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拿一個識不了字的孩子怎麼辦?

「要是克林頓操了她,她也許就會閉上嘴了。比爾·克林頓不是他們說的那種人。如果他在橢圓辦公室把她身子轉過來操她,什麼事都不會有了。」

「嗯,他從來沒有控制她。他留了一手。」

「你看,他自從進入白宮就沒有控制過任何人。控制不了。他也沒有控制威莉。所以她生他氣了。自從他當上總統以後就失去了在阿肯色州控制女人的能力。只要他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州的首席檢察官和州長,什麼問題都沒有。」

「當然。珍妮弗·弗拉沃斯。」

「阿肯色出什麼事了?如果倒臺的時候還是待在阿肯色,就不會爬得高,跌得重了嘛。」

「對。而且必須是個性交高手。這是傳統。」

「可是一旦你入主白宮,就控制不了了。當你無法控制,那麼威莉小姐就跟你翻臉,莫妮卡小姐也跟你翻臉。要獲得她的忠誠必須操她才行。這是契約。這才能把你們綁在一條船上。但不存在契約。」

「嗯,她害怕了。她本不想說。斯塔爾威脅她。有十一個傢伙待在她酒店房間裡?威逼她?團伙施暴。是斯塔爾在酒店裡導演的一場團伙強姦。」

「對。千真萬確。不過她原來就對琳達·特里普說了。」

「哦,對。」

「她對每個人都說。她屬於那種白痴文化。呱唧,呱唧,呱唧。這一代當中就有那麼些人為自己的淺薄深感自豪。只要是真誠的,什麼都行。真誠,空洞,十足的空洞。真誠無處不見。比虛假還壞的真誠,比敗壞更壞的天真。隱藏在天真後面的全部貪婪。還有隱藏在辭藻後面的。他們都善用美妙的辭藻——他們表面上似乎相信——他們‘缺乏自我價值’,其實他們真正相信的是他們應當擁有一切。他們的無恥,他們叫做愛心,而無情被偽裝成失去的‘自尊’。希特勒也缺乏自尊。那便是他問題之所在。這些孩子玩的就是這套把戲。把最微不足道的感情高度戲劇化。關係。我的關係。澄清我的關係。他們一張嘴,就讓我目瞪口呆。他們全部的語彙是近四十年中所有痴呆的總和。結論。這就是一個。我的學生在必須思考的地方待不下去。結論!他們把每個經歷都固定在因循守舊,分成開始、中段和結尾的敘事體上——無論它多麼模稜兩可,錯綜複雜,或神秘莫測,都必須納入到這個規範化、世俗化、主持人的陳詞濫調中去。只要哪個學生說‘結論’,我就給他不及格。他們要結論,這就是他們的結論。」

「嗯,無論如何——她是個自戀狂,詭計多端的小婊子,貝弗利山歷史上表現欲最強的猶太女人,被優越感腐蝕透了——他事先統統明白。他可以看透她。要是他連莫妮卡·萊溫斯基都看不透,怎麼能看透薩達姆·侯賽因?要是他真的看不透莫妮卡·萊溫斯基,又不如她狡猾,這傢伙就不該當總統。彈劾就有了實實在在的依據。不,他全都明白。我不認為他會長期受她封面故事的蠱惑。她敗壞透頂又十足地天真,當然他明白。十足的天真便是敗壞——她的敗壞,她的瘋狂,她的狡黠。這就是她的力量,全部的綜合。她沒有深度,而這正是她在當了一天總司令的他面前的魅力所在。淺薄的強度便是它的吸引力。更不要提這種強度的淺薄了。她童年的故事。吹噓她可愛的任性:‘瞧,我只有三歲,可是我已經有個性了。’我能斷定他知道凡是他做的不符合她幻覺的事都會成為對她自尊的又一次殘忍的打擊。但他不瞭解的是他必須操她才行。為什麼?讓她閉上嘴巴。我們總統奇怪的行為。那是她給他看的第一樣東西。她把它貼到他臉上。她主動提供給他。而他竟然什麼也不幹。我真搞不懂這傢伙。要是他操她,我不相信她還會告訴琳達·特里普。因為她不會想說那種事。」

「她倒想說雪茄的事。」

「那不一樣。那是小孩子的把戲。不,他沒有給她實實在在她不想開口的東西。他要她不想開口的東西。這就是錯誤。」

「在屁眼裡你才能創造忠誠。」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讓她閉嘴。我不知道讓她閉嘴是否人力可為。那不是深喉。是大嘴。」

「不過,你還是得承認這女孩是自多斯·帕索斯以來揭露美國最透徹的人。她把一支溫度計插進了這個國家的屁眼。莫妮卡的美國。」

「問題是她從克林頓身上得到的恰是她從別的傢伙身上得到的。她想從他身上得到不同的東西。他是總統,她是戀愛恐怖分子。她要他跟那個她正在搞關係的教師不一樣。」

「對,溫文爾雅害了他。不是他的野蠻,而是他的文雅。不是按他的規則做遊戲,而是按她的。她控制了他,因為他心甘情願。全都錯了。你知道當她來求職的時候,肯尼迪會對她怎麼說?你知道尼克松會對她怎麼說?哈里·杜魯門,甚至艾森豪威爾都會對她那麼說。那個打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將軍,他知道怎樣不客氣。他們都會對她說,不僅不會給她工作,而且只要她活著一天,就沒人會給她工作。她連在新墨西哥的霍斯·斯普林斯開計程車的活都別想找到。什麼都沒有。她父親的事務所將被搗毀,他也將失業。她母親將永遠不能工作,她兄弟將永遠不能工作,她一家人再掙不到一分錢,如果她膽敢開口提起十一次口交的事。十一個。連個一打的整數都不是。我想在兩年多的時間裡不到一打的口交沒資格獲得淫蕩界的海斯曼大獎,你說呢?」

