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七月以後我在科爾曼還活著時只再見過他一面。他自己從沒有告訴過我他上學院以及後來在學生會給他兒子傑夫打電話的事。我得知他那天在校園裡,是因為有人看見了他——無意間通過一間辦公室的視窗,那人是他過去的同仁,赫伯特·基布林,當基布林在葬禮上的致詞即將結束時,暗暗提到曾見過科爾曼縮回到北大樓背陰的牆壁後,明顯是為了某種基布林不得而知的原因,將自己躲藏起來。我得知電話的事,是因為傑夫·西爾克,他在葬禮結束以後跟我說話時提了一下,但足以使我明白電話的內容根本不在科爾曼的控制之中。我是直接從納爾遜·普賴姆斯口裡得知科爾曼曾在給傑夫打電話當天早些時候造訪過律師事務所,而那次訪談,和電話一樣,以科爾曼厭惡地大發雷霆結束。在那以後,普賴姆斯和傑夫·西爾克都再也沒有和科爾曼說過話。科爾曼不回他們的電話,也不回我的電話——原來他什麼人的電話都不回——之後似乎還關閉了答錄機,因為過不多久當我試圖與他聯絡時,鈴聲只顧一個勁地響個不停。
然而,他正一個人待在屋子裡——並沒外出。我知道他在,因為在兩個多星期裡打電話一直不見迴音後,八月初的一個星期六晚上,我天黑後驅車過去檢視過。只有一兩盞燈亮著,但,果不其然,當我繞過科爾曼家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楓樹時,車熄了火,我一動不動地坐在車裡面——車停靠在起伏不平的草坪盡頭的柏油路面上,從裝有黑色百葉窗的白色木板房開著的窗戶裡飄出陣陣舞曲,那將他帶回斯蒂娜·帕森身邊和戰後薩利文街地下室的調頻臺週六晚間節目。他在裡面,正和福妮雅一起,相互保護著對方,不受任何外人的侵擾——彼此,對對方而言,包容了整個世界。他們在裡面跳舞,很可能光著身子,超越人世的苦難,置身於一個植根於世俗慾望的非世俗的天堂裡,在那裡他們的結合是一齣他們傾注生命中所有的憤怒與失望的戲劇。我記得他告訴我福妮雅曾在他們共度的一個晚間的餘暉中對他說的話,其間他們倆已經交換過無數的話。當時他對她說:「這不僅是性。」可她卻直截了當地回答:「不,不對。你都把性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是性。本來就是。別假裝是別的什麼把它給攪混了。」
他們現在是誰?他們是自身可能的最單純的版本。個體的精粹。凝聚成激情的一切痛苦。他們也許都不再為事態發展成這樣而感到後悔。他們安全地置身於厭惡之中,根本無暇他顧。他們已衝出曾經堆積在他們頭上的一切。生活中沒有東西能夠引誘他們,生活中沒有東西令他們激動,生活中沒有東西猶如此刻的親熱那樣消減他們對生活的恨。這兩個根本不相似的人、如此不協調地在七十一歲和三十四歲上結合在一起的人是誰?他們是被告誡遠離的災難。和著湯米·道爾西的樂隊和年輕的辛納屈溫柔的低吟,他們兩人赤條條地直接舞入一場橫死。世上每個人都以不同的方式畫上句號:這就是他們的做法。現在已沒有辦法讓他們及時停下腳步。無可挽回。
傾聽著從路那邊飄來的音樂,我並不孤單。
當我的電話得不到回應時,我自以為是科爾曼希望和我斷交。出了什麼差錯了,我想,友誼突然中斷時,人人都會作如是想——特別是一個嶄新的友誼——我應當負責,倘若不光是為了說過什麼不謹慎的話或做過什麼不恰當的事深深地惹惱或得罪了他,那麼就是因為我本身以及我的職業的緣故了。記住,是科爾曼先來找我的,因為他不現實地希望說服我寫那本說明學院如何殺死他妻子的書;允許同一位作者窺探他的私生活恐怕是他現在最不想要的事了。我不知道除了下列的結論,我還能做何解釋:他對我隱瞞他和福妮雅生活中的細節,無論出於什麼理由,都讓他感到比他繼續對我吐露心聲要明智得多。
當然,當時我並不瞭解他身世的真相——這,我也是在葬禮上明確得知的,所以我不可能從一開始就猜想我們在艾麗斯生前的若干年裡從未謀面,他不希望與我交結,是因為我自己是在離東奧蘭治不過幾英里的地方長大的,是因為我對那地區不只是一般的熟悉,可能非常瞭解,或非常好奇,以致動手細究他在澤西的根系。倘若我原來曾經是奇斯納醫生業餘拳擊班上的紐瓦克猶太孩子中的一個?事實上我的確是,不過那是發生在四六和四七年的事,當時西爾基已不再協助醫生教授像我這樣的孩子正確的站姿、步伐和揮拳,而是拿軍人補助金上了紐約大學。
事實上,他撰寫《幽靈》書稿期間與我交往,的確冒了很大的被揭露的風險,一個愚蠢的風險,在幾乎六十多年以後,原來,在他以白人身份參加海軍以前,是東奧蘭治中學黑人學生第一名,來自默頓街男孩俱樂部的,在澤西周邊參加業餘拳擊賽的有色人孩子;在仲夏時分將我甩掉無論如何是有道理的,即使我無法想像其中的原因。
好吧,談談我最後一次見到他。一個八月的星期六,由於孤獨,我駕車前往坦格伍德,去聽次日音樂會節目的公開彩排。距離我將車停靠在他屋外的那一天已過了一個星期,我仍然懷念科爾曼,懷念曾擁有一位密友的經歷,於是我想加入那小小的星期六早晨的聽眾群。他們已經佔據了為彩排搭建的音樂棚的四分之一坐席。其中有來度夏的音樂愛好者和音樂系的訪問學生,但多數是年長的觀光客,戴著助聽器的人,拿著望遠鏡的人,乘大巴到伯克夏做一日遊,翻閱著《紐約時報》的人。
或許是由於我竟然邁出門檻四下走動而產生的奇怪感覺,那種成為一名社會人(或裝出有社交性的人)的瞬間經驗,或許是由於我突發奇想,將聽眾中老年人當作啟程者,或被逐者,正濟濟一堂地等待乘著音樂的翅膀從無可隱晦、一目瞭然的老年人圈地中飄逝。無論如何,在這個科爾曼生命中最後夏日的風和日麗的星期六,音樂棚的確使我不斷聯想起曾經一度伸進哈得孫河的敞開式碼頭,猶如早在遠洋輪還停靠在曼哈頓時的那種寬大的鋼結構碼頭,此刻似乎從水中被抬了出來,巨大無比的身軀向北延伸一百二十英里長,被毫髮無損地安置在開闊的坦格伍德草坪上,一次在群山環繞的新英格蘭的高大樹木和遼闊草原之間的完美著陸。
當我走向一個我所瞟見的單人空位時——靠近舞臺的寥寥無幾的空位之一,尚未被人丟件運動衫或夾克以示預留——我繼續思索著我們正一道向著某個地方進發,並實際上已經抵達,而且已將一切都丟在了身後……突然之間發現我們所做的一切努力不過是為了準備聆聽波士頓交響樂團排練拉赫曼尼諾夫、普羅高菲夫和裡姆斯基-科薩科夫而已。音樂棚底下是夯實了的褐色泥土地面,再清楚不過地提醒你,你的椅子植根於結結實實的大地;在這所建築的頂端歇息著鳥類,它們的鳴囀在樂隊演奏間隙的沉重的靜默中傳入你的耳鼓,燕子和鷦鷯忙碌地從山腳下的樹林裡飛過來,然後又嗖的一聲飛走,沒有一隻鳥膽敢如此飛離挪亞漂浮的方舟。我們距大西洋西岸約有三小時的車程,但我卻不能擺脫那種雙重感覺:既置身於我所在的地方,又已被推了出去,與其他的老年公民一起,駛往一個未知的神秘水域。
思考著這種啟程時,在我腦海裡盤旋的是否僅僅是死亡?死亡以及我自己?死亡以及科爾曼?或者是否是死亡以及一群人,一群尚能如同夏令營度假者似的在乘坐大巴車來來去去之中覓得快樂,然而,作為肉體凡胎,又是一個由敏感的肌肉和溫暖的紅色鮮血構成的實體,只被一層最為稀薄、最為脆弱的生命與泯滅相隔離?
