於是就會有讓你頭暈目眩的事情發生。」

「這我倒從沒察覺,」我說,「對我她總是和藹又周到,很體貼我,要我放鬆自在。這並不好辦。我是個容易激動興奮的孩子,她又那麼有電影明星派頭,她在廣播界那時候也是。」

說著我又想起了清真寺劇院那個晚上。我手足無措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於是她對我說,對著保羅·羅伯遜,她也不知道怎麼說話了。只要他在場,她就說不出話來。「你和我一樣怕他嗎?」她悄聲說,彷彿我們兩個都是十五歲大,「他是我見過最漂亮的男人。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真丟人。」

我明白她說的,因為我就在不停地盯著她看,好像若盯得久了,就能看出點意義來似的。這樣看著她,不只是因為她姿態優美,舉止高雅,她的美有一種說不清的清雅——游離於神秘華麗和安靜嫻雅之間,兩種氣質所佔比率不斷變換,這種美麗一定是最具迷惑力的——還因為她身上縱使有那許多剋制內斂,卻仍明顯帶一種興奮,一種輕快易變的氣質,當時我理解為純粹是她身為伊芙·弗雷姆的意氣洋洋。

「您記得我遇見艾拉那天嗎?」我問他,「你們倆正一塊兒幹活,在勒海大道,卸紗窗。他到您家來做什麼?那是一九四八年十月,大選前幾周。」

「哦,那天不怎麼好。那一天我記得非常清楚。他心情不好,早上到了紐瓦克找我和多麗絲。在沙發上睡了兩晚。這是頭一回。內森,他那婚姻一開始就不般配。以前他就做過這一類的事,不過是在社會階層另一端罷了。他們氣質興趣差異多大啊,誰都看得出來。」

「艾拉就看不出來嗎?」

「艾拉?客氣點說,一則呢,他是愛上她了。兩人相識,他為伊芙傾倒。他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給她買了一頂花哨的復活節遊行的那種帽子,她根本不會戴的,她穿戴的都是迪奧。他不知道迪奧是什麼,第一次約會後給她買了這麼一頂昂貴的怪帽子,讓人送到她家。墜入愛河,迷上明星。為她傾倒。她的確是令人目眩。迷惑有術。

「她又看上他什麼呢?一個大個子土漢,到紐約找了個肥皂劇小角色。其實也不難推斷。因為短暫學徒期後他就不再是普通鄉巴佬,成了《自由勇敢者》裡的名角,所以啊。艾拉成了他扮演的那些角色。我不信這套,但普通聽眾可是把他當角色化身來看待的。他一身英氣。篤定。他踏進房間,一切自然發生。他參加了一個宴會。她在。形單影隻,四十幾歲,離了三次婚。他這張新面孔,新人,大樹一般。她需要人,她有名氣,她為他降伏。不就是這樣嗎?每個女人都有自己的誘惑力,伊芙的誘惑就是降服於你。外部看來,這巨人身子瘦長,純粹,雙手碩大,做過工廠的工人,做過碼頭裝卸工,如今是演員。這種人相當吸引人。誰能相信,如此粗獷的也可以是柔軟的。鐵漢柔情,等等。她難以抵禦。一個巨人,對她不就是這樣的嗎?他歷經苦難生活,她看著多奇異。她認為他真正活過,而他呢,聽過她的經歷後,認為她才真正活過。

「他們相識時,西爾菲德正和父親在法國避暑,艾拉對那些事沒有直接的體會。他體驗的是伊芙身上儘管有些特別卻十分強烈的母性。兩人相伴度過整個夏季,浪漫的時光。艾拉七歲就沒了母親,對伊芙大量灌注在他身上的那種細緻關懷,他是渴望的。他們獨自在家,她女兒不在。自從到紐約後,他一直按著無產階級特色,住在下東區一處破爛的地方。出入便宜的場所,在廉價餐館吃飯。可是突然間,這兩個人就一起與世隔絕地住在了西十一街上,其時正值曼哈頓的夏日,美妙至極,天堂般的日子。屋子裡處處是西爾菲德的照片,西爾菲德戴著圍嘴小女孩時的照片。他以為伊芙如此摯愛女兒是很好的。伊芙訴說著她在婚姻和與男人交往上的不幸經歷,給他講好萊塢,專制的導演,庸俗的製片人,以及那種極可怖的俗豔,正是顛倒了奧賽羅的世界:‘這奇異,極端的奇異;可悲,令人驚奇的可悲’——他為她經歷的重重危險而愛她。艾拉迷戀得入了魔,而且有人需要他了。他塊頭大,又結實,他闖了進去。哀婉的美麗女子,一身故事。露肩裙下有靈魂的女子。還有誰更能啟用他的保護欲?