「他的謹慎,他的謹慎害了他。絕對是。從頭到尾像個律師似的。」

「他不想給她留下任何證據。所以不願發情。」

「那樣做是對的。一旦發情就完了。她有貨了。採集了一個樣本。冒煙的精液。要是他操了她,整個國家就省掉了這場災難。」

他們哈哈大笑。一共是三個人。

「他一直沒有真正地投入。一隻眼瞄著門。那裡他有自己的系統。是她拼命加碼。」

「這不正是黑手黨的手段嗎?你塞給什麼人他們不能說的東西。然後揪住他們不放。」

「把他們扯進來共同犯案,就有了個共同腐敗。肯定如此。」

「所以他的問題是他不夠腐敗。」

「哦,是的。絕對是的。而且不世故。」

「正是他所受指控的反面。他不足以受責難。」

「當然。如果你正幹著那種事,幹嗎不到位就收手呢?那不是假正經嗎?」

「你一旦收手,就表明你害怕了。而當你害怕時,你就完蛋了。你的毀滅不會比莫妮卡的手機更遠。」

「他不想失控,你知道。記得他怎麼說的,我不想鉤在你身上,我不想迷上你?這話聽起來倒還真實。」

「我認為那是根釣線。」

「我不認為如此。我想多半是她的記憶作怪,聽起來像釣線,但我認為他的動機——不,他不想接這個性愛的釣鉤。她不錯,卻是可以替換的。」

「每個人都可以替換。」

「不過你不瞭解他過去的經歷。他沒給任何東西釣上過。」

「肯尼迪就給釣上了。」

「哦,對。真玩意兒。克林頓這傢伙,小學生玩意兒。」

「我不認為他在阿肯色的時候是個小學生。」

「對,阿肯色的口徑正合適。在這兒一切都失常了。他一定給逼瘋了。美國總統,什麼都唾手可得,卻什麼都不能碰。真跟地獄似的。特別是和那個道貌岸然的老婆在一起。」

「她是個道貌岸然的娘們,你認為?」

「哦,肯定的。」

「她和文斯·福斯特?」

「這麼說吧,她會愛上一個人,但她絕不會做出瘋狂的事,因為他是有婦之夫。她能讓通姦都變得索然寡味。她才是實際上的有罪者。」

「你認為她和福斯特有染?」

「對。哦,對。」

「現在整個世界都愛上了道貌岸然。這才是他們實際愛上的。」

「克林頓的天才是給了文斯·福斯特一個在華盛頓的職位。就把他放在那兒。叫他為政府做點兒貢獻。這是神來之筆。克林頓這一手就像個優秀的黑手黨老大,把她鉗制住了。」

「是啊。這一手沒問題。但他跟莫妮卡就沒這麼做。你瞧,他只有跟弗農談莫妮卡的事。弗農是可以交談的最好人選。但他們判斷有誤。因為他們以為她只不過是對她愚蠢的加利福尼亞山谷小女伴吹牛而已。沒問題。又會怎樣。但那個琳達·特里普,那個埃古,那個斯塔爾偷偷在白宮豢養的埃古……」

聽到這裡,科爾曼從他坐的地方站起身,向校園方向走去。這就是科爾曼坐在草坪板凳上思考他下一步行動時無意聽到的全部合唱。他聽不出他們是誰,因為他們背對著他,他們的板凳環繞著樹的背面,所以他看不到他們的面孔。他猜想是三個年輕人,自他走後才來的教職員,剛從鎮上的網球場健身回來,聚在小鎮綠地上喝著瓶裝水或無咖啡因飲料,一塊兒放鬆放鬆,聊聊當天克林頓的新聞,然後再回到家裡的老婆和孩子身邊。在他聽來他們在情場方面既老到又自信,是他原來不會跟年輕副教授,特別是雅典娜的,聯絡在一起的。對於學界的玩笑來說,相當粗野,相當不入流。遺憾的是他在的時候這些傢伙還沒來。他們或許可以發揮骨幹作用,抵制……不,不會的。上面的校園裡頭,可不是每個人都是網球夥伴,這種力量在它沒有完全受到自我壓制時可能在玩笑裡發散出來——一旦要求集結在他身後,他們很可能不會比其餘的教職員動作快多少。反正他又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認識。他不再認識任何人。已有兩年時間,在他埋頭撰寫《幽靈》期間他已完全斷絕了與之交往了一輩子的朋友、同事以及熟人的聯絡,所以直到今天——正午前,在他和納爾遜·普賴姆斯面談後——面談不僅破裂,而且由於科爾曼出乎自己意料地破口大罵,以令人驚訝的糟糕局面破裂——他才像此刻正在做的這樣,偏離市鎮大街,沿南區走,在南北戰爭紀念碑的地方,登上山坡,往校園進發。他料想不會碰到認識的人,也許除了那些給在七月份參加學院為期兩週的老年招待所專案的退休人士授課的教師,專案包括參觀坦格伍德音樂會、斯托克布里奇畫廊和諾門羅克威爾博物館。

當他登上山頂,從老天文大樓背後繞出來,走進光影斑駁的校園中心方形庭院時——這會兒這裡甚至比雅典娜簡介封面上的圖片更像是由巧奪天工的手佈置出來的,充滿書齋風情——首先映入他眼簾的便是這些暑期班學員。他們正朝自助餐廳走去吃午飯,成雙成對地沿著廣場蜿蜒的林蔭小道迤邐而行。雙行縱隊:丈夫和妻子,丈夫和丈夫,妻子和妻子,寡婦和寡婦,鰥夫和鰥夫,以及在老年班相遇後重新組合的寡婦和鰥夫——或許只是科爾曼為他們所做的安排。所有的人都整整齊齊地穿著夏季淺色服裝,許多人穿著襯衫或色彩明麗的t恤和短袖衫,純白或淺色卡其布長褲,有些穿著布魯克兄弟品牌的夏季方格花紋料子褲。多數男士戴著長舌帽,有各種顏色的,許多上面繡有專業運動隊的標誌。他見不到輪椅、助行架、柺棍、手杖。他腿腳麻利的同齡人,看上去跟他一樣健康,有的稍許年輕些,有的明顯老些,但享受著退休為那些多少尚能順暢呼吸、腿腳好歹尚能行走、思維多少尚且清晰的幸運兒所提供的自由。這是他應當待的地方。恰當地配對。得體的。

得體的。當下流行的字眼,意思是盡力抑制任何偏離健康指南的行為,以使每個人都覺得「舒服」。不做他那正在做的倍遭指責的事情,而要做,他想,只有上帝才知道的我們之中哪位道德哲學家認可的事情。芭芭拉·沃爾特斯?喬伊斯·布拉澤斯?威廉·貝內特?《nbc日界線》節目?倘若他在這地方做教授,他可以教「古希臘戲劇中的得體行為」,一門不等到開始就宣告結束的課程。