當我到那兒時,彩排前的節目剛剛結束。一位活潑的講解員,穿著運動襯衫和卡其布褲子,站在空著的樂隊椅子前,向觀眾介紹他們剛才聽到的那些曲子——用錄音帶為他們播放的小段拉赫曼尼諾夫,並且聲情並茂地講解著《交響舞曲》的「神秘、韻律的品格」。在他講完以後,觀眾開始鼓掌,這時有人從兩側出來,揭開定音鼓,開始在樂譜架上擺放活頁樂譜。遠遠地在舞臺的一側,又出現兩名抬著豎琴的舞臺工人。隨後音樂家出場,他們一邊三三兩兩地信步過來,一邊相互交談,個個都跟那位講解員一樣為這場排練穿著休閒裝——一組雙簧管手穿著灰色帶風帽的運動衫,兩名大提琴手身著褪色的李維斯牛仔服,小提琴手,不分男女,穿的似乎一律是香蕉共和國品牌的外衣。指揮架上他的眼鏡——客座指揮,瑟吉厄斯·柯米希奧納,一位年事已高的羅馬尼亞人,身著圓翻領套頭衫,一頭白髮,腳穿藍色帆布登山鞋——孩子般懂禮貌的觀眾又一次鼓掌,這時我看到科爾曼和福妮雅沿通道走過來,尋找兩個緊挨在一起的位子。
音樂家們,即將從一群似乎是無憂無慮的度假者轉化為一臺強大、流動的音樂機器,他們各自就座,開始調音。這時,這對情人——高挑、面孔瘦削、金髮碧眼的女子和勻稱、英俊、灰白頭髮、不如她高卻比她老得多,但仍然以輕快的體操運動員的步伐行走的男子——正朝我前面三排遠、離我右邊二十英尺的兩個空位走去。
裡姆斯基-科薩科夫的曲子是一首優美的雙簧管和長笛吹奏的神話故事,它的甜美令觀眾陶醉,當樂隊結束他們的第一輪演奏時,從年老的觀眾中再次爆發出充滿孩童般激情的掌聲。音樂家們的確揭示了我們生命中最年輕、最天真的思想,對於非現實、不可能實現的東西的根深蒂固的渴望。這或許是當我扭頭朝我以前的朋友及其情人張望時的想法,我發現他們根本不是我自科爾曼從我視線中消失以來所想像的那般古怪或落寞。他們完全不像舉止無度的人,福妮雅尤其是,她輪廓鮮明的揚基五官令我想起一間有窗卻無門的狹小屋子。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兩人正跟生活較勁或正發動攻擊——或進行自衛。也許獨自一人,在這不熟悉的環境中,福妮雅不會顯得如此地從容,但有科爾曼陪伴左右,她與背景的融合不亞於他。他們並肩而坐,不像一對亡命之徒,倒像一對已經取得他們自己最高度濃縮的平靜感的夫妻,對他們的存在可能在世界範圍內誘發何種感覺與幻想統統無動於衷,更不要提在伯克夏縣了。
我想,科爾曼是否事先就他想要她如何舉止對她進行過輔導。我懷疑,即使他進行了輔導,她會不會聽。我懷疑輔導是否有其必要。我不禁設想他為什麼決定將她帶到坦格伍德來。僅僅因為他要聽音樂?因為他要她聽,並且看到音樂家現場演奏?在阿芙羅狄忒的保護下,以皮格馬利翁的形象,在坦格伍德的環境裡,退休的古典文學教授是否正引領執拗的違規的福妮雅進入有品味的文明化的伽拉忒亞的生活?科爾曼是否開始教化她,影響她——開始將她從她的另類悲劇中拯救出來?坦格伍德是否是通往使得他們的越軌行為稍顯正統的旅程的第一步?為什麼如此之急切?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當他們所有的一切,一起所做的一切,都已經逐漸演進超脫了鬼鬼祟祟、赤裸裸的原始狀態的時候?為什麼要大費周章,為什麼即使只是企圖,以「夫妻」形象四處轉悠來使這種結盟正常化或合法化?因為公開化只會消減激情的強度。是否,事實上,這正是他們真正想要的?他想要什麼?馴化現在對於他們的生活是否至關重要,抑或他們在這兒出現並沒有上述的含義?是否是他們所開的一個玩笑,一個設計來刺激別人的行為,一個蓄意的挑釁?他們是否正偷著樂,這兩頭性感的獸類,或僅僅坐在那兒聽音樂而已?
因為他們在樂隊休息的間隙中並沒有起立活動筋骨,或四下走動,又恰好一臺鋼琴正被推上舞臺——為普羅高菲夫的第二鋼琴協奏曲做準備——我也就留在了座位上。在大棚裡有股微微的寒意,更像秋涼,而不是夏日的涼爽,雖然陽光璀璨,普照著大草坪,溫暖著那些喜歡既聽音樂又待在外面玩耍的人,一個多數由二十歲上下的年輕夫婦、抱著幼兒的母親和已經從大籃子中取出午飯開始野餐的家庭組成的比較年輕的觀眾群體。前面三排,科爾曼,頭微微地傾向福妮雅,對她說著什麼,靜悄悄地,嚴肅地,但說的是什麼,當然,我無從知曉。
因為我們不知道,是嗎?人人皆知……所發生的事情是如何發生的?在一連串事件的無序狀態之下,在莫測的變換、災禍、前後矛盾、界定人類生命的令人震驚的陰差陽錯現象之下,潛伏著什麼?無人得知,魯斯教授。「人人皆知」是陳詞濫調的援引,是經驗庸俗化的開始,正是人們在使用陳詞濫調時的那種莊重又富有權威感的腔調最令人難以容忍。我們所知道的是,若以非陳詞濫調的方式加以表述,人人都一無所知。你不可能知道。你知道的事情你也並不知道。目的?動機?後果?意義?我們所不知的一切令人驚訝。而更令人驚訝的是自以為知的一切。
當觀眾重新魚貫而入時,我開始,以看動畫片的方式,想像著致命的疾病,正不知不覺地在我們裡面,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體裡面,拼命地忙上忙下:想像血管在棒球帽下堵塞,惡性腫瘤在燙過的白頭髮下生長,器官失靈、萎縮、關閉,千萬億的殺手細胞鬼鬼祟祟地將整個觀眾群押往前方不可思議的災難。我無法使自己停下來。巨大的什一稅——死亡正掃蕩著我們所有的人。樂隊、觀眾、指揮、技師、燕子、鷦鷯——設想一下從現在到西元四千年,僅在坦格伍德一地的數目吧。然後再用它乘以一切,數字翻倍。永無盡頭的湮滅。什麼念頭!哪個瘋狂者的構想?然而今天卻是個多麼可愛的日子,天賜良辰,一個完美無缺的日子,地點是馬薩諸塞的一個度假點,本身比地球上的任何地方更無害又漂亮。
隨後,布朗夫曼出場了。布朗夫曼,這頭雷龍!嘹亮先生!布朗夫曼上場演奏普羅高菲夫,如此的速度,如此的氣勢,一下子便將我的病態揮出圈外。他上半身突出地粗壯,一股天然的氣勢由一件汗衫所偽裝,似乎直接從馬戲團信步走進音樂棚,在馬戲團裡他是大力士,鋼琴在他手裡彷彿是對他洋洋自得的高幹大膂力的一個滑稽挑戰。葉菲姆·布朗夫曼看起來不像來彈鋼琴的人,更像來搬鋼琴的夥計。我以前從未見過任何一個人這樣對付鋼琴,這個壯實得猶如小酒桶似的、滿面胡茬的俄國猶太佬。我想,他結束以後,琴肯定得扔掉了。他把琴壓垮了。他不讓那架鋼琴隱瞞任何東西。不論裡頭有什麼,統統都得跑出來,舉著手出來。當一切都跑出來以後,一切都公之於眾以後,連同最後的最後的脈動,他本人起身,揚長而去,身後留下我們的救贖。洋洋得意地一揮手,他就不見了,雖然他以不亞於普羅米修斯的力量隨身帶走了他點燃的火,我們的生命此刻卻變成不滅之火。沒有人會死去,沒有人——沒有,只要布朗夫曼有話要說!
排演中又有一個間歇,當福妮雅和科爾曼這次起身,走出大棚時,我也這麼做了。我等他們走到我前面,不能肯定如何面對科爾曼或——因為似乎我對他並不比周圍其他任何人更有用一些——究竟要不要面對他。然而我的確想念他。而且我究竟做了什麼了?那種對朋友的思念浮上心頭,正如我們初次見面時,又一次,因為科爾曼身上的一股磁力,一種我永遠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無法找到有效途徑寫明白的誘惑。
從後面十英尺開外的地方,我看著他們隨著腳步拖沓的人群慢慢地沿著通道的斜坡,朝著陽光普照的草坪向上走去。科爾曼再次平靜地對福妮雅說些什麼,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胛骨之間,手掌抵住她的脊柱,一路導領她,邊解釋著他此刻正在解釋的她不知道的什麼東西。一到外面,他們便開始橫穿草坪,顯然是向大門和遠處作為停車場的泥土地走去,我沒有設法跟上。當我無意中向大棚方向回過頭去時,看見,裡面,在舞臺燈光下,八把美麗的低音提琴整齊地排成一行,是音樂家們出去稍事休息前將它們橫臥在那裡的。為什麼這也讓我想起我們大家的死亡,我百思而不得其解。一個橫躺的樂器的墳場?它們難道不能讓我愉快地想起一群鯨魚嗎?
