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皆知
你正在性慾上剝削
一個受凌辱、沒文化、
比你小一半的
女人。
信封和信紙上的字都是用紅色圓珠筆寫的。儘管信封上蓋著紐約市的郵戳,科爾曼還是一眼就認出是那個年輕法國女人的筆跡,那女人在他走下院長席位、返回教書崗位時,是他那個系的系主任,後來又是最積極地要將他打為種族主義分子,並譴責他侮辱缺席黑人學生的那批教職員中的一個。
在他的《幽靈》卷宗裡,在好幾份由他的案子引發的檔案上,他都發現筆跡樣本,這證實了他的指認:語言文學系德芬妮·魯斯教授為匿名信作者。除了她用印刷體而不是手寫體寫出的頭幾個字以外,科爾曼看不出她還做了什麼努力偽裝筆跡以矇蔽他。她可能開始時有那個打算,但在「人人皆知」幾個字以後,她似乎不是放棄了,便是忘記了。這位法國出生的教授在信封上書寫科爾曼的街道地址和郵編時,竟然都沒有避開洩露天機的歐式數字「7」的寫法。這種——在寫匿名信時——對於隱瞞身份標記所表現的疏忽,罕見的粗心大意,也許可以這樣來解釋:她當時處於某種極端的心態,不允許她在傳送這封信之前做通盤的考慮。但信又沒在當地郵局——急急忙忙地——寄出,而是先運送到郵戳所顯示的約一百四十英里之外的地方再投遞的。可能她估計在自己的筆跡中沒有任何特殊或離奇的東西可以讓當過院長的他至今都過目不忘;也許她已不記得他案子的那些附件:她遞交給教師調查委員會的與翠西·卡明斯的兩次面談記錄以及帶有她親筆簽名的總結報告。或許她不知道,應科爾曼的請求,委員會提供給他一份她原始筆錄的影印件以及指控他的其他所有相關資料。或者她根本就不在乎他會不會認出誰揭露了他的秘密:她也許既要以一個匿名的控訴奚落他,同時,又不露聲色地挑明控訴來自一個當今絕非無權無勢的人。
科爾曼打電話要我過去看匿名信的下午,從《幽靈》卷宗裡挑出的含有德芬妮·魯斯筆跡的樣本都已整齊地陳列在廚房桌子上,既有原稿,又有原稿影印件。他都徹底查過了,在他看來與匿名信中的筆畫雷同的地方都用紅筆畫上了圈圈。主要是單個字母——一個y,一個s,一個x,這裡字尾打個大彎鉤的e,這裡一個e跟旁邊的d緊挨著,看上去像i,而在r前面,又像個普通的e,雖然信和《幽靈》檔案的筆跡有著醒目的相似處,但直到他指給我看信封上他的全名和她與翠西·卡明斯面談記錄上的他的名字,我才確信他不容辯駁地已將出手給他定罪的罪犯定了罪。
人人皆知
你正在性慾上剝削
一個受凌辱、沒文化、
比你小一半的
女人。
我把信拿在手裡,儘可能仔細地——如同科爾曼所希望的那樣——端詳其中的用詞及其線條的排程的時候——彷彿並非由德芬妮·魯斯而是由艾米莉·狄金森所撰——科爾曼對我解釋說,是福妮雅出自她野蠻的智慧,而不是他,讓他倆發誓對此事保密,以致德芬妮·魯斯才有秘密可以識破,而且還含沙射影地威脅要公之於眾。「我不要人家對我的生活指手畫腳。我想要的不過是每週一次沒有壓力的做愛,悄悄地,和一個經歷過這些而且已經平靜下來的男人。除此之外,阿貓阿狗都別來管閒事。」
所謂阿貓阿狗,福妮雅最有可能指的是萊斯特·法利,她的前夫。並不是因為她一輩子就只跟過這一個男人——「這怎麼可能呢?我十四歲就出來自個兒混日子了。」比如她十七歲在南方的佛羅里達當女招待時,她那時的男友不但打她,搗毀她的房間,還偷了她的震動棒。「心裡可難受了。」福妮雅說。而起因,無一例外的都是妒忌。她看別的男人的眼光不對,她主動挑逗別的男人以錯誤的眼光看她,她不能很好地解釋前半個小時上哪兒去了,她說了不該說的話,用了不該用的腔調,暗示了,她無中生有地猜想,自己是個腳踩兩條船的婊子——不管什麼原因,不論他是誰都會對她拳打腳踢,福妮雅只有喊救命的份兒。
萊斯特在他們離婚前曾兩次把她送進醫院。這會兒他仍然住在附近山裡,自破產以來,一直替鎮上的修路隊幹活。毫無疑問,他還是那麼癲狂。她不僅為自己擔驚受怕,她說,同樣也為科爾曼,萬一給萊斯特發現了的話。她懷疑當時斯莫基陡然甩了她,就是因為和萊斯特·法利有了某種接觸或摩擦的緣故——因為萊斯特間斷性地跟蹤他前妻,發現了她和她老闆的事,即使霍倫貝克的幽會地點特別隱蔽,藏在除了學院物業部門老闆之外無人知曉或進得去的偏遠老房子的犄角旮旯裡。雖然斯莫基從他自己的物業部門招募女友,又在校園裡跟她們約會,似乎顯得有些不知分寸,但在其他方面,他處理自己的色情生活是和他對待學院工作同樣地一絲不苟。以他能在暴風雪之後使校園道路在幾小時內暢通無阻的幹練,他是可以,如果需要的話,同樣迅疾地擺脫一名女友的。
「那麼我該怎麼辦呢?」科爾曼問我,「即使沒有聽說過那個暴躁的前夫,我也不反對就此事保密。我知道這類事遲早會發生。就算忘掉我曾經在她這會兒打掃廁所的地方擔任過院長。我七十一歲而她三十四歲。保證僅此一項就夠了。所以,當她說,這不關阿貓阿狗什麼事的時候,我心想,她不需要我來管了。我連提都不需要提。這麼做好像私通?無所謂。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驅車上佛蒙特吃晚飯。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倘若在郵局碰上,都不打招呼。」
「說不定有人在佛蒙特看見你們了。或許有人看見你們倆同坐在你的車子裡。」
「對——很可能就是這樣。也只有這個可能。也許是法利本人看見我們了。基督啊,內森,我差不多有五十年沒跟人約會了——我以為那飯店……我真是個白痴。」
「不,你不是白痴。不,不是——你只是得了幽閉恐懼症。瞧,」我說,「德芬妮·魯斯——我不想裝作知道她為什麼如此狂熱地關心你退休後和誰上床,但既然我們曉得有些人對不能按世俗方式生活的人老是看不慣,就讓我們把她當做那種人吧。但你不是白痴。你是自由的。一個自由獨立的人。一個自由獨立的老年人。你離開那地方失去了很多,但究竟得到了什麼呢?你不再有義務啟迪任何人——你自己就是這麼說的。你也不是在測試自己到底能否徹底擺脫一切的社會禁忌。你現在退休了,但你是個在學術界度過了幾乎一輩子的人——如果我對你的理解不錯的話,這麼做對你來說不是件尋常事。也許你從來就沒想有個福妮雅出現。你甚至都會認為絕不應當讓她出現。但即使最堅固的工事都滿布瑕疵,同樣,你萬難料想的事也就無可避免地發生了。七十一歲上,有了福妮雅;一九九八年,有了偉哥;於是那幾乎被忘卻的東西捲土重來。巨大的欣慰。原始的威力。使人暈頭轉向的強烈感。科爾曼的最後一次縱情從天而降。據我們所知,這是最後的,了不起的最後一分鐘的恣意縱情。於是福妮雅·法利的種種經歷便和你自己的形成了令人費解的反差。這不符合正人君子構思的藍圖:在你這個歲數,以你的地位,誰應當和你上床——如果真有人應當和你上床的話。你說了‘幽靈’兩個字之後的結果符合正人君子的藍圖嗎?艾麗斯的中風符合正人君子的藍圖嗎?別理這空洞愚蠢的信。你幹嗎要讓它給唬住了呢?」
「空洞愚蠢的匿名信,」他說,「有誰給我寫過匿名信?有哪個理性的人會給人家寫匿名信?」
「也許是法國玩意兒,」我說,「巴爾扎克筆下不是多得是嗎?還有司湯達?《紅與黑》裡不就有得是匿名信嗎?」
「我不記得有。」
「瞧,反正你的所作所為都應該用殘忍加以詮釋,而德芬妮·魯斯的則應當永遠奉為善舉。神話裡不就充斥著巨人、魔鬼、蟒蛇嗎?把你界定為魔鬼,她自然成了英雄。她這是在刺殺魔鬼。對你吞噬弱者的行為進行復仇。她正在把整件事提升到神話的高度。」
從他寬容的微笑中,我看出即使開玩笑地對匿名指控胡謅一個類似早於荷馬的神話闡釋也無濟於事。「編造神話,」他對我說,「解釋不了她的思路。她沒有編造神話的想像力。她只會編農民如何倒苦水的故事。邪眼。施巫術。我給福妮雅布了魔障了。她的專長是編造盡是女巫和男巫的民間傳說。」