「他還帶她到紐瓦克來見我們。在我們家喝了點酒,一起去伊麗莎白大道上的餐館。她舉止得體,沒有不合情理之處。像是很容易就瞭解她了。那晚,他第一次帶伊芙到我家,一道出去吃晚飯,我自己也沒看出有什麼不對。公正地說,沒看透的不只是艾拉一人。他沒有懂得伊芙這個人,是因為,老實說,沒有人能當即就明白她這人。沒有人能。在交際中,伊芙完全隱匿於那種彬彬有禮之後。別人可能會慢慢來,艾拉卻是冒失地直接闖了進去,因為他本性如此。

「當時我馬上意識到的反而是他配不上她。她給我的印象是,對他來說,她太過漂亮講究,太溫文爾雅。我心想,這位電影明星也很有頭腦。果然,她從小就孜孜不倦閱讀。我書架上的小說沒有哪本是她不能熟悉談起的。那晚聽下來,彷彿她人生至高愉悅就是閱讀。十九世紀小說的複雜情節她都記得,我教過這些小說也仍記不住情節。

「她無疑是在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像所有與人首次見面的人一樣,跟大家一樣,她是在警惕著自己最差的一面。最好的一面確實是在,她是有這一面。真實,質樸,又是在這樣的名人身上,愈加打動人。沒錯,我也看出——我無法不看出——這婚姻絕不是靈魂的結合,兩人毫無共通點。但第一次見面那晚,我實在是為自己以為的她在外表以外獨有的沉靜氣質所迷惑了。

「別忘了還有名氣的作用。我和多麗絲是看著她的默片長大的。和她搭檔的總是年長的男人,高個頭,常常花白頭髮,而她是女孩子般,女兒那樣的,孫女樣的,影片裡男人總是要吻她,她總是拒絕。在那個年代,這些就能使影院裡觀眾心情激盪了。有一部電影,可能是她的處女作,叫《賣煙女郎》。伊芙演一個夜總會賣煙女孩。我記得,影片結尾處,夜總會老闆帶她參加一個慈善活動,在一個老古板富孀位於第五大道的宅邸舉行。賣煙女郎身著護士制服,在場男士需競價博得吻她的權利,競拍所得捐給紅十字會。男士出價一個高過一個,每有男士加價,伊芙就捂著嘴,日本藝妓般咯咯笑。出價越來越高,旁觀的肥碩的社交界婦女目瞪口呆。留一撇小黑胡的著名銀行家卡爾頓·彭寧頓出了一千美元天價,趨前吻下了人人期待的那一吻,這群婦女又瘋狂擁上前去看。最後一幕,印在銀幕中央的並不是那一吻,而是她們緊身衣下的碩大臀部,別的都被擋住了。

「那在一九二四年很不一般。伊芙很不一般。燦爛的笑容,無奈時一聳肩,那年代的眼神戲,她孩子時就已完全精通。她能演失敗的樣子,演發脾氣,手支額頭哭泣,也會演滑稽的失態。伊芙·弗雷姆開心起來會蹦蹦跳跳跑幾步。開心地蹦蹦跳,非常可愛。她演貧寒的賣煙女郎、遇上有錢人的窮洗衣女,或是迷上電車司機的富家女。跨越階級壁壘的電影。街景鏡頭下是貧窮移民,粗獷的生命力,鏡頭切到晚餐,則是美國富裕特權階層,諸多約束和禁忌。德萊塞風格縮影。這種電影擱在今天沒法看。當年若不是因為她,也看不進去。