我站在草坪上伸懶腰,讓我的脊背多接受幾秒鐘陽光的溫暖,然後再回到座位上去聆聽拉赫曼尼諾夫。突然看見他們走回來——顯然,他們遠離大棚僅僅是為了繞場地轉轉,也許科爾曼要帶她領略一下南面的風景——現在他們回來聽樂隊公開排演壓軸的《交響舞曲》。為了瞭解我所能瞭解到的東西,我當時決定朝他們迎過去,儘管他們依然顯出一副他們的事務屬於他們自己的樣子。我向科爾曼揮著手,邊揮邊說:「嗨,真巧。科爾曼,你好。」我堵住他們的路。
「我想我看見你了。」科爾曼說,雖然我不相信,但還是想,有什麼更好的說詞能讓她不感到彆扭呢?讓我不感到彆扭。讓他自己不感到彆扭。臉面上沒有任何別的痕跡,除了那隨和的、精明強幹的院長魅力,看不出絲毫被我的突然出現而惹惱的跡象。科爾曼說:「布朗夫曼真有兩手。我正對福妮雅說,他至少讓那架鋼琴折了十年的壽。」
「你的想法跟我的不謀而合。」
「這是福妮雅·法利,」他對我說,然後對她說,「這是內森·祖克曼。你們兩個在奶場見過的。」
更接近我的高度,而不是他的。精瘦且清寡。從那對眼睛裡幾乎探不出任何資訊。絕對沉默寡言的面孔。性感?零。無處可見。出了擠奶廳,撩人的一切都關閉了。她設法使自己成為甚至別人在場都無法看見的人。動物的技巧,無論是獵食者或被獵食者。
她穿著褪色的牛仔褲,一雙麂皮便鞋——跟科爾曼一樣——另外,襯衫袖子捲起來,是件舊的領尖帶紐扣的、淺色底上有深色方格圖案的襯衫,我認出是他的。
「我想你哩,」我對他說,「也許哪天晚上我可以請你們二位吃飯。」
「好主意。對。一起吃頓飯。」
福妮雅不再留意我們說什麼。她朝遠處的樹冠望去。樹冠在風中搖擺,但她仔細觀望,彷彿它們正在說話似的。我突然意識到她在某個方面缺少什麼,我並不是指參與閒聊的能耐。我指的是什麼,我會明確說明的,如果我能夠的話。並非智力。並非鎮定。並非禮貌或體面——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將那玩意兒扯掉。並非深度——膚淺不是問題。並非內心——你看得出她內心世界相當豐富。並非神志——她神志清醒,而且,以一種微微膽怯又傲慢的方式,表現出她的痛苦所賦予她的優越感。然而,她肯定有一部分缺席。
我注意到她右手中指戴著一枚戒指,寶石呈乳白色。一顆蛋白石。我斷定是他給她的。
與福妮雅恰恰相反,科爾曼形神合一,非常專注,或者看上去如此。毫無瑕疵地如此。我明白他不想帶福妮雅到外面和我或者和別的任何人共進晚餐。
「馬達馬斯卡酒店,」我說,「露天吃。怎樣?」
我從沒見過科爾曼比他對我說謊時表現得更加鄭重其事了:「那家酒店——對。我們一定要去的。我們會去的。但還是讓我們請你吧。內森,我們這麼講,」說著突然慌張起來,一把抓住福妮雅的手,用頭衝音樂大棚的方向示意,說道,「我要福妮雅聽聽拉赫曼尼諾夫。」隨即便不見了,這對情侶,「逃走了,」如同濟慈所寫,「逃入了暴風雨之中。」
在幾乎兩三分鐘的時間裡就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或似乎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因為實際上並沒有發生任何重要的事情,以致我沒有返回座位,開始四下徘徊,起初像個夢遊者,毫無目的地橫穿散落著野餐者的草坪,又繞著音樂棚走了半圈,然後折回原路,向盛夏時分伯克夏風景可與東落基山媲美的地點走去。我聽得見遠處從大棚裡傳出的拉赫曼尼諾夫的舞曲,但除此而外,我可能完全是個獨行客,深深地埋藏在層層疊疊的青山翠谷之間。我在草地上坐下,感到驚愕不已,無法解釋我心裡的想法:他有個秘密。這個沿著最令人信服、最可信的感情線索結構的人,這股具備強大歷史背景的力量,這個善意地狡詐,溫文儒雅,從頭到腳都似乎充滿陽剛之氣的男子卻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我怎麼會得出這個結論的?為什麼是個秘密?因為當他和她在一起時秘密在那兒。而當他不跟她在一起時,也在那兒——正是這秘密才是他的磁力之所在。是某種不在場的東西起著哄騙的作用,一直是那東西吸引著我,那神秘的、非他莫屬的、他單獨攥在手心裡的它。他將自己像月亮似的建構起來,世人只能看到他的一面。我沒法使他全部顯露出來。有一個空白點。我最多隻能這麼說。他們,一起,一對空白點。在她身上有個空白點,同時,儘管他擺出一副穩紮穩打的派頭,如果需要,還是個頑固、目的明確的對手——憤怒的教授巨人,寧可拂袖而去,也不願接受他們羞辱性的垃圾——在他身上的某處也有一個空白點,一個塗抹掉的,一個割除的東西,雖然我連猜測的頭緒都沒有……甚至都不知道,說真的,我是在企圖剖析這預感,還是在動用想像力記錄我對另一個人的無知。
僅在三個月以後,當我得知這秘密,並開始撰寫這本書時——是他從一開始就請求我寫這本書的,不過並不一定是按照他的要求寫的——我才覺悟到加固他們契約的基礎結構是什麼:他已告訴她他的全部故事。只有福妮雅一個人知道科爾曼是如何變成他自己的。我怎麼會知道她知道了?我不知道。當時我就連這也不可能知道。現在更不可能知道。既然他們死了,沒有人能夠知道了。好也罷歹也罷,我只能按每個自以為知道的人的辦法去做。我想像。我被迫加以想像。碰巧這是我謀生的手段。我的職業。是我此刻所做的一切。
當萊斯從退伍軍人醫院出來並和他的支援小組掛上鉤,以便遠離酗酒,不再讓瘋病發作,路易·伯理若為他制定的長遠目標則是要他進行一次朝聖,去參拜那座牆——倘若不是那座真的牆,華盛頓越戰陣亡將士紀念牆,那麼參拜那座移動牆也行,等到它在十一月份抵達皮茨菲爾德時。華盛頓特區是萊斯賭咒發誓絕不會踏足的地方,因為他痛恨政府,因為他瞧不起那個自一九九二年以來就睡在白宮裡的逃兵役者。不過無論如何,要他從馬薩諸塞州旅行到華盛頓也可能要求過高了一些:對於一個剛出院的人,乘坐大巴來來往往,經歷的時間不免太長,耗費的感情不免太多。
路易為萊斯參拜移動牆所做的準備和他為每個人所做的一模一樣:在一箇中國餐廳為他壯行,讓萊斯和另外四五個夥伴一道吃中國飯,要多少次就安排多少次——如果有必要,兩次,三次,七次,十二次,十五次——直到他能夠完整地吃完一頓飯——從湯到甜點,所有上的菜——為止。其間襯衫沒有給汗水浸透,手沒有因為顫抖得厲害而握不穩勺子、不能喝湯,沒有每隔五分鐘就衝到外面去喘氣,沒有最後跑到衛生間去嘔吐,沒有躲在鎖上的隔間裡不出來,沒有完全失控和出手狠揍中國侍應。
路易·伯理若擁有他百分之百的軍人聯絡網,他遠離毒品,持續治療已有十二年之久了,而幫助老兵,他說,是他獲得治療的途徑。三十多年了,那裡仍然有著許多越戰老兵忘不了傷痛,因此他幾乎每天花上一整天的時間駕著他的麵包車跑遍全州,領導老兵及其家庭的支援小組,為他們尋醫問藥,鼓勵他們參加匿名戒酒者座談會,傾聽各種矛盾,家庭的、心理的、財務的,對老兵問題給予建議,並且努力把那些傢伙送到華盛頓去瞻仰那面牆。
牆是路易的小寶貝。他操辦一切:租用大巴,安排吃食,以他天賦的戰友情,親自呵護那些惟恐自己會哭得太厲害,或感到太噁心,或會突發心臟病而一命嗚呼的夥伴。事先他們統統都會畏縮不前,說多多少少相同的話:「不可能。我不能去看牆。我不能到那兒去看見某某的名字。不可能。沒法子。做不到。」萊斯就是其中之一,對路易說:「我聽說你們上次的行程了。聽說有多糟糕了。包車費每個人頭二十五美元。說好包括午餐,結果大家都說午餐狗屎不如——不值兩塊錢。那個紐約傢伙不肯等在附近,那司機。是吧,路易?要早早趕回,跑一趟大西洋城?大西洋城!操他狗孃養的,夥計。趕著做每件事,催著每個人,好在最後大撈一票?別找我,路易。他媽的沒門兒。如果我非得親眼看到兩個穿老虎部隊軍服的傢伙相互擁抱著哭泣的話,我會作嘔的。」
但路易知道去一次意味著什麼。「萊斯,現在是一九九八年了。是二十世紀末了,萊斯特。是你該開始面對這東西的時候了。你不會立刻就做到的,我知道,沒人那樣要求你。不過到了該制訂你的計劃的時候了,朋友。時間到了。我們不從牆開始。我們會慢慢地來。我們從一間中國餐館開始。」
但對萊斯來說,那可不是慢慢來;對萊斯來說,僅僅到雅典娜去取外賣,他都不得不在福妮雅購買食品時坐在貨車裡等。倘若他走進去,一看見那些黃臉皮他就想宰了他們。「但他們是中國人,」福妮雅告訴他,「不是越南人。」「放屁!我才不管他們是他媽的什麼東西!他們統統是黃臉皮!黃臉皮就是黃臉皮!」
就好像他這二十六年來睡得還不夠壞,在到中國餐館之前的一星期他根本沒睡覺。他一定給路易打了不下十五個電話,對他說他沒法去,而其中不止一半是在凌晨剛過三點打的。但路易照樣接聽,讓他把心裡的話統統說出來,甚至表示同意,從頭到尾耐心地喃喃著:「嗯,嗯……嗯,啊……嗯,啊。」但結束時他總是以同樣的方式讓他閉嘴:「你必須坐著不動,萊斯,盡最大努力。你只要坐著別動。不管你心裡想什麼,不管是悲傷,不管是憤怒,無論什麼——恨也好,憤怒也罷——我們都會和你在一起,你得儘量坐著,不要跑出去,也不要動手。」「但那個侍應?」萊斯會說,「我應當怎樣對付那個該死的侍應?我不行,路易——我會他媽的失控的!」「我來對付侍應。你只要坐著就行了。」不論萊斯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包括他可能殺死侍應,路易一概回答說他只要坐著就行了。似乎別的什麼都無需做——坐著——就能阻止一個人殺死他最壞的敵人。
