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爾曼第二天到雅典娜去詢問要怎樣才能保證法利不再擅自闖入他的領地時,律師納爾遜·普賴姆斯對他說了他不愛聽的話:他應當考慮結束他的風流韻事。他第一次向普賴姆斯諮詢是在幽靈事件開始之時,因為普賴姆斯提供了明智的建議——還因為在這年輕律師的態度裡有點兒趾高氣揚的直率,讓他回想起自己當年的模樣;因為雖然普賴姆斯和城裡其他律師別無二致,都有著善於交際的隨和態度,但語氣裡卻不加掩飾地流露出對濫情陳述細枝末節的厭惡——他後來把德芬妮·魯斯的信也交給他。
普賴姆斯三十剛出頭,是位年輕博士——科爾曼大約四年前聘任的哲學教授——的丈夫,兩名幼小孩子的父親。在一個諸如雅典娜這樣的新英格蘭大學城裡,大多數專業人員都穿著l.l.bean品牌的服裝上班,但這位時髦英俊、頭髮烏黑油亮的年輕人——頎長,勻稱,猶如體操運動員似的靈活——每天早晨穿著筆挺的量身定製的西服,錚亮的黑皮鞋和上過漿的、聲色不露地繡著姓名首字母的白襯衫。全身行頭不僅表現出氣勢壓人的自信和個人的重要地位,而且表現出一種對任何形式的邋遢的反感——同時也暗示納爾遜·普賴姆斯所覬覦的不止是校園對面託伯特商店樓上的寫字間而已。他妻子在這兒教書,所以此刻他在這兒。但不準備久留。一頭袖口戴著鏈釦,穿著一絲不苟的年輕黑豹——一頭隨時準備猛撲的黑豹。
「我不懷疑法利是精神病患者,」普賴姆斯對他說,字斟句酌,而且兩眼緊盯著科爾曼的臉,「他要是想跟蹤我,我會很擔心的。但他在你跟他前妻交往之前有沒有窺測你?他連你是誰都不知道。德芬妮·魯斯的信完全是兩碼事。你要我給她寫信——雖然我認為不妥,但還是為你寫了。你要找個專家鑑定筆跡——雖然我認為不妥,還是為你找人鑑定了。你要我把筆跡鑑定送交她的律師——雖然我認為不妥,也照辦了。即使我希望你有小事化了的肚量,我還是履行了你所有的指令。但萊斯特·法利並非小事一樁。德芬妮·魯斯跟法利不能同日而語,她不是精神病患者,她也不是敵人。在法利的世界中福妮雅只是勉強設法存活下來,而當她走進你的家門時她便不得不將它帶了進來。萊斯特·法利在養路隊幹活,是吧?我們搞到一個對法利實施的限制令,那你的秘密便傳遍你那個閉塞寂靜的小鎮。很快也就會傳遍這個鎮,這所學院,你將被惡意的清教主義抹上柏油再粘上雞毛,你以前所遭受的一切羞辱與之相比只能是小巫見大巫了。我清楚地記得當地幽默漫畫週刊不理解對你的荒唐指控以及你辭職的含義所發表的言詞:‘前院長在種族主義的疑雲下離開學院。’我記得在你照片下的說明:‘在課堂裡使用一個詆譭性的形容詞迫使西爾克教授退休。’我記得當時你的感受,我認為我明白你現在的感受,而且我相信當全縣都得知在種族主義疑雲下離開學院的傢伙犯了性越軌行為時,我還將理解你的感受。我並不是說在你臥室門內發生的事除了你,別人都能干涉。我知道這不對。現在是一九九八。自從詹尼斯·喬普林和諾爾曼·布朗改良事態以來已經過了很多年。但在伯克夏這兒還是有人,不論是鄉巴佬還是大學教授,就是不願轉換他們的價值觀,不願有禮貌地屈服於性革命。思想狹隘的教徒,禮教信奉者,各種各樣的落後群眾熱切地想揭露和懲罰像你這樣的傢伙。他們可以讓你渾身發燥,科爾曼——可不是以你偉哥的方式。」
聰明的傢伙,自己提起偉哥。賣弄,不過他以前幫過忙,科爾曼想,所以不要打斷他,不要壓制他,不管他的那種自以為是的態度有多討厭。在他的盔甲中沒有絲毫同情的縫隙?我無所謂。你徵求他的意見,所以聽他把話說完。你不想由於缺乏警告而犯錯誤。
「我當然可以給你搞到限制令,」普賴姆斯對他說,「但那會約束他嗎?一張監禁傳票只會讓他火上加油。我給你找過筆跡鑑定專家。我可以給你搞到限制令,我可以給你搞到防彈背心。但我不能為你提供只要你跟這個女人摻和就永遠也別想擁有的東西:遠離醜聞、遠離非難、遠離法利的生活。沒有人盯梢的寧靜心態。沒有醜化。沒有斥責。沒有誤判。順便問一下,她是否艾滋病毒檢測呈陰性?你有沒有叫她測試過,科爾曼?你用不用避孕套,科爾曼?」
他以為自己無所不知,可是他並不能真正理解面前的老人和他的性慾,不是嗎?在他看來似乎是不折不扣的反常行為。但誰在三十二歲上能夠料想到七十一歲時還會完全一模一樣呢?他在想,這傢伙為什麼,又怎麼去幹這種事呢?我老邁的生殖力及其引發的麻煩。我三十二歲時,科爾曼想,也不能理解。然而,他卻以比他年長十或二十歲的權威口吻對他講述著世間的人情世故。他究竟積累了多少經驗,遭受過多少生活困境,以至於能夠以這種居高臨下恩賜的口氣對一個比他年長一倍的人說話?少得可憐,如果不是一無所有的話。
「科爾曼,如果你沒有用,」普賴姆斯說,「她用了什麼沒有?如果她說她用,你能否相信?就連窮困潦倒的清潔女工都不時隱瞞真相,有時還因為她們接受的汙穢不得不求醫問藥。當福妮雅懷孕了怎麼辦?她可能會像許多婦女自從生養私生子的法令被吉姆·莫里森和大門樂隊推翻以來所設想的那樣進行思考。福妮雅很可能不採取措施,而且成為一位有名望的退休教授的孩子的母親,不管你如何耐心地規勸。作為有名教授的孩子的母親比起作為一敗塗地的精神病人的孩子的母親來,其變化可能是身價的提升。她一旦懷了孕,倘若她決定不再伺候人,想永遠不幹任何工作,一個開明的法庭會毫不猶豫地判你養活孩子和單身母親。好吧,我可以在父權訴訟中代表你,如果以及當我必須那麼做的時候,我會為你努力爭取將你的義務降低到你退休金的一半。我將竭盡全力保證在你進入八十高齡之際你銀行存摺上還留下點兒什麼。科爾曼,聽我一句:這是個失算的交易。在各個方面,無論如何都划不來。如果你找你享樂至上主義的高參,他會給你別的什麼忠告,但我是你的法律顧問,我要告訴你這是筆可怕的交易。我要是你,我不會充當萊斯特·法利瘋狂的復仇路上的絆腳石。如果我是你,我會撕掉福妮雅合同,一走了事。」
不得不說的一切都說過了,普賴姆斯從他的書桌後站起身來——寬大而光澤度極高的書桌上所有檔案檔案都被自覺地清理乾淨,除了鑲嵌著年輕太太和兩個孩子相片的鏡框外,不見任何別的雜物。桌面濃縮了沒有汙點的一清二白的個人記錄,這隻會引導科爾曼做出推斷:沒有任何差錯攔在這位口若懸河的青年律師的仕途上,無論是性格的軟弱,或極端的觀點,或草率的衝動,甚至連因疏忽所犯的錯誤也沒有,不會有任何隱瞞得不好或很好的事情突然冒出來阻止他獲得每一項報償和一切中產階級的成功。在納爾遜·普賴姆斯的生活中不會有幽靈事件,不會有福妮雅或萊斯特·法利,不會有馬基輕視他或莉薩拋棄他。普賴姆斯已對自己約法三章,絕不允許任何殃及自身的不潔事件破壞章法。但我難道沒有過約法三章,而且絲毫也不手軟嗎?我難道在追求合法目的,以及一個有價值的平穩的生活中稍為放鬆過警惕嗎?我難道在我自己無懈可擊的謹慎後大踏步前進時信心略有過動搖嗎?我難道不如你高傲嗎?難道這不恰恰是我在充當羅伯特打手最初的一百天裡對付老朽的方式嗎?我難道不就是這樣逼得他們發瘋,將他們趕走的嗎?我難道不是同樣無情地相信我自己嗎?然而那一個詞就摧毀了一切。它絕不是英語中最具煽動性、最兇殘、最恐怖的字眼,然而卻足以讓所有人在無視我是什麼人以及我是幹什麼的情況下,幹出揭露、認清、裁判、發現等一系列勾當。