他們正去吃午飯,沿途看得見北大樓,那幢覆蓋著常青藤、歷經風雨卻美麗依舊的殖民時代磚結構樓房。十多年裡,科爾曼作為院長佔據了樓內正對著校長套間的辦公室。學院的標誌性建築,有著錐形尖頂,頂上插著國旗的北大樓六角形鐘塔——可以從山下雅典娜鎮遠眺,如同巍峨的歐洲大教堂可以被那些經常徒步趕赴教堂所在城鎮的民眾所識別一樣——敲擊著正午時刻。他坐在方形廣場最有名的滿身樹瘤的老橡樹濃蔭下的長椅上,坐著,沉靜地思索著禮數的重壓。禮數的專制。在一九九八年已經過去一半的時候,即使讓他相信美國禮數的持久力都是件不容易的事了,況且他感到自己正是個遭受專制迫害的人:禮數對輿論仍然具有的約束力,對個人搔首弄姿所提供的靈感,在這個折損陽氣的佈道壇上促銷美德的活動中幾乎無處不在的,被h.l.門肯指認為愚民政策,菲利普·懷利視作母性崇拜,歐洲人罔顧歷史地稱之為美國的清教主義,羅納德·里根之流稱之為美國的核心價值,並堅持以某種假面具——任何假面具出現的廣泛的裁判權。作為一種力量,禮數變幻多端,以千百種偽裝出現的一種女性權威,頗具滲透力,如果需要,可以作為公民責任、特權白人的尊嚴、女權、黑人驕傲、少數民族歸屬,或感情充沛的猶太倫理感。看來倒並不像馬克思或恩格斯或達爾文或斯大林或希特勒或毛澤東從未出現過——反倒好像辛克萊·劉易斯從未出現過似的。反倒好像,他想,《巴位元》這書從未出版過。好像甚至連最基礎水平的想像思維都從未被允許進入意識而引發最微弱的不安。一個世紀無與倫比的滅頂之災戕害著人類——成千上萬的百姓被迫遭受一次又一次的浩劫,一次又一次的暴行,一次又一次的邪惡,半數以上的世人屈從於作為社會政策的病理性虐待,整個社會被套在狂暴迫害的組織枷鎖中,個人生命的尊嚴遭受摧殘的規模史無前例,國家破碎,民族淪為將他們洗劫一空的思想罪犯的奴隸,全體國民如此心灰意冷,甚至喪失了早晨起床時起碼的面對一天的願望……所有本世紀呈現的可怕的試金石,而在這裡他們卻全副武裝地對付福妮雅·法利。在這裡,在美國,不是福妮雅·法利便是莫妮卡·萊溫斯基!這兩人閒適優雅的生活被克林頓和西爾克不得體的舉止攪亂了!這,在一九九八,是他們不得不忍受的邪惡。這,在一九九八,是他們遭受的折磨,他們的煩惱,以及他們精神的死亡。他們最大的道德絕望的根源,福妮雅吮吸我,我操福妮雅。我遭到羞辱,不僅因為對一個白人班級說了「幽靈」這個詞——請注意,當時我並不是站在那兒重溫奴隸制傳說、黑豹黨人的怒吼、馬爾科姆·x的變形、詹姆斯·鮑德溫的修辭,或者《阿莫斯和安迪》節目的無線電高收聽率,而是正在點名。我遭受羞辱不僅因為……

這一切都是在他坐在板凳上注視著他曾在裡面當過院長的漂亮房子不到五分鐘的時間裡發生的。

但錯誤已經鑄就了。他回來了。他回到了這兒。他回到他們將他攆走的山上,隨之而回來的還有對當時沒有集結在他身邊的朋友、不願支援他的同事、輕而易舉就將他事業的全部意義一筆勾銷的敵人的蔑視。揭露他們自以為是的愚蠢所造成的任意妄為的殘酷的衝動使他怒火中燒。他是由於憤怒的驅使而回到山上來的,他感覺得到它強烈的張力正驅散一切的理智,要求他立即採取行動。

德芬妮·魯斯。

他站起身開始朝她的辦公室邁步。到了某個年齡,他想,最好為了自己的健康不要做我正打算做的事。到了某個年齡,一個人的世界觀最好採取中庸之道,倘若不是聽天由命,倘若不是徹底投降。到了某個年齡,一個人應當安然度日,既不要過多提起以往的冤屈也不要對現存神聖構成挑釁。然而,放棄發揮一切作用,只扮演社會分配的角色,在目前的情況下便是告老還鄉者的角色——在七十一歲上,肯定是得體的行為,這對科爾曼來說,如同他很久之前就以必要的殘忍向他的親生母親所展示的,是無法接受的。

他不是個被激怒的無政府主義者,猶如艾麗斯瘋狂的父親,吉特爾曼。他絕不是個政治上煽風點火的人。不是個瘋子。也不是個激進分子或革命家,甚至從知識或哲學層面上來說都不是,除非相信對規定的社會最具限制性的界限的傲視及獨立要求一個合法並自由的個人選擇是基本人權之外的某種東西,是革命性的——除非當你成年以後拒絕主動接受在你出生時簽字畫押的合同,是革命性的。

現在他已走過北大樓的背面,正朝通往巴頓和德芬妮·魯斯辦公室的滾木球長形草坪走去。他不知道,倘若在這麼一個明朗的仲夏日,離秋季班開學還有六到七星期,看到她坐在辦公桌邊會說些什麼——他也沒來得及細想,因為,他在還沒接近環繞巴頓的寬寬的磚砌小路時,就看到離北大樓背面不遠,有五個學院的清潔工聚集在地下室電梯口鄰近的一小塊背陰的草地上,穿著ups快遞咖啡色的襯衫和長褲,正從一個快餐盒裡分吃比薩餅,給什麼人的笑話逗得樂不可支。五人中惟一的女人,同時也是隊友午餐時間注意的焦點——開了這個玩笑或說了什麼俏皮話或逗弄了什麼人,而且也是其中笑得最開懷的——福妮雅·法利。

男人們看上去都是三十歲剛出頭的樣子。兩個蓄著鬍鬚,其中一個炫耀著腦後的長馬尾,體格壯碩,特別像公牛。他是惟一站著的,似乎更能直接居高臨下地接近坐在地上的福妮雅,她長長的腿伸在面前,頭快樂地朝後仰起。她的頭髮叫科爾曼大吃一驚。全都放了下來。在他的經驗裡,從來都是緊緊地束在一個橡皮圈裡——只在床上當她拿下橡皮圈讓頭髮落在她赤裸的肩膀上時才披散著。

和男孩子們一道。這些一定是她所指的「男孩子」了。其中一個最近才離婚,一個倒運的當過一陣子汽車行技師的人,他一直幫她維修她的雪佛蘭,而且在那鬼東西無論怎麼擺弄都發動不了時,開車送她上下班。另一個想在自己老婆在布萊克威爾紙箱廠做夜班時帶她去看色情片,還有一個天真得連什麼叫陰陽人都不懂。當他們聊天提到這些男孩子時,科爾曼不加評論地聽著,對她所說的有關他們的事沒有表現出懊喪,儘管在福妮雅報告了他們的談話內容之後,他非常想了解他們對她究竟抱有多大的興趣。但由於她並沒有無了無休地談論他們,他也沒有就他們向她提問以助談興,這些男孩並沒有給科爾曼留下,比如可能給萊斯特·法利留下的那種印象。當然,她可以自覺地選擇,讓自己的舉止不要那麼無拘無束,讓自己較少合作地適應他們的幻想,但即使科爾曼很想這麼建議,他還是輕易地剋制住了自己。她可以自主決定,或漫無目的或有針對性地對任何人說話,而且不管產生什麼後果,她都得承擔。她不是他的女兒。她甚至都不是他的「女友」。她是——她自己。