一天晚上,共有五個人坐在路易的麵包車裡往布萊克威爾去,當時萊斯出院兩星期還不到。首先是身兼父母、兄長、領袖的路易,光頭,鬍子剃得精光,穿著整齊,衣服都是新熨燙過的,頭上戴著黑色越戰老兵帽,手裡拄著柺棍。因為他身材矮小,雙肩下塌,大腹便便,又因為他用殘疾的雙腿行走,步履僵硬,所以看上去有點像企鵝。再就是那兩個大塊頭,從不多話的:契特,離過三次婚的房屋粉刷工,原來是海軍陸戰隊員——三個老婆都被這野獸般的龐然大物,愚鈍的、扎著馬尾巴的、從來都沒有說話慾望的笨蛋嚇得靈魂出竅——和伯波卡特,過去的步兵槍手,一隻腳給地雷炸掉了,現在為邁達斯消音器公司幹活。最後,是一個營養失調的怪物,骨瘦如柴,抽搐不停的哮喘病患者,嘴裡已不剩幾顆大牙,自稱斯威夫特,在退役之後合法地更改了姓名,彷彿他不再頂著喬·布朗或比爾·格林或應徵入伍時的隨便什麼名字,就可以在回老家以後每天早晨快快活活地從床上一躍而起。自從去過越南以後,斯威夫特的健康便幾乎被各種皮膚、呼吸道和神經系統的疾病所摧毀,現在他正被一種對海灣戰爭老兵的敵視所吞噬,比起萊斯對他們的蔑視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去往布萊克威爾的一路上,由於萊斯已經開始顫抖,並感到噁心反胃。斯威夫特越發抖擻起精神,填補那幾個大個子傢伙的沉默。他呼哧呼哧氣喘吁吁的聲音硬是不肯停下來。「他們最大的問題是他們上不了海灘?他們一見到沙就在海灘上給打趴了?狗屎。週末武士,突如其來地,他們不得不領教一下真正的戰爭。所以個個都疲軟疲軟的——統統編在預備隊裡,不曾料過會輪到他們頭上,嘿,偏偏輪到他們頭上。他們沒幹特工算運氣。他們到現在都不知道戰爭是什麼樣的。那也叫戰爭?四天地面戰?他們殺死多少黃臉皮?他們不高興因為沒逮著薩達姆·侯賽因。他們就只有一個敵人——薩達姆·侯賽因。讓我歇一下。這些傢伙也沒錯。他們要的不就是不花力氣賺大錢嗎。一粒疹子。你知道我從奧蘭治特工那兒得了多少疹子?我活不到六十歲了,而這些傢伙還在為一粒疹子擔心哩!」
中國餐館坐落在布萊克威爾北面的邊緣上,在門窗給木板釘死的造紙廠那頭的公路沿線,背朝河。水泥塊壘成的粉紅色建築又矮又長,前面有個大玻璃窗,其餘一半的牆面塗成磚砌的花式——粉紅色的磚頭。許多年前是個保齡球館。大窗戶裡面,特意做出中國風味的霓虹燈招牌忽明忽暗地閃爍著幾個字母,拼出「和諧宮」的字樣。
對萊斯來說,那塊招牌就足以泯滅最微弱的希望火花。他做不到。他永遠做不到。他會一敗塗地的。
那幾個字機械地重複——卻成了他克服恐懼所需的巨大力量。他走過門口微笑的黃臉皮,到桌邊就座,必須蹚過的血河。還有恐懼——令人精神錯亂、無可抗拒的恐懼——微笑的雜種遞給他一張選單。雜種給他的杯子裡倒水,太離奇古怪。給他倒水喝!他所有痛苦的根源可能就是那杯水。他感到一派瘋狂。
「ok,萊斯,你表現挺好。真的挺好,」路易說,「只要一次叫一道菜。到目前為止真的不錯。現在我要你對付選單。沒別的。就這選單。開啟選單,開啟,我要你集中注意力看湯。你所要做的就是點個湯。你只要做這個。如果你決定不了,我們幫你決定。他們這兒的雲吞湯棒極了。」
「狗日的侍應。」萊斯說。
「他不是侍應,萊斯。他名叫亨利。他是老闆。萊斯,我們看湯。亨利,他是來檢視一下情況的。看看一切是不是運作正常。如此而已。他不知道別的東西。不瞭解,也不想了解。你的湯怎樣?」
「你們大夥想吃什麼?」他這麼問。萊斯。在這出豁出老命的戲劇裡,他,萊斯,終於設法從混亂中掙脫出來,詢問他們打算吃什麼。
「雲吞。」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好吧。雲吞。」
「ok,」路易說,「現在我們來點別的菜。我們要不要夥著吃?會不會太多,萊斯,要不然你點自己的菜?萊斯,你想要什麼?你要雞、蔬菜、豬肉?你要撈麵?麵條?」
他使勁看看自己還能不能再來一次。「你們大夥想吃什麼?」
「嗯,萊斯,我們有的要吃豬肉,有的要吃牛肉……」
「我不管!」他之所以不管是因為這一切統統發生在另一個星球上,他們點中國菜的這些偽裝。這些都不是真正在眼前發生的事情。
「回鍋肉?給萊斯回鍋肉。ok。萊斯,現在你只要集中注意力就行了,契特會給你倒茶。ok?ok。」
「快叫這雜種侍應走開。」因為他眼角的餘光已經察覺到某種動作。
「先生,先生——」路易大聲招呼侍應,「先生,請你待在那兒別動,我們把點好的選單送給你。如果你不在意的話。我們會把選單送過去給你的——你只要保持距離就行了。」但侍應似乎不明白,當他再次朝他們走過來時,路易笨拙但快速地起身,站立在他殘疾的雙腿上。「先生!我們會把點好的選單送給你。給。你。好嗎?好。」路易說著,重新就座。「很好,」他說,「很好。」對著侍應點頭,對方一動不動地站在十英尺開外的地方。「對了,先生。再好不過了。」
和諧宮是個幽暗的地方,沿牆三三兩兩地點綴著人工植株,大約共有五十張桌子順著長形的餐廳排成幾行。只有幾張有人,而且離得很遠,似乎沒有別的顧客注意到剛才在餐廳盡頭就餐的這五個人中發生的短暫的騷亂。出於謹慎,路易總是在一進門的時候就關照亨利給他們一夥人安排一個遠離其他所有顧客的桌子。他和亨利以前有過同樣的經歷。
「ok,萊斯,我們控制了局面。你可以放掉選單了。萊斯,放掉選單。首先你的右手。現在你的左手。好。契特給你合上。」
兩個大塊頭,契特和伯波卡特,各坐在萊斯的一邊。他們被路易指派為今晚的憲兵,知道倘若萊斯做出一個錯誤的動作他們應如何應對。斯威夫特坐在圓桌的另一邊,挨著路易,後者直接面對萊斯。此刻,斯威夫特,用父親可能用來教兒子騎腳踏車的循循善誘的腔調,對萊斯說:「我記得我第一次上這兒來的情形。我以為我永遠也不可能堅持到底的。你的表現真的好極了。我那第一次,連選單都不認得。字母統統朝我游過來。我想我得破窗而出。兩個傢伙,他們不得不把我架出去,因為我坐不住。你幹得挺不錯,萊斯。」如果除了注意自己的雙手抖得多麼厲害之外,萊斯還能夠注意到任何別的東西的話,他就會意識到他從沒見過斯威夫特曾經有過不抽搐的時候。斯威夫特此刻既不抽搐,也不發牢騷。這就是為什麼路易帶他上這來的緣故——因為幫助別人吃完一頓中國飯菜似乎是斯威夫特在這個世界上做得最得心應手的事。只有在這兒,在和諧宮——別的地方則都不行——斯威夫特彷彿尚能有一會兒記得什麼是什麼。在這兒,你會只有最微弱的感覺,他曾經手腳並用地爬著過日子。在這兒,變得一目瞭然的是在這個痛苦的殘障人身上遺留的一星星、破損的、曾經擁有的勇氣。「你幹得好極了,萊斯。你沒問題。你只要再來一點茶,」斯威夫特建議,「讓契特給你斟上。」
「呼吸,」路易說,「對。呼吸,萊斯。如果你喝完湯感到堅持不下來,我們就走。但你必須從第一道菜開始。如果你堅持不到吃完回鍋肉,那也ok。但你得喝完湯。我們來制定一個暗號,要是你必須出去的話。在絕對沒有迴旋餘地的時候一個你能給我的暗號。用‘茶葉’做暗號怎樣?你只要說這兩個字,我們即刻就出門。茶葉。如果你需要,這就得。但只可以在你需要的時候。」
侍應稍稍離開他們一動不動地站著,捧著擺有他們五碗湯的托盤。契特和伯波卡特一下子蹦起來,拿到湯,端到桌上。
此刻萊斯只想說「茶葉」,然後他媽的衝出去。可為什麼他不說呢?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他對自己反反反覆覆地說著「我要出去」這句話,得以使自己進入一種入定的狀態,即便毫無胃口,也開始喝起湯來。嚥下一小口肉湯,「我要出去。」這讓他看不見侍應,這讓他看不見老闆,但不能讓他看不見坐在靠牆一張餐桌邊的兩個女人,那兩個女人正在剝豌豆莢,將去殼的豌豆放進鍋裡煮。三十英尺遠,萊斯能嗅到她們在四隻黃臉皮耳朵根處噴了的什麼劣質花露水——對他來說就跟泥土地的氣味一樣刺鼻。以他那得以在黑黢黢的越南莽林中覺察到一名無聲無息的狙擊手沒洗過澡的體臭的奇異的逃生威力,他嗅到那兩個女人,開始失控。沒有人告訴過他會有女人在這兒幹那事。她們打算繼續幹多久?兩個年輕女人。黃臉皮。她們幹嗎坐在那兒幹那事?「我要出去。」但他動彈不了,因為他不能將注意力從那兩個女人身上移開。
「那兩個女人幹嗎那麼做?」萊斯問路易,「她們為什麼不停下來?她們是不是非得繼續幹?她們是不是一整夜都要那麼幹下去?她們是不是準備一遍一遍地幹個不停?有沒有原因?什麼人能告訴我原因?叫她們停下別幹。」
「冷靜下來。」路易說。
「我很冷靜。我只是想知道——她們是不是打算繼續幹下去?有沒有人能阻止她們?難道沒有人能想出個法子?」他的嗓門粗起來,阻止他不見得比阻止那兩個女人容易。
「萊斯,我們在餐館裡。在餐館裡他們烹製豌豆。」