直言不諱的律師——實際上在每個詞上都新增了某種警告性的譏諷,使之相當於直截了當的教訓,其目的也沒有用任何委婉的手法對他頗有身份的年長當事人稍加掩飾——從他書桌後繞出來,護送科爾曼走到寫字間門口,隨後,又陪同他走下樓梯,直到外面陽光下的街道上。在很大程度是為了貝絲,他太太,普賴姆斯才想一定要儘可能明白地將一切講清楚,不論顯得有多不友善也要把該說的都說出來,以阻止這位曾經是重要的學院人士的名譽進一步蒙受損傷。那個幽靈事件——恰巧與他妻子的猝死相吻合——使西爾克院長的精神嚴重受創,以致他草率地辭職(當時案件已接近它荒謬過程的盡頭)。而現在,兩年後,他依然不能權衡什麼符合以及什麼不符合他的長遠利益。在普賴姆斯看來,似乎科爾曼·西爾克還沒有被冤枉夠,似乎正以倒霉蛋的狡詐的頑固,像個衝撞了神靈的人,瘋狂地尋求最後的、惡毒的、使他進一步蒙羞的攻擊,那將使他的冤屈遭受蓋棺論定的終極不公。一個曾經在自己的小世界裡擁有巨大權力的傢伙似乎不僅無力保衛自己不受德芬妮·魯斯和萊斯特·法利的侵犯,而且無力防止自己免遭那種老男人常用以補償失去陽剛之氣的可憐誘惑,這同樣有損於他嚴陣以待的自我形象。普賴姆斯可以從科爾曼的面色中判斷他關於偉哥的猜測是正確的。又一種化學威脅品,年輕人想。這傢伙不如吸食可卡因,就算偉哥給了他什麼好處。
在外面街上,兩人握手。「科爾曼,」普賴姆斯說——他太太那天早晨聽說他將會見西爾克院長時表達了對院長離開雅典娜的遺憾,又一次輕蔑地提到德芬妮·魯斯,對後者在幽靈事件裡所扮演的角色嗤之以鼻——「科爾曼,」普賴姆斯說,「福妮雅·法利不屬於你的世界。你昨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塑造了她並碾碎了她的那個世界,由於你我都明瞭的原因,她永遠也不可能從中脫逃。比昨晚更嚴重的事,嚴重得多的事還會發生。你不再在一個大家蜂擁而出企圖毀滅你、趕你下臺、用他們自己人取而代之的世界裡作戰。你不再是跟一夥文質彬彬的高雅的將野心隱藏在高尚的理想之後的平均主義者作戰。你此刻正在一個沒有人會費神將殘忍用人道的修辭包裹起來的世界裡作戰。這些人對生活的基本態度是他們被不公正地壓榨了一輩子。你因為你的案子在學院裡被那樣處理而深感不悅,雖然非常可怕,卻是這些人每分每秒的感受……」
夠了,這兩個字如此清晰地寫在科爾曼凝視的目光中,甚至普賴姆斯都明白是他該閉嘴的時候了。在整個會見過程中,科爾曼始終沉默地聽著,壓制著自己的情緒,努力保持頭腦冷靜,不去計較普賴姆斯在用花哨詞句對著一個比他年長几乎四十歲的教授就謹慎的美德進行說教時過於明顯的愉悅。為了讓自己高興起來,科爾曼想,對我發火使他們每個人都有了好心情——每個人對我說我錯了以後,都感到如釋重負。但等他們到了外面的街上,已不再能夠繼續將爭論從情緒表達中分離出來——或者說,將他自己從他曾經一貫都是的那個負責者、下命令者與被服從者中分離出來。普賴姆斯直截了當對自己的當事人說話並不需要那麼多的譏諷裝飾。如果目的是為了以一種具有說服力的律師方式給予勸誡,非常輕微的嘲諷可以更有效地達到目的。但普賴姆斯對自己才華橫溢與前途無量的感覺似乎佔了上風,科爾曼心想,以致挖苦一個可笑的老傻瓜吞服十美元一片的藥用合成物以恢復性功能,未免太過分了。
「你是個口若懸河、喋喋不休的說教大師,納爾遜。那麼聰穎。那麼流利。一個沒完沒了使用故弄玄虛、精雕細刻詞句的說教大師。而且對於每一個你從來不必面對的人性問題又懷有那麼濃厚的蔑視。」他當時的衝動是一把抓住律師襯衫的前襟,把這目空一切的小狗崽一巴掌打到託伯特商店的櫥窗裡去。但相反,他後退一步,按捺住自己的情緒,有策略地儘量柔和地講話——然而卻並非如他所願的那樣謹慎——科爾曼說:「我再也不願聽到你那個自我欣賞的嗓門,或看到你那張自鳴得意的純白種面孔了。」
「純白種?」當晚普賴姆斯對他太太說,「為什麼‘純白種’?你永遠也猜不出當人們認為自己被利用、被剝奪了尊嚴時,會用什麼言辭破口大罵。但我有沒有故意顯出攻擊他的樣子呢?當然沒有。比那更糟。更糟,因為那老傢伙暈頭轉向,而我想拉他一把。更糟,因為那人正處於將錯誤推向災難的邊緣,我想阻止他。他所認為的對他的人身攻擊,實際上是我這個剛愎自用的人要讓他嚴肅對待、讓他刻骨銘心的一番努力。我失敗了,貝絲,完全處理錯了。也許因為我當時有些心虛。他顯出一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的樣子,內裡卻蘊涵著一股氣勢。我從沒見過他當大院長時的派頭。只是在他倒霉時才認識他的。但你感到大院長的存在。你意識到為什麼人家被他嚇倒了。當他坐在那兒的時候,另一個人也在場。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對一個你一生中只見過五六次的人很難摸透他的個性。也許主要是我身上的什麼愚蠢的東西在作祟。但不論原因何在,我犯了書本上所列舉的所有業餘律師的錯誤。精神病理學、偉哥、大門樂隊、諾爾曼·布朗、避孕、艾滋病。我無所不知。特別是對於我出生前所發生的事更是瞭如指掌。我應當簡明扼要,實事求是,避免主觀性;相反,我卻是挑釁性的。我想幫他,卻侮辱了他,把事情給他弄得更糟。不,我不怪他像那樣對我發洩。但,親愛的,問題仍然存在:為什麼純白種?」
科爾曼已有兩年沒到雅典娜校園去過,現在若非萬不得已,他連城都不進。他已不再痛恨任何一名雅典娜教員,他只是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瓜葛,擔心要是他停下來交談,即使閒聊,也可能掩蓋不住他的痛苦或者掩蓋不了他掩蓋痛苦的企圖——阻止不了自己站在那兒冒火,或更糟,阻止不了自己精神崩潰,或像蒙冤受屈者那樣滔滔不絕地嘆苦經。他辭職後不幾天便在布萊克威爾的銀行和超市開了新賬戶,那是個位於河邊的不景氣的磨坊小鎮,離雅典娜約十八英里,甚至還在當地圖書館辦了張卡,雖然館藏少得可憐,他還是決定使用它,而不願再在雅典娜的書架之間徜徉。他加入了布萊克威爾的基督教青年會,並放棄了近三十年來在一天結束時到雅典娜學院游泳池游泳以及下班後去雅典娜體育館作墊上運動的習慣,寧可每週兩次在布萊克威爾青年會不怎麼愜意的泳池裡遊幾圈——他甚至上樓去到常年失修的健身房,而且,開始以比四十年代慢得多的速度用速度球鍛鍊體力並擊打沙袋,這還是自研究生院畢業後的第一次。到北面的布萊克威爾比驅車下山往雅典娜要多花一倍的時間,但在布萊克威爾他不太可能碰見老同事,即使碰上,他也不會過於傷感,最多毫無笑容地點點頭,並繼續做自己的事。在雅典娜漂亮的古老街道上可就不同了,那兒沒有一條街道、一張板凳、一棵樹,校園裡沒有一座紀念碑,不會或多或少讓他回憶起成為學院種族主義者之前、一切都不一樣時的他自己。綠地對面鱗次櫛比的商店本來是沒有的,他被委任為院長後引來了各色人等到雅典娜來,有教職員、學生、學生的父母。於是,多年下來,他不僅喚醒了學院,而且也讓周邊社群改頭換面。氣息奄奄的古玩店、敗壞胃口的餐館、維持溫飽水平的雜貨店、土裡土氣的小酒鋪、鄉鎮剃頭店、十九世紀男子服裝店、存貨貧乏的書店、窮酸斯文的茶館、黑黢黢的藥房、令人沮喪的小客棧、無報紙可售的報攤、空空蕩蕩令人感覺莫測高深的魔術店——所有這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企業機構。你可以在裡面或吃上一頓像樣的飯菜,或啜飲一杯香噴噴的咖啡,或按處方配藥,或買到一瓶好酒,或覓到一本寫的是關於伯克夏以外的人或事的書,或找到除秋衣褲以外可供冬日禦寒的什麼東西。曾被認為是他強加在雅典娜教職員和課程設定上的「質量革命」,雖然是無意的,但也是他給市鎮大街的饋贈。這一切只會增加他成為陌路人的痛苦和驚訝。