「多麗絲,伊芙,我,我們差不多年紀。伊芙十七歲涉足好萊塢,二戰前就登上了百老匯舞臺。我和多麗絲曾在包廂看過她的戲,她演得真不錯。戲本身不怎麼樣,但她作為舞臺劇演員很有魅力,不同於她在默片中的女孩氣。舞臺上,她能讓不那麼有頭腦的看上去有頭腦,使並不嚴肅莊重的看上去多少莊重些。奇怪了,舞臺上她有那樣完美的平衡。真實生活中卻事事誇張,舞臺上她完全適度又圓滑,毫無誇張之處。戰後,我們會聽她的廣播劇,因為洛蘭喜歡聽。美國廣播劇場一些很不像樣的劇,她也演出了高雅的意味來。眼下她在我家客廳,瀏覽我的書架,我和她聊梅雷迪思、狄更斯和薩克雷。她這樣背景和趣味的女子,怎麼會和我弟弟在一起?

「那晚我真沒料想他們會結婚。在餐館吃龍蝦時他的虛榮心大大得到滿足,他興奮得意極了。在紐瓦克猶太人去的最豪華餐館、陪在戲劇界象徵伊芙·弗雷姆身邊神情篤定的是從前紐瓦克工廠街上的粗漢。你知道嗎,艾拉在那家餐館打過雜工。退學後打過的零工之一。做了大概一個月。他塊頭大,端著裝得滿滿的盤子出入廚房門實在不容易。打了第一千只盤子後他被開除了,後來去了蘇塞克斯的鋅礦。近二十年過去了,他又回到這家餐館,自己已是廣播明星,這一晚,他為哥嫂炫耀。他是生活的主人,為自己的生活得意。

「餐館老闆泰傑,薩姆·泰傑,認出了伊芙,帶了瓶香檳來到我們桌前,艾拉請他一起喝一杯,對他講起自己一九二九年在這裡做過三十天雜工。既然艾拉如今可算功成名就,大家把聽他講不幸遭遇也當作有趣的事,感嘆艾拉又回到這裡的諷刺意味,欣賞他對舊創傷的戲謔態度。泰傑去他辦公室拿來照相機,拍下我們四人吃晚餐的照片,後來,這張照片就和其他曾在餐館就餐的名流照片一起掛在餐館門廳內。若不是十六年前艾拉上了黑名單,那照片是沒理由不一直掛到餐館一九六七年動亂後關門的。聽說那時他們當晚就取下了照片,彷彿他的一生已註定是敗局。

「還是回溯到他們的幸福時光剛開始的時候吧——他晚上回他租住的房間,但逐漸就不回去了。後來住到她家,兩人也不是孩子,她那段時間又沒多少事。他們像一對性罪犯般拴牢在床上,獨自鎖在西十一街的房子裡,那樣熱烈奇妙。甫入中年,為激情衝動沉淪。放手陷入戀情。釋放了伊芙,將她解放,使她獲得解脫。拯救了她。艾拉給了她一個新劇本,只要她肯要。四十一歲的年紀,她以為一切結束了,卻被拯救。‘好,’她對他說,‘多少年了,總是要保持理性,現在不管了。’

「她對他講的話從未有人對他講過。她把他們的戀情稱作‘我們那甜蜜至極到心痛的奇事’。她說:‘它直把我溶化了。’她告訴他:‘正和別人說著話,突然我就出了神。’她叫他‘我的王子’。她引誦艾米莉·狄金森的詩句。對著艾拉·林戈爾德。引艾米莉·狄金森。‘與你,共處沙漠i//i與你,同忍乾渴i//i與你同在羅望子樹林裡i//i豹子呼吸——終於!’