我們談得津津有味起來,我意識到在我努力強調他應以快樂為首要因素來化解他的沖天怒氣時,我使得他對我的感情加深了——而且也對他暴露了自己的感情。我過分熱情了,我知道。我對自己如此熱切地去討好別人感到驚訝,覺得未免話講得太多了,解釋得太多了,介入得太深了,興奮得過了頭,就像小時候那樣,發現街那邊新認識的男孩原來跟你非常投緣時,你會感到一股無法抗拒的追求友誼的衝動,你的舉止會超乎常態,你會情不自禁地變得熱情奔放。但自從科爾曼在艾麗斯死後敲我的門,建議我為他寫《幽靈》的那天起,我實際上已經不假思索,未經盤算,認真地把他當做了朋友。我對他身陷囹圄的境況給予關注,並非進行思維練習。對他的困難我很在意,而我可是下了決心,在我的有生之年,除了工作的日常需要,絕不多管閒事,除了本職工作,絕不牽扯到任何別的事務中去,絕不到工作以外的任何地方獵奇——我連自身都難保,要我關懷他人無從談起。
意識到這些我有些失望。維持離群索居,杜絕干擾,自覺遠離一切的功名利祿、社會幻影、文化毒藥、男歡女愛,恰似虔敬的教徒將自己深藏於洞穴、地窖,或密林的茅屋中所過的那種嚴苛的遁世隱居的生活,要求具備一種比之於我的更為食古不化的原料。我只獨自待了五年的光景——五年在馬達馬斯卡山上幾英里的一座愜意的兩開間木屋裡獨自閱讀和寫作。小屋背後有個小池塘,而前面,穿過一條土路,則是一片方圓十英畝的沼澤。每到黃昏,定期遷徙的加拿大大雁便飛來過夜,還有一隻耐心的藍色蒼鷺孑然一身,整個夏日待在這兒釣魚。能以最小的痛苦居住在鬧市中心,其秘訣是將盡可能多的人與五光十色的幻影串在一起;而孤身一人隱居在這兒,遠離一切令人煩惱的牽扯、誘惑、企望,特別是遠離自身強烈的情緒,其訣竅乃在於賦予靜默以想像,將圓圓的山頂設想為國會山,將靜默設想為成倍增長的財富。籠罩一切的靜默好比你首選的利益源泉,你惟一的密友。訣竅便是從(又是霍桑)「一個孤獨的大腦與它自己的交流」中尋得養分。秘訣在於從諸如霍桑那樣的人身上覓得養分,從才華橫溢的已逝者身上覓得養分。
無視這種選擇必然帶來的困難需要時間,需要時間和蒼鷺般的耐心去克服對於所消失的一切的渴望,但五年以後我已能夠非常嫻熟地分割我所過的每一天,以致我擁抱的這種平靜的日子竟然沒有一個小時不在我眼裡顯得意味深長。它的日常必要性。甚至它的激動。我不再沉湎於另有所圖的妄想中,我認為我最不能重新忍受的便是和另外一個人朝夕相伴。我晚飯後所放的音樂不是對靜默的舒緩,而是它的實證:每晚聽一兩小時的音樂並沒有剝奪我的靜默——音樂是靜默的化身。夏日每天我一早起來花三十分鐘在池塘裡游泳,而在其他季節,早起寫作以後——只要積雪不深,仍可步行——我幾乎每天下午都要沿著山間小道行走兩三小時。使我喪失了攝護腺的癌症沒再復發。六十五歲,健康,狀態良好,工作努力——我知道得分。我必須知道。
那麼,為什麼在把徹底的隱居實驗變成一種豐富、充實的生活以後——為什麼,毫無先兆地,我會感到孤獨呢?因為什麼而感到孤獨呢?過去的就過去了。自我約束從未懈怠,退隱的決心從未動搖。究竟為什麼感到孤獨呢?很簡單:為了我已厭惡的東西。為了我已背棄的東西。為了生活。為了與生活的糾纏。
這就是科爾曼緣何成了我的朋友以及我如何走出隱蔽的小屋,告別不屈不撓獨自一人與癌症抗爭的過程。與科爾曼一起跳的舞直接將我送回到生活中來。起先是雅典娜學院,然後輪到我——他果真能讓人起死回生。的確,那場舞使我們成了莫逆之交,還把他的災難變成了我的題材。他的偽裝也將隨之成為我的題材。於是如何恰如其分地表現他的秘密便成了我必須解決的問題。這就是我為什麼不能繼續遠離我本已逃脫的塵囂和激情生活下去的原因。我只不過發現了一個朋友,竟惹怒了整個世界。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科爾曼領我去離他家六英里的一個小牛奶場見福妮雅,福妮雅住在那兒,以不時幫忙擠奶代付房租。奶場已經營好幾年了,由兩名離婚婦女所創辦,都是受過大學教育的環保主義者,都來自新英格蘭務農家庭。兩人集中各種資源承擔起難以想像的以出售鮮奶謀生的任務——包括集中她們的孩子,六個。孩子們——奶場主人老愛對顧客說——不用靠《芝麻街》瞭解牛奶是怎麼來的。奶場的營運方式頗為獨特,與大奶場毫無共同之處,看不到任何沒有人情味的或工廠車間似的東西,在當今多數人眼裡是個不成其為牛奶場的地方。場名叫「有機家畜」,它生產並裝瓶的鮮奶,在當地雜貨店及地區的某些超市有售。奶場也直接出售鮮奶,提供給每週購買三加侖以上的顧客。
十一頭奶牛,純澤西種,每頭都有一個老式的牛的名字,而不是在耳朵上掛著號碼標籤以示區別。因為它們的奶沒有混入注射過各種化學藥劑的大牛群的奶,因為沒被巴氏滅菌法弱化,也未遭均質破壞,牛奶呈現出母牛隨著季節所吃的不同食物(未使用過除莠劑、除蟲劑或化肥的飼料)的些微氣息,甚至這些食物的隱約的味道。而且,因為它們的奶汁比混合奶更富有營養,深受附近居民的珍視,這些人正努力讓全家吃上原汁原味的,而不是經過加工處理的食物。農場有一大群固定買主,多數是那些逃出大城市以躲避汙染物、情緒沮喪、人格侮辱而隱居附近的人,有退休的,也有還在掙錢養家的。當地的週報每隔一段時間便登載一封讀者來信,信中說自己在鄉間新近找到了更為滿意的生活,並且必定以崇敬的口吻提到「有機家畜奶」,不僅認為它美味可口,而且把它視為他們被城市摧毀的理想主義必不可少的一種振作精神、撫慰情緒的鄉間純潔劑的體現。在這些發表的來函中,諸如「善」和「靈魂」的字樣不斷冒出來,似乎喝下一杯「有機家畜奶」便不僅接受了營養的祝福,而且還經歷了拯救靈魂的宗教儀式。「當我們喝‘有機家畜奶’時,我們的身體、靈魂和精神全部受到了滋補。我們體內的各種器官接受了它的完整性,並以不為我們所見的方式欣賞著它。」諸如此類的句子的確可以讓那些被無論什麼煩惱從紐約或哈特福德或波士頓驅趕出來從而得到解脫的,在其他方面都屬正常的成年人,伏在書桌上以假裝七歲的稚童過把癮。
雖然科爾曼每天也許總共只用半杯奶澆在他當做早點的麥片上,他卻跟「有機家畜」簽了一週三加侖的合同。這樣做使得他有資格直接到奶場去取剛擠出的奶——驅車從路上進去,沿著拖拉機小道駛到牛棚邊,走進牛棚,從冰箱裡拿出冰鎮的奶。他安排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獲得訂購三加侖以上顧客可以享受的價格優惠,而是因為冰箱正好放在牛棚入口處,離開牛被一頭一頭領進去擠奶的隔欄不過十五英尺。每天兩次,下午五點(當他出現時)的那次,福妮雅一星期有好幾次剛從學院下班,就在那兒擠奶。
他去不過是看她擠奶而已。即使那時附近極少有人,科爾曼也總待在欄外朝裡看,讓她繼續幹活,不必煩神跟他說話。經常他們相互不說話,因為不說話給他們帶來的快感更為強烈。她知道他在看她;因為知道她知道,他就看得更起勁——而他們不能當場在泥地上躺到一塊兒,也毫無關係。他們能在他床以外的地方單獨廝守就足夠了;維持被不可逾越的社會障礙分離的事實,扮演他們分別為農工和退休大學教授的角色:她是個三十四歲強壯、瘦削的勞動婦女,語無倫次的文盲,只有肌肉和骨頭,剛在院子裡用丫杈打掃早晨擠奶留下的汙物的鄉下女人,而他則是個七十一歲思想深沉的年長公民,學富五車的古典文學研究者,精通兩門古老的語言、腦子靈通的智囊,各自能如此完美地表現自我,足夠了。在充當毫無相似之處的兩個人的同時,始終不忘他們能夠將各自不可調和的一切——產生一切能量的人類的差異,濃縮成情慾的精華,足夠了。感受到雙重生活的刺激,足夠了。
那天下午我在牛欄裡看見那個女人,科爾曼指出是他的瓦露塔。那女人滿身汙漬,瘦骨嶙峋,穿著短褲和t恤,腳蹬橡膠靴,乍一看讓人很難立即產生肉慾。論肉感,要數那些派頭十足的生靈,肉體佔據整個空間的奶白色乳牛,有著桁架般的肥臀,酒桶大的肚子,奶水充溢的乳頭活像卡通畫裡所見,大得變了形。對於這些大眼、溫和、行動遲緩的畜生——從不鬧工潮的奶牛,每頭都是座自給自足的工廠而言,一邊就著滿是飼料的食槽大嚼,另一邊被,不是一個,兩個,三個,而是四個脈動著,永不休止的機械嘴吮吸一干——對於它們而言,同時在兩個埠接受肉慾刺激,乃是消受性慾快感的義務。它們每一個都過著富足的畜生的日子,幸福地缺乏精神深度:邊噴邊嚼,邊拉邊撒,邊吃邊睡——這便是它們全部的生活理由。有時(科爾曼給我解釋)一隻戴長橡皮手套的人臂伸進直腸,掏出糞便,然後,隔著手套順著腸壁摸,引導另一隻胳膊進來,將注射器似的生殖槍插入輸卵管,植入精子。這意味著,它們繁殖,但無須忍受公牛的騷擾,甚至在懷孕期便受到呵護,生產時享受助產——據福妮雅的話推斷,那個時刻可能成為每個相關人員的感情歷程——甚至在風雪交加、冰點以下的深夜。肉體所需一切的極致,包括用它們懶洋洋、軟綿綿、溼漉漉的嘴,大口品嚐它們自己黏糊糊的反芻物。沒有幾位達官貴人的情婦曾過得如此這般愜意,更不用說上班族婦女了。