但當他從他躲回的北大樓背光的牆壁後窺視時,要採取如此豁達大度的態度卻沒那麼容易。因為此刻他不僅看到他一貫看到的——生活的賦予如此之匱乏對她造成的影響——而且或許還看到如此之匱乏的原因;從他不到五十英尺開外的有利視點,他幾乎像透過顯微鏡似的觀察到她如何在沒有他的提示下,轉而從身邊最粗魯的榜樣身上接受提示,最粗俗的、那個生活指數最低下的、自我概念最膚淺的人。因為,不論你可能多有學問,實際上卻是瓦露塔使你的一切假想成為現實,某些可能性從未形成過,更不用說大力揣測過了,正確評估你的瓦露塔的品格是你完全沒有資格進行的一件事……直到,比如此刻,你溜進蔭頭裡,看著她倒在草地上,膝蓋彎曲著,微微張開,比薩餅的乳酪從一隻手上往下淌,另一隻手揮舞著一瓶無糖可樂,笑得暈頭轉向——笑什麼?陰陽人?——而在她面前聳立著,以一個失敗的機械工人形象出現的,與你本人生活方式大相徑庭的一切。另一個法利?另一個萊斯·法利?也許沒有那麼可怖,但卻是法利的替代品,而不是他的。

倘若科爾曼遠在當院長時的某個夏日碰到這個場面,他會把它當做毫無意義的校園景緻——無疑他碰到過無數次——那時不僅會顯得無害,而且還會是一道賞心悅目,充滿美好夏日戶外進餐樂趣的風景,但此刻卻有載不動的意義。不論納爾遜·普賴姆斯,還是他親愛的莉薩,甚至由德芬妮·魯斯匿名發出的隱晦的指控都沒有使他確認任何東西,可是在北大樓後草坪上的這毫不起眼的一幕卻終於徹底向他揭示了自己的恥辱。

莉薩。莉薩和她的那些孩子。小小的卡門。此刻閃進他的腦海,小卡門,六歲,但用莉薩的話來說,像是個更年幼的孩子。「她很伶俐,」莉薩說,「但像個嬰兒似的。」當他看見她的時候,的確是可愛的伶俐的卡門:蒼白,淺棕色皮膚,漆黑的頭髮紮成兩條硬邦邦的辮子,眼睛不像他在別的任何人臉上看到的,卻猶如燃燒著藍色火焰的煤團,從裡而外地放著光。孩子敏捷靈活的身軀套在整潔的微型牛仔褲和運動鞋裡,腳上穿著彩色短襪,白色t恤窄小得猶如菸斗通條——一個活潑的小女孩,似乎對一切都很關注,特別是對他。「這是我的朋友科爾曼。」莉薩說。此時卡門一早起來就擦洗得乾乾淨淨的小臉上掛著一絲竊喜,一絲自大的嘲弄的微笑,正不急不慢地踱入房間。「你好,卡門。」科爾曼說。「他只是來看看我們做些什麼。」莉薩解釋。「ok。」卡門說,語氣夠友好的,但她審視他的目光與他審視她的同樣專注,似乎帶著笑意。「我們來做我們天天做的事。」莉薩說。「ok。」卡門說,但此刻她正以一個更加嚴肅的微笑對他進行測試。然後,她轉過身,拿起吸附在又矮又小的黑板上的活動塑膠字母,莉薩叫她推動字母,組合成「want」、「wet」、「water」和「wipe」四個字——「我總是告訴你,」莉薩說,「你得看著第一個字母。我們看你怎麼讀第一個字母。用手指著讀。」——這時,卡門不停地、間斷性地轉動腦袋,然後整個身體,看著科爾曼並且靠著他。「任何東西都會分散她的注意力。」莉薩輕聲對她父親說。「好了,卡門小姐。好了,親愛的。他是隱身人。」「什麼意思?」「看不見的,」莉薩重複,「你看不見他。」卡門笑起來——「我能看見他。」「快,快回到我這兒來。第一個字母。對了。好。但你還得把其他的都讀出來。對嗎?第一個字母——現在其餘的。好——‘wash’。這個是什麼?你認得的。你認得這一個。‘wipe’。好。」科爾曼來排除閱讀障礙班旁聽的那一天,卡門已經在班上待了二十五個星期了,雖然她取得了進步,但不多。他記得她怎麼費勁地學認她正在朗讀的那本看圖識字故事書裡的「your」這個詞——用手指在眼睛四周撓個不停,把襯衫前襟擠捏成球狀,將腿盤到她小椅子側面的橫檔上,慢慢地,卻穩穩地,把屁股挪得離椅子座位越來越遠——可是仍然不能認出「your」或讀不出聲。「現在是三月了,爸。二十五個星期了。跟‘your’的麻煩夠長的了。混淆‘wouldn't’和‘climbed’也夠長的了,但眼下我非要解決‘your’。按規定在班上待二十個星期就得離開。她上過幼兒園——她應當看圖學過一些字。但當我在九月份給她看列在表上的一些字時——那時她都應當上小學一年級了——她說:‘這是什麼?’她甚至都不知道文字是什麼東西。還有字母:ih/i她不認得,ij/i她不認得,她把iu/i當ic/i。你知道她為什麼會那樣做的,兩字母看上去很相似,但二十五個星期以後她依然有這個問題。im/i和iw/i。ii/i和il/i。ig/i和id/i。對她還是問題。對她都是問題。」「卡門讓你相當氣餒。」他說。「嗯,每天半小時?教得很多,功課不少。她應當在家裡讀,但家裡有個十六歲的姐姐剛生孩子,父母忘記了她或根本就不管她。父母是移民,他們是第二語言學習者,他們用英文讀給他們的孩子聽有困難,雖然卡門連西班牙語怎麼讀也從沒聽見過。而這就是我日復一日要對付的。想像一下,竟然有孩子連書都不會拿。只是測試一下看看孩子們會不會翻書看——我把書給他們,像這樣一本書,標題下有大大的一幅圖畫,我說:‘給我看封面。’有的孩子會,但多數不會。印刷品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而,」她說,精疲力竭地微微笑著,和卡門迷人的笑容不能比,「我的孩子們並不被認為是無法學習的痴呆兒。卡門在我讀的時候不看著字。她沒心思。這就是為什麼你在一天結束時備感沮喪的原因。其他老師任務也不輕,我明白,但經過卡門,卡門,還是卡門的一天之後,你回到家裡只能心灰意懶。那時候我什麼也不能閱讀了。甚至都不能打電話。我隨便吃點什麼,就上床了。我真正喜歡這些孩子。我愛這些孩子。但這何止是消耗性的工作——是在讓我賠上一條命。」