現在,兩年後再度來到鎮上,他感到的不再是被他們圍困的苦惱——除了德芬妮·魯斯,雅典娜還有誰仍然關注科爾曼·西爾克以及幽靈事件?——而是對他自己勉強壓制下去卻又極易冒出頭來的怨恨倍感厭倦;走在雅典娜的街道上,他現在(首先)對自己比對那些出自於冷漠或膽怯或野心而拒絕提出任何有利於他的抗議的人更覺反感。那些他親自聘任的有著博士頭銜的知識分子,他以為他們有能力進行理性的獨立思考,到頭來竟沒有一個願意衡量指控他的荒唐證據並由此得出恰當的結論。種族主義分子:在雅典娜學院突然之間成為人人惟恐避之不及的最具感情色彩的形容詞,在這惟情論(同時對他們個人履歷和未來升遷的擔憂)面前,他的整個教職員隊伍俯首稱臣。以官方腔調發出「種族主義分子」的一聲共鳴,立刻連最後一個潛在的盟友都抱頭鼠竄。
步行到學院去?現在是夏天,學校放假了。在雅典娜工作了近四十個寒暑,在一切都毀於一旦之後,在他經歷了那一切才來到這兒之後,為什麼不呢?首先是「幽靈」,現在又是「純白種」——誰知道下一個略為過時的慣用語,下一個幾乎魔幻般退出時空卻不期然而然地溜出他嘴皮的俚語,又將揭示什麼可厭的缺陷呢?一個人可以怎樣被圓足的字眼所揭露、所毀滅啊。是什麼東西燒燬偽裝、掩體和隱蔽所?就是這,自發吐出的正確的字眼,甚至無須經過大腦思考的字眼。
「這是第一千遍:我說幽靈因為我的意思就是幽靈。我父親是酒吧老闆,但他堅持要我用精準的語言,而我保持了他的信念。字詞是有含義的——就連我只受過七年級教育的父親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在酒吧後面,他藏著兩件東西幫他解決與顧客的紛爭:一根包革鉛棒和一本字典。我最好的朋友,他告訴我,字典——今天對我也同樣如此。因為如果我們查字典,我們會發現什麼是‘幽靈’一詞的第一個意思?主要的意思。‘1,非正式。鬼魂;幽靈。’」「但西爾克院長,這可不是它被理解的意思。讓我讀給你聽字典裡的第二條解釋。‘2,貶義。黑人。’這是被理解的意思——你可以同樣看出其中的邏輯:是否有人認識他們,或者他們是你們不認識的黑人?」「先生,如果我打算說:‘有人認識他們嗎,或者因為他們是黑人你們不認識他們嗎?’我就會這麼說。‘有沒有人認識他們,或你們沒有人認識他們因為這兩人碰巧是黑人學生?有人認識他們嗎,或者他們是沒人認識的黑人?’要是我的意思是這個,我就會完全像這樣說。但如果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們,除了他們的姓名以外對他們一無所知,我怎麼可能知道他們是黑人學生?我所知道的,不容辯駁的,便是他們是不可見的學生——表示不可見的、鬼魂、鬼怪的這個詞,就是我以它主要意思使用的這個詞:幽靈。看看它的形容詞‘幽靈似的’,這個詞緊接著‘幽靈’。幽靈似的。一個我們自童年就記得的詞,什麼意思呢?根據大詞典:‘非正式。1,像或適合幽靈或鬼魂的;暗示幽靈的。2,怪異的;恐怖的。3,(特指馬)神經質的;易驚的。’特指馬。現在是否有人願意指出我的兩名學生也被我描述成了馬了呢?沒有?但為什麼不呢?你們正是那麼做的嘛,為什麼不可以順便再來一個別的呢?」
最後看一眼雅典娜,讓羞辱圓滿吧。
西爾基。西爾基·西爾克。他已有五十年沒聽人叫過這名字了,然而他幾乎隨時都期待著會有人大聲呼喚:「嘿,西爾基!」彷彿他又回到東奧蘭治,放學後走在中央大道上——而不是穿過雅典娜的城鎮大街自退休以來第一次上山往學院走去——和他妹妹,歐內斯廷,走在中央大道上,聽著她忍不住要告訴他的關於前一天晚上她偷聽到的事情。那晚分斯特曼博士,猶太醫生,媽媽工作的紐瓦克市醫院的大外科大夫來拜訪他們的父母。當時科爾曼正在健身房和田徑隊一起鍛鍊,歐內斯廷在自家的廚房裡做功課,聽得見分斯特曼博士說的話。醫生和爸媽坐在起居室裡,正向他們解釋為什麼他兒子伯特作為畢業班致辭代表對他和他太太如此重要。正如西爾剋夫婦所知,現在科爾曼是他們班上的第一名,伯特位居第二,雖然成績僅比科爾曼差一級。上學期伯特成績報告單上有一個b,物理學得的b,雖然完全應當得a——那個b就是將畢業班兩名優等生區分等級的惟一東西。分斯特曼博士向西爾克先生和太太解釋道,伯特想繼承父業,學習醫科,但那樣他必須有一個全優的記錄,不僅在大學裡,而且奇怪地還要追溯到幼兒園。也許西爾剋夫婦不瞭解為排斥猶太人進入醫學界所設定的歧視定額,尤其是哈佛和耶魯的醫學院,分斯特曼博士和分斯特曼太太相信只要給伯特機會,他一定能在上述醫學院中嶄露頭角。由於大多數醫學院分配給猶太人的名額微乎其微,分斯特曼博士自己當年不得不到亞拉巴馬求學,在那兒他親眼見到有色人所必須與之抗爭的一切。分斯特曼博士知道在學術界對有色人種學生的歧視比對猶太人的要嚴重得多。他知道西爾克一家克服了什麼障礙才獲得模範黑人家庭的殊榮。他知道西爾克先生自眼鏡店在大蕭條時期倒閉後所經歷的各種磨難。他知道西爾克先生和他一樣是個大學畢業生,而且知道他在火車上當乘務員——「他用來指稱侍應生的詞,科爾曼,一個‘乘務員’」——他的職務與他所受過的專業訓練絲毫不相稱。西爾克太太,他當然在醫院裡是認得的。按分斯特曼博士的評估,醫院員工中沒有比她更優秀的護士了,沒人比她更聰慧,更有知識,更可靠,更能幹——包括護士長本人。按他所想,格拉迪絲·西爾克應當早被任命為外科手術部門的護士長了;分斯特曼博士要對西爾剋夫婦所作的其中一項承諾,是他將竭盡所能從人事部長那兒為西爾克太太在努楠太太退休後爭取這一職位。而且,他準備一次性提供西爾剋夫婦一筆無息、無需償還的三千美元「貸款」,到時候科爾曼上大學,家裡肯定需要額外支出。而他所要求的回報並不如他們可能想像的那麼高。作為第二名,科爾曼仍然是一九四四年畢業班上排名第一的有色人學生,更不用提是首個以全優身份畢業的名次最高的有色人學生。以他的平均分數,科爾曼很可能是全縣有色人學生中的第一名,甚至是全州的。他以第二名身份而不是第一名身份從中學畢業對他進入霍華德大學沒有任何影響。以他這樣的名次,他連遭受最輕微損失的機會都將無足掛齒。科爾曼不會失去任何東西,而西爾剋夫婦將得到三千美元支付孩子們的大學費用;再說,有分斯特曼博士的大力支援,格拉迪絲·西爾克將順利提升,要不了幾年,便會成為紐瓦克市內所有醫院所有部門裡的第一位有色人護士長。對科爾曼的要求只是請他選擇兩門最弱的課程,在期終考試裡得b,而不要得a。伯特將盡全力在他所有的課程裡得a——以此承擔交易的另一端。倘若伯特不夠努力,沒有得全a,而使大家都失望的話,兩個孩子便以平局握手言歡——說不定科爾曼還可略勝一籌當上第一名,但分斯特曼博士仍然會履行承諾。無須說明,每個參與此項安排的人都必須嚴守秘密。