在這些快樂的生靈及它們散發出來的濃郁的、泥土氣的、與其龐大的雌性器官相吻合的氣味裡,福妮雅操勞著,恰似一頭負重的牲口,她在母牛的反襯下,分明是進化過程中一個更為可憐的蠅量級生物。把它們召喚出露天牛棚——它們正悠然自得躺在混合著牛糞的乾草堆裡——「咱們走吧,黛西,別讓我為難。來吧,麥琪,乖妞兒。挪挪屁股,弗洛茜,你這個老婊子」——抓住它們的項圈,又攆又哄,將它們趕過院子的泥沼,讓它們踏上一級臺階,踩到擠奶廳的水泥地面上,推著笨重的黛西和麥琪們走向食槽,直至它們一個個都安全地進入槽口,為每一個計量並傾倒出不同分量的維生素和飼料,給它們的奶頭消毒,擦淨,用手猛擠幾下以促使下奶,然後將消毒過的奶頭連線到擠奶臂末端的吸杯上。在這整個過程中,她手腳沒有停過,毫不懈怠地對待每一個環節,但和母牛執拗的馴良形成強烈的反差,她始終以蜜蜂般的靈巧操持著,直至牛乳順著透明的奶管流入錚亮的不鏽鋼奶桶,她才終於安詳地站到了一邊,觀察著,以保證萬無一失。母牛也安詳地站定了。不一會兒,她又忙碌起來,按摩乳房,檢查乳汁是否已全部擠出,挪開吸杯,把擠過奶的牛從槽口放出,為即將待擠的牛按量倒出飼料,給站在交替使用的槽口前的牛拿來穀子。然後,在那狹窄的空間裡再一次抓住擠過奶的母牛的項圈,將它龐大的身軀轉過來,用手在它背上一推,用肩膀一搡,蠻橫地命令它:「滾出去,滾到外面去,趕快——」隨之領它走過泥濘的院子,返回露天牛棚。
福妮雅·法利:細腿,細腕,細胳膊,有著清晰可辨的肋骨和突出的肩胛,可是當她使勁的時候,你發現她的四肢很結實;當她伸出手或伸長手臂夠東西的時候,你看到她的乳房豐滿得令人驚訝;當她用巴掌拍打脖子或屁股的時候——因為在這個悶熱的夏天,蒼蠅和小昆蟲圍著牛群嗡嗡叫——你看得出她可能有多活潑,儘管在別的時候顯得很呆板。你看見她的身體結構非同一般地精幹嚴謹,是個毫無贅肉的女人,恰在此時保持了平衡,既不再成熟,又尚未衰頹,一個處於巔峰之巔峰期的女子。她那一小撮白髮基本上是誤導性的,因為她鮮明的揚基輪廓的面頰和女人味十足的長脖子都還沒有臣服於年齡的威力而顯示出任何變化。
「這是我鄰居,」當她停下用胳膊肘抹臉上的汗,朝我們這邊看的時候,科爾曼對她說,「內森。」
我沒料到她的面容會如此鎮定。我期待的是一個當眾發火的面孔。她只對我揚了揚下巴,卻是個她以此表達許多意思的動作。那是個她藉以表情達意的下巴。抬起時,像她慣常的那樣,賦予她陽剛之氣。在她的反應中亦然:某種男性的、不可通融的、無可爭辯的東西。這種表情屬於一個把性交和背叛都看得跟麵包一樣普通的人。是出逃者以及始終走黴運的人慣常使用的表情。她的金髮正處於令人心碎的無可阻止的轉型初期,在腦後用橡皮筋紮成一把,但有一縷在她幹活時老是掉到眉毛上來。此刻,當她默默朝我們看著的時候,她用手將它捋到後面,於是我第一次在她臉上注意到一個小小的特點——可能看錯了,因為我正在尋找徵兆——一個洩露天機的特點:眉骨與上眼瞼之間外突的眼泡肉。她是個薄嘴唇的女子,有著挺直的鼻樑,清澈的藍眼睛,整齊的牙齒和突出的下頜,而眉骨之下的眼泡肉是她惟一具有奇異情調的標誌,惟一性誘惑的徽號,某種充溢著慾望的東西。它也在很大程度上說明了她目光為什麼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平直乏味。
總之,福妮雅不是攝魂奪魄的女妖塞壬,但是個輪廓鮮明的女人。看見她,你會想,她小時候一定很漂亮。的確如此:據科爾曼說,她是個金髮、漂亮的孩子,有錢的繼父不斷騷擾她,被寵壞了的母親不肯保護她。
我們站在那兒看著,她挨個給十一頭牛擠奶——黛西、麥琪、弗洛茜、貝茜、朵利、美頓、甜心、笨蛋、愛瑪、友愛和吉兒——我們站著看,她以一成不變的手法逐頭伺弄著。當這些都結束之後,她走進擠奶大廳隔壁那間有著大水池、水龍管和消毒裝置,牆壁粉刷得雪白的屋子。我們看著她走進那個門,把鹼液和洗滌劑混合在一起,將真空管從管線上卸下,將吸杯從擠奶臂上拔下,把兩隻奶桶從套子裡取出——把帶進去的擠奶裝置全部拆卸完——便開始用各種刷子和一大盆一大盆的清水刷洗每根管子、每道閥門、每個墊圈、塞子、盤子、襯墊、帽蓋、圓盤、活塞,直到一切的一切都一塵不染,清潔衛生工作方告一段落。在科爾曼終於取出他的奶,我們一道上他的車離開之前,我和他在冰箱旁足足站了將近一個半小時,而在此期間,除了他把我介紹給她以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再說過一句話。你所能聽到的只有在牛棚做窩的燕子飛過我們身後牛棚敞開處的椽子時發出的颼颼聲和唧唧的叫聲,福妮雅搖晃飼料桶時顆粒物掉進水泥槽的畢剝聲,以及她又推又拽,領著牛群進入槽口時,牛蹄在擠奶廳地面上發出的咔噠咔噠的拖拉聲,隨後便是吮吸聲和奶泵輕柔的鳴響。
在他們倆都被埋葬了四個月以後,我回想起那次觀看擠奶的經歷,感到彷彿是一齣舞臺劇,我在其中扮演了跑龍套的角色,一個局外人,而現在我果真是個局外人了。一夜又一夜,我無法入眠,因為我忍不住走上臺加入兩名主角和母牛合唱團,觀察全體演員無懈可擊地表演一個墜入愛河的老人如何觀看他的秘密情人、農場清潔女工幹活:一個充滿傷感、催眠術和性壓抑的悽婉的戲劇場面,其中女人為牛所做的一切,她如何操縱它們、撫摩它們、伺弄它們、對它們說話,都被他貪婪的痴迷據為己有;一個男人被某種長期壓抑,幾近泯滅,卻在我眼前重新迸發出令人目瞪口呆的威力的東西所控制的戲劇場面。我想,這猶如觀看阿申巴赫狂熱地觀看塔齊奧似的——前者的性慾由於人必有一死這令人極度痛苦的事實而達到沸點——只不過我們不是身處威尼斯麗都的豪華酒店,也並非德文或甚至那時就有的英文寫成的小說中的人物:我們的時間是盛夏,地點是我國東北部的一座牛棚,在美國,正是美國總統遭彈劾的那一年,而且,我們不是杜撰品,動物也並非神話虛構或填充而成的標本。當天的陽光和炎熱(那件幸事),與每頭牛生性不變的安詳相匹配的所有在場者的安靜,墜入情網的老人觀看能幹的、活力充沛的女人的柔韌身軀時,心中升起的頂禮膜拜感,他眼裡流露的極其讚美的神情,以及與此同時我自己心甘情願的等待,我自己對他們兩人間廣泛的差異,對性安排的不協調、多樣性和諸多不規則性的迷惑——以及對強加於我們身上的,包括人與牛,高度區別的又幾乎無區別的生活,不僅是忍受,而是生活的要求,要求不斷地索取、捨棄、餵食、擠奶,並全心全意地認可,此即神秘之所在,生活的無意義的意義——這一切的一切都被千萬個細微的印象真實地記錄在案。感覺的充實、無所不包、豐富——超級豐富——生活的細節,這便是狂想曲。科爾曼和福妮雅,現在死了,深埋於川流不息的意外之中,日復一日,分分秒秒,他們自己便是超級豐富中的細節。
沒有任何東西恆久存在,然而也沒有任何東西瞬息即逝。沒有任何東西瞬息即逝,正因為沒有任何東西恆久存在。
和萊斯特·法利的麻煩是從那天晚上開始的,當時科爾曼聽見房子外面灌木叢裡有動靜,斷定不是鹿或浣熊作祟,便從廚房桌邊——他和福妮雅剛在那兒吃完通心粉晚飯——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就著夏日夜晚半明半暗的光線,看到一個人穿過屋後的田野,朝樹林飛奔。「嘿!你!站住!」科爾曼大聲叫喚,但那人既沒停下,也沒回頭望,迅速地消失在樹木之間。這並不是近幾個月來他第一次感到有人隱藏在距房子不足幾英寸的地方監視他,不過,前幾次的時間都要更晚些,天色太暗,他不能確定聽到的是個窺視者,還是什麼動物。而且那幾次他都是一個人在家。這回福妮雅第一次在場,她不需要看見那人奔過田野的剪影便一口咬定闖入者是她的前夫。