「豌豆,」萊斯說,「那些是豌豆!」
「萊斯,你有了湯,你的下一道菜正送過來。下道菜:這就是目前整個的世界。這就是一切。沒別的了。你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嚐嚐回鍋肉,就這樣。」
「我湯喝夠了。」
「是嗎?」伯波卡特說,「你不想吃這個?你不吃了?」
四面八方都被即將到來的災難所包圍——痛苦要花多長時間才能轉變成進食?——萊斯努力壓低嗓門說:「吃吧。」
就在這個時候,侍應動了一下——明顯的是來取走空盤子。
「別動!」只聽萊斯大吼一聲,路易已再次站了起來,此刻,活像馬戲團的馴獅員——面對萊斯,萊斯渾身緊繃,準備發飆,對付侍應——路易用手杖指點侍應退回原位。
「你待在那兒,」路易對侍應說,「待在那兒。我們把空盤子送過去給你。你別過來。」
剝豌豆的女人已經停了下來,甚至不用萊斯站起來走過去告訴她們如何停止。
現在亨利插手了,很顯然。這位身材細長、瘦削、面帶微笑的亨利,穿著牛仔褲、花哨的襯衣和運動鞋,又是斟茶倒水,又是老闆的年輕人,在門口盯著萊斯。微笑著,但同時又盯著。那人是個威脅。他堵住出口。亨利必須讓開。
「一切正常,」路易對亨利大聲說,「飯菜好極了。棒極了。所以我們又來了。」然後他對侍應說,「聽我的指揮。」隨即他放低手杖,重新就座。契特和伯波卡特收拾起空盤子,走過去,堆在侍應的托盤上。
「還有什麼人嗎?」路易問,「還有什麼人可以講講他的第一次嗎?」
「唔,唔。」契特說,而伯波卡特正愉快地自願履行著把萊斯的湯一掃而光的任務。
這次,一看到侍應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他們點的其他的飯菜,契特和伯波卡特便立即起身,朝那個笨嘴拙舌的黃臉皮迎上去,讓他連抬腿朝他們的餐桌走過來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它擺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飯菜。飯菜痛苦。蝦仁牛肉撈麵。蘑菇雞片。麻辣牛肉。回鍋肉。肋排。米飯。米飯痛苦。蒸汽痛苦。氣味痛苦。擺在那兒的一切都被認為是用來拯救他免於死亡的。將他和過往的男孩萊斯相銜接的。這便是迴圈往復的夢:農場上那個沒有破碎的小夥子。
「看起來不錯!」
「吃起來更好!」
「你是要契特放些在你盤子上呢,還是你想自己動手,萊斯?」
「不餓。」
「沒問題,」路易說,看著契特開始在萊斯盤子上堆菜,「你不需要餓。那不重要。」
「快完了吧?」萊斯說,「我要出去。我不開玩笑,夥計們,我真的要出去。吃飽了。吃不下了。我感到要失控。我吃飽了。你說我可以離開的。我要出去。」
「我沒聽見暗號,萊斯,」路易說,「所以我們還是繼續下去。」
現在顫抖已壓倒一切。他對付不了米飯。米粒從叉子上往下掉,他渾身哆嗦得厲害。
萬能的基督啊,竟然出現了一個端著水的侍應。圍繞桌子走一圈,從背後來到萊斯身邊,不知從什麼鬼地方冒出來的另外一個侍應。突然他們一起,跟萊斯只有一秒鐘的落差,萊斯狂叫:「呀啊啊!」並襲擊侍應的咽喉,水壺在侍應腳邊炸響。
「住手!」路易大喝一聲,「退後!」
剝豌豆莢的女人尖叫起來。
「他根本不需要水!」路易叫喊著,兩腳站立,叫喊著,柺棍舉過頭頂,他在那些女人眼裡活像個瘋子。但她們其實並不明白瘋子是什麼樣的,倘若她們以為路易是瘋子的話。她們一竅不通。
別的桌上有客人站了起來,亨利衝過去,對他們悄悄地說了一番,他們才都又坐下了。他解釋說那些是越戰老兵,每次他們來,他都認為殷勤地招待他們、花一兩個小時容忍他們的問題是他的愛國義務。
在那以後,餐廳裡一片寂靜。萊斯吃了幾小口,其餘的人則吃得一乾二淨,最後,桌上只剩下萊斯盤子裡的東西。
「你不要了?」伯波卡特問他,「你不吃了?」
這次他連「吃吧」都說不出來。一旦說出這兩個字,所有埋在餐廳地板底下的人都會一骨碌爬起來,伺機復仇。只要說一個字,如果你不是早在第一次就在這兒看到那種景象,這次你他媽的肯定會看到了。
送上了籤運餅。他們對那總是很喜歡。看看各人的手氣,哈哈大笑,喝喝茶——有誰不喜歡?但萊斯叫道:「茶葉!」拔腳就走。路易對斯威夫特說:「和他一道出去。追上他,斯威夫特。盯緊他。別讓他跑出你的視線。我們去買單。」
回家的一路上只有沉默:伯波卡特沉默,因為他吃得五飽六足;契特沉默,因為他很早以前就從反反覆覆、無窮無盡的懲罰性的爭吵中學到:對於一個像他這樣倒霉的人來說,沉默是惟一顯示友好的方式;斯威夫特也沉默著,一種痛心疾首,滿腹牢騷的沉默,因為一等到忽明忽暗的霓虹燈退到他們的身後,他所擁有的關於他自己的記憶便隨之消失——這個自己,他似乎只有在和諧宮時才擁有。斯威夫特此刻正忙著醞釀痛苦。
萊斯沉默,因為他睡著了。經過十天十夜徹底的無眠,作為這趟旅行的準備工作,他終於精疲力竭了。
當其他人都下了車,只剩下萊斯和路易兩個人時,路易才聽到他醒過來,於是說:「萊斯?萊斯?你幹得不錯,萊斯。當時看見你淌汗,我心裡想,壞了,壞了,壞了,他要乾了。你真不知道你當時的臉色。我簡直不敢相信。我以為侍應玩完了。」路易,他曾在他姐姐的車庫裡將自己的雙手銬在一臺電暖器上度過回家後的頭幾夜,以保證自己不會殺死那位好心收留他的姐夫。當時他剛從叢林返回四十八小時,現在他將醒著的時間全都用來為他人的需求服務,以致任何邪惡的念頭都不可能躋身其間。他十二年來保持清醒和乾淨,持續練習十二步,虔誠地服藥——針對焦慮服氯硝西泮,針對抑鬱服鹽酸舍曲林,針對火辣辣作痛的腳踝、鑽心疼痛的膝蓋以及無情痠痛的胯骨服雙水楊酯,一種消炎藥,卻有一半的時間除了給他一個灼熱的胃、放屁和腹瀉以外,別無其他——已經成功地清除掉足夠的殘渣瓦礫,得以重新禮貌地和別人交談,並對自己在餘下的生命裡不得不靠著兩條疼痛不堪的雙腿效率低下地四處走動,不得不努力在黃沙基礎上高高挺立著,倘若並非感到自由自在,至少心中比原先少了許多瘋狂的怨恨——樂天知足的路易笑起來。「我想他連一個機會都不會有的。不過,好傢伙,」路易說,「你不僅對付了湯,你還堅持到他媽的運氣小點心。你知道我用了多少次才堅持到籤運餅?四次。四次,萊斯。第一次我直接跑進洗手間,他們花了十五分鐘才把我拽出來。你知道我會對我太太怎麼說?我會對她說:‘萊斯干得好。萊斯行。’」
但在必須再次去時,萊斯拒絕了。「我在那兒坐過了,還不夠嗎?」「我要你吃,」路易說,「我要你吃飯。像人家一樣走動,談話,吃飯。我們有了新的目標,萊斯。」「我可不再要你的什麼目標了。我做到了。我沒殺人。這還不夠啊?」但一個星期以後,他們又驅車回到和諧宮,原班人馬,相同的玻璃杯,相同的選單,甚至相同的噴灑在餐館女傭亞洲肌膚上衝著萊斯鼻息所發出的陣陣廉價花露水的香氣,他可以據以追蹤獵物的可疑氣息。第二次他吃了飯,第三次他吃了飯還點了菜——雖然他們仍然不讓侍應接近餐桌——第四次他們讓侍應伺候他們,萊斯狼吞虎嚥,直吃到幾乎要爆炸為止,吃得就好像他有一年沒見過食物似的。
出了和諧宮,個個都高舉手臂,相互擊掌。就連契特都興高采烈。契特高談闊論,契特大聲歡呼:「哥們兒!」
「下次,」萊斯說,當時他們正驅車回家,這種起死回生的感覺令人陶醉,「下次,路易,你會提出更過分的要求。下次你會要我喜歡上它的!」
但下次卻是去面對那面牆。他得去看肯尼的名字。這他做不到。在他們從老兵管理局領到的書裡看到過一回肯尼的名字就足夠了。之後他病了一個星期。他心裡沒有別的念頭。他現在也只有這一個念頭。肯尼躺在他身邊,沒有頭。日日夜夜,他想,為什麼是肯尼,為什麼是契普,為什麼是巴第,為什麼是他們,而不是我?有時他想他們是幸運兒。對於他們來說,一切都結束了。不,不管怎樣,無論如何,他都是不能走到那面牆跟前的。那面牆。絕對不行。做不到。不願意。結了。
為我跳舞。
他們在一起大約有六個月了,一天夜裡他說:「來吧,為我跳個舞。」說著他在臥室裡放上一張唱碟,阿蒂·肖改編,由羅伊·埃爾德里奇吹奏的《我愛的人兒》。為我跳個舞,他說,鬆開緊摟著她的胳膊,並且指著床前的地面。於是,不驚不乍地,她從那個她嗅著那股氣息——科爾曼赤身裸體的氣息,經過日光浴的皮膚的氣息——的地方爬起來,從她深深依偎的地方爬起來,在那兒她的面孔埋在他裸露的體側,她的牙齒,她的舌頭薄薄地抹上了一層他的精液,她的手掌攤開在他肚皮下方那蜷曲的油光光的體毛上,在他盯著她的炯炯目光下——他那目不轉睛地透過兩排長長的深色睫毛的綠色凝視,根本不像一個隨時可能暈倒的衰竭的老人,而恰似一個將自己的面孔緊貼在玻璃窗上的小夥子——她翩翩起舞,並非妖嬈地,並非像斯蒂娜在一九四八年的那樣,並非因為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一個可愛的年輕姑娘,為悅己悅人而起舞、一個不太瞭解自己的所作所為的可愛的年輕姑娘,並對自己說:「我可以為他跳——他既然要,我又能跳,看吧。」不,不完全是花蕾綻放或小雌馬成為母馬的那一派天真爛漫的景象。福妮雅能為他跳,不錯,但全然沒有羞澀的成熟才是她的舞姿,沒有青春的,朦朧的,對自我,對他,以及對所有活著和死了的人的理想化。他說:「來吧,為我跳舞。」於是,她從容地一笑,說:「幹嗎不呢?我在這方面一向是慷慨的。」說著開始扭動起來,抹平皮膚,彷彿是一件揉皺的衣服,特別留意地察看每樣東西是否都到位,或繃緊,骨感,或渾圓,如同所應有的那樣,她自身的一股氣息,誘發性的生物體氣息令人熟悉地從她指尖散發出來,她正用手指順著頸項向上摸過溫熱的耳廓,然後慢慢地橫過面頰,抵達嘴唇,頭髮,她正在變灰的,由於使過勁而變得溼漉漉,亂蓬蓬的黃頭髮,她撫弄著它彷彿是海藻,對自己假稱是海藻,從來就是海藻,一大片滴滴答答浸透鹽水的海藻,反正,這又要她付出什麼代價呢?有什麼了不起呢?縱身投入。傾情付出。倘若這正是他所向往的,拐騙這個男人,誘捕他。不會是第一個。