聽到這番話,科爾曼大喜過望,掙開歐內斯廷的手沿著大街飛奔而去,欣喜若狂地從中央大道跑到長青路,又折回來,口裡大聲嚷嚷:「我兩門最弱的課程——是什麼?」彷彿分斯特曼博士在把學習上的弱點強加給科爾曼,是講了個最令人開懷的笑話。「他們說什麼,歐內?爸說什麼?」「我沒聽見。他說話聲太小。」「媽說什麼?」「我不知道。我也聽不見媽的聲音。但醫生走後他們說的話,我聽見了。」「告訴我!說什麼了?」「爸說:‘我要把那人殺了。」「他說了?」「真的。說了。」「那媽呢?」「‘我咬住舌頭才沒說。’媽就這麼說——‘我咬住舌頭才沒說。’」「但你沒聽見他們對他是怎麼說的?」「沒有。」「好吧,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我不會那樣做。」「當然不會,」歐內斯廷說。「但如果爸對他說我會呢?」「你瘋了,科爾曼?」「歐內,三千美元比爸一整年掙的還要多。歐內,三千美元!」一想到分斯特曼博士將塞滿那些錢的大紙袋遞到父親手上,他禁不住再次撒腿飛奔,瘋子般地跨著想像中的低欄(他已連續幾年是埃塞克斯縣低欄冠軍及百米短跑亞軍)一路跑完長青路,又掉頭返回。又一次凱旋——他想的是這個。偉大的、無敵的、惟一的西爾基·西爾克的又一次創紀錄的大勝利!他不僅是田徑明星,而且是畢業班致辭代表,不錯,但他還只有十七歲,分斯特曼博士的建議在他聽來只意味著他在眾人心目中佔有至高無上的地位。至於弦外之音,他無從理解。
在東奧蘭治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白人,不論是窮苦的義大利人——住在北面奧蘭治城區邊緣或南面紐瓦克第一看守所旁,還是聖公會成員和富人——住在郊外阿普薩拉邊或南哈里森周圍的大房子裡,猶太人比黑人還要少,然而那些日子裡猶太人和他們的孩子在科爾曼的課外生活中比任何別的人所發揮的影響都要大。先是奇斯納醫生,去年科爾曼加入他的拳擊夜校時都幾乎被他領養了,而現在分斯特曼博士又提供三千美元讓科爾曼在學業上退居第二以使伯特能獨拔頭籌。奇斯納醫生是位牙醫,喜愛拳擊,一有機會便到四處——澤西的月桂園和梅朵溪圓形體育場、紐約的麥迪遜廣場花園乃至城外的聖尼克——觀看比賽。大家都說:「坐到醫生旁邊才知道自己對拳擊原來一竅不通。在奇斯納醫生身邊你明白你和他看的並非同一場比賽。」醫生在埃塞克斯縣各地主持業餘比賽,包括紐瓦克的金手套賽,猶太父母從奧蘭治、梅坡伍德、歐文頓——從遠在紐瓦克西南角的威克瓦西區——把他們的兒子送到他在當地開辦的拳擊班來學習自衛的技術。科爾曼進奇斯納醫生的訓練班並不是因為他不知如何保衛自己,而是因為他父親發現他自中學二年級起就自作主張在田徑隊訓練後——甚至有時一週三次——溜過紐瓦克貧民窟商業街默頓街上的男生俱樂部,秘密地將自己訓練成一名拳擊手。開始時他只有十四歲,一百一十一磅,每次他在那兒練上兩小時,做準備運動,拳擊三回合,擊打沙袋,擊打速度球,跳繩,做體操,然後趕回家做功課。有兩三回他甚至跟庫珀·富勒姆對陣,後者上一年在波士頓贏得全國大賽冠軍。科爾曼的母親在醫院裡連著做一輪半班的工作,甚至接連上兩輪班;父親在火車餐桌上伺候人,除了睡覺,幾乎不回家;他哥哥瓦特,先上大學,然後入伍;所以科爾曼進進出出全憑自己高興。他令歐內斯廷發誓保密,並保證不讓自己的分數下滑。在自修教室裡,夜間在床上,在往返紐瓦克的巴士上——來回各乘兩路車——他比慣常更賣力地做功課,以保證不會有人發現默頓街的秘密。
如果你想成為業餘拳擊手,紐瓦克男生俱樂部便是你該去的地方。如果你幹得不錯,年齡在十三至十八之間,你就有機會和來自帕特森、澤西城、巴特勒的男生俱樂部隊員、來自鐵漢的成員以及其他俱樂部的隊員交手。在男生俱樂部裡有成群結隊的孩子,分別來自拉威、林頓、伊麗莎白,甚至還有兩名從莫里斯敦遠道而來。有個聾啞兒,他們叫他達米,來自貝爾威。但其中大多數都是紐瓦克人,而且全部是有色人,不過俱樂部的兩名老闆倒都是白人。一個是西區公園的警察,馬克·馬克羅恩,他有把手槍,他對科爾曼說要是他發現他不好好練長跑,就斃了他。馬克重視速度,這就是他看中科爾曼的原因。速度、步法和反擊。當馬克教會科爾曼怎樣站立,怎樣移動以及怎樣出拳以後,當他看見這孩子學得有多快,有多機靈,反應有多靈活以後,便不失時機地教他更為精細的技巧。如何轉動腦袋。如何躲閃。如何封拳。如何反擊。在教他猛刺時,馬克反覆交代:「就像你從鼻尖上揮走一隻跳蚤。一下子把它給揮走。」他教會科爾曼怎樣只用刺拳戰勝對手。出刺拳,封拳,反擊。一個刺拳打來,你閃開,以右拳回敬。或者內側閃開,用勾拳回擊。或者就勢低頭,右手出拳猛擊他心窩,左手出勾拳猛擊他胃部。雖然很瘦小,科爾曼有時會用雙手抓住對方的刺拳,拖住對手,然後用勾拳擊打他胃部,再站直身體,用勾拳猛擊他頭部。「封住他的拳。反擊。你是個反擊手,西爾基。你是的,那就是你的全部價值。」後來他們去了帕特森。他的第一次業餘大賽。那孩子揮出刺拳,科爾曼向後仰,但他的雙腳紮根在地上,能夠回身用右拳打擊對手,在整場的過程中他不斷用這招對付他。那孩子不斷那樣出拳,科爾曼也就不斷那樣回擊,連贏三個回合。在男生俱樂部,這成了西爾基·西爾克的風格。當他揮拳時,拳頭的力道讓所有的人都看到他站在那兒時並非無所事事。大多數情況下,他會先等對方出拳,然後回敬兩三拳,再次退出,等待。科爾曼能夠以後發制人而不是先發制人更有效地打擊對手。科爾曼十六歲時,僅在埃塞克斯和哈得孫兩縣,先後在軍隊訓練場,在皮西厄斯騎士會,在老兵醫院慰勞演出中,打敗不下三名金手套冠軍得主。據他統計,他那時已經贏了112、118、126磅……重量級的比賽,只是他無法參加金手套大賽,因為那樣不可避免地要見報,而他家人也就會發現他的秘密。但他們最終還是發現了。他不知道他們怎麼發現的。他不必知道。他們發現了,因為有人告訴了他們。就那麼簡單。
全家在一個星期天上過教堂後圍著餐桌吃午飯時,父親說:「你幹得怎麼樣?」
「我什麼幹得怎麼樣?」
「昨天晚上。在皮西厄斯騎士會。你幹得怎樣?」
「皮西厄斯騎士會是什麼?」科爾曼問。
「你是不是以為我昨天才出生,小子?皮西厄斯騎士會是他們昨晚舉行大賽的場地。對陣表上有幾場賽事?」
「十五場。」
「那你幹得怎樣?」
「我贏了。」
「到目前為止你一共贏了多少場?在巡迴賽中。在表演賽中。自你開始贏了幾場?」