離婚以後,她告訴科爾曼,法利一直跟蹤她,尤其在兩個孩子死後的頭幾個月裡,當他指控她由於粗心大意導致他們死亡時,他更是變本加厲地兇殘。有兩次他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一次在超市停車場,一次是當她在加油站的時候——從輕便貨車視窗對外尖叫:「殺人的婊子!殺人的母狗!你殺死了我的孩子,你這個殺人的母狗!」許多次,在她早晨去學院上班的路上,只要朝後視鏡看一眼,必定能見到他的貨車,以及他在擋風玻璃後齜牙咧嘴的面孔,彷彿正在說:「你謀殺了我的孩子。」有時他會在她從學院回來的路上尾隨她。那時她還住在孩子由於加熱器著火窒息身亡後,剩下的半間沒燒掉的平房車庫裡。出於對他的恐懼,她從那兒搬到西里福的一間屋子住。後來,在一次自殺未遂後,搬入奶場,奶場的兩位主人和她們年幼的孩子幾乎無時無刻不在身邊走動,她被他纏上的機會也就不再那麼大了。第二次搬家之後,法利的貨車較少出現在她的後視鏡中。再後來,接連幾個月都不見他的蹤影,她巴不得他從此消失。但現在福妮雅確信無疑,他還是發現了她和科爾曼的事,於是新仇舊恨交織,重新燃起對她的怒火,又返回到原先瘋狂的跟蹤,躲在科爾曼房子外窺探她在裡面做什麼,他們在裡面做什麼。
那天夜裡當福妮雅上了她的老雪佛蘭車後——先前按科爾曼的意思停在他別人看不見的車庫裡,科爾曼決定駕車尾隨六英里,直到她安全抵達經過牛棚通往農莊的土路。然後在他回家的一路上,留意地觀察是否有人尾隨他。到家以後,他從車庫步行前往住房的路上,一隻手揮動著一根輪轂鐵條,左右前後地抽打,以防潛伏在黑地裡的任何人近身。
第二天早晨,躺在床上與焦慮鬥爭了八小時以後,他決定不向州警察局報案。因為法利的身份無從確定,警察對他也無可奈何,再說,一旦洩露科爾曼曾與他們有過聯絡,他的報案電話便只會證實已經流傳得沸沸揚揚的關於前院長與雅典娜清潔女工有染的閒言碎語。那不是辦法,在不眠之夜以後,科爾曼能夠忍氣吞聲地以靜制動:早飯後,他給他的律師納爾遜·普賴姆斯打電話。當天下午,他到雅典娜與他磋商有關匿名信的事,不顧普賴姆斯叫他忘記這件事的建議,強制他給在學院上班的德芬妮·魯斯寫了如下的信:「親愛的魯斯女士:我是科爾曼·西爾克的代理律師。幾天前你給西爾克先生髮出一封冒犯、騷擾、詆譭西爾克先生的匿名信。你信的內容如下:‘人人皆知你正在性慾上剝削一個受凌辱、沒文化、比你小一半的女人。’你已不幸地介入並參與一件與你無關的事情。與此同時,你損傷了西爾克先生的合法權益,應當被起訴。」
幾天以後,普賴姆斯收到德芬妮·魯斯的律師寫來的三句簡短的句子。中間一句斷然否認德芬妮·魯斯為匿名信作者,科爾曼將它用紅線畫出。「你信中無一說法是正確的,」她的律師在寫給普賴姆斯的信中說,「而且,都是誹謗性的。」
科爾曼立即從普賴姆斯處得到波士頓一位資深檔案鑑定專家的名字,一位為私營公司、美國政府機構以及本州做法庭辯論工作的筆跡分析家。第二天,他親自駕了三小時的車到波士頓,將德芬妮·魯斯筆跡的樣本連同匿名信及其信封交到檔案鑑定專家手中。過了一星期,他收到鑑定結果。「應你的請求,」報告稱,「我審查並將已知的德芬妮·魯斯筆跡與一封寫給科爾曼·西爾克的可疑的匿名信及其信封進行了比照。你要求獲得關於可疑檔案上的筆跡作者的認定。我鑑定了筆跡特點,諸如斜度、分隔、字母形狀、線條性質、力度規格、比例、字母高度關係、連線、首尾字母筆畫的形狀,等等。依據所提交的檔案,我以專家身份認為,標明為德芬妮·魯斯親筆所寫的標準筆跡與可疑的匿名信及其信封上的筆跡為同一人所為。此致。道葛拉斯·戈登,檔案鑑定專家。」當科爾曼將鑑定報告交到納爾遜·普賴姆斯手中,指示他送一副本給德芬妮·魯斯的律師時,普賴姆斯不再提出異議,但為看到科爾曼幾乎和早先跟學院打官司時一樣憤怒而感到非常苦惱。
自他那晚上看見法利逃進樹林後總共過了八天,八天中他決定最好還是讓福妮雅避避風頭為妙,他們相互間用電話聯絡。為了不招惹任何局外人對他們兩人中的任何一個進行窺測,他連到農場取鮮奶的事都免了,儘可能多地待在家裡,小心觀察著,特別是天黑以後,以確定究竟有沒有人在周圍窺探。同樣,他也叫福妮雅在奶場小心觀察,告誡她無論駕車到哪裡,都要瞄著後視鏡。「就好像我們對公共安全是個威脅似的,」她對他說,一面像她慣常的那樣大聲笑著。「不對,是公共衛生,」他回答,「我們不符合衛生部的規定。」
八天過去了,他至少可以證明德芬妮·魯斯是匿名信作者,雖然法利是否是闖入者尚待確定,科爾曼橫下心來斷言他已竭盡所能抗擊了所有一切討厭的、挑釁性的干擾。福妮雅那天午休時打電話給他,問「隔離期過了沒有」時,他終於感到他大可放心地——或咬咬牙決定放心地——發出安全訊號。
他預計她當晚七點左右會來,於是在六點吞服了一顆偉哥,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之後,便拿著電話,走到外面,在一張帆布椅上坐定,給他女兒撥電話。他和艾麗斯撫育了四個孩子:兩個兒子現在已經四十有餘,都是大學理科教授,成了婚,有了孩子,住在西海岸;而那對雙胞胎,莉薩和馬克,尚未結婚,已三十好幾,住在紐約。所有的西爾克後代中除了一個,都設法每年北上伯克夏三四趟,看望父親,還每月給他打一次電話。那個例外便是馬克,馬克一輩子都和科爾曼鬧彆扭,每隔一陣就會完全不理他。
科爾曼給莉薩打電話,因為他意識到已經有一個多月,抑或兩個月,都沒跟她說過話了。也許他不過是屈從於一種暫時的孤獨感——這當福妮雅到來時便會消失的——但無論他的動機何在,電話接通前他對將要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可以肯定的是,他絕對不會尋求更多人的反對,尤其是來自那個孩子的,單單她的嗓音——儘管在紐約下東區度過了十二年艱難的教師生涯,依然柔和、韻味十足、少女氣不減——就足以讓他獲得慰藉,使他平靜,有時,甚至作用更大:讓他重新對這個女兒產生痴情。他當時或許正做著絕大多數上年紀的父親或母親所習慣做的事,不管什麼理由,他或她把一個長途電話看做重溫老關係的機會。科爾曼和莉薩之間連續不斷、明確無誤的溫柔史使她成為最不可能當面侮辱他,而是與他仍然心心相印的人。
大約三年前——遠在幽靈事件之前——當莉薩不知道自己放棄課堂教學,變成一名「排除閱讀障礙」教師,是否犯了個極大的錯誤時,科爾曼曾去紐約住了好幾天,瞭解她的處境。艾麗斯當時還活著,還非常活躍,但莉薩要的並非艾麗斯充沛的精力——並不需要艾麗斯用她喜歡的使人發動起來的方式幫助她發動起來——寧可要這位老院長以他有條不紊的、斬釘截鐵的方式解開謎團。艾麗斯肯定會叫她勇往直前,那隻會讓莉薩不知所措,越發感到一籌莫展;他用的方法則是留有餘地的,倘若莉薩果真不能堅持下去,他會告訴她,如果她願意,可以立即退出,一走了事,以免損失更大——這樣反而促使她狠下決心繼續幹。
他不僅在第一個晚上在她的起居室裡坐到夜深,傾聽她訴苦,而且第二天還親自到她的學校去了解究竟是什麼讓她心灰意懶。他明白了,原來如此:早晨,首先,連續四節半小時課程,每一節都是教一個六歲或七歲兒童,全是一、二年級裡成績最差的。以後餘下的所有時間,都是四十五分鐘一堂的課程,每班八個孩子,其閱讀能力並不比那些一對一的孩子好,卻沒有足夠的受過訓練的教師進行強化教學。