她從一開始就心知肚明:這事兒,這種聯絡。她蠕動著,從此刻是她舞臺的床腳下的地板蠕動開去,渾身充滿誘惑力地零亂,並由於前幾個小時的緣故顯得有點油膩,被此前的行為所塗抹,所潤滑。金色頭髮。沒有在農場給太陽曬黑的地方皮膚白皙,在六七個地方可以見到疤痕。一個膝蓋頭擦傷,像個孩子的,是她在牛棚裡滑倒時留下的;在她胳膊和腿上都有一道道細如針腳、半癒合的抓痕,是牧場籬笆所致;她的手粗糙,發紅,腫痛,由於扭動籬笆時撿起玻璃纖維碎片,由於每個星期拔出又插入那些木樁;一個花瓣形狀、顏色鮮亮的傷痕,或在擠奶廳受的傷,或是他留下的,恰恰位於她咽喉和軀幹的結合部;另一個傷痕,青紫色,位於她沒有肌肉的大腿丫,那是她被咬被蜇的熱點所在。他的一根髮絲,呈&形,如同一顆精巧的灰色小痣粘在她的面頰上。她的嘴微微張開,僅露出牙齒的弧形,她並不急於到達某處,因為過程本身才是趣味之所在。她蠕動著,此刻他正審視著她,審視著這細長的身軀有節奏的蠕動,這苗條的軀體,比外表強壯得多,而且有著令人驚訝的沉甸甸的乳房,掛在她修長筆直的兩條腿的把柄上,往下墜,往下墜,往下墜,朝他垂下來,猶如長柄勺,盛滿了他的瓊漿玉液。不加抗拒地,他橫臥在起皺的被單上,一堆枕頭亂七八糟地團成一氣,支撐著他的頭,他的頭歇息在與她的大胯、肚子,她蠕動的肚子,同一水平線上,他審視著她,每一個分子,他審視著她,而且她知道他在審視她。他們已結為一體。她知道他要她提出要求。他要我站在這裡,舞動,她想,並要求得到屬於自己的東西。什麼才是呢?他。他。他正向我奉獻他自己。ok,這是高壓電路,不過讓我們來吧。於是,朝下給他遞上一個媚眼,她蠕動著,她蠕動著,正式的能量轉換開始了。她覺得非常舒服,像這樣隨著那首曲子扭動,而能量便傳遞過去,心裡明白只要她發出一個最微小的號令,像招呼侍應似的打個響指,他就會手腳並用地從那張床上爬出來,舔她的腳。如此快速地在舞蹈中,她已經能夠將他當做水果,剝掉皮,一口吞。並不是只有遭毒打,當清潔工,在學院打掃別人的垃圾,在郵局打掃別人的糞便,在那些裡面,在清除別人的廢棄物的活兒裡,有著可怕的韌勁;要是你想了解真相,那種活兒吸你的血,別對我說沒有好點的差事,不過我得到了這份差事,這就是我的工作,三份,因為這部車只剩六天就到期了,我得買輛能跑的便宜車,所以我打三份工,並不是頭一回。再說,牛奶場也有一大堆要命的活兒,你聽起來以為了不起,你看起來以為了不起,福妮雅和奶牛,但別的不說,它先把我的背都累斷了……可是這會兒我赤身裸體和一個男人待在一間屋子裡,看著他帶著他的陽具和那個海軍文身躺在那兒,很平靜,他很平靜,甚至看我跳舞充了電,還是那麼平靜。他也是個倒運的人。死了老婆,丟了工作,作為種族主義教授,當眾受到羞辱。而什麼叫種族主義教授?並不是說你剛剛變成了一個。人家說的是你剛被發現而已,所以你原來一輩子都是。並不是說你有一次做了件錯事。如果你是個種族主義者,那麼你就終身是個種族主義者。突然你整個一生都成了個種族主義者。是個汙點,而且甚至都不是真的,然而此刻他卻很平靜。我能讓他這樣。我能使他如此平靜,他能使我如此平靜。我只要這樣不斷蠕動。他說為我跳舞,我想,為什麼不?為什麼不,除非這讓他以為我會一直跟著他走,會和他一起假裝這裡面另有含義。他會假裝說世界是我們的,而我會讓他這麼假裝,然後我也會假裝。不過,話雖如此,為什麼不呢?我能跳……但他得記住。僅此而已,即使我什麼都沒穿,只戴著這蛋白石戒指,一絲不掛,只戴著他給我的這枚戒指。這就是站在你的愛人面前,在燈光裡赤裸著身子,並且扭動著身軀的情景。ok,你是個男人,已過了鼎盛期,度過了你自己的一生,我並不在其中,但我擁有當下。你作為一個男人走向我。所以我走向你。這不簡單。但僅此而已。我在你面前開著燈赤條條地跳舞,你也一絲不掛,那麼所有其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這是我們所做的最簡單的事——就這樣。別胡思亂想把它弄複雜了。你千萬別,我可不會。它不需要比這更復雜。你知道怎麼了?我看見你了,科爾曼。
然後她說出聲來。「你知道怎麼了?我看見你了。」
「你看見了?」他說,「那麼現在地獄開始了。」
「你在想——如果你一直都想知道——有沒有上帝?你想知道為什麼我來到這個世界?有什麼意思?就這個意思。意思是,你在這兒,而我就為你跳舞。意思是不要想你是別的什麼人,在別的什麼地方。你是個女人,你在床上和你丈夫在一起,你不為操而操,你不為射精而操,你在操,因為你和你丈夫睡在床上,這樣做是對的。你是個男人,和你老婆在一起,你操她,但你想要操的卻是郵局清潔工。ok——你知道怎麼了?你就和清潔工在一起了。」
他笑了一笑,柔聲說:「這證明上帝的存在。」
「如果這不證明,沒東西能證明。」
「繼續跳。」他說。
「你死的時候,」她問,「你沒嫁對人有沒有關係?」
「沒關係。連你活著的時候都沒關係。繼續跳。」
「那是什麼呢,科爾曼?什麼才有關係?」
「這個。」他說。
「這才是我的好孩子,」她回答,「現在你有了長進。」
「難不成——你在教我?」
「是該有人教教你了。對,我在教你。但別看著我就好像我還會做別的什麼似的。別的比這更重要的。別那麼想。和我一起待在這兒。別走。抱住這個念頭不放。別想任何別的東西。和我一起待在這兒。我願意為你做隨便什麼你想要我做的事。你有多少次聽一個女人這麼對你說而且是真心實意的?我願為你做任何你想要的事。別錯過了它。別把它帶到別的地方去,科爾曼。我們在這兒就是幹這個的。別以為這是為了明天。關上所有的門,以往的和以後的。所有的社會思維,統統關起來。美妙的社會所要求的一切?我們為社會擺出的派頭?‘我應當,我應當,我應當’?滾它們的。你應當成為什麼人,你應當做什麼事,種種,種種,只會扼殺一切。我可以不斷地跳舞,如果我們這樣約定。秘密的親密時刻——如果這是我們整個的約定。你得到的一份好處。付出時間的收益。僅此而已,我希望你明白。」
「繼續跳。」
「這種東西是重要的東西,」她說,「如果我放棄思考……」
「什麼?思考什麼?」
「我很早以來就是個小婊子。」
「是嗎?」
「他總是對他自己說不是他,是我。」
「繼父。」
「對。他對他自己就這麼說的。也許他說得還真沒錯。但我在八歲、九歲、十歲時沒有別的辦法。那種殘暴才是錯的。」
「你十歲時那是什麼感覺?」
「就像要我端起整幢房子,背在背上。」
「夜裡房門開啟他走進來的時候,那是什麼感覺?」
「就像你是個陷入戰火的孩子。你可曾看過報紙上的那種照片裡的孩子,他們的城市被炸燬了以後?就像那樣。大得和炸彈一樣。但不管我被炸燬多少次,我還是站著沒倒。這就是我的墮落:我站著不倒。後來我十二歲,十三歲,開始有奶頭。我來月經了。突然我只剩下一個以我的陰道為中心的身體……還是繼續跳舞吧。所有的門都關上了,以往的和以後的,科爾曼。我看見你了,科爾曼。你不在關門。你仍然對愛情抱有幻覺。你知道嗎?我真的需要一個比你還老的男人。一個肚子裡完全沒有愛情狗屎的人。你對我來說太年輕了,科爾曼。瞧你。你整個兒是個愛上了鋼琴老師的小男孩。你陷入我的情網,科爾曼,而你對於我這樣的人太年輕了。我需要一個老得多的人。我想我需要一個至少一百歲的人。你有沒有坐輪椅的朋友可以介紹給我?輪椅沒有問題——我可以邊跳舞邊推。也許你有個哥哥。瞧你,科爾曼。用那種小男生的眼光看著我。勞駕,勞駕,去給你哥哥打電話吧。我會繼續跳,快叫他聽電話。我要跟他聊聊。」
她嘴裡說著,心裡明白,正是她說的話和跳的舞使他墜入情網。就這麼輕而易舉。我吸引了許多男人,許多嫖客,嫖客發現我,到我門上來,並不是隨便哪個有陰莖的人,並不是那些一竅不通的人,他們當中有九成是那號的,而是男人,年輕男子,具有真正陽物的那些人,像斯莫基那樣的行家裡手。你儘管求爺爺告奶奶,你沒有的東西還是沒有,但我天生就有,即使穿戴得整整齊齊,有些傢伙知道——他們知道那是什麼,所以他們發現了我,所以他們來了。但這回,這回,這回卻是從嬰兒手裡拿走糖果。肯定的——他記得。他怎麼能不記得?一旦你嚐到甜頭,你就記住了。天哪,天哪。在二百六十次口交和四百次正規性交以及六次肛交以後,開始調情。不過這就是事物發展的規律。世人有幾回是在操之前就相愛的?我以前有多少回在操了一個人以後愛上的?這或許就是了,破土機?