「十一場。」
「輸了幾場?」
「一場都沒有。」
「你賣那隻表得了多少錢?」
「什麼表?」
「你在里昂老兵醫院贏的表。老兵獎勵你打贏對手的表。你在馬爾伯裡街典當的表。紐瓦克城裡,科爾曼——你上星期在紐瓦克典當的表。」
這人什麼都知道。
「你以為我得了多少錢?」科爾曼大著膽回嘴,雖然說話時沒有抬起眼睛——一直盯著星期天專用的好桌布上的刺繡圖案。
「你得了兩美元,科爾曼。你計劃什麼時候當專業的?」
「我那樣做並不是為了錢,」他說,兩眼仍然不敢抬起來,「我想要的不是錢。是因為我喜歡。如果你不喜歡,你所從事的任何運動都不成其為運動。」
「你知道,如果我還是你父親,你知道我現在會對你說什麼?」
「你是我父親。」科爾曼說。
「哦,是嗎?」他父親說。
「唔,肯定……」
「唔——我一點兒都不肯定。我在想也許紐瓦克男生俱樂部的馬克·馬克羅恩才是你父親。」
「別生氣,爸。馬克是我的教練。」
「明白了。那麼誰是你父親,我冒昧地問一下?」
「你知道。你是。你是。爸。」
「我是嗎?是嗎?」
「不是!」科爾曼叫起來,「不,你不是!」當即,就在星期日午餐開始的時候,他衝出家門,在馬路上不停地跑了將近一個小時,沿中央大街跑過奧蘭治線,然後穿過奧蘭治一直跑到西奧蘭治線,又橫穿瓦喬恩大道到羅斯戴爾墓地,再向南跑過華盛頓路到商業大街,邊跑邊揮動拳頭,衝刺,然後光跑,然後光衝刺,然後一路打著空拳返回布里克教堂站,最後衝刺完剩下的路程,再衝刺到家門口,走進去,回到全家人正在吃甜食的桌邊,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比他一頭衝出去的時候鎮定得多了,等待父親重新撿起話頭。父親從不發脾氣。父親有另外的辦法叫你服輸。用言辭。用話語。用他所謂的「喬叟的、莎士比亞的、狄更斯的語言」。用任何人都別想從你身上奪走的英語,用西爾克先生以渾厚的嗓音說出的、始終完美、清晰、滿懷激情的英語道白,彷彿即使在日常對話中他也是在朗誦馬克·安東尼在愷撒屍體旁發表的演說。西爾克先生給他三個孩子每人一箇中間名,都取自於他記得最牢的戲劇,在他看來,那是英國文學最精彩的亮點,古往今來文人筆下對於背叛最有教育意義的研究:西爾克長子是瓦特·安東尼,次子科爾曼·勃魯託斯,他們的小妹妹歐內斯廷·卡爾普尼亞,則是愷撒忠實妻子的名字。
西爾克先生自主經營的生意不幸在銀行倒閉時結束了。他花了相當長的時間才克服,如果他真的最終克服了失去奧蘭治眼鏡店造成的哀痛。可憐的爸爸,母親常說,他總想自主經營。他在南方上的大學,在他家鄉佐治亞——母親來自新澤西——務農並飼養家畜。但後來他不幹了,來到北方,在特倫頓進了光學學校。後來他應徵入伍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再後來遇見母親,和她一起搬到東奧蘭治,開店,買房,不料破產,現在他是餐車上的侍應。但如果他不能在餐車裡,至少可以在家裡,以他深思熟慮、精確、直截了當的方式說話,他能用言辭把你打蔫。他對於孩子的用詞非常挑剔。成長過程中,他們從來不說:「看那隻汪汪。」他們甚至都不說:「看那隻狗狗。」他們說:「看那頭多伯曼犬。看那頭小獵兔犬。看那頭小獵犬。」他們得知事物是分類的。他們學到了精確用詞的威力。他時刻都在教授他們英語。甚至那些到他們家來的孩子,他孩子的朋友,都在英語方面接受過西爾克先生的指點。
當他是一名驗光師,在牧師似的黑西服外罩著一件醫生的白大褂,工作時間或多或少比較正規時,他會在甜食以後坐在餐桌邊讀報紙。他們大家都會讀上一段,每個孩子,甚至小寶寶,歐內斯廷,也會選讀一段《紐瓦克晚報》上的新聞,而不是滑稽笑話。他的母親,科爾曼的祖母,由她的女主人教會識字,黑奴解放後,進入當時稱做佐治亞州立有色人師範及工業學校的地方就讀。他的父親,科爾曼的祖父,曾經是衛理公會牧師。西爾克全家通讀所有的古典名著。西爾剋夫婦從來不帶孩子去看職業拳擊賽,而是帶他們到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去看盔甲。帶他們到海頓天文臺去學習有關太陽系的知識。定期帶他們參觀自然歷史博物館。後來在一九三七年七月四日,雖然票價很昂貴,西爾克先生還是把所有的孩子都帶到百老匯音樂盒劇院觀賞喬治·m.柯漢演出《我寧可不做錯事》。科爾曼仍然記得第二天父親在電話裡對他弟弟博比叔叔說的話:「當大幕在喬治·m.柯漢謝幕後終於落下時,你知道那人又做了什麼?他出來,唱了整整一小時,唱了所有的歌曲。每一首。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戲劇入門教育?」
「如果我是你父親,」科爾曼的父親對著莊嚴地端坐在空盤子前的孩子,接著說道,「你知道我現在要對你說什麼?」
「什麼?」科爾曼說,聲音很輕,並不是因為他長跑過後精疲力竭,而是因為他對父親——不再是驗光師而是餐車侍應,並且直到死都會只是餐車侍應的父親——說他不是他父親之後,感到悔過自新。
「我會說:‘你昨晚贏了?好。現在你可以以不敗的紀錄退休了。你退休了。’這便是我要說的話,科爾曼。」
科爾曼後來跟他談話時,要容易得多了,那時他已做了一下午的功課,母親已經藉機和父親詳談並進行了勸解。他們都多多少少能夠平靜地坐在起居室裡,聽科爾曼描述拳擊的榮耀,那種通過全力拼搏而獲勝的榮耀甚至遠勝于田徑場上的成功。
現在是母親提問,回答她沒有絲毫的困難。她的小兒子被格拉迪絲·西爾克所有的美夢所包裹,彷彿是上天賜給她的一件禮物,他變得越英俊,越聰明,她就越難將這孩子與夢想相區分。她雖然對醫院裡的病人既溫柔又體貼,但對於其他護士,甚至醫生,包括白人醫生,她都會既嚴格又嚴厲,把強加在自己身上的苛刻的行為準則強加在他們身上。她也會那樣要求歐內斯廷。但對科爾曼卻從來不。科爾曼得到的是與病人同等的待遇:她無微不至的仁慈與呵護。科爾曼享有他想要的一切。父親的指導,母親的關愛。古老的模式:嚴父慈母。
「我不明白你怎麼對一個根本不認得的人撒野。特別是你,」她說,「你有著快樂的天性。」
「不是撒野,只是投入。這是個運動專案。比賽前你熱身。你做空拳練習。你做好準備應付任何針對你的舉動。」
「如果你以前從未見過對手呢?」父親問,盡其所能剋制著嘲諷。
「我的意思是,」科爾曼說,「你不必撒野。」
「但,」母親問,「如果那孩子撒野了怎麼辦?」
「不要緊。頭腦決定勝負,而不是撒不撒野。讓他撒野。誰在乎?你得動腦子。就像下象棋。就像貓捉老鼠。你可以引誘那傢伙。昨天晚上,我和那傢伙對打,他大約十八或十九歲,有點遲鈍。他一拳打在我頭頂上。所以他第二次那麼幹的時候,我就有了準備,砰的一下。我用右拳,而他不知道我拳頭從哪來。我把他打倒了。我平時不把人家打倒在地上,可是我把這傢伙打倒在地上。我贏了是因為我誘使他以為他可以再次用同樣的拳法擊中我。」
「科爾曼,」他母親說,「我不喜歡我聽到的聲音。」