「艾拉覺得這是他一生至愛。對一生至愛,是不由人細想的。找到了就不會放手。他們決定結婚,西爾菲德從法國回來後伊芙跟她說了。媽媽要再婚了,這次是嫁給一個極好的人。西爾菲德應該能接受。西爾菲德,是老劇本里的角色。

「在艾拉眼裡,伊芙·弗雷姆就是整個成功世界。她怎麼會不是呢,當然是了。他不是小孩,遭過不少苦,明白怎麼武裝自己。可是說到百老匯呢?好萊塢?格林尼治村?對於他,這些都是沒碰過的。在個人的事情上,艾拉沒有多聰明。他是自學了很多東西。他靠自己,還有奧戴,遠遠地離開了工廠街。但他學到的都是政治那一套。而且也沒有深刻的思考。根本就不是‘思考’。偽科學的馬克思主義詞彙,烏托邦式說教,把這一套派發給艾拉這種沒受過學校教育、知識基礎差的人,拿宏大思想的智慧魅力去灌輸給沒多少腦力的成年人,教導一個才智有限的人,像艾拉那樣憤怒的、容易激動的那類人……憤怒與不會思考之間的聯絡,這本身就是一項課題了。

「你前面問我你們相遇那天他怎麼會在紐瓦克。艾拉這個人是不太善於解決婚姻問題的。再說那時候還早,他娶這位舞臺、銀幕、廣播明星,搬進她家住,不過幾個月時間。我怎麼能就告訴他這是個錯誤呢?他畢竟也不是沒有些虛榮心。我弟弟他是自負的。也會膨脹。艾拉天性裡有誇張的一面,可謂自命不凡。地位能再提升,對他也是樂事一樁。不消三天,就適應了,讓人振奮。霎時,事事皆有可能,運作起來,近在眼前,可不就是艾拉演戲嗎?成功上演一場自己人生由自己決定的大戲。醉心於自我陶醉的幻象,以為已從痛苦失意的現實中脫身,以為他的生活並非是徒勞庸碌的,遠遠不是。不再徘徊人生低谷。再不是被排斥的命中註定是怪物的局外人。一頭闖了進去。擺脫默默無聞。自豪於這一轉型。多興奮。天真的幻夢,他實現了!艾拉煥然一新,世故的艾拉。大個子,大人物日子。大家留心了。

「其實,我後來跟他說了,說他們結婚是個錯。結果有六個星期他不跟我講話,我跑去紐約對他解釋說我錯了,求他別記恨我,這才和他和好。我要是敢再提,他會一槍把我撂倒。如果徹底鬧翻,我們倆都會很難過。艾拉出生後就是我照顧。那年我七歲,推著嬰兒車裡的他在工廠街上走。母親死後,父親再娶,家裡來了繼母,若不是有我在,艾拉早晚會進管教所。母親那麼好,但她過得也不好。嫁給父親,並不幸福。」

「您父親是什麼樣的人?」我問。

「咱們不說這個吧。」

「艾拉也是這麼說。」

「只有這句話。父親他……我自己年紀大了以後才明白。但為時太晚。我至少比弟弟幸運。母親在醫院捱了難過的幾個月後去世,我已經讀高中了。後來拿獎學金上了紐瓦克大學。我的生活已經上了軌道。艾拉呢,當年他還是個孩子。執拗,任性。對人對事充滿懷疑。

「你知道在老一區有位鞋匠給他養的金絲雀辦了場葬禮的事嗎?透過那件事,你就明白艾拉有多執拗強硬,又有多不堅強。那是一九二○年。我十三歲,艾拉七歲。在離我們家幾條街的博伊登街上住著一個鞋匠,魯索曼諾,埃米戴奧·魯索曼諾。老人看去很窮困,矮個子,大耳朵,枯瘦的臉,下巴蓄著白鬍須,身上那件外套不知穿了多少年,破破爛爛。魯索曼諾在店裡養著一隻金絲雀作伴。金絲雀名字叫做吉米,活了很久,後來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死了。