「你想知道我的感受嗎?」她問他。
「想。」
「我感到好快活。」
「所以,」他問,「誰能活著出去?」
「有我呢,先生。你說得對,科爾曼。這會引來災難的。七十一歲進入這種狀態?七十一歲被這弄得神魂顛倒?啊呀,啊呀。我們最好回到赤裸裸的事情上去吧。」
「繼續跳舞。」他說,同時撳了一下床邊索尼的一個鍵,《我愛的人兒》的音軌再次響起。
「不。不。我求你了。要考慮我作為清潔工的前途。」
「別停下來。」
「‘別停下來。’」她重複一遍,「我以前在哪兒聽見過這幾個字。」事實上,她幾乎從來沒聽見過前面不帶「別」字的「停」字。沒從男人嘴裡聽說過。也沒聽她自己這麼說過。「我一直以為‘別停’是一個詞。」她說。
「是一個。繼續跳。」
「那麼別錯過它,」她說,「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一間屋子裡。赤身裸體。我們擁有了我們所需要的一切。我們不需要愛情。別讓你自己縮水——別把你自己當個濫情傷感的傻瓜。你迫不及待地想那樣做,可是別。讓我們別錯過這個。想像一下,科爾曼,想像一下,讓眼前的持續下去。」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這樣跳舞,他從來沒有聽過我這樣說話。我好久沒這麼說話了,我都以為我早忘了怎麼說了。躲躲藏藏了那麼久。沒人聽過我這麼說話。老鷹和烏鴉有時在林子裡聽過,但除此之外,沒有人。這不是我通常用來撩撥男人的手段。這是我最最放縱的一次。想像一下吧。
「想像一下,」她說,「每天拋頭露面——竟還有這個。這個不想佔有一切的女人。這個什麼都不想佔有的女人。」
但她卻從沒感到過如此地富足。
「大多數的女人都想佔有一切,」她說,「她們想佔有你的郵件。她們想佔有你的未來。她們想佔有你的幻想。‘你怎麼敢操除我之外的另一個人。我才應當是你的夢幻。為什麼有我在家你還看色情片?’她們想佔有你本人,科爾曼。但樂趣並不在佔有這個人。樂趣在這兒。在於有另外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跟你待在一個房間裡。哦,我看見你了,科爾曼。我可以把整個的生命都給你,還依然擁有你。僅僅靠跳舞。是不是真的?我沒說錯吧?你喜歡這樣嗎,科爾曼?」
「多麼幸運,」他說,目不轉睛地看著,看著,「令人不可思議的運氣。這是生活欠我的。」
「現在還欠嗎?」
「沒人比得上你。特洛伊的海倫。」
「無立錐之地的海倫。一無所有的海倫。」
「繼續跳。」
「我看見你了,科爾曼。我的確看見你了。你要知道我看見什麼了嗎?」
「當然。」
「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看見了一個老頭,是吧?你怕我會看見一個老頭,我會跑掉。你怕我要是看見跟年輕人所有的區別,要是看見鬆垮的東西,失落的東西,你就會失去我。因為你太老了。但你知道我看見什麼了?」
「什麼?」
「我看見一個孩子。我看見你像個孩子似的墜入情網。你不可以。不可以。知道我還看見什麼了?」
「什麼?」
「對,我現在看見了——我的確看見一個老人。我看見一個垂死的老人。」
「告訴我。」
「你失去了一切。」
「你看見了?」
「是的。一切,只剩下我在跳舞。你想知道我看見了什麼?」
「什麼?」
「你不應當挨那一巴掌,科爾曼。那就是我看見的。我看見你怒氣沖天。一切都將以那個模樣結束。作為一個怒氣沖天的老人。可本不該那樣。這就是我看見的:你的怒氣。我看見怒火和羞辱。我看見作為一個老人你懂得時間的意義。一般直到行將就木才懂得。但現在你懂了。很可怕的。因為你不能從頭來過。你不能重新回到二十歲。一去不復返了。就這樣結束了。有什麼比垂死更壞,比死更惡劣,是那些對你下毒手的該死的雜種。從你手上奪走了一切。我在你心裡看見了,科爾曼。我看見了,因為那是我瞭解的。該死的雜種在一眨眼的工夫裡就改變了一切。抓住你的性命,一扔。抓住你的性命,他們決定把它扔掉。你找對了跳舞的姑娘。他們決定什麼是垃圾,他們決定你就是垃圾。羞辱,壓垮,摧毀一個人,由頭卻是個人人皆知狗屎不如的東西。屁大的一個字對他們來說一文不值,絕對一文不值。真叫人氣得發瘋。」
「我原來並不知道你注意到了。」
她從容地一笑。跳舞。沒有理想主義,沒有理想化,沒有任何甜美的年輕丫頭的烏托邦主義,儘管她知道現實的一切模樣,儘管她的生活已不可逆轉地荒廢,儘管她遭遇了所有的混亂與冷漠,她依然跳著舞!同時還講著從來沒有對男人講過的話。像她那樣操男人的女人不應當說這種話——至少那些不操像她這樣的女人的男人喜歡這麼想。那些不像她這樣操男人的女人也喜歡這麼想。每個人都愛這麼想——笨蛋福妮雅。好吧,讓他們去。我高興。「對,笨蛋福妮雅注意到了,」她說,「不然笨蛋福妮雅怎麼能挺過來的?作為笨蛋的福妮雅——這就是我的成就,科爾曼,這就是腦子最清醒時刻的我。原來,科爾曼,我一直在觀察你跳舞。我怎麼會知道的?因為你跟我在一起。不然你憑什麼要跟我在一起,如果你不是那麼氣得要發瘋?我為什麼會跟你在一起,如果我不是那麼氣得要發瘋?這才是操得那麼痛快的原因,科爾曼。憤怒拉平一切。所以別坐失良機。」
「繼續跳。」
「直到我累垮?」她問。
「直到你累垮,」他吩咐她,「直到最後一口氣。」
「悉聽尊便。」
「我在哪兒找到你的,瓦露塔?」他說,「我是怎麼發現你的?你是誰?」他問,撳下按鍵,重又響起《我愛的人兒》。
「你要我是誰,我就是誰。」
科爾曼只顧給她念週日報紙上關於總統和莫妮卡·萊溫斯基的八卦,突然福妮雅站起來,大聲叫道:「你就不能不搞這要命的學習班?受夠了這學習班!我學不進去!我不學!我不要學!別他媽的教我——沒有用的!」說著,就在早餐中間,奪門而出。
留在那兒是個錯誤。她沒回家,現在她恨他。她最恨什麼?他當真以為他受的罪了不起。他當真以為雅典娜學院每個人所想、所說的關於他的事毀了他的生活。真是媽的太不喜歡他了——那不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事。對他來說那就是最為可怕的事了?嗨,那沒什麼了不起。兩個孩子窒息身亡才是大事。你繼父把手指插進你陰道,那才是大事。在你快退休的時候丟掉工作並沒什麼了不起。這就是她恨他的原因——他受苦的優越感。他以為他從沒有過機遇?在這個世界上有著真正的痛苦,可他以為他從沒有過機遇?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沒有了機遇?早晨擠過奶,他突然撿起那根鐵管子朝你頭上打過來。我甚至都沒看見怎麼打過來的——可是他沒有過機遇!生活虧待了他!