他站起來,演示給她看。「瞧。這是個慢拳。看見嗎?我看見他出拳很慢,而且沒有重擊到我。沒有傷到我,媽。我心裡想如果他再來,我就閃開,用右拳出擊。所以當他又揮出拳頭,因為慢,我看得很清楚,我出拳對抗,並擊中了他。我把他打倒了,媽,但並不是因為我撒野,而是因為我打得比他好。」
「但這些你和他們鬥拳的紐瓦克孩子。他們跟你的朋友不一樣。」她充滿愛心地提起他在東奧蘭治同年級的兩名最有禮貌、最聰明的黑孩子的姓名,他們的確是跟他一起吃午飯、在學校裡朝夕相處的夥伴。「我看見街上的那些紐瓦克孩子。那麼粗野,」她說,「田徑比拳擊文明多了,對你更合適,科爾曼。親愛的,你跑得多美啊。」
「他們有多粗野也罷,或想像自己有多粗野也罷,都無濟於事。」他對她說,「在街上起作用,但在場子裡不。在街上那傢伙說不定能把我打傻了。但在場子裡?有規則的情況下?戴著拳套?不,不——他一拳都打不中。」
「但當他們真的擊中了你怎麼辦?你會受傷的。撞擊力。一定會的。那多危險。你的頭。你的腦子。」
「你邊打邊轉頭,媽。就為這他們教你怎麼轉頭。像這樣,看見了?這減輕了衝撞力。有一次,只有一次,而且只因為我笨,只因為我愚蠢的錯誤,因為我當時不習慣和左撇子鬥,我感到有點頭暈。就像你頭撞到了牆似的,感到有點暈或站不穩。但突然你身子復位了。你只需抓住對方或讓開,隨後你的頭腦就清醒了。有時,你鼻子捱了一拳,眼睛有一秒鐘溼漉漉的,僅此而已。如果你知道你在做什麼,一點危險都沒有。」
聽到這句話,父親感到聽夠了。「我見過有人給一拳打得從此人事不省。當那種事發生的時候,」西爾克先生說,「他們的眼睛可不會溼漉漉的——當那種事發生的時候,他們被打得嚥了氣。即使是喬·路易斯,如果你記得的話,都被打斷了氣——不是嗎?我說錯了嗎?如果喬·路易斯可以被打得斷了氣,科爾曼,你也可以。」
「是啊,但爸爸,斯克默令,在他和路易斯第一次交手時看出一個破綻。那破綻是當路易斯揮拳時,他不是接著上——」孩子又站了起來,向父母演示他的意思,「他沒有接著揮拳,而是放下他的左手——看見了?——於是斯克默令便不斷進攻——看見了?——這就是斯克默令怎麼把他打倒的原因。都是要動腦子的。真的,是這樣的。爸,我向你發誓。」
「別那麼說。別說‘我向你發誓’。」
「我再也不會說了,不會了。但你要明白,如果他不再在他回到位置後繼續揮拳,如果他反而走到這兒,那麼對方肯定要用右拳出擊,最後打倒他。這就是那第一次發生的事。這恰恰就是當時所發生的。」
但西爾克先生已見過很多比賽,在軍隊裡見過為部隊在夜裡舉行計程車兵間的拳擊賽,參賽者不僅被當場打得嚥了氣,像喬·路易斯那樣,還有的傷勢嚴重,血流不止。在基地上他還見過有色人拳擊手用頭作為主攻武器,他們實在應當給腦袋戴上拳套,粗野的街道鬥士,用頭撞了又撞的蠢人,直到對方的臉不成人形。不,科爾曼必須急流勇退,如果他為了愛好而打拳擊的話,他可以練習,但不在紐瓦克男生俱樂部,那個俱樂部在西爾克先生眼裡是專供貧民窟孩子、文盲以及將與貧民區或監獄終生結緣的無賴消遣的地方。他可以就近在東奧蘭治,在奇斯納醫生的管教下練習。醫生曾是電業工人聯合會的牙醫,西爾克先生在生意倒閉前,也曾為工會成員配眼鏡。奇斯納醫生仍然是牙醫,但在先教猶太醫生、律師和商人的兒子們拳擊基本技巧幾個小時後才行醫。在他的班上,你大可放心,沒人受傷退出或落下終生殘疾。對科爾曼的父親來說,猶太人,即使像分斯特曼博士那樣厚顏無恥令人生厭的猶太人,都和印第安哨兵一樣,是為外人引路、展示社會可能性、向一個有文化的有色人家庭演示成功之道的精明人士。
這就是科爾曼如何進入奇斯納醫生訓練班,成為那些享受特權的猶太孩子所認識的有色人孩子——很可能是他們一生將認識的惟一一個有色人孩子。很快地,科爾曼當上醫生的助手,教那些猶太孩子基本功,而絕不是馬克·馬克羅恩教給他王牌學生如何節約力氣和動作的絕招,因為他們目前的水平也只能如此——「我說一,你出拳,我說一一,你揮兩下。我說一二,左拳出,右拳擋。一二三,左拳出,右拳擋,左勾拳。」在其他孩子都回家以後——偶爾有孩子鼻子淌血需要敷藥,從此不再來——奇斯納醫生單獨訓練科爾曼,有的晚上為增強他的耐力跟他集中進行近身毆鬥,在毆鬥中被拽,被拖,被擊打,所以後來,與此相比,通常的拳鬥成了小菜一碟。醫生要求科爾曼在送奶人的馬一大早拖著車來到街區送奶的時候就起床,到戶外練長跑和擊空拳。科爾曼五點鐘出門,在寒風裡穿著他灰色帶帽的運動衫,下雪也在所不辭,在第一遍上課鈴響之前,他已在外面待了三個半小時了。周圍不見人影,沒有人跑步,早在別人嚐到跑步的滋味前他已快跑了三英里,一路揮拳,只是當他陰森森地深藏在修道服似的連帽衫裡,衝刺前進,與送奶人擦肩而過時,為了不嚇到那匹塊頭大、棕褐色、步履遲緩的老牲口,才稍停片刻。他不喜歡單調的長跑——可他一天都沒間斷過。
在分斯特曼博士到他們家向科爾曼父母提出請求前約四個月的光景,科爾曼有個星期六發現自己乘坐在奇斯納醫生的車子裡駛往西點,醫生將在那兒為一場軍隊和匹茲堡大學之間的比賽做裁判。醫生認識匹茲堡的教練,想要教練看看科爾曼鬥拳。醫生肯定,以科爾曼的成績,教練可以為他爭取到上匹茲堡四年的獎學金,比他搞田徑高得多的獎學金,他所需做的只是為匹茲堡隊打拳。
確實,醫生在路上並沒有對他說要他告訴匹茲堡教練他是白人。他只是叫科爾曼不要對教練提起他是有色人。
「如果沒有人問,」醫生說,「你就別提。你既不是這也不是那。你是西爾基·西爾克。這就夠了。就這麼成交。」醫生的口頭禪:就這麼成交。又是一句科爾曼父親不准他在家裡重複的粗話。
「他不會知道嗎?」科爾曼問。
「怎麼會?他怎麼會知道?他究竟怎麼會知道?來的是東奧蘭治中學的優等生,又和奇斯納醫生在一起。你知道他會怎麼想,如果他真的想什麼的話?」
「怎麼想?」
「你有那樣的相貌,你和我在一起,他會以為你是醫生的一個徒弟。他會以為你是猶太人。」
科爾曼從沒把醫生看做說笑話的高手——不像馬克·馬克羅恩,會講紐瓦克警察的段子——但他對醫生的這個說法大笑不止,然後提醒他:「我是要上霍華德的。我不能上匹茲堡。我必須上霍華德。」在科爾曼的記憶中,他父親早已決心把他,三個孩子中最聰明的一個,送進歷史悠久的黑人大學,和黑人知識階層儒雅之士的享有特權的後代一起求學。
「科爾曼,為那傢伙打拳。沒別的。就這麼成交。等著看會發生什麼。」