福妮雅現在在草地上坐正了,喝乾她的飲料,其中一個小夥子——最年輕的,最瘦的,他們當中最像小男孩的,不相稱地在下巴尖上蓄著山羊鬍,身穿咖啡色制服,卻扎著條紅格子方巾,腳上穿著一雙好像是高跟牛仔靴似的東西——正在收拾午餐的垃圾,將它們塞進一個垃圾袋,其餘的三個站在一邊,站在陽光下,每人都在抽上班前的最後一支菸。

福妮雅獨自待著。現在不做聲了。嚴肅地坐在那兒,手裡拿著空汽水罐,想著什麼呢?想著十六和十七歲在佛羅里達當女招待的那兩年,想著不帶太太進來吃午飯的退休生意人,問她是否願意住漂亮公寓,有好看衣服、一輛漂亮新平託汽車,還有在所有巴爾港服裝店、珠寶店和美容屋的賒賬卡,作為交換,只要每星期幾次,外加週末,充當一個女友角色?僅在第一年裡就有不是一個、兩個、三個,而是四個這樣的建議。還有古巴人開出的條件。她從每個男友身上淨得一百塊,還不付稅。對於一個有著大奶頭的精瘦的金髮碧眼姑娘,一個像她那樣高挑、漂亮的女生,精力充沛,又野心勃勃,套上一條迷你裙、三角背心和一雙靴子,一夜賺一千塊算不上什麼。一年,兩年吧,如果那時她願意,她可以退休——她退得起。「你沒有幹?」科爾曼問。「沒有。嗯——嗯。不過別以為我沒想過,」她說,「所有骯髒的餐館、那些討厭的人、瘋狂的廚師、我不會讀的選單、不會寫的點單,樣樣都得用腦子記得一清二楚——可不是鬧著玩的。不過我不會讀的話,我會算。我會加。我會減。我不識字可我知道莎士比亞是誰。我知道愛因斯坦是誰。我知道誰打贏了南北戰爭。我不傻。只是個文盲。區別很小,但有區別。數字不同。數字,相信我,我明白。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可能根本不是個壞主意。」但科爾曼不需要這樣的提示。他不僅認為她十七歲時想當婊子可能是個好主意,他還認為那個念頭她不僅僅簡單地在腦子裡品味一下而已。

「你拿一個識不了字的孩子怎麼辦?」莉薩曾絕望地問他,「這是通往一切的鑰匙,所以你必須努力,但努力使我心力交瘁。第二年應當好過些。第三年更好些。可這是我第四年了。」「沒有改進?」他問。「很難。這麼難。一年比一年難。但如果連一對一的輔導都沒有效果,你怎麼辦?」嗯,他對不認字的孩子所做的是讓她當自己的情婦。法利所做的是讓她當自己的沙袋。古巴人所做的是讓她當自己的婊子,或者是婊子中的一個——科爾曼經常這麼想。當他的婊子有多久?這是不是福妮雅在起身前往北大樓打掃走廊之前所想的東西呢?她是否在想她的這些經歷持續了多長時間了?母親、繼父、從繼父身邊逃跑、南方的棲息地、北方的棲息地、男人們、毆打、打工、結婚、農場、牛群、破產、孩子、兩個死孩子。難怪在陽光中的半小時和小夥子們分一個比薩餅對她來說猶如天堂。

「這是我朋友科爾曼,福妮雅。他只是來看看的。」

「ok。」福妮雅說。她穿著一件綠色燈芯絨無袖連衣裙,乾淨的白色長襪,錚亮的黑皮鞋,不像卡門那樣活潑——鎮定,守規矩,永遠地有點自卑,一個漂亮的中產階級白人孩子,留著金黃色長髮,兩邊彆著蝴蝶髮夾,而且,不像卡門,當他被介紹時,對他沒有表示出興趣,也不感到好奇。「你好,」她順從地囁嚅著,繼續聽話地轉回身移動磁性字母,將iw/i、it/i、in/i都推到一起,在黑板的另一個部分則將所有的母音字母集合起來。

「用兩隻手。」莉薩吩咐她,她於是用兩隻手。

「這些是什麼?」莉薩問。

福妮雅讀所有的字母。都讀對了。

「我們來些她知道的。」莉薩對她父親說,「拼出‘not’,福妮雅。」

福妮雅動手做。福妮雅拼出「not」。

「幹得好。現在來點她不知道的。拼‘got’。」

久久地,緊緊地盯著字母,但沒有結果。福妮雅什麼也沒拼出來。什麼也不做。等待。等著下面會發生什麼。她一生都在等著下面會發生的事情。總是有事發生。

「我要你把第一部分變動一下,福妮雅小姐。快。你知道的。‘got’的第一部分是什麼?」

「g。」她把n移開,在單詞的開頭用g來代替。

「幹得好。現在拼出‘pot’這個詞。」

她拼出來了。pot。

「好。現在用手指著讀。」

福妮雅在每個字母下面移動手指,一面清晰地讀出聲來:「撲一啊一突。」

「她蠻機靈的。」科爾曼說。

「是的,就算吧。」

這間大房間裡還有另外三個孩子跟著另外三個排除閱讀障礙教師在學習,所以科爾曼可以聽到周圍輕輕的朗讀聲,遵從著不論內容的相同幼稚的起伏模式,他聽到別的老師說:「你知道這個——iu/i,就像‘iu/imbrella’——iu/i,iu/i——」又聽到:「你知道這個——iing/i,你知道iing/i—」還聽到:「你知道ii/i——好,幹得好。」而當他環視左右時,他看見別的在學習的孩子也都是福妮雅。到處都是字母表,每個字母都有圖畫舉例說明它的用途,到處都有塑膠字母可以隨手撿起來,顏色各不相同,幫助你根據讀音一次一個字母地拼成單詞,到處都堆放著講述最簡單故事的簡易讀本:「……星期五我們去海灘。星期六我們去機場。」「‘熊爸爸,熊寶寶和你在一起嗎?’‘不。’熊爸爸說。」「早晨一條狗對著薩拉叫。她害怕了。‘努力做個勇敢的孩子,薩拉。’媽媽說。」除了所有這些書、所有這些故事、所有這些薩拉、所有這些狗、所有這些熊、所有這些海灘,還有四位老師,四位老師都在教福妮雅,可是他們仍然教不會她按她的年齡段閱讀。