總而言之,吃早飯的時候她不想有人教她。可憐的莫妮卡可能在紐約找不到個好差事?你知道我要告訴你什麼?我不感興趣。你以為莫妮卡會關心我在學院上了一整天的班以後又去擠奶會不會腰痠背痛?在郵局清掃人家扔下的垃圾就因為他們不願使用那倒霉的垃圾桶?你以為莫妮卡會關心這些?她不斷地給白宮打電話,沒接到回話肯定感到非常失望。對你來說一切都完了?也很失望?對我來說從來就沒有開始過。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了。試試看讓人家用一根鐵管子把你打趴掉吧。昨天夜裡?有那事。很舒服。棒極了。我同樣需要那樣。但我仍然打三份工。並沒有任何變化。這就是出事的時候你接受它的緣故,因為什麼也不會改變。告訴媽媽她丈夫夜裡進來把手指插進你體內——什麼都沒有改變。也許媽媽現在知道了,她準備幫助你。但不了了之,什麼也沒有改變。我們跳舞度過了一夜。但不會有任何變化。他讀給我聽華盛頓的那些事——又改變了什麼,什麼,什麼?他讀給我聽華盛頓的惡作劇,比爾·克林頓的陰莖叫人吮吸了,這對我車子散架有什麼幫助?你真以為那些是世界上的頭等大事?沒那麼重要。根本不重要。我有過兩個孩子。他們死了。如果今天早晨我沒有精力為莫妮卡和比爾感到難過,記在我兩個孩子的賬上,好了吧?如果那是我的過錯,就算了。我不剩多少精力來關注世界上那些偉大的問題了。
錯誤就在於留在了那兒。錯誤就在於完全陷入妖術的蠱惑之中。即使雷霆大作,豪雨如注,她也駕車回家。即使她怕法利跟蹤,迫使她離開大路,開到河裡去,也還是照樣駕車回家。但她卻留下了。因為跳舞她留下了,而到了早晨她一肚子的氣。她生他的氣。多麼好的新的一天啊,讓我們看看報上有什麼說的。昨天夜裡之後他要看看報上說些什麼?倘若他們沒有交談,倘若他們只是吃早飯,然後她離開,也許留在那裡就不會有問題。但他開始辦學習班。他幾乎做不出比那更糟的事了。他應當怎麼做?給她些東西吃,讓她回家。但跳舞壞了事。我留了下來。我愚蠢地留了下來。半夜走人——對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是再重要不過的了。我有許多事情搞不懂,但這一點我卻很明白:留到第二天早晨,便意味著什麼。科爾曼-福妮雅幻想曲。這是沉湎於追求永恆的幻想的開始,世界上最老掉牙的幻想曲。我有個地方可去,不是嗎?並不是個最好的地方,但好歹是個地方。回到那兒去!不論操多久,最後走人。陣亡將士紀念日那天有雷雨,閃電劃破天空,雷聲大作,在山間隆隆轟鳴,好像戰爭爆發了似的。伯克夏遭突襲。但我在凌晨三點爬起來,穿上衣服,離開。雷電交加,噼啪炸響,樹木四分五裂,四肢癱軟,豆大的雨點像子彈似的朝我劈頭蓋臉打下來,我走人。周身被狂風鞭打,我走人。山爆炸了,可我還是走人。我可能就在房子和車之間給宰了,被一道閃電點燃擊斃,但我沒留下——我走人。然而整夜和他一起躺在床上?月亮大大的,整個世界寂靜無聲,四處都是月色,可我留了下來。即使一個瞎子也能在這樣一個夜晚找到回家的路,但是我卻沒有走。我沒有睡覺。睡不著。醒了一夜。不想翻身靠近那傢伙。不想碰那人。不知道怎麼搞的,這人的屁眼我都舔了有幾個月了。像個麻風病人似的縮在床邊上看著他樹木的影子爬過他的草坪,直到天明。他說:「你應當留下。」但他不想要我留下,我說:「我想我就信了你這一回吧。」於是我信了。你可能會以為我們之中至少有一個保持冷靜。但沒有。我們兩個都屈從於最糟糕的念頭。拉皮條的告訴她說,娼妓的偉大智慧是:「男人付錢給你們不是為了讓你們跟他們同床共眠。他們付錢給你們是叫你們回家。」
但即使她知道她恨的一切,她也知道她喜歡什麼。他的慷慨。她是極少有機會接近一個略為慷慨的人的。男人與生俱來的力氣卻沒有用來朝我頭上揮鐵管子。如果他逼我,我就會不得不向他承認我很精明。我昨晚不是就那樣做了嗎?他聽我說話,所以我就精明一回。他聽我說話。他對我很忠誠。他從不為任何事情責備我。他從不用任何手段陷害我。就這個原因值得那麼要命的瘋狂嗎?他尊重我。是真誠的。他給我這枚戒指表明了他的心跡。他們扒光他的衣服,所以他赤條條地來到我面前。在他最危急的時刻。我一輩子還沒有受到過像他這樣的男人的支使。只要我願意,他會為我買車。如果我放手讓他做主,他會為我買一切。和這個人在一起,沒有痛苦。只要耳邊有他聲音的起伏,只要聽到他說話的聲音,我的心就安定了。
這些就是你逃避的東西嗎?這些就是你像個孩子似的吵架的原因嗎?你碰上他純屬偶然,你第一次幸運的巧遇——你最後一次幸運的巧遇——你卻發起脾氣,像個孩子似的跑掉了?你真的想自行了斷?回到遇見他之前的日子?
但她跑啊,跑出房子,從車庫裡開出車,駛進山裡,去看望奧杜邦學會的烏鴉。開了五英里地,她掉頭離開大路,駛上一條狹窄的土路,蜿蜒前行,走了四分之一英里,方才看見那幢灰色木瓦結構的兩層樓房子溫馨地偎依在綠樹叢中,很久以前是幢民居,現在成為學會當地的總部所在地,坐落在樹林邊緣,緊靠野生動物蹤跡。她將車駛上沙礫小道,顛簸著直開到木柵欄前,停靠在釘著指向草藥園牌子的樺樹前,她的車是惟一可見的車。她成功了。她可以很方便地駛離山邊。
掛在大門口的風鈴在微風中叮噹作響,明淨地,神秘地,猶如某種宗教機構,並不訴諸語言,正在歡迎來訪者駐足,不僅四處參觀,而且靜思冥想——彷彿這裡供奉著某種雖小,卻十分動人的東西——但此刻旗幟尚未升上旗杆,門上掛著的牌子說星期天要到午後一點鐘才開放。然而,當她推門時,門卻自動開啟了,她跨出無葉的山茱萸在晨光中灑下的薄影,進入門廳。門廳地板上摞放著裝有各種混合鳥食的沉甸甸的大麻袋,準備出售給冬季買主。麻袋對面,裝著形式各異的喂鳥食具的箱子則沿著牆根直碼放到視窗。禮品店,出售食具、自然書籍、勘測地圖、鳥叫錄音帶以及各種由動物激發出靈感的小飾品的地方,沒有燈光,但當她朝相反的方向轉身,走進大些的展覽室時,裡面陳列著數量極少的動物標本和種類不多的活體動物樣本——烏龜、蛇、幾隻關在籠中的鳥——卻見到一位工作人員,一個十八九歲胖乎乎的女孩。女孩說:「你好。」倒沒有在乎還不到開放的時間。這麼遠地位於山上,一旦秋葉凋零,十一月初就沒有什麼人造訪了,她可不準備攆走一個碰巧在上午九點十五分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即使這個女人在伯克夏山區的仲秋季節裡並沒有完全為戶外活動穿著齊整,似乎在她灰色汗褲的上方套著件男人的條紋睡衣,腳上除了一雙露出腳後跟的室內拖鞋,那種叫做「穆勒」的鞋子外,別的什麼也沒穿。她長長的金髮也還沒梳理。不過,總的看來,她只是顯得衣冠不整而已,倒不見得放蕩,所以這姑娘,正在給她腳跟前箱子裡的一條蛇喂老鼠吃——用鑷子把每隻老鼠拎得遠遠的送到蛇面前,直到蛇猛地張口咬住老鼠,並啟動那無限緩慢的消化過程為止——只說了聲「你好」,便回到她週日早晨的職責上去。
烏鴉關在中間一隻籠子裡,相當於衣櫥大小的一個空間,介乎於關著兩隻棕櫚鬼鴞和一隻灰背隼的籠子之間。瞧他在。她已經感覺好多了。
「王子。嗨,大個子。」她對他喀噠,喀噠叩齒,用舌尖抵著上顎——喀噠,喀噠,喀噠。
她轉過臉看喂蛇的女孩。福妮雅以前來看烏鴉的時候沒見過她,很可能是新來的。或者相對地算個新來的。福妮雅自己也已經有好幾個月沒來看烏鴉了,而且自從和科爾曼約會以來就再沒來過。此刻距她跑出去尋找如何與人類絕交的時日已有一陣子了。自孩子們死後她就不是個常客,雖然那時候她偶爾也會一個星期接連來四五次。「他可以出來,是嗎?他可以出來待一分鐘。」
「當然。」女孩說。
「我想要他站在我肩膀上。」福妮雅說,同時彎下腰,拉開拴著籠子玻璃門的襻子,「哦,你好,王子。哦,王子。瞧你。」
門開啟以後,烏鴉從它站著的架子上跳到門頭上,坐在那兒,伸長脖子左右張望。
她輕聲笑起來。「多帥的表情。他正在審視我,」她回頭對女孩大聲說,「瞧。」她對烏鴉說,讓鳥看她的蛋白石戒指,科爾曼的禮物。他在那個八月的星期六早晨和她一起驅車前往坦格伍德時在車子裡送給她的。「瞧。過來。上這兒來。」她對鳥悄悄說,把肩膀湊過去。
但烏鴉不理會這個邀請,他跳回籠子裡,恢復在架子上的生活。
「王子沒心情。」女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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