「正常班過大,」莉薩對他說,「所以教師沒辦法感化這些孩子。我是擔任課堂教學的。學習費勁的孩子——三十個當中有三個。三四個。不算太糟。你有著所有其他孩子的進步帶動你的教學進度。教師不是停下來,提供給無助的孩子所需要的,而是敷衍塞責地對待他們,以為——或者裝做——他們跟著全班往前移動。他們給拖到二年級,三年級,四年級,然後真的不及格了。但在這裡只有這些孩子,這些教不會的、不開竅的孩子。因為我對我的孩子們和我的教學非常有感情,這影響了我整個的身心——我整個的世界。學校、領導層——爸,不高明。有個校長,她缺乏想像力,不明白她需要的是什麼。還有一群亂七八糟的人,做著自以為是最好的事情。倒不在於究竟什麼是最好的。我十二年前剛來時,多有意思啊。校長真的很優秀,她把整個學校都翻過來了。但現在,四年裡我們走了二十一名教師。不少啊。我們失去許多優秀人才。兩年前我換到‘排除閱讀障礙班’,因為我對課堂教學心灰意冷。十年來天天如此。我再也吃不消了。」
他讓她講,很少插嘴,因為她只差幾歲就滿四十了,他很容易地就抑制住了把這個遭現實打擊的女兒摟入懷抱的衝動,在他的想像中她抑制了同樣的衝動,沒有把不開竅的六歲兒童摟進懷裡。莉薩有著艾麗斯全部的激情,卻沒有艾麗斯的權威感,對於一個只為別人而活著的人——無可救藥的利他主義是莉薩天生的詛咒——身為一名教師,她無時無刻不處於精疲力竭的邊緣。一般她身邊總有個頗有要求的男友,她忍不住要對他好,為了他,她不在乎掏心挖肺;對男友而言,無一例外地,她純潔的倫理上的童貞終會變成極其可惡的東西。莉薩在道德上過分苛求,然而又不忍心看到別人因為需要沒有得到滿足而失望,也沒有足夠的毅力直面自身力量究竟有多大的事實。這就是為什麼他知道她永遠也不會放棄弱智班教程,為什麼他對她所懷抱的父愛不僅負荷著恐懼,而且還不時帶有幾近於輕蔑的厭煩。
「你得照看三十個孩子,不同的級別,有著不同的經歷,而你必須使一切奏效。」她告訴他,「三十個來自不同背景的不同的孩子,以三十種不同的方式學習。要下很大的功夫管理,要做很多的書面工作,要花大量的時間做一切的一切。但還是沒有一樣能和這個相比。肯定地,即使做這件事,即使在弱智班,有時我也會想,今天我幹得挺好,但大多數時候我都想跳樓。我思想鬥爭很劇烈,不知這種教程是否適合我。因為我非常投入,你可能不太明白。我要以正確的方式教學,可是並不存在正確的方式——每個孩子都不一樣,每個孩子都一籌莫展,而我又必須進課堂,做出成績來。當然每個人都在差生身上大費周章。可你拿一個識不了字的孩子怎麼辦?想一想——一個識不了字的孩子。很困難。爸爸。你的自尊心有些受不了,你知道。」
莉薩,一個心中懷有那麼多關愛的人,一個良知從不含糊的人,一個希望只為助人而生存的人。莉薩這永不幻滅的,莉薩這毋庸置疑的理想主義者。給莉薩打電話,他對自己說,絕對想不到他會從這個傻氣的聖人似的孩子嘴裡聽到她接電話時那種冷冰冰的厭惡口吻。
「你聽起來好像不對勁。」
「我沒問題。」她對他說。
「出了什麼事,莉薩?」
「沒什麼。」
「夏季班怎麼樣?教學怎樣?」
「不錯。」
「喬西好嗎?」目前的男友。
「不錯。」
「你的孩子們好嗎?那個不識字母n的小鬼怎樣了?他有沒有達到十級?那個名字裡都是n的孩子——赫爾南多。」
「樣樣都不錯。」
他這才輕輕地問:「你想不想知道我過得怎樣?」
「我知道你過得怎樣。」
「是嗎?」
沒有回答。
「什麼讓你不快活,寶貝?」
「沒什麼。」一個「沒什麼」,這是第二個,意思太清楚了,你別叫我寶貝。
出了什麼不可理喻的事了。誰告訴她了?他們跟她說了些什麼了?在中學時代,以及戰後在大學裡,他一直孜孜不倦地鑽研最困難的課程;任雅典娜院長期間,他在一個繁重勞累的工作崗位上取得驕人的成績;在幽靈事件中,作為被控方他自始至終與虛假的指控做鬥爭,從沒軟弱過;即使他從學院退休,也不是一個投降的舉動,而是憤怒的抗議,故意表白他不屈不撓的蔑視。但在他所有的與職責,與挫折,或與驚愕相抗爭的年月裡,他從來沒有——即使在艾麗斯死後——感到過如此的無助,當聽到莉薩,這個善良得幾乎令人忍俊不禁的典型,在那一個「沒什麼」裡集中了那麼多的惡意——她以前從沒有,一輩子都沒有找到一個值得領受它的物件。
隨後,甚至就在莉薩的「沒什麼」依然還在散發著它可怕的含義時,科爾曼看見一輛貨車從他房子那邊沿著柏油路面緩緩開過來——向前爬行一兩碼,剎住,重又向前滾動,然後又剎住……科爾曼站起來,開始遲疑地走過草坪,伸長脖子張望,然後,邊跑邊叫:「你!你想幹什麼!喂!」但貨車迅速加大油門,不等科爾曼走近發現任何有關駕駛員或卡車的有用的線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因為他分不清車型,從他所站的地方甚至都看不出卡車是新的還是舊的,他最後只知道車子的顏色,一種不明確的灰色。
現在電話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在跑過草坪時,他無意觸到了結束通話鍵。要不是這,就是莉薩故意中斷了聯絡。當他再撥時,是個男人接電話。「是喬西嗎?」科爾曼問。「是。」那男人說。「我是科爾曼·西爾克。莉薩的父親。」沉默一分鐘後,男子說:「莉薩不想談話。」就結束通話了。
馬克的所作所為。一定是。不可能是任何別的人。不可能是這個他媽的喬西——他是誰?科爾曼想不出馬克怎麼會聽說福妮雅的事的,就像他不明白德芬妮·魯斯或其他人是怎麼知道的一樣,但此刻那些都無關緊要——是馬克用他們父親的罪行挑撥了他的孿生妹妹。因為在那孩子看來,是罪行。幾乎從他一學會說話起,馬克就再也沒放棄過他的信念:父親老跟他作對,喜歡兩個大兒子,因為他們年紀大些,在學校裡出人頭地,毫無怨言地接納了他們父親知識分子的臭架子;喜歡莉薩,因為她是莉薩,家裡的小女孩,無可置疑的是爸爸的最愛;跟馬克作對,就因為他孿生妹妹所有的一切——可愛、有愛心、善良、動人、徹底的高尚——馬克沒有,並且拒絕擁有。
馬克或許是科爾曼命裡註定必須付出最大努力與之格鬥的物件,並非理解的物件——他的怨氣太容易被理解了。在他還不到上幼兒園的年齡,就開始嘀嘀咕咕,生悶氣了,不久便和家人及其對世事的感受對著幹起來,無視一切安撫勸慰的企圖。他的逆反性情隨著時間的流逝凝固為他性格的核心。十四歲時在尼克松彈劾聽證會期間,他大叫大嚷支援尼克松,而家裡其餘成員無不贊成讓總統終身監禁;十六歲時他成為正統猶太人,而其餘的孩子都從他們的反教會、無神論的父母那兒接受了薰陶,只是名義上的猶太人而已;二十歲時他在只差兩學期就畢業的情況下悍然從布蘭迪斯退學,使父親火冒三丈。現在,幾乎四十歲了,在從事又放棄了十多個他認為不屑一顧的工作後,終於發現自己是個敘事詩人。
因為他對父親不可動搖的敵意,馬克使自己成為他全家不可能成為的人——更令人悲哀的是,逼自己成為他本來不可能成為的人。一個聰明的孩子,閱讀廣泛,思維敏捷,伶牙俐齒,卻始終不能繞過科爾曼看清自己的出路。直到三十八歲上,作為一名就聖經題材寫作的敘事詩人,他終於能夠以一個一事無成者的傲氣孕育他偉大的賦予生命活力的憤怒。一名忠實的女友,一個毫無幽默感、易激動、嚴守教規的年輕女子,在曼哈頓當牙科技術員掙錢養活他們倆,而馬克則待在他們布魯克林沒有電梯的樓房裡,撰寫由《聖經》啟發的,甚至連猶太雜誌都不願刊載的詩作,連篇累牘地敘述大衛如何冤枉兒子押沙龍,以撒如何冤枉兒子以掃,猶大如何冤枉兄弟約瑟夫,以及先知拿單在大衛和拔示巴犯罪後如何發毒咒——以各種鋪張虛浮的手法寫成的詩篇,念念不忘地返回一成不變的理念,在那理念上,馬克押上了並且輸掉了他的所有。
莉薩怎麼能聽他的呢?莉薩怎麼能把馬克的任何指控當真呢?她不明白他一輩子都受那些指控的驅使嗎?不過莉薩對她哥哥一向寬容,不論她知道扭曲了他性格的敵意有多荒謬,她還是顧念舊情,不忘他們雙胞胎的身世。因為她生來悲天憫人,因為當她還是個小女生時她就為自己得寵而感到內疚,她總是容忍她孿生哥哥的抱怨,而且在家庭紛爭中充當他的安撫者。但她對於他們二者中較少寵幸一位的關切一定得延伸到這瘋狂的指控上來嗎?究竟指控什麼?父親犯了什麼過錯將怎樣的傷痛強加在了他兒女的身上,以致這一對雙胞胎非得與德芬妮·魯斯以及萊斯特·法利聯手?還有另外兩個,他的科學家兒子們——他們和他們的自責是否也加入了進來?他有多久沒聽到他們的聲音了?