「她上一年級。」莉薩對父親說,「我們希望如果我們四個人每天整天教她,到年底我們能讓她加速。但讓她主動學習很困難。」

「漂亮小女孩。」科爾曼說。

「對,你覺得她漂亮?你喜歡那種型別?你的型別是不是那種,爸,漂亮的,字認得慢的,有著金黃色頭髮,意志力破碎的,彆著蝴蝶髮卡的?」

「我沒那麼說。」

「你不需要說。我一直在看著你和她在一起的樣子。」她指著房間裡所有四個靜悄悄坐在黑板前的福妮雅,她們正在用彩色塑膠字母拼了又拼「pot」、「got」、「not」這幾個詞。「她第一次用手指拼出‘pot’時,你都不能把眼睛從這孩子身上挪開。嗯,要是那讓你興奮的話,你真該在九月份就上這兒來。九月份她把自己的名和姓都拼錯了。剛剛離開幼兒園,可是列出的單詞中只認得一個詞‘not’。她不明白印刷符號包含著資訊。她不懂先看左頁,再看右頁。她不知道《金髮姑娘和三隻熊》。‘你知道《金髮姑娘和三隻熊》嗎,福妮雅?’‘不。’這表明她在幼兒園的經歷——因為他們在那兒聽到的就是這些東西,童話、兒歌——不怎麼樣。今天她知道了《小紅帽》,然後呢?忘了。哦,如果你九月份見到福妮雅,剛以不及格成績從幼兒園出來,我保證,爸,她會把你逼瘋的。」

你拿一個認不了字的孩子怎麼辦?這孩子在一輛停在她家門口小路上的輕便貨車裡用嘴吮吸什麼人的陰莖,以為在樓上,車庫頂上的小屋子裡,她年幼的孩子睡著了,取暖器開著——兩個無人照看的孩子,一場煤油大火,可是她和那傢伙在貨車裡。這個自從十四歲就出逃的孩子,一輩子都在逃出她令人費解的生活。這孩子結婚了,為了他將提供的穩定和保障,一個戰鬥狂老兵,只要你在睡夢中翻個身,他就會掐你脖子。虛假的孩子,隱瞞身份說謊的孩子,不識字卻識字的孩子,假裝不識,心甘情願將這個致殘缺點加在自己身上,為了更方便地假扮歸屬於她並不屬於也無須屬於的那個低端團伙,為了錯誤的原因她要他相信她是那個團伙的成員。這孩子的生活在七歲時變成一片幻影,十四歲時遭惡變,以後便是一場災難,她的職業既非女招待,也非娼妓,也非農場主,也非清潔工,而永遠是一個好色繼父的養女,一個自戀母親的毫無自衛能力的孩子,一個不信任任何人的孩子,把每個人都看成是騙子,然而又不加防範的孩子,不屈服於威脅,具有非凡的忍耐力,然而對生活的索取卻微乎其微,噩運最愛光顧的嚴陣以待的孩子,每件可能發生的壞事都發生在她身上而運道卻沒有顯示任何轉換的跡象,可是她卻是自斯蒂娜以來惟一令他激動、讓他發情的女人,從道德層面上來講,不是最讓他產生排斥感,而是最少讓他產生排斥感的人,一個他感到被吸引的人,因為在那麼長的時間裡他的目標一直鎖定在相反的方向——因為他朝相反的方向走而失去了一切——因為以前控制他的潛在的正確的得體感正是現在推進他的動力,表面顯得毫不匹配的紅顏知己,他與之共享靈與肉結合的人,一個絕非玩物的女人,他一週兩次將身體投擲給她以維持自己動物的天性,一個對他來說比地球上任何別的人都更像志同道合的戰友的人。