除了和家人一道去紐約市受教育,科爾曼以前從沒出過澤西,所以他先在西點到處閒逛,假裝他是因為打算上西點才到西點來的。然後他為匹茲堡教練打拳,對手跟他在皮西厄斯騎士會鬥過拳的那傢伙非常相似——遲緩,那麼遲緩,以致科爾曼在幾秒鐘裡就明白那傢伙無論如何也不是他的對手,即使他二十歲,而且是大學拳擊手。耶穌啊,科爾曼在第一回合結束時想,如果我一輩子將和這傢伙比,我的戰績會比雷伊·羅賓遜更好。不僅是因為科爾曼比他在皮西厄斯騎士會作為業餘拳擊手上場時重了約七磅,而且是一種他甚至都講不清的東西使他想做出往常不敢做的更具毀滅性的動作,在那天做出不只是贏場比賽的事。是否因為匹茲堡教練不知道他是有色人?是否因為他真正的身份完全是他個人的秘密?他的確對秘密情有獨鍾。那種沒人知道你腦子裡想些什麼、愛想什麼就想什麼而別人無從得知的隱秘感。所有其他的孩子都整天哇啦哇啦吹噓自己,但那並非威力之所在,也沒有快感。力量與快感存在於它的反面,存在於對抗表白之中,正如你是個反擊手一樣,他明白這一點,無需別人多言,也無需自己多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喜歡打空拳,擊打沙袋:為了其中的秘密。這也是他愛好田徑的原因,但這個更好。有些人只是一味捶打沙袋。科爾曼不。科爾曼思索,與他在學校裡或在賽道上所用的方法一樣:把一切不相干的東西都排除出去,不讓任何不相干的東西鑽進來,一心一意只關注這一件事,題目,比賽,考試——不論必須掌握的是什麼,一律成為這一件事。他能夠在學習生物學時那樣做,他能在衝刺時那樣做,他能在拳擊時那樣做。不僅不受任何外部動靜的干擾,任何內心活動也都置之度外。如果賽場上人群中有人衝他喊叫,他能充耳不聞;如果與之相鬥的人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也可以視而不見。比賽過後,他們有的是時間重修舊好。他設法強制自己無視感情,不論是恐懼、猶豫,甚至友誼——要有這些感情,但和他自己脫鉤。比方說,當他打空拳時,不僅是全身放鬆,同時還設想有另外一個人存在,在腦子裡和另外一個人進行一場秘密打鬥。臨賽時,即使另外那人完全是真實的——臭氣熏天的,鼻涕滿面的,汗流浹背的,正在眼前實實在在揮拳的——那傢伙仍然無從得知你在想什麼。沒有一名教師要求得到對這個問題的答案。你在場上獲得的答案你秘而不宣,你通過各種方法使你的秘密大白於天下,惟獨不經過你的嘴巴。
於是在魔幻般的、神秘的西點,在那個那天飄揚在西點旗杆上的旗幟的每一英寸彷彿都比他所見過的旗幟包含著更多的美國的地方,在那個軍校學員鐵面無情的面孔對他講述著最強烈的英雄主義的地方,即使在那兒,在愛國主義的中心,在他的國家百折不撓的脊柱的脊髓,在那個他十六歲的幻想和官方營造的幻象完全吻合的地方,在那兒他所見到的一切都使他產生不僅對自己熱烈的愛,而且對所見一切熱烈的愛,似乎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生命的體現——太陽,天空,山巒,河流,樹木,正是放大百萬倍的科爾曼·勃魯託斯「西爾基·西爾克」——即使在那裡也沒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於是他在第一回合出場時,便一反常態,不像馬克·馬克羅恩手下不敗的反擊手,而是從一開始就施出渾身解數擊打那傢伙。往常當對手和他屬於同一口徑時,他得用腦子,但當對手很容易對付,而且科爾曼一眼就識破時,他出拳總是會更加凌厲。這便是在西點所發生的情況。不等你回頭,他已經打傷那人的眼睛,那人的鼻子正在流血,他的拳頭正接二連三地落在那人身上。這時從未發生過的事發生了。他揮出一個勾拳,似乎打入那人四分之三的身體。如此之深,他吃了一驚,但遠不如匹茲堡隊員的驚訝。科爾曼體重一百二十八磅,幾乎是個不可能一拳將人打暈的年輕拳擊手。他並沒有認真拉開架勢,以便揮出那凌厲的一拳,這一向不是他的風格;然而打在那人身上的一拳進入得如此之深,以致那人向前勾起身子,一名已有二十歲的大學拳擊手,被科爾曼打成奇斯納醫生稱之為「捧腹」的狀態。就在捧腹中,就在那人蜷曲著身體時,科爾曼有一剎那以為那人會向上躍起,於是不等他躍起,不等他趴下,科爾曼上前再次用右拳猛擊——在那白人倒地時,他眼裡只看見一個他非要將他打得斷氣的人——但突然匹茲堡教練,比賽裁判,高聲叫道:「住手,西爾基!」就在科爾曼舉手準備揮出最後一下右拳時,教練抓住他胳膊,終止了賽事。
「那孩子,」醫生在駕車回家的路上說,「那孩子也是個優秀拳手。但當他們把他拖到角落裡去時,不得不告訴他比賽結束了。那孩子已經退到角落裡去了,但還是不明白他是怎麼被打中的。」
沉浸在勝利之中,沉浸在那最後一拳的神奇與狂喜之中,沉浸在憤怒的甜美氾濫的狂喜之中,這憤怒公開發作,不僅使他手下敗將而且也使他自己驚訝。科爾曼一面在腦子裡再現比賽場景,一面說——幾乎像是在睡夢中囁嚅,而不是在汽車裡大聲講話——「我想我太快了,他來不及招架,醫生。」
「沒錯,太快了。當然太快了。我知道你快,但又非常強壯。那是你揮出的最棒的勾拳,西爾基。我的孩子,你對他來說太強大了。」
是嗎?真的強大嗎?
他還是去了霍華德。如果不去,他父親會——光用言辭,光用英語——殺了他。西爾克先生早就設想好了一切:科爾曼進霍華德,從醫,在那兒遇見一個正派黑人家庭出身的淺色皮膚的女孩,結婚,安家立業,生兒育女,再將他們送入霍華德。在全黑人的霍華德,科爾曼智力和相貌上的巨大優勢必將迅速將他送入黑人社會的最高階層,使他成為大家永遠景仰的人物。然而在他進入霍華德的第一個星期裡,當他興致勃勃地和同室,一個來自新布倫瑞克的律師的兒子,在週六外出參觀華盛頓紀念碑,停在伍爾沃斯連鎖商店買熱狗時,他卻被叫做黑鬼。他的第一次。他們不肯賣給他熱狗。在華盛頓市中心的伍爾沃斯買熱狗遭拒絕,出門被人叫做黑鬼,其結果並不能像他在賽場上那樣,很容易地就將自己從情緒中超脫出來。在東奧蘭治中學他身為畢業班致辭代表,在種族隔離的南方只不過是另一個黑鬼。在種族隔離的南方,不存在個體身份,即使對他和他的同室也不例外。絕不允許這類細微的差別存在,其撞擊力是可怕的。黑鬼——指的是他。
當然,即使是在東奧蘭治他也沒能逃過略微客氣一點的、將他家以及小小的黑人社群與東奧蘭治其他人在社交方面分隔的排斥形式——一切都源自他父親稱之為這個國家的「恐黑症」。而且他也知道,他父親為賓州鐵路公司工作,不得不在餐車裡忍受侮辱和公司的歧視,不論加不加入工會,這遠非科爾曼這名東奧蘭治孩子所能想像的,況且他的皮膚淺到黑人不能再淺的程度,天性開朗、熱情、機敏,又碰巧是體育明星和全優生。他常看見父親因為工作不順心,下班回家後儘可能找事做以免發作。對那些不順心的事,如果他想繼續幹下去,也只好逆來順受,忍氣吞聲地說:「是,先生。」淺膚色黑人受到的待遇要好些的說法並不一定是真的。「每當一個白人跟你打交道時,」他父親總是告誡他家人,「不論他意圖有多善良,他總會以為你存在著智力低下的問題。即使不直接用言詞,他也會用面部表情,用語氣,以他的不耐煩,甚至相反——以他的忍耐力,以他美妙的人道的表現——跟你談話,彷彿你是個白痴,而倘若你不是,他就會非常驚訝。」「出了什麼事,爸?」科爾曼會問。但,出自於厭惡,同樣出自於驕傲,他父親極少明說。對他們點出要害以達到教育的目的就足夠了。「所發生的事,」科爾曼母親會解釋,「你父親認為重複一遍都有失他的身份。」