他此刻回想起艾麗斯葬禮結束後屋子裡那個尷尬的一小時,不僅回想起來,而且再次被馬克對他的指責深深地刺痛。當時兩個大孩子進來,把他拖到他的老房間裡去,他在裡頭待了整整一下午。以後的幾天裡,孩子們都還沒走,科爾曼願意將那孩子膽敢說的話歸罪於馬基的哀傷,而不是馬克,但這並非意味著他忘記了,或遲早會忘記。馬基在他們從墓地驅車回來幾分鐘後,就開始訓斥他:「學院沒幹。黑人沒幹。你的敵人沒幹。是你乾的。你殺死了母親。你用這方式殺死了一切!因為你必須正確!因為你不願道歉,因為每次你都是百分之百正確,現在是母親死了!而這一切原本應當很容易就解決的——二十四小時裡就能解決一切,只要你知道如何平生第一回向別人道歉。‘對不起,我說了「幽靈」。’你只需要這麼做,偉人,只要走到那些學生面前,說聲對不起,母親就不會死了!」
待在外面的草坪上,科爾曼突然感到一陣揪心的憤怒,自從馬基發火後的第二天他只花了一小時寫成並提交了他的辭呈以來,就再沒有這麼憤怒過了。他知道對孩子懷有這種情緒是不正確的。從幽靈事件他得知如此等級的憤怒是瘋狂的一種形式,可能置他於死地。他知道像這樣的憤怒不會帶來問題的恰當、合理的解決。作為育人者他知道如何育人,作為父親他知道如何教子,作為七十多歲的老人他知道不可以一成不變的眼光看待任何事情,尤其在家庭內部,即使這個家庭有個像馬克那樣怨天尤人的兒子。他並不是從幽靈事件中才得知什麼可以敗壞、扭曲一個自認為蒙冤受屈的人。他從阿喀琉斯的憤怒中,從菲羅克忒忒斯的怒火中,從美狄亞的狂怒,埃阿斯的瘋狂,伊萊克特拉的絕望,普羅米修斯的苦難中都統統看到了。當憤怒達到極點時,恐怖事件將層出不窮,復仇將以正義的名義索求,而冤冤相報將從此開始。
幸虧他明白這一切,因為只有這些,只有古雅典悲劇和古希臘史詩的預言才使他剋制了自己的衝動,沒有當即打電話給馬基提醒他,他是個刺頭,而且一向都是。
和法利的正面衝突發生在大約四小時後。依我事後對當時的重構,科爾曼為了證實沒人在屋外監視,親自在福妮雅來到後的幾小時裡從大門、後門、廚房門進進出出了不下六七次。直到十點左右,當他們二人站在廚房紗門裡,擁抱著互道晚安時,他才得以擺脫一切腐蝕性的憤怒,從而允許他生活中真正有意義的東西——最後一次縱情的陶醉,托馬斯·曼描寫阿申巴赫時所稱的「遲到的感情冒險」——重新抬頭,控制他的全部身心。在她即將離開時,他發現自己渴望擁有她,彷彿除此之外的一切都無關緊要——都無關緊要,不論他女兒、他兒子、福妮雅的前夫,還是德芬妮·魯斯。這不僅僅是生活,他想,這是生活的結束。不堪容忍的並非他和福妮雅引起的荒唐的眾怒;不堪容忍的是他已走到了生命的末端,生命的盡頭,時不再來,倘若曾有過時機讓他了結爭端,放棄反駁,從他哺育四個活潑孩子的意識中超脫出來,忍耐好鬥的婚姻,影響固執的同事,盡力引導雅典娜平庸的學生理解二千五百多年前的文學。是屈服的時候了,是該讓這單純的渴望作為他的嚮導的時候了。超脫他們的指責。超脫他們的控告。超脫他們的審判。趁你沒死之前,他告誡自己,學會超脫他們令人發怒的、討厭的、愚蠢的譴責的許可權,我行我素地生活。
和法利的衝突。那晚和法利的衝突,和一個永不言敗卻一敗塗地的農場主,一名從不計較工作何等卑賤卻始終全力以赴的本鎮養路工,一名為祖國出征不是一次而是兩次(第二次回去完成倒霉任務)的忠誠美國人的衝突。重新入伍,又回到那兒去,因為第一次回家的時候,人家都說他跟原來大不相同了,他們不認識他了,而他知道他們說得對:他們全都怕他。他從叢林戰回到他們中間,他們不賞識他就算了,反倒怕他,所以不如回去。他並不指望別人像英雄似的對待他,可是大家就以那種眼光看著他?所以他第二次出征,這次可是加大油門的。精疲力竭。又重新充氣。一個敢作敢為的武士。第一次去時不像這樣雄心勃勃。第一次去時他是隨和的萊斯,不知什麼叫絕望。第一次去時只是個伯克夏男孩,信任別人,完全不知道生活會有多下賤,不知道吃藥打針是什麼滋味,不感到自卑,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萊斯,對社會從不構成威脅,成群結隊的朋友,飆車,盡是那一類的玩意兒。第一次去時他割過耳朵,因為他在那兒,而且都那麼幹,僅此而已。他不屬於那種人,那種人一旦到了無法無天的境地就急不可待地動手,那是些烏合之眾,跟著他們起步有點過分,他們只要一個小小的機會就大發獸性。隊伍裡有個傢伙,他們叫他大個子,剛到還沒一兩天就把一個懷孕女人的肚子劈開了。法利自己只是在他第一次出征即將結束時才變得嫻熟起來。但第二次,他的部隊裡有許多傢伙也是重返戰場的,他們回來並不是為了消磨時光,或多賺幾塊錢,這第二次,和這些始終盼望上火線,獸性大發,明知恐怖卻感到無比美妙的傢伙待在一起,他也就變得瘋狂起來。在槍林彈雨中,躲避險情,用槍射擊,你不可能不感到可怕,但你可以發瘋,可以蠻幹,所以第二次他肆無忌憚起來。第二次他赤膊上陣,胡作非為。生存在死亡邊緣,開足馬力,既興奮又恐懼,日常生活中沒有東西可以和它相提並論。艙門射擊。他們正失去直升機,需要艙門射手。他們在某個位置上徵求艙門射手,他跳起應徵,自願報名。高高地在戰場上空往下看,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他只管朝下猛射。只要是移動著的。死亡和毀滅,這便是艙門射擊的全部目的。再加上你不必成天待在下面莽叢裡,這也是它吸引人的地方。但當他回到家裡,並不比第一次好,而是更糟。不像二次大戰那些傢伙:他們乘船返回,他們放鬆,有人看護他們,詢問他們身體怎樣。沒有過渡。前一天他還在越南進行艙門射擊,目睹直升機爆炸,在半空中眼見戰友血肉橫飛,貼近地面時聞到人皮焦臭味,聽見慘叫聲,看見整座整座村莊付之一炬,第二天就回到了伯克夏。現在他真的失去了歸屬感。另外,他對他腦袋裡的東西也有些害怕。他不想和別人相處,不想笑,也說不出笑話,他感到自己不再是他們世界的一分子,他看見了並且親手幹下了周圍人絕對想像不到的事,他跟他們接不上氣,他們也跟他接不上。他們告訴他,他可以回家?他怎麼能回家?家裡沒有直升機。他獨自待著,酗酒,找到退伍軍人服務部,他們對他說他只是來拿錢的,可是他知道他要尋求的是幫助。早先他嘗試找政府幫助,但他們只給他一些安眠藥片,操他政府的。把他當垃圾。你還年輕,他們告訴他,你會好的。所以,他試著好起來。搞不過政府,因此他不得不自己對付。只不過出征兩次後回來靠自己安頓下來不容易。他平靜不下來。煩躁。不安。酗酒。動不動就發火。老想那些東西。他並沒放棄:總算有了老婆、家、孩子、農場。他想一個人過,可她想有個家,和他一起搞農活,所以他也努力強迫自己安定下來。那些他記得十或十五年前,越戰爆發前那個隨和的萊斯嚮往的東西,他現在也努力讓自己重新想要。問題是,他不能真正和家人溝通。坐在廚房裡,和他們一起吃飯,淡而無味。他沒辦法從那兒到這兒。但他仍然努力著。有兩三次他半夜醒過來掐她脖子,但不能怪他——是政府的錯。政府把他變成這個樣的。他以為她是該死的敵人。她以為他想幹什麼?她知道他會恢復正常的。他從沒傷害過她,從沒傷害過孩子。那些都是謊話。她向來只關心她自己。他當初不該讓她帶孩子們離開。她一直在等,直到他進了康復中心——那就是為什麼她要送他去康復的原因。