你拿這樣一個孩子怎麼辦?儘快找到一部付費電話,修正你愚蠢的錯誤。

他以為她正在想這一切延續有多久了,母親、繼父、從繼父身邊逃走、南方的棲身地、北方的棲身地、男人們、毆打、打工、結婚、農場、牛群、破產、孩子、死孩子……也許她正在想這些。也許她想的是這些,即便,此刻獨自待在草坪上,小夥子們正在抽菸,打掃午餐垃圾,她以為自己在想的是烏鴉。她常常想到烏鴉。到處都是烏鴉。它們在離她睡覺的地方不遠的樹林裡做窩,它們在她到牧場上給牛群開關柵欄時在那兒,今天它們滿校園地叫喚,所以她並沒有像科爾曼以為的那樣思考她正在思考的問題,她正在想的是那隻經常光顧西里福商店的烏鴉。那時,大火過後她還沒有搬到農場住,她在那兒租住一間帶傢俱的房間,企圖躲過法利。在郵局和商店之間的停車場上流連的烏鴉,曾被什麼人當做寵物的烏鴉,因為遭遺棄或因為母親被殺——她一直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它成了孤兒。現在它又一次被遺棄,不得不在停車場盤桓,那兒是每個人白天都得穿梭往返的地方。那隻烏鴉在西里福製造了許多麻煩,因為它開始俯衝攻擊進郵局的人,追逐小女孩頭髮上的蝴蝶髮卡,等等——如同所有的烏鴉,因為它們天性愛收集發光的東西,碎玻璃什麼的——於是郵局女局長在和鎮上幾位感興趣的居民討論過後,決定把它送到奧杜邦學會,關進了籠子,只是偶爾放飛一下;不能釋放它是因為留戀停車場的鳥在自然界根本無法適應。那隻烏鴉的嗓門。她無時無刻不記得,白天或黑夜,醒著,睡著或半睡眠狀態。有著一個奇怪的嗓門。不像其他的烏鴉,可能是因為它沒跟其他烏鴉一起長大的緣故。大火過後我常去奧杜邦學會看望那烏鴉,每當訪問結束,我轉身離開時,它都會用那嗓門喚我回去。是的,在籠子裡,但作為那樣一隻鳥,待在那兒更好。還有別的鳥關在籠子裡,人家送進來的,因為它們不能繼續生活在野地裡了。有一對小貓頭鷹,渾身長著斑點,活像玩偶。我也常探望這對貓頭鷹。另有一隻灰背隼,叫聲很尖厲。很好的鳥。後來我搬到這兒,和以前一樣地孤單,我對烏鴉有了從未有過的瞭解。它們對我也一樣。它們的幽默感。是那個吧?也許不是幽默感。不過在我看來像。它們來回走動的樣子。它們把腦袋縮起來的德性。要是我沒有面包給它們吃它們就衝我尖叫的派頭。福妮雅,拿麵包去。它們大搖大擺地走起來。它們對周圍的鳥差來遣去。星期六在坎伯蘭和紅尾鷹談話後,回家的路上,在果園裡聽到那兩隻烏鴉。我知道出事了。那種報警的鳥叫聲。果然看見三隻鳥——兩隻烏鴉一起叫,呱呱嚷著,要攆走那隻紅尾鷹。也許正是我幾分鐘前和它說話的那隻。攆走它。很明顯紅尾鷹不想幹好事。但對付一隻鷹?是不是個好點子?可以讓別的烏鴉對它們刮目相看,但我不知道我會不會那樣幹。它們倆就想對付一隻鷹?好勇鬥狠的小雜種。大多數都心存敵意。有種。曾經看到過一張照片——一隻烏鴉徑直走到一隻鷹面前,衝著它呱呱叫。鷹根本不理。甚至都沒看見它。烏鴉有點門道。它飛的方式。它們不像渡鴉飛得那麼漂亮,渡鴉飛起來,會做出那些美妙好看的雜技動作。它們有一個笨重的機身得從地面舉起來,可是它們卻不一定需要助跑。只要走幾步就行了。我觀察過。不只是股蠻勁。它們一使勁,就飛了起來。我以前常帶孩子們到弗蘭德里冰激凌店去吃東西。四年前。那兒有成千上萬的烏鴉。弗蘭德里在布萊克威爾的東大街上。下午。天黑前。停車場上有成千上萬只。弗蘭德里的烏鴉聚會。烏鴉和停車場有什麼關係?其中有什麼門道?我們永遠也不會明白其中的門道,就和任何別的事一樣。其他的鳥跟烏鴉相比都好像有點遲鈍。對,藍松鴉的蹦跳很逗。蹦床上的步子。挺不錯的。但烏鴉會蹦,還會猛地把胸一挺。令人難忘。腦袋從左轉到右,探測周邊動靜。哦,它們可神氣啦。最酷不過的。嘎嘎的叫聲。刺耳的嘎嘎聲。哦,我愛聽。跟它心有靈犀。狂叫的意思是有危險。我喜歡。當時就跑出去。可能是清晨五點,我不管。一聲狂叫,就衝到外面,隨時都能見到這種場面。其他的叫聲,我不能說我懂得它們的意思。也許,沒什麼意思。有時候一帶而過。有時候很深沉。不想跟渡鴉的叫聲混淆。烏鴉跟烏鴉配對,渡鴉跟渡鴉配對。從來不會搞錯,太奇妙了。反正,據我所知,從來沒有搞錯過。那些說它們是醜陋的清道夫鳥的人——幾乎人人都那麼說——統統都是笨蛋。我認為它們很美。哦,是的。非常美。它們的柔滑。它們的色調。烏黑,你都能看見泛出的紫光。它們的頭。嘴巴根上的那簇毛,像唇髭的東西,從羽毛裡伸出來的那些絨毛。肯定有名字的。但名字無關緊要。從來都無關緊要。要緊的是它們在那兒。誰也不知道原因。正如別的一切——就在那兒。它們的眼睛全都是黑色的。每一個都長著黑眼睛。黑爪子。飛起來怎樣?渡鴉會翱翔,烏鴉似乎只顧往目的地去。據我所知它們才不空兜圈子呢。讓渡鴉翱翔吧。讓渡鴉表演翱翔的技術吧。讓渡鴉衝刺九萬八千里,打破紀錄,領取獎盃吧。烏鴉得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它們聽說我有面包,所以就到這兒來了。它們聽說兩英里外有人有面包,於是就上那兒去了。當我把麵包撒給它們吃的時候,總有一隻站崗放哨,你能聽到遠處還有另一隻,它們前後遞送情報,讓每隻都明白眼下的形勢。簡直難以想像每個人都會為別人放哨,但看上去的確如此。我從沒忘記小時候一個朋友說給我聽的一個美妙的故事,是他母親講給他聽的。一些烏鴉聰明絕頂,它們想出了把手頭無法開啟的堅果送到公路上去的法子,它們觀察燈光,紅綠燈,它們知道什麼時候車子會啟動——它們那麼聰明,知道燈光怎麼變——它們把堅果放在輪胎前,殼子就給軋開了,一等燈光有變,它們就下去取。我當時信以為真。當時什麼都信以為真。現在我瞭解它們了,比對任何別的東西都瞭解得多,我就又相信那故事了。我和烏鴉。這是門票。忠於烏鴉,你就無憂無慮了。我聽說它們相互梳理羽毛。可從沒見過。看見過它們相互緊挨在一起,不知道它們在幹什麼。但從沒見過它們真正那樣做。連它們梳理自己的羽毛都沒見過。不過那時候我是它們的鄰居,並不住在它們窩裡。巴不得住裡面。寧願是隻烏鴉。哦,是的,絕對願意。絕無三心二意。巴不得是隻烏鴉。它們不必勞神,為躲避什麼人或什麼東西而搬家。它們要搬就搬。它們不需要收拾行李。它們說走就走。當它們被什麼東西撞上了,得,一命嗚呼。掉只翅膀,一命嗚呼。腳骨折斷,一命嗚呼。比這個好多了。也許我將做個烏鴉再回到世上來。在我像這樣回到世上來之前是個什麼?是隻烏鴉!對!我是隻烏鴉。而我說:「上帝,我希望我是下面那個大奶頭女生。」我如願以償,現在,基督啊,我真想回到我烏鴉的身份。我的烏鴉身份。烏鴉的一個好名稱。身份。對任何黑色的大東西都是好名稱。跟那種趾高氣揚的步態相配。身份。小時候我眼睛很尖。我愛鳥。總喜歡看烏鴉、老鷹和貓頭鷹。夜裡,開車從科爾曼那兒回家時仍然看得到貓頭鷹。我忍不住從車裡出來去和它們說話,不應當。應當直接開回家,別讓那雜種有機會殺我。烏鴉聽到別的鳥唱歌時會怎麼想?它們會想好傻帽哦。的確傻帽。嘎嘎叫。惟一的選擇。一隻高視闊步的鳥唱甜蜜的小調,絕對不相稱。不,拼命地嘎嘎叫吧。那才是媽的門票——拼命地叫,天不怕地不怕,當場吃一切死掉的東西。要是你想那樣飛的話,在一天裡就得有許多動物死在路上。別費心拉走,就地在路上吃掉。有車子駛來時,也要等到最後一分鐘才起身離開,但並不走遠,以致車一開走,可以一腳跳回來,重又埋頭大嚼。就在路中央吃。不知道肉變壞了怎麼辦。也許對它們來說沒有變壞的問題。也許所謂清道夫指的就是這個。它們和土耳其禿鷲——專幹這一行。它們照看樹林裡和大路上所有那些我們不想搭理的東西。全世界沒有一隻烏鴉捱餓。從來不會飢一頓飽一頓。什麼腐爛了,你看不到烏鴉躲開。有死亡,就有它們。什麼東西一死,它們就來取。這我喜歡。我非常喜歡。把那隻浣熊吃掉,管它三七二十一。等著卡車過來,將脊椎骨噼啪軋開,然後回頭,將所有的好東西嘬食一淨,以致有力氣把那美麗的黑色身軀從地面抬起來。當然,它們的舉止也有奇特的地方。跟任何別的東西一樣。我看到過它們待在那些樹上,聚在一起,相互交談,出了什麼事。但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究竟是什麼事。做了某種重大的安排。但我一點都不知道它們自己是否明白。也可能像所有其他的事情一樣,毫無意義。不過,我敢打賭,不會沒有意義,一定比這兒的任何事都他媽的重要一百萬倍。難道不是嗎?不是有許多東西看上去好像很不一樣,其實並沒什麼不同?也許不過只是基因遺傳發生在「嘀嗒」一下的瞬間。想像一下,如果由烏鴉管事。會不會同樣烏七八糟?它們的問題是太實際。它們飛行的樣子。它們說話的樣子。甚至它們的顏色。所有那種黑色。純粹的黑色。也許我曾經是隻烏鴉,也許不是。我以為我有時候相信我已經是一隻了。是的,已經有好幾個月斷斷續續地相信。為什麼不呢?有的男人被鎖在女人的身體裡,也有的女人被鎖在男人的身體裡,所以我為什麼不能是隻烏鴉被鎖在這個身體裡呢?對啊,哪裡去找個醫生來做他們一貫做的事,把我放出去?我到哪裡去做外科手術,可以讓我成為原本的我?我和誰說?我上哪兒去,我該做什麼,我他媽的怎麼才能掙脫出去?