「魯索曼諾傷心至極,他請了個樂隊,租了一輛靈車,兩駕馬車,金絲雀先是被安置在鞋店的長椅上供人瞻仰,以鮮花,蠟燭,十字架圍繞,隨後出殯,穿過全區所有街道,走過德爾格西奧的雜貨店門前,店外大籃子裡擱著蛤蜊,櫥窗中有一面美國國旗,走過梅利羅蔬果攤,走過喬達諾麵包房,走過馬施利諾麵包房、阿雷意式酥皮面包房。走過比昂迪肉店、德盧卡馬具店、德卡洛修車鋪、德諾桑齊奧咖啡店、帕里斯鞋店、諾爾腳踏車店、塞倫塔諾乳酪店、格蘭德檯球房、巴索理髮店、埃斯波西託理髮店和那個擦皮鞋的小攤,小攤配有兩張舊痕斑駁的餐椅,客人需踩上高處一個臺子才坐得上去。

「四十年了,如今都沒了。一九五三年,城裡為建廉租高層住宅,拆掉了整個義大利居民區。一九九四年,國家電視臺上大力批駁這些高層住宅樓。到那時,這些樓已有近二十年無人住。無法住人。現在那兒什麼都沒有了,只剩聖露西教堂。僅存的建築。教區教堂,卻沒了教區,沒了教區居民。

「第七街上的尼克德米咖啡館,第七街上的羅馬咖啡館,第七街上的多利亞銀行。二戰爆發前這家銀行為墨索里尼提供貸款。墨索里尼打下衣索比亞時,牧師將教堂的鐘敲了半小時。就在這裡,美國紐瓦克的一區。

「通心粉廠、裝飾品廠、紀念碑店、木偶戲院、電影院、滾球房、冰庫、列印店、俱樂部會所和餐館。走過黑幫裡奇·博亞爾多常去的勝利咖啡館。三十年代,博亞爾多出獄後,在第八街和夏街街角建了維托里奧城堡餐館。娛樂界人士從紐約專程來這裡就餐。喬·迪馬喬來紐瓦克時就在這兒吃飯。迪馬喬和女友的訂婚宴就在城堡餐館舉行。博亞爾多在這處城堡餐館像君王般掌控著一區。裡奇·博亞爾多管著一區的義大利人,朗吉·茲維爾曼管三區的猶太人,這兩個老大之間爭鬥不停。

「走過了很多家酒館,送葬隊伍蜿蜒自東區行至西區,向北走一條街,下條街又往南,一直走到了克里夫頓大道上的市公共浴室,一區內僅次於教堂和大教堂的最奢華的建築。小時候,母親常帶我們來這個大公共浴室洗澡。父親也去那兒。淋浴免費,一便士租一條毛巾。

「金絲雀放在一架小小的白色棺木中,四個抬棺人抬著。聚攏來一大群人,沿出殯路線,約有一萬人之多。防火梯和房頂上擠滿了人。閤家圍攏在視窗看。

「魯索曼諾坐在棺木後的馬車上,埃米戴奧·魯索曼諾哀泣著,一區其他人笑哈哈。有人笑倒在地上,笑得站不起來。抬棺的人也在笑。這會傳染。開靈車的人在笑。為尊重送葬者,路邊的人憋著,等魯索曼諾的馬車過去以後才笑出來。對大多數人,特別是孩子,這實在是太滑稽。

「我們這片兒不大,到處都是孩子:小巷裡是孩子,門廊上擠滿孩子,孩子們從樓裡直擁出來,從克里夫頓大道衝到布羅德街。整日如此,夏天的時候,大半個晚上都能聽到孩子互相喊著:‘嗨!嗨!’四下裡一望,成群結隊都是孩子,成群的孩子,投硬幣,玩牌,擲骰子,打檯球,吃棒冰,踢球,點篝火,嚇唬女孩子。只有手持戒尺的修女才管得住這幫孩子。有成千上萬的孩子,都不足十歲。艾拉就是其中之一。幾千名好打架的義大利孩子,他們是鋪鐵軌、鋪路和挖下水道的義大利人的孩子,小商販、工廠工人、撿破爛的、開酒館的義大利人的孩子。孩子名叫朱塞普、羅德福、拉斐爾、蓋塔諾,那個猶太孩子叫艾拉。