她說等他身體好了,他們就可以重新在一起,結果她利用這件事和他鬥,把孩子從他身邊帶走了。這母狗。這騷貨。她騙了他。他不該讓她帶孩子走。他也有錯,因為當時他爛醉如泥,他們就可以用強制手段送他去康復,但如果他像他說的那樣,把他們統統幹掉的話,要好多了。應當殺了她,應當殺了孩子,要不是被送去康復,早殺了。而且她知道,知道要是她再想把他們帶走,他就會像那樣殺死他們。他是父親——如果有人撫養孩子,非他莫屬。如果他撫養不成,孩子最好死了算。她無權偷他的孩子。把他們偷走,然後她親手殺死他們。他在越南所作所為的報應。他們在康復中心全都這麼說——這個報應,那個報應,但並不因為大家都那麼說,它就不成其為報應。是報應,全是報應,孩子的死是報應,她操的木匠是報應。他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殺死那傢伙。起先他只聞到煙味。他在路那頭的灌木叢裡監視躲在木匠輕便貨車裡的這兩個人。他們把車停在她門口。她走下樓——她租住的屋子在一棟平房後面車庫的樓上——她鑽進貨車,既沒有燈光,又沒有月亮,但他知道正在發生著什麼。隨後他聞到煙味。他從越南活著回來,惟一的竅門就是任何變化、響動、動物的氣息、莽叢裡的任何動靜,他都能比別人早發現一步——具有叢林中靈敏的警覺感,就好像他是那兒土生土長的一樣。看不見煙,看不見火苗,天黑得什麼也看不見,但突然他嗅到煙味,那些事情閃過他的腦海,他開始朝前跑。他們看見他跑過來,以為他要偷走孩子。他們不知道房子著火了。以為他瘋了。但他能聞到煙味,知道是從二樓冒出來的,而且知道孩子在裡頭。他了解他老婆,愚蠢的母狗婊子,不會採取任何行動的,因為她正在卡車裡操木匠。他徑直從他們身邊跑過。他此刻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忘記了地點,只知道他必須衝進去。他跑上樓梯,撞開邊門,正朝著火的地方跑,突然看見兩個孩子坐在樓梯口,蜷縮在樓梯最上層,張大嘴喘粗氣,他是在這個時候把他們抱起的。他們在樓梯上癱成一團,他一把抱起他們,衝出邊門。他們活著,他肯定。沒想過他們會死。只認為他們嚇壞了。這時他抬起眼睛,看見誰在門外站著旁觀,就是那木匠。一剎那間他神智不清了。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衝上去掐他的喉嚨。動手掐死他,那婊子竟然不去管孩子,卻擔心他會掐死她混賬的男朋友。混賬婊子擔心他會殺死她男朋友,而不擔心她的親生孩子。他們本來可以有救的。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死掉了。因為她對孩子根本不關心。她從來不管。他們在被他抱起的時候還沒死。有熱氣。他知道死人什麼樣。兩次赴越作戰,你就不要告訴他死人是什麼樣的了。他需要的時候都能聞出死人味。他嘗得出死人味。他知道死是怎麼回事。他們——沒——有——死。那個男朋友才要死了哩。結果警察和政府勾結,帶著槍來了,把他扣了起來。婊子殺死了孩子,她的疏忽,可是他們把他抓走了。耶穌基督啊,就認同我一分鐘吧!婊子不關心孩子!她從不關心。比如說他有預感他們會遭遇伏擊。說不清為什麼,但他知道他們給人下了套子,沒人相信他,結果他是對的。有個蠢蛋軍官派進他們連,不願聽他的話,結果有人給殺死了。結果有人給燒死了!這就是那些蠢驢怎麼讓你最要好的兩個夥伴送了命的原因!他們不聽他!他們不信他!他活著回來了,不是嗎?他四肢健全地回來了,帶著他的陽具回來了——你知道這要什麼代價嗎?但她不聽!從不聽!她背叛他,背叛他的孩子。他只是個瘋瘋癲癲的越戰老兵。但他見過世面,媽的。而她一無所知。但他們有沒有抓那蠢婊子?他們抓的是他!他們給他灌藥,然後又把他禁閉起來,他們不讓他走出北安普頓退伍軍人康復中心。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們訓練他做的,你看見敵人,你殺死敵人。他們訓練你一年,然後他們花一年時間企圖殺死你,可是當你正做著他們訓練你做的事情時,他們給你套上橡皮鐐銬,讓你吞一肚子的狗屎。他做他們訓練他做的事,當他正做著,他的混賬老婆出賣他孩子。他早該把他們統統殺死。特別是他。那個男朋友。早該把他們的混賬腦袋砍下來了。不明白他怎麼會沒砍的。最好別他媽的走近他。要是他知道混賬男朋友在什麼地方,他會讓他死了都不明白怎麼死的,他們不會知道是他乾的,因為他知道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幹掉。因為政府訓練他這麼幹的。感謝美國政府,他是個訓練有素的殺手。他儘自己的職責。按照指令辦事。他們就他媽的這樣對待他?他們把他關進鎖著的病房,他們誆他,竟然誆他!他們連張支票都不給他籤。為這一切他得到混賬的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斷送掉整個的家只得到百分之二十。就為這一點他還得求人。「那麼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他們說,那些矮子社工,有大學學位的小矮子心理醫生。「你在越南殺過人沒有?」在越南有他沒殺的人嗎?他們送他去越南不就要他幹那個嗎?殺混賬黃臉皮。他們說怎麼都行?所以怎麼都行。都和這個詞「殺」相關。殺黃臉皮!如果「你殺過人沒有?」不算壞,他們還給他一個混賬黃臉皮心理醫生,這人像個癟三。他為國效勞,還得不到個媽的說英語的醫生。北安普頓到處都是中國餐館、越南餐館、韓國超市——但他呢?你要是越南人,你要是中國人,你能出頭,你開間餐館,開家超市,你搞個雜貨店,你成個家,你受個好教育。但他們卻弄個混賬活兒給他。因為他們想要他死。他們巴不得他永遠回不來。他是他們最壞的噩夢。他不應當回來。現在又來個大學教授。知道政府把我們一條胳膊綁在背後送我們進去的時候他在哪兒?他正在那邊領導混賬的抗議。他們給他們錢上大學,教書,教孩子,不是讓他們去他媽的抗議越戰的。他們什麼鬼機會也沒給我們。他們說我們打了敗仗。我們沒打敗仗,政府打了敗仗。但當紈絝子弟大學教授興致一來,可以哪天不去上課,而跑到外面罷課反戰,這就是他為國效勞得到的報答。這就是他一天又一天出生入死得到的報答。他沒有一夜睡得著。媽的二十六年來他都沒睡過一次好覺。為了這個,就為這個,他老婆跟了個不值錢的猶太人?在越南可沒有許多猶太人,反正他不記得。他們搞學位都來不及哩。猶太雜種。那些猶太雜種有點不對勁。他們看上去不對勁。她跟了他?耶穌基督啊。噁心,老兄。這麼做究竟為了什麼?她不懂世道。一輩子沒過過一天苦日子。他從沒傷害過她,從沒傷害過孩子。「哦,我繼父對我太下作了。」繼父常用手指捏她。應當操她,那樣可以讓她清醒一點。孩子們今天還會活著。他的混賬孩子們今天還會活著!他就會跟外面所有的傢伙一樣,有家庭,有漂亮的車子。而不是關在個混賬的退伍軍人機構裡。這就是他得到的報答:冬眠靈。他所得到的報答就是氯丙嗪大雜燴。就因為他以為他又回到了越南。