我是隻烏鴉。我知道。我知道!

從北大樓下到山腰處,科爾曼在學生會大樓走廊裡發現一個付費電話,正對著那些老年招待所學員在裡面吃午飯的自助餐廳。他通過兩扇門的門口能一直看到裡面的長形餐桌,成雙成對的老人正在那兒愉快融洽地進餐。

傑夫不在家——在洛杉磯大約是上午十點,科爾曼聽到的是自動答錄機,於是他在他的地址簿裡搜尋大學的辦公室號碼,祈禱傑夫還沒去教室上課。父親必須對他長子說的話非得立即就說。他最近一次給傑夫在類似情況下打電話是告訴他艾麗斯的死訊。「他們害死了她。他們打算害死我的,結果害死了她。」這是他對每個人說的話,而且不只是在最初的二十四小時裡。那是崩潰的開始:一切都被憤怒所徵用。但現在卻是一切的結束。結束——這正是他要告訴兒子的訊息。也是要告訴他自己的。結束放逐,返回過去的生活。心平氣和地接受那些不如自我放逐宏偉輝煌的東西,以及對自身力量壓倒性的挑戰。與自己的失敗以一種謙和的態度共處,重新以理性作為生活準則,抹去傷痛和憤怒。倘若不屈服,則靜靜地不屈服。平靜地。尊嚴的沉思冥想——這才是門票,正如福妮雅愛說的。以一種不會使自己想起菲羅克忒忒斯的方式生活。他不必像他課程裡的悲劇英雄那樣過日子。以原始初民為解決之道並非新鮮事——向來如此。慾望乃萬變之源。一切毀滅都可從中找到答案。但選擇以堅持抗爭的手段延續醜聞?四面八方都是我的愚蠢。到處都被我搞得亂七八糟。還有那粗俗不堪的情感。重溫和斯蒂娜的舊夢。開玩笑似的和內森·祖克曼一起跳舞。對他推心置腹。和他暢談往事。讓他大飽耳福。使他的作家現實感變得越發敏銳。填飽那個大投機分子的胃囊,一個小說家的腦子。不論出現什麼大災大難,他都可以變成文章。災難是他的飼料。但我又能把這變成什麼?我陷在裡頭無以自拔。情況正是如此。沒有語言、形式、結構、意義——沒有三一律,沒有淨化,什麼都沒有。更多的無可轉化的無可預料。為什麼會有人貪得無厭呢?然而那名叫福妮雅的女人正屬於無可預料。在情慾上和無可預料相互纏繞,可是世俗傳統又令人無法忍受。正人君子的處世原則實在令人無法忍受。和她軀體的接觸才是惟一的原則。沒有什麼比那更重要的了。她譏諷的韌勁。直達骨髓的另類。和那個互通。必須使我的生活屈從於她的生活及其離經叛道之處。它的飄忽不定。它的出格。它的離奇古怪。原始性愛的歡愉。拿起福妮雅的榔頭對抗一切老八代,一切冠冕堂皇的說教,打出一條通往解放的道路。從何處解放?從作古正經的愚蠢榮耀中解放出來。從可笑的對意義的追求中解放出來。從永無止境的追求合法的運動中解放出來。七十一歲時的自由之戰,將一輩子的生活甩掉的自由——也稱之為阿申巴赫式的瘋狂。「就在當天」,——《死於威尼斯》的結束語——「上流社會震驚地獲悉了他去世的訊息。」不,他無需像任何課程裡的悲劇英雄那樣生活。

「傑夫!我是爸。你父親。」

「你好。情況怎樣?」

「傑夫,我知道為什麼我沒接到你的電話,為什麼沒接到麥克爾的電話。馬克,我是不指望他打電話來的——莉薩上次我打過去時當中結束通話了。」

「她給我打了電話。她告訴我了。」

「聽著,傑夫——我和那女人的事了結了。」

「是嗎?為什麼?」

他想,因為她沒指望。因為男人已經打得她半死。因為她的孩子在大火裡燒死了。因為她的職業是清潔工。因為她沒受過教育,而且自稱不識字。因為她自十四歲起就不斷地逃跑。因為她甚至都沒問過我:「你幹嗎跟我在一起?」因為她知道所有的人幹嗎跟她在一起。因為她已看破世道,而且沒有指望。

但他對兒子只說了一句話:「因為我不想失去我的孩子們。」

傑夫再溫柔不過地笑了一下,說:「你想失去我們都不行。你肯定沒法子失去我。我不相信你會失去麥克爾或莉薩。馬基另作別論。馬基渴望得到我們誰也無法給他的東西。不僅是你——我們都做不到。對馬基來說是很傷心的事。但我們要離開你?我們自母親死後以及你從學院辭職後就一直在失去你?那是我們一直感到困擾的事。爸,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自從你走上和學院交惡的路,要和你聯絡上就不太容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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