在東奧蘭治中學,有的教師表現出科爾曼感覺得到的偏心,他們對他的肯定與他們慷慨施予聰明白人孩子的讚賞相比,是有偏差的,但並沒有達到阻撓他實現目標的程度。不論他遇到什麼輕視或障礙,他都以跨越低欄的方式加以克服。即使只是為了假裝堅不可摧,他也會將事態輕描淡寫地打發過去,而別人,比如瓦特,就做不到或不願那麼做。瓦特是大學足球隊員,功課上乘,膚色和科爾曼一樣,作為黑人淺得有點反常,但他總顯出憤世嫉俗的樣子。比方說,當他沒被請進一個白人孩子的家門,而被迫等在門外時,當他沒受到邀請參加一個被他傻乎乎地當成好友的白人隊員生日派對時,和他分住一間臥室的科爾曼就會接連幾個月聽他嘮叨不停。當瓦特在三角學沒得到他該得的a時,他直接跑到教師面前,站在那兒,衝著那人的白臉皮,說:「我認為你犯了個錯誤。」當教師檢視記分冊,又看過瓦特卷子上的分數後,回來找到瓦特,在承認錯誤的同時,還厚著麵皮說:「我不相信你的分數有那麼高。」只有在說了這句話後才把b改成a。科爾曼連做夢都不會想到請老師改分數,他也從來沒有這個必要。或許因為他不具備瓦特怒髮衝冠的倔強,或許因為他很幸運,或許因為他更聰明,在功課上出類拔萃不用下瓦特那麼大的功夫,他一開始就得了a。七年級時,他沒被邀請參加一個白人朋友的生日派對(而那孩子就住在街區盡頭拐角處的公寓裡,公寓管理人的小白人兒子,從幼兒園起就和科爾曼同出同進),科爾曼沒有把那當做白人的歧視——在最初一陣莫名其妙之後,他把那看做迪基·瓦特金愚蠢的父母對他的排斥。當他教奇斯納醫生的班級時,他知道有孩子討厭他,不喜歡被他碰上,或沾上他的汗水,偶爾會有個孩子退出——再一次,又是因為父母不願讓孩子接受來自一個有色人孩子在拳擊或在任何方面的指導——然而,不像瓦特,瓦特對任何輕慢都耿耿於懷,科爾曼卻最終能設法忘記,一筆勾銷,或決定做出不計前嫌的樣子。田徑隊裡曾經有過一個白人運動員在車禍中受重傷,隊員們爭先恐後到他家獻血,科爾曼也是其中之一,然而他的血卻是那家人沒有接受的。他們對他表示感謝,告訴他他們已有了足夠的血,但他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麼。不,並不是因為他不瞭解情況。他太機靈,不可能不明白。他跟許多紐瓦克白人運動員在田徑賽上競爭,從巴林傑來的義大利人,從東區來的波蘭人,從中部來的愛爾蘭人,從威克瓦西來的猶太人。他看見了,他聽到了——他偷聽到了。科爾曼明白身邊發生的事。但他同樣知道此刻不在身邊發生的事,那恰是他生活的核心。他父母的護佑,他六英尺兩英寸半哥哥的保護,他自己內在的自信,他快樂的魅力,他跑步的本領(「奧蘭治跑得最快的孩子」),甚至別人有時無法給他定位的膚色——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使得科爾曼忍受瓦特不能忍受的侮辱。另外還有性格的差異:瓦特就是瓦特,絕對是瓦特,而科爾曼絕對不是瓦特。也許沒有比這更能解釋他們不同的反應了。
但「黑鬼」——指他?這使他怒不可遏。然而除非他想引起更大的麻煩,否則只有走人,別無他法。這不是在皮西厄斯騎士會的業餘拳擊賽場。這是華盛頓特區的伍爾沃斯連鎖商店。他的拳頭派不上用場,他的腳力派不上用場,他的憤怒也同樣無能為力。忘掉瓦特。他父親會如何接受這個侮辱?每一天都在餐車上以某種形式接受諸如此類的侮辱!科爾曼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儘管他聰明絕倫,他的生活一直受到多少的呵護,也沒有測量出他父親的毅力有多麼堅韌,或明白父親是股多麼強大的威力——強大並不因為是他父親。終於他看清了父親所必須承受的一切。他也看清了父親的無助。以前他很天真,以為西爾克先生處處表現得盛氣凌人,不苟言談,有時令人不堪容忍,定是個刀槍不入的鐵人。但因為有人終於,雖然晚了些,當面叫科爾曼黑鬼,才使他最終認識到父親原來是為他抵擋非同尋常的美國威脅的巨大屏障。
但這並沒有使得他在霍華德的生活有絲毫的改善。尤其是當他開始與他同室的孩子相比時,他都感到自己身上存在著某種黑鬼的東西,他們有著各色各樣的新衣服穿,口袋裡有的是錢花,夏天不必在家鄉炎熱的街道上溜達,而是去「營地」——並非澤西鄉間的童子軍營,而是高檔遊樂場,他們在那裡騎馬,打網球,演戲。究竟什麼是「沙龍舞」?高地海灘在什麼地方?這些孩子到底在談些什麼?他是一年級淺膚色中膚色最淺的學生之一,甚至比他茶色同室還要淺,但他好像是最黑的、最倒霉的農工,儘管他們都知道他不是。他從入學第一天起就痛恨霍華德,不出一星期,痛恨華盛頓,所以十月初當得知父親在從費城三十街車站開往威爾明頓的賓州鐵路餐車上伺候乘客用餐的過程中突然倒地身亡時,科爾曼回家奔喪,他告訴母親他跟那所大學玩完了。她請求他再給它一個機會,告訴他肯定還有和他一樣來自貧困家庭的學生,像他一樣領取獎學金的孩子,可以相處交友,但不論他母親說什麼,再正確,也改變不了他的想法。只有兩個人可以在他下決心後讓他改弦易轍,他父親和瓦特,即使他們也只有在幾乎摧垮他的意志時才能做到。但瓦特正跟著美軍駐紮在義大利,而科爾曼不得不按指令行事才能與之和解的父親已不在身邊以洪亮的嗓音下達任何命令了。
當然他在葬禮上哭了,而且知道是多麼巨大的東西被突然奪走了。當牧師朗讀《聖經》上的材料之後,又從父親最心愛的莎士比亞戲劇集——那本特大號有著鬆軟皮封面的書,科爾曼小時候一看見它總要聯想起長耳可卡犬,選讀《居里厄斯·愷撒》的片段時,兒子對父親的威儀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恢宏的抑揚頓挫,對於那種恢宏,身為剛離開東奧蘭治狹小家園僅一個月的一年級大學生,科爾曼開始依稀辨認出其中的真諦。
懦夫在死亡之前已經死亡過多次;
勇士一生卻只嚐到一次死的滋味。
我所聽到的所有異象中,最使我
奇怪的卻是人們看到死亡來臨,
居然會感到害怕,這死亡原是
必然結局,說來就來。
牧師吟頌「勇士」一詞時,將科爾曼企圖保持清醒、冷峻和剋制的男子氣的努力滌盪一空,暴露出一個孩子回到他永遠也無法再見的最親的人身邊的渴望,那大氣磅礴的、秘密受難的、談吐流利恢弘、只用言辭的威力就在潛移默化中使他嚮往偉大的父親。科爾曼以最原始的、最深厚的感情痛哭流涕,無可奈何地縮減成他不屑一顧的小不點。少年時他向朋友抱怨父親,總愛以比他實際感到的或能夠感到的要多得多的蔑視描述他——假裝以不帶感情色彩的方式評判自己的父親好像又是一個為創造並擁有堅不可摧的美譽而設計出來的方法。但失去父親的約束和界定卻使他感到好像不論朝哪個方向看,所看到的鐘,以及所有的表,都統統停止了轉動,以致無法確定當下的時間。那天傍晚他到達華盛頓,走進霍華德,過去是父親不由分說地為科爾曼策劃未來;現在他不得不自己決定,前景是可怕的。然而,並非如此。可怕的、嚇人的三天過去了。可怕的一週,兩週,過去了。突然,它從天而降,振聾發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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