這便是從灌木叢裡呼嘯著衝出來的萊斯特·法利。這便是在科爾曼和福妮雅站在廚房門裡時,從房子側面黑魆魆的灌木叢裡呼嘯著衝過來向他們發起襲擊的那個人。上述的一切僅僅是他腦袋裡所想的冰山之一角。他一夜又一夜,熬過整個春天,進入初夏,接連幾小時地躲藏,雖行動受限制,但依然如故,心潮起伏,堅守在隱蔽處等著看她幹那事兒。她兩個親生孩子在煙霧裡窒息身亡時乾的事兒。這回還不是和一個跟她年齡相仿的傢伙。甚至都不是法利的年齡。這回不是跟她的老闆、偉大的標準美國人霍倫貝克。霍倫貝克至少可以給她些什麼作為回報。你幾乎可以因為霍倫貝克而對她刮目相看。但現在這女人無可救藥,願意分文不取,就跟隨便什麼人幹。眼下姘上個灰白頭髮皮包骨的老頭,一個高高在上、神氣活現的猶太教授,他那猶太黃面孔快活得都變了形,他顫抖的老手緊緊抓住她的頭。還有誰有個老婆操猶太老頭的?還有誰?這回這個放蕩、殺人、呻吟的婊子正用她的淫嘴像唧筒似的吮吸一個令人作嘔的老猶太稀薄的精液。而羅莉和小萊斯卻不能死而復生了。
報應。沒完沒了。
感覺彷彿在飛翔,感覺彷彿在越南,感覺彷彿回到你發狂的一剎那。更瘋狂,突然之間,因為她在吮吸那個猶太人,比上回因為她殺死孩子時更瘋狂,法利向上飛去,尖厲地叫著,猶太教授也朝他尖叫,猶太教授舉起輪轂鐵條,只是因為法利手無寸鐵——因為那天夜裡他直接從消防隊訓練場過來,沒能從他盡是槍械的地下室裡抄上一杆帶來——他才沒有當場把他們的腦袋打爆。他怎麼沒伸手奪過輪轂鐵條,就此了結一切,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能用那根鐵條創造多美妙的奇蹟啊。「放下!我會用它打爛你腦袋瓜!媽的,放下!」猶太人放下了。猶太人運氣好,他放下了。
那夜他回到家以後(也不知道是怎麼回的家)直到凌晨——當消防隊的五名人員,他的五名夥伴,最終制服了他,套上橡皮銬,駕車送他到北安普頓——萊斯特突然看見了那一切,一切,就在他自己的屋子裡,忍受著酷熱,忍受著淫雨和他自己廚房桌子旁地氈上的泥濘、巨蟻、殺人蜂,他腹瀉、頭痛,他飢腸轆轆,喉乾舌燥,彈藥短缺,肯定活不過今夜,等著死亡來臨。福斯特踩上地雷,奎林淹死了,他自己只差一點淹死,神智錯亂,朝四面八方投手雷,大聲叫喚:「我不想死!」戰鬥機混作一團,朝他們射擊。德拉戈丟了一條腿、一隻胳膊和鼻子,康理逖燒焦的身體粘在他兩隻手上。叫不到一架直升機,駕駛員說他們沒辦法降落,因為我們遭攻擊。他氣得發瘋,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準備把直升機射下來,射下我們自己的直升機——他曾目睹的最慘無人道的夜晚,此刻就在他自己的破房子裡重新上演,也是最漫長的夜晚,他在世上最漫長的夜晚。他的每個行動都受阻,夥伴們嚎叫著,謾罵、哭泣著。他自己沒料到會聽到這麼多哭聲。有的夥伴被擊中臉部,在等死,奄奄一息,等死。康理逖的身體粘滿他兩手,德拉戈的血流得到處都是,萊斯特拼命想把死掉的什麼人搖醒,嚎叫著,不停地嚎叫:「我不想死!」死亡沒有暫停。死亡沒有間歇。死亡沒有逃生之路。死亡不可能鬆手。整夜和死亡作戰,直到凌晨,一切都處於高度緊張狀態。劇烈的恐懼,劇烈的憤怒,沒有一架直升機願意著陸,還有在他混賬房子裡的德拉戈的血腥味。他以前不知道這味道會這麼噁心。b一切都那麼劇烈/b,b每個人都離家那麼遙遠/b,b憤怒憤怒憤怒憤怒怒火萬丈/b!
幾乎去北安普頓的一路上——直到他們再也無法忍受,堵上他的嘴巴為止——法利都在半夜三更掘土。早晨醒來時,他總是和蛆蟲一道躺在什麼人的墳墓裡。「勞駕!」他大聲呼喚,「我受夠了!夠了!」所以他們沒別的辦法,只好封上他的嘴巴。
在退伍軍人醫院,一個只有用武力才能迫使他進來的地方,一個他多年來始終設法從中逃跑的地方——從他對付不了的政府開辦的醫院裡逃出一條生路的地方——他們將他送進上鎖的病房,把他捆在床上,給他補水,讓他安定,給他解毒,幫他戒酒,治療他的肝病。於是,在隨後的六星期裡,他每天早晨在小組醫療班上講述羅莉和小萊斯是怎麼死的。他告訴他們每個人所發生的事情,每天告訴他們在他看見兩個孩子窒息的面孔,斷定他們死了時,所沒能發生的事情。
「麻木了,」他說,「絕對麻木。沒有感情。對我自己孩子的死麻木不仁。我兒子翻著白眼,沒有脈搏。沒有心跳。我兒子沒有氣了。我的兒子。小萊斯。我惟一有過的兒子。但我一點都不覺得難過。我舉手投足就好像他是個陌生人。對羅莉也一樣。她是個陌生人。我的小女兒。混賬的越南,都是你搞的!戰爭過去那麼多年,你還在搞!我所有的感情都耗盡了。沒事的時候我感到好像我的一邊腦袋給什麼小東西擊中了似的。等到真出了事,出了媽的彌天大禍時,我反而什麼感覺都沒有。一片麻木。我孩子死了,但我身體麻木,腦子空白。越南。這就是為什麼!我從沒為我孩子哭過。他五歲,她八歲。我對自己說:‘為什麼我不難過?為什麼我沒救他們?為什麼我救不了他們?’報應。報應!我不斷想起越南。想起我認為我死了的那些年月。這樣我開始明白我不能死。因為我死過了。因為我已經在越南死掉了。因為我是個他媽的死掉了的人。」
小組的多數成員是像法利這樣的越戰老兵,只有兩名從海灣戰爭回來的,像好哭的嬰兒,在一場四天的地面戰裡眼睛裡進了沙。一場百小時戰爭。一串沙漠中的等待。越戰老兵是在戰後歲月裡親身經受了生活中一切罪孽的人——離婚、酗酒、毒品、犯罪、警察、牢房、毀滅性的精神壓抑、無可控制的哭泣、想尖叫、要砸東西、雙手顫抖、身體痙攣、面部緊繃、從頭到腳大汗淋漓,由於重溫槍林彈雨、刺眼的爆炸、血肉橫飛的場面,由於回想起屠殺俘虜、平民家庭、老婦以及兒童的罪行——所以,雖然他們對羅莉和小萊斯的事點頭,並且對他在看見他們翻白眼不感到難受,因為他自己已經死掉了表示理解,但他們,這些真是有病的傢伙(他們極少談論他們之外的其他什麼人如何在街上游蕩,隨時張嘴沖天大叫「為什麼」,談論其他什麼人怎麼不能得到他們應得的尊敬,以及只有在他們死了,埋了,被忘得一乾二淨了以後方才快活)還是一致認為,法利最好把那些事都丟到腦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過自己的日子。他知道那是一派胡言,但他只剩這個了。繼續過吧。ok。
八月下旬,他給放出醫院,決心繼續過。在他加入的一個支援小組,特別是在一個拄柺杖走路,名叫吉米·伯理若的人的幫助下,他至少成功了一半;非常艱難,但在吉米的幫助下,他或多或少地在努力著,駕駛貨車將近三個月,直到十一月。但突然——不是因為有人對他說了什麼或者因為他在電視上看見什麼,或者又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感恩節即將來臨,而是因為對法利而言別無選擇,沒有辦法阻止過去的一切捲土重來,重新復甦,呼喚他投入戰鬥,召喚他強烈的反應——一切並沒有拋到腦後,而是就呈現在他的眼面前。
又一次,它成為他的生活。
喬·利伯曼(josephisadorelieberman,1942—),1998年,他成為美國民主黨內第一個對克林頓總統處理與莫妮卡·萊溫斯基的性醜聞的方式提出質疑的突出人物。
指約瑟夫·賴因費爾德(josephreinfeld,1891—1958),美國實施禁酒令時期(1919—1933)的著名私酒販子。
原文為法語,labelledamesansmerci,出自濟慈詩。
馬克的暱稱。
作者「菲利普·羅斯」的其他小說