「這些義大利人開心極了。從未見過金絲雀葬禮這種事。以後也沒再見過。在那以前當然有過送葬隊伍,樂隊奏著哀樂,送葬者穿過街道。全年都有節日,為他們自義大利傳來的聖者遊行,成百上千的群眾敬奉他們各自的聖者,盛裝出行,舉著繡著聖者畫像的旗子,手持輪胎撬棒大小的蠟燭。聖誕節時抬出聖露西教堂的基督誕生像,仿那不勒斯一處村莊的聖像,瑪麗、約瑟夫和襁褓中的基督旁有一百座義大利小雕像。義大利風笛伴著嬰兒基督石膏像並行,基督像後的遊行隊伍唱著義大利語聖誕歌。沿街有小販賣聖誕晚餐的鰻魚。人們為了宗教成群結隊地出來,將美元鈔票粘滿不知什麼聖者的石膏像的長袍,拋綵帶般自視窗擲出花瓣。甚至開啟鳥籠,鴿子瘋狂飛過人群上空,自一根電線杆飛向另一根電線杆。在這種日子,鴿子一定是希望還不如一直在籠裡,不去看所謂籠外世界呢。

「聖米歇爾節那天,義大利人把幾個小女孩打扮成天使,束在繩上,從街道兩側太平梯蕩過人群上空。瘦瘦小小的女孩子,白色長袍,戴著花環和翅膀,出現在空中,哼唱著禱詞,人群驚歎著沉寂下來。女孩扮完天使以後,人群瘋狂了。就在這種時候,他們放飛鴿子,點燃煙花,總會有人炸飛了幾根手指,住進醫院。

「因此,刺激的奇觀異景對一區的義大利人來說並不是什麼新鮮事。搞笑,老家式的胡鬧,喧譁,打鬧,花樣繁多的把戲,並不新鮮。葬禮當然也不稀奇。流感肆虐時,死了那麼多人,棺材排到了街上。一九一八年。喪葬店應付不了這麼多生意。整日都有送葬隊伍從聖露西教堂出發,走過幾里路去往聖墓園。有嬰兒的小棺材。要等著輪到自己來火葬自己的孩子——要等著讓鄰居先葬他們的孩子。對於孩子,是無法忘卻的恐慌。然而就在流感之後兩年,給那隻叫吉米的金絲雀辦喪事……沒有比這更絕的了。

「那天,所有人都忍不住大笑。只有一個人例外。紐瓦克只有艾拉不把那當作笑話。我跟他說不明白。我試了,他理解不了。為什麼呢?也許是因為他傻,也許是因為他不傻。或許他只是先天沒有那份狂歡的心態,也許信仰烏托邦的人不具有這種天賦。也可能是因為母親幾個月前剛去世,我們經過了自家的葬禮,那個葬禮,艾拉不想參加。他想去街上踢球。他求我不要讓他換下揹帶褲去墓園。他藏進了壁櫥。最後還是和我們一起去了。父親決意要他去。在墓園,他站在那兒,看我們將她下葬,但是他不肯拉我的手,不讓我擁著他。他只是皺眉怒視拉比。不讓人碰。不要人安慰。也沒哭,一滴淚都沒有。太憤怒,無淚可流。

「可是,金絲雀死了,葬禮上的人都笑個不停,惟艾拉除外。艾拉對吉米的認識只是在去學校的路上經過鞋匠的店,隔窗看看吉米的籠子。他應該從沒進過店,然而,除了魯索曼諾,在場的只有他一人落淚。

「我也笑起來,因為確實是滑稽,內森,十分滑稽。艾拉發作了。我第一次看到艾拉那樣。他揮舞拳頭,對我大吼。當年他個頭也不小了,我壓不住他,突然間他揮拳擊向邊上幾個正笑得不行的孩子。我俯身要拽他起來,不能讓他被這幫孩子打死,他一拳頭揮到我鼻子上,打斷了我鼻樑,七歲大的他。我流血了,鼻樑肯定是斷了。艾拉逃走了。

「第二天我們才找到他。他睡在克里夫頓大道釀酒廠後院。這不是頭一回了。睡在後院,裝卸臺下面。父親早上在那兒找到了他,拽著他後衣領,一路拖到學校,拖進艾拉的班級教室,大家已經開始上課。孩子們看到艾拉一身昨晚穿著睡覺的髒衣服,被爸爸丟進教室,就嗚嗚地叫起來,那以後好幾個月,這就成了艾拉的綽號。嗚嗚·林戈爾德。金絲雀葬禮上哭鼻子的猶太小孩。

「幸好艾拉比同齡孩子塊頭大,又結實,會踢球。要不是因為視力不好,艾拉能當體育明星的。他在家那片兒贏得的尊重都來自他的球技。但是打架呢?那時候起他老是打架。那時候起他變得過激。

「我們很幸運,沒在猶太貧民三區長大。艾拉在一區長大,對那些義大利人而言,艾拉不過是個大嘴巴猶太外人。因此,不管他個頭多大多壯,有多好鬥,博亞爾多決不會把他當作黑手黨人選。在三區,在猶太人中間,可能就會不一樣。艾拉在三區不會被孩子群體排斥在外。單是他那大塊頭,他就極可能被朗吉·茲維爾曼盯上。就我所知,朗吉大艾拉十歲,青春期和艾拉很像:火爆脾氣,大個子,看著就惹不起。他也休了學,打架不要命,氣場強大,有頭腦。販運私酒,搞賭博業,開自動售貨機,碼頭上,工會運動,建築業,朗吉最終做大了。即便是在他風頭最勁的時候,和外號‘巴格西’的西格爾、蘭斯基、暱稱‘幸運’的盧西亞諾合作,他最親近的還是和他一起在街頭長大的朋友,和他一樣的三區猶太孩子,一碰就炸。尼金·拉特金,他的專用殺手。薩姆·卡茨,他的保鏢。喬治·戈爾茨坦,會計。比利·蒂普利茲,負責人脈。多克·斯泰切,他的計算器。阿貝·盧,朗吉的表弟,為朗吉管著零售人員工會。還有邁耶·埃倫斯坦,也是三區貧民區街頭的孩子,他當紐瓦克市長的時候,整座城等於是為朗吉管的。

「艾拉完全可能會成為朗吉的親信,為他效忠。他已夠老練,可以被他們招募去。很自然:這些孩子就是為犯罪而養成的。順理成章。幹那些非法行當,正需要用他們的暴力去恫嚇,去佔得上風。艾拉會由紐瓦克港做起,卸下快艇上加拿大販來的威士忌,裝上朗吉的卡車。他會和朗吉一樣,擁有西奧蘭治百萬豪邸,最終被一根繩子吊死。

「是很無常吧?你最終成為什麼人,又是如何終了。僅僅因為地理位置上一點點差異,與朗吉成為一夥的機會就沒有發生在艾拉身上。憑藉棒打朗吉對手,勒索朗吉客戶,在朗吉的賭場監管賭桌開創成功事業的機會。在基弗維爾特別委員會前作證兩小時後回家自縊身亡的機會。艾拉遇上比他更強悍聰明、對他產生巨大影響的人時,他已經在部隊了。因此,使他轉化的這個人,就不是紐瓦克的流氓,而是個共產黨人,鋼廠工人。艾拉的朗吉·茲維爾曼就是約翰尼·奧戴。」

「他頭回來我家住那次,我為什麼沒跟他說讓他終止婚姻脫身出來呢?因為那婚姻,那女人,那座美麗的房子,那些書籍、唱片、牆上的畫,她那種生活裡,往來的是功成名就的人,優雅,風趣,教養良好,這都是他從未有過的。別提什麼他自己也是名人。這次他有了家。以前他從沒有過,他三十五了。三十五歲,不再住在單人間,不再在小餐館吃飯,不再和女服務員、酒吧女,以及比她們還不如的,有些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的女人睡覺。

「艾拉退伍後,剛搬去卡柳梅特城和奧戴住時,和一個十九歲的脫衣舞女有過一段。女孩名叫唐娜·瓊斯。是艾拉在洗衣店認識的。起先以為她是當地高中生。她也沒去糾正他。她身材嬌小,吵吵鬧鬧的,打扮花哨,硬實。起碼錶面粗硬。沉迷聲色。手總放